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讶异,但随即理解。他居然主动提出让我坐别的男性的飞机,可见军情相当紧急,他也不得不妥协。我点点头:“好的。”
他盯着我不再说话。房间里柔和的灯光,映在清俊暗白如浮雕般的脸颊上,修长乌黑的眉毛,如同两道墨色晕开。他的眼睛澄澈得像夜空下的湖水,幽深而专注。我看着他的脸一点点接近,看着他暗红的唇微微张开,我下意识闭上了眼。
温热的唇覆了上来,熟悉的气息、热烈的纠缠。我又感觉到那电流从他舌尖触发,蔓延我的脸颊我的全身;我又变得全身微僵不太自在。
可又好像跟以前有些不同。
那是我的心跳,咚、咚、咚!清晰而急促,像是有一支无形的手,在我心口轻轻抓紧,又放下;抓紧,又放下。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也感觉到轻微的战栗晕眩的感觉。我的胸口仿佛被塞进了杂草,有点痒,有点燥。那种轻微的躁动感驱使着我伸出原本僵硬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
我没有睁眼,但清楚感觉到他的怀抱骤然收紧,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有力。而我顺从着他,唇舌无声的纠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我,头埋在我肩膀上,什么也没说。这时我才发现,我俩不知何时在沙发躺下了,他整个压在我身上。
刚刚结束的吻就好像一个梦,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接受”了他的吻,脸上滚烫滚烫。他不说话,正合我意。
我平复了一阵,他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没动。我微微侧眸一看,却见俊美如画的脸庞安静的对着我,修长的眼线微阖,气息均匀悠长——竟然已经睡着了。
我想起他昨天耗了一晚上的精神力,一直就有倦色。但没想到他会趴在我身上入睡。回想起以前,我俩中间,他的确一直是睡得比较沉那个。
也许是睡着的缘故,他的脸上再无平日那冷傲气质,清秀生动的眉目透着异样的乖巧安静。我看了他一会儿,就抬头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30
飞机平稳航行,没有一丝颠簸。我靠着舱壁发呆。
前方驾驶位上,阿道普与另一名少尉背影笔直。
穆弦驾驶的飞机就在正前方。暗灰色的战机沉稳而安静,保持固定的距离,为我们导航。
刚刚阿道普成功应付了搜寻的雇佣兵,我们从空间站脱身,已经安全航行了有1个小时左右。不过据说还可能遇到零散敌机。
头盔中不断传来他们和穆弦对话的声音。
“指挥官,跳跃坐标已经设置好。”
“好。”
“指挥官,右侧航道调校15度。”
“执行调校。”
“前方发现敌机信号,重复,前方发现敌机信号,全体隐蔽、隐蔽!”阿道普冷静的声音突兀响起,我心里咯噔一下——又遇到敌机了,刚想抬头望舱外张望,忽的机身骤然翻转,我只感到天旋地转,后背被狠狠抛向舱壁。我闷哼一声,飞机已如苍鹰般斜斜往下方坠落。
过了好一阵,飞机才平稳下来,我松了口气,一头冷汗。飞行员们也在通讯频道中交谈起来。
“他们走了吧,真是险啊。”
“应该不会再遇到了。再过几分钟就到安全区域,我可迫不及待要跳跃走了。”
他们很快安静下来,我还有点惊魂未定。
“华遥。”就在这时,一个低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一怔,是穆弦。
“在。”我答道。
他似乎停顿了一下,才说:“刚才有没有害怕?”
我心头微微一软,刚刚的颠簸突如其来,他居然想到了我。
我想他应该是通过加密频道在跟我讲话,所以现在只有我们俩的声音。
“没事。”我顿了顿,“你别担心。”
“嗯。”他的声音中似乎有了丝笑意,“你的身体左边,储物柜侧面有一根金属柱。”
我是坐在后舱对着门的座位上,扭动一看,还真有根黑漆漆的柱子。
“需要我做什么?”我以为他什么安排。
“你可以抱住。”
我一怔,只觉脸颊微微发热,答道:“……好。”
“当成我。”他这句话几乎低不可闻,就像在我耳边,嘴唇微动轻喃着。
我的脸更热了,看一眼前舱,阿道普他们还是坐得笔直,并没有看过来。我居然有点偷偷摸摸的感觉,伸手把柱子抱住,低声答道:“……我抱住了。”
“嗯。”他没有再说话,头盔中安静下来。我想他一定是关闭了秘密通讯频道。
就在这时,有人“噗”的笑了一声,是那种拼命憋也没憋住的笑。
我目瞪口呆。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笑了,声音都很低。但听在我耳中,简直如同警报一般呜呜呜呼啸而过。我想不可能吧,一定是他们在公用通讯频道讲话,恰好讲到了好笑的事。
“穆弦。”我喊道。
耳边的笑声、呼吸声顿时戛然而止。过了几秒种,他低柔平静的声音响起:“在。”这之间的停顿,让我相信,他一定是听到我喊他,又切换到加密频道。
我小心翼翼的问:“刚才我们是在加密频道通话对吧?”
