八
却说江波自那晚和高雅兰的事发生一个多月后，更为惊险的一幕差点把他的人生击得粉碎。
那天刚上完课，高雅兰突然感到肚子痛得要命，便对坐在不远处的江波说：“快去找一辆出租车，把我送到医院，我肚子疼得厉害”。江波见她疼得满头是汗，急忙去拦车。
经过医院的检查，确诊为“宫外孕”。
“孕囊在右侧输卵管着床，输卵管被堵塞了，必须赶快住院做手术。去办手续吧！”医生反复强调，“宫外孕如果不及时手术，会引起大出血，甚至死亡”
江波看了医生开出来的手术清单，顿时吓蒙了。上面写着手术费一万二千元。可他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过500元。他拿着手术单对高雅兰说：“我带的钱不够，要不我回去凑够了再来？”她幽怨地看了江波一眼，叹了口气。
江波回到学校后，慌称学校要交学习资料费，让他父亲速寄五百元过来，可父亲说家里目前只能拿出二百元。然后他又到处找同学借钱，好不容易才凑了一千二百块。可手术费还差一万元之多！江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傍晚，江波又来到医院，高雅兰问他钱凑齐了没有，江波沮丧地说，“还没有。”高雅兰恨恨地说，“等你凑齐了钱，我恐怕就没命了。看来我只好找我爸妈要钱了。”
她让江波帮她发了急电，第三天她妈妈便带着两万块钱赶了过来。
高雅兰母亲把江波臭骂了一顿，然后陪在女儿身边，精心照顾，直至出院。
江波已经有三个多月没给海燕来信了，海燕发现江波对她似乎越来越冷淡。她感觉好像出了问题。于是给他去了一封信。
十天，十五天，在焦急中，海燕终于盼来了江波的回音。她即兴奋又恐慌，忐忑不安地打开信件：
“燕——”
没有了“亲爱的”昵称。
她心一抖，继续往下看：
“我们分手吧！”如同投下一颗炸弹。她的心缩成一团，屏住呼气往下读着：
“燕，我对不起你，我已经失去了爱你的资格，原谅我吧。忘记过去的一切……”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的泪水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眼睛朦胧了……
第二天一早，她便乘火车去了江波的学校。
当她走进教室时，看到江波趴在桌子上睡觉。海燕很生气地叫了一声。江波仍然睡得很沉。同桌推了江波一下，江波缓缓抬起头。懒惰地起身走出教室，来到海燕面前。
他愕然地将视线移到海燕身上，差异地问道“你……你怎么会……”
海燕切断他的话。
“你为什么不理我了？你是不是变了心？”海燕强忍着泪水。
江波灰暗的眼眸划过一丝悲伤，随即马上被冷漠所代替，他低下头说：
“是，所以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把我忘了吧！我们结束了。”
这些话如同又一个晴天霹雳，使海燕猛地怔住，眼泪如瀑布而下。她来不及消化他投下的又一粒炸弹，随即又满腔柔情拉着江波的手说：
“老公，你在逗我玩是不是？你说过一辈子都爱我的。‘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现在天和地没有合在一起呀，你怎么就变心了！你一定是骗我的，是吗？”
江波撇过脸不看燕，内心十分痛苦纠结，此时他甚至反倒有些恨起海燕来，如果不是她直意非要他考什么青干大学，也绝不会发生这种匪夷之事。他索性闭上眼睛甩掉了燕的手，对她说，“我讲得还不够清楚吗？我们分手吧，我和高雅兰好上了！所以你以后不要找我了。”
江波的一句无奈之言，将一颗纯真无暇的期盼之心打得粉碎，更不知他无心的恶行，却在海燕心上深深烙下了无法抹去的伤痕。
海燕怎么也没想到，江波会移情别恋和高雅兰好上，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痛。她屏住呼吸，看着他，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往下划落。然而她却倔傲的闭紧嘴巴，竭力控制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现在她最大的消遣就是发呆，只有让脑子完全净空，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宁，让她不知道何谓痛心及悲跄，这样她就可以慢慢忘记一切，回复到原先的她。
哒哒哒，教室里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同学，大家都被江波的反应吓了一跳。海燕伤心欲绝。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即然这样，我又何必像个小丑一样站在这里让人耻笑？可是自己怎么办？她的心好疼、好痛……
江波凝视着她聚满泪水的双瞳，赫然发现她的脸色苍白，瘦了很多……
过了一会，海燕擦干眼泪，深深地看了江波一眼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了。”说完转身跑开。
她眼中深沉的伤悲像道利刃射入他的胸口，狠狠地鞭挞着他的心。她自尊地离去，带走了他心中的那片暖阳，突然袭来的黑暗让他感到惊惧。
“等等！”一记棒喝，让他恢复了神志，急于拔腿追上。
雅兰及时拉住了他，带着责备的眼神质问：“为什么要去追她？”
“因为……她在哭！”他一时语塞。
“她哭你就追上去？难道你就不怕我也会哭吗？”她深吸口气，紧紧抓住他不放。
江波听不进雅兰的撒泼话语，满脑子盘旋的尽是海燕梨花带泪的凄楚摸样。
他可以对其她女人的眼泪无动于衷，然而海燕的眼泪不同……
她的泪刺痛了他的双眼，拧痛了他的心，让他冲动得想拥她入怀，好好的安慰她、抚平她的伤心，这样的怪异的情绪他是第一次感受到，他的心纠结难受，他只知道……只知道……
百转思绪中，他找不出一个答案，而海燕含泪离去的背影，却不断在眼前浮动——
江波猛地挣脱雅兰的手，直往海燕离去的方向追去……
海燕转身跑开后，每走一步，泪流满地。等出了校门时，她忍无可忍地蹲下身子，躲在墙角掩面痛哭。
江波追出去没有找到海燕，也没有听到她哭得有多伤悲。他只好返回座位上装睡觉。没有人看到他趴在桌子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红了，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心痛得快要死亡，就连呼气也变得有刺痛感。江波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他真的爱她，更不想伤害她。
他想到将会永远失去她，生命中不会再有她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将成为一生的回忆——仅仅是回忆而已……
他给她的承诺，他也从来不曾忘记；他也想和她厮守一辈子。可是在这个灯红酒绿，物欲横流的社会和权势的逼迫下，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不堪。他失去了理智，没有了航标。一失足成千古恨。他清楚地知道，如果选择海燕，抛弃高雅兰，他很可能被学校开除，将来的工作难保不说，一个玩弄或者强奸副市长独生女的罪名，就可以毁掉他一生。还有那一万二千元的宫外孕的医疗费，这个天文数字到哪里去弄，父亲辛辛苦苦一年也挣不到两千元。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逼着他不得不向这个社会低头。
他仿佛看到了父亲苍老的背影和满头的白发，还有那目光呆滞的母亲。他不敢想下去……
那是大跃进的最后一年，一个天真活泼的姐姐得了一场风寒，因为家里穷得连一粒米也没有，更没有钱给她治疗。母亲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了人世，年仅六岁。
母亲因此悔恨地差点一头撞死。她天天哭，哭得肝肠寸断，最后得了间歇性精神病，有时哭，有时笑；有时打，有时闹，也有时好。自己能有今天，全靠父亲一人支撑。想到这些，江波的心又是一阵酸痛，泪水溢满了眼眶。
他想，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不能守住对她的诺言了，儿女情长，他终究敌不过那些更高层次的召唤和压力。他心里想着：燕，你想怎样责备、骂我都行，原谅我吧。他心痛地快要窒息。他恨自己，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深深地伤害了自己最挚爱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