穆弦没出声,可我却悲催的听到了别人隐约的笑声,然后穆弦云淡风轻的声音才响起:“不是。你的头盔里只有公用频道。”
骤然之间,男人们爆发出大笑,似乎再无之前的忍耐和顾忌。我羞愧得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他真是旁若无人啊!
过了一会儿,笑声才停下,有人含笑说:“指挥官请原谅,我们只是很感动。真神会保佑你们幸福一生!”
穆弦低低“嗯”了一声,隐有笑意。我郁闷的抱着柱子,脸如火烧。
这时,我听到阿道普的声音响起:“指挥官,我以前晕机也相当厉害。是否可以由我向华小姐说明一些简便易行的改善方法?”
“好。谢谢。”穆弦答道。
这时我就看到阿道普站了起来,走到我对面的座椅坐下,摘下了头盔,我见状也摘了下来。
他看着我,黝黑的面容浮现明亮笑意,牙齿雪白整齐:“华小姐,世界上像指挥官那样、不需要任何训练就能通过飞行测试的人是很少的,更多的是我们这种正常人。而他的天分,也导致他不能告诉你减缓痛苦的方法。”
我心想太对了,穆弦就是个怪胎。
“你试试将呼吸的频率放缓,膝盖屈起……”阿道普缓慢而清晰的说了几点措施,我一一照做,他温和的夸奖道:“非常好。如果还有下一次颠簸,你可以尝试看有没有改善。”
我对他的印象好极了,笑道:“谢谢你阿道普。”他微笑:“能够护送你回基地是我的荣幸。相信指挥官也会带领舰队获得战争的胜利。”
我听到“战争”这个词眼,心头一震。
“战况如何了?我能知道吗?”
阿道普微微一怔,笑道:“当然,您的权限级别跟指挥官是一样的。”
哎?上次我逃跑不遂,穆弦不是暂停了我的所有权限吗?又调回来了?我不由得有些高兴。
只听阿道普继续说道:“根据侦察结果,雇佣军这次出动大约三艘太空堡垒、三十多艘战舰,战斗机不计其数。目前主要在年华柱周围十光年范围内活动。”
我虽然不懂这些数字的概念,但他的神色凝重,应该不好对付。
“但要命的是,整整三十个小时,我们与要塞守军和白朗指挥官失去了联络。”他英武的眉宇间浮现忧色,“已经可以判断,要塞军出了问题。否则雇佣军也不可能堂而皇之越过要塞,抵达年华柱附近。”
我点点头,这点不难推测。
他又说:“往要塞派出的侦察机都没有回来,应该是被雇佣军拦截了。如果能得到要塞内部的消息,情况就能明朗得多了。”他又放松了语气:“不过你不必担心,有指挥官在,雇佣军不会如愿以偿。”
我点点头,看向前方舱外。他的飞机平平稳稳,还在相同的地方。
又航行了一个小时,我们到了一片开阔的星域。年华柱已经遥不可见,漆黑夜空、雪白星辰干净而温柔,隐约可见黑色巨石带,如同深夜里最纯粹的一片墨色,漂浮在星空尽头。
引擎预热需要20分钟,大家安静的等待着。我听着空寂寂的通讯频道,居然感觉出一丝离别的怅然。
我想众目睽睽之下,即使是处于礼貌,我也应该向他告别。怎么措辞呢?祝他大获全胜?让他保重身体?
“等等。”阿道普的声音忽然响起,“指挥官,我接收到一段求救信号,离我们的位置很近。比较模糊……清晰了!识别码解读中……”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激动:“是露娜少校!是她!她的信号正迅速接近,就在巨石带后!”
众人悚然一静,我也吃了一惊——我知道露娜是白朗的妻子,两人一同镇守着要塞。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穆弦冰冷的声音响起:“阿道普,你继续执行跳跃。其他人关闭跳跃引擎。”
我心头一震——穆弦要先把我送回去,自己去救露娜?可这不会是陷阱吧?
不可能,阿道普说过,他是利用系统随机制定我们的返程路线,被追踪的可能性极小。不可能有人设好陷阱在这里等着。
“滴滴滴滴——”机舱雷达响起发现不明飞行物的预警声,我听到穆弦简短有力的声音响起:“露娜、露娜!”
短暂的兹兹嘈杂声后,一个熟悉而略显断续的声音传来:“指挥官!是我!你也在这片星域?要塞被控制了,重复,要塞被控制了!副长卓午叛变了,他杀了白朗!卓午投靠了雇佣军,控制了指挥部。”
她的声音焦急而痛苦,可穆弦回答的声音却显得异常冷静:“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白朗一直秘密准备了几艘紧急逃生船,应付突发情况。我们逃出来三艘船。现在有八艘雇佣军战机在追击我们!”露娜答道。
如果露娜真的是从要塞逃出来的,那她掌握的情报,就对战局有非常关键的作用。
“你的最高安全代码。”穆弦忽然说。露娜迅速报了一串数字。
我想这一定是他们之间某种确认情报的方式。
穆弦说:“我们来救你。”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舱外原本跟我们平行的三艘战机,同时一个漂亮的侧翻,于空中划出淡淡的暗银色弧线,迅速消失在视野里。
我心头一震。
我们来救你——很平实的一句话,穆弦的嗓音甚至略带清冷。
可我却莫名的觉得这句话很热血。
一种平静的、略带倨傲的热血。
我的脑海里突然就浮现穆弦的侧脸,白皙俊秀、冷漠而安静。
我们的飞机在跳跃引擎预热的同时,继续向前航行,离穆弦离去的方向越来越远。
这时阿道普忽然抬手,从舱顶上拉下来一块屏幕。蓝光一闪,画面从模糊到清晰。我知道战机上一般都装有高倍摄像头,看来他是要打算查看后方的战斗情况。
驾驶仪上,超光速跳跃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
夜色茫茫,也许是心境不同,此时那漂浮的黑色巨石带,看上去就像狰狞的怪兽,匍匐在星际。
数艘暗灰色战机赫然从巨石带后冒出来,火光密集,混战一片。穆弦带领的三艘战机几乎是笔直的猛扎过去,在极近的地方骤然分开,占据了战场高处三个位置,开始朝下方疾射。
我不懂打仗,可看着他们漂亮的变幻队形,就觉得很好。我一直牢牢盯着中间那艘飞机,它们的样子都长得一样,只怕一不留神,就认不出哪一艘是穆弦了。
但很快我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徒劳的。因为他实在太好被辨认出来了——他的飞行轨道最为简洁清晰,他的飞行速度最快,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经打掉了三艘敌机。
这场战斗结束得非常快。也许只过了七八分钟,巨石带周围已经满是漂浮的残骸。而穆弦他们一共六艘飞机(包括露娜那三艘伤痕累累的战机),迅速结成尖楔形队列,掉头朝我们驶来。
“指挥官,我们立刻离开这里。我怕其他追兵赶上来。”露娜的声音已经镇定下来。
“启动超光速引擎。”我听到他淡淡的声音说。
“是。”众人齐声答道,听得出他们语气中的尊敬和激动。
“还有两分钟执行跳跃。”阿道普说。
我看着他们远远驶过来,只怕驶到跟前时,我们已经跳跃走了。我踟蹰了一下,低声喊道:“穆弦。”
频道里一下子全安静下来。
穆弦柔和的声音响起:“嗯,我在。”
我说:“我……”
我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阵急促的雷达警报声,突然响彻头盔,压过了我本就很低的声音。于此同时,我抬起头,看到正前方,穆弦他们驶向我们的航道上,一团团白光如同平地炸起的闪电,转瞬即逝。
我呼吸一滞——那是……超光速跳跃?谁跳跃来了?
“雇佣军!”阿道普失声喊道。
追兵来了!
之后的一切发生得快如闪电。
五艘中型黑色战舰,出现在穆弦他们的周围,每一艘的体积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庞大。短暂的沉默后,密集的炮火交织成网,将他们困在正中。
双方实力完全悬殊。
我看到一艘艘暗灰色战机旋转、坠落、炸裂;看到有飞机在足以毁灭一切的炮火中横冲直撞却逃出无门……最后,我看到一艘机身着火的飞机,如同凤凰涅槃般自包围圈中平地拔起,直直冲上数千米高,然后掉头朝下方一艘中型战舰射击。
两者体积相比,如同弱兔与大象。可就在那飞机的一阵疾射后,战舰中部突然升起剧烈的火焰,然后猛的炸裂开,瞬间尸骨无存。
“是指挥官!”阿道普的声音在颤抖,“他击毁了战舰的能源舱!”他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喜悦。
因为穆弦迅速被四艘战舰重新包围,他的一只机翼已经燃得只剩一半。
然后我就看到一枚炮弹正中机腹,滚滚浓烟冒了出来,他如同折翼的孤鸿,一头扎向下方一艘战舰。
那艘战舰遭受他的撞击,仿佛被人用力从内部撕扯着,无声而迅速的四分五裂,爆炸开去!
而他撞击的地方,燃起一团熊熊的火焰,飞机残骸如同碎屑成雨,然后……荡然无存。
“指挥官!”阿道普和副驾爆发出嘶哑的怒吼。
“华遥我不会……”飘渺得仿佛不存在的声音,在我耳边一闪而逝。
我呆呆看着画面的一幕,脑子仿佛已经凝固住。
发、发生了什么?穆弦被、被……
☆、31
爆炸发生时,我只有瞬间的失神。
因为几乎是同一时间,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从各个方向撞击过来。撕肉裂骨般的疼痛袭击全身,我胸口一热,喉咙腥甜,“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面罩顿时腥红黏湿,我也溅得满脸是血。
“小姐——”我听到阿道普他们的惊呼,与此同时,模糊的视野被银光填满,超光速跳跃的窒息感迎面而来.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昏迷还是沉睡着,头一直非常痛,就像有人拿尖锥不断的往里钻。全身热得发烫,肩头某处更是炽痛难当。
那种热力非常熟悉,那是穆弦的精神力。他们突然变得无比的强烈,强烈的包围熨烫着我。令我一直处在炽热的煎熬中。
“杀了他。”
就在我痛不欲生的时候,脑海中冒出个模糊而陌生的声音。
谁在跟我说话?杀了谁?我拼命想听得更清楚,头却痛得更厉害了。我就像陷入了一个疼痛而诡异的梦境,居然还出现了幻听?
“啊——”我忍不住尖叫。
“小姐、小姐!”熟悉而焦急的声音清晰在耳边响起,我猛的睁眼,看到一个圆圆的金属脑袋,背光对着我,瘦瘦的身躯低伏在床边。
“莫林?”
他点点头,我松了口气,浑身的疼痛仿佛也随着意识的清醒消散了。
我看了看周围,这是间陌生的机舱,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是哪里?”我问,“穆弦在哪里?”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我的脑海中浮现他坠机的一幕,清晰的疼痛感骤然袭上心头。我顿时怔然。
莫林低声答道:“这是荒芜之地上空的太空堡垒,你已经安全了。阿道普上尉执行跳跃时,你忽然吐血晕倒。我检查过,你晕倒是因为受到一定的精神力冲击。
应该是指挥官坠机时,精神力场也遭受强烈震荡。而你身上……有他少量精神力,所以才被波及。现在没事了。”
精神力场强烈震荡?
我只觉得心头重重一堵。
他当时到底承受了多么强烈的痛楚,甚至连精神力场都被重创?
“他现在在哪里?”
莫林纯红的眼眸看起来有点呆,也有点压抑。
“他们说……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飞机残骸。”
残骸……
他的意思是,穆弦生还的可能性很小了?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浑身上下唯一的感觉,是他的精神力依然包裹我的全身,肩头的伤口更是持续散发着热量。
那感觉温暖而柔软,是穆弦残存的精神力还萦绕着我吗?
“我带你去指挥中心。”莫林低声说,“莫普和舰队副长交待过,等你醒了,要送你先回帝都。”
**
狭长的走道灯光炽亮,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甚至有魁梧的军人眼睛红肿、好像刚刚哭过。
莫林不发一言走在前头,我的心情也越来越压抑。
推开指挥中心的门,就见数名军官坐在四周的电脑前,而一小群军人站在正中,看着悬浮画面。
屏幕中播放的正是穆弦坠机的画面——中弹、坠落、燃烧、爆炸……
突然就有一股湿意涌进我眼睛里,我低头不再看。
“小姐。”有人喊道,我抬头一看,是莫普。
他正站在那堆军人中,看到我,立刻跟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小姐,我是舰队副长尤恩。”中年男人长得眉目俊朗、气度沉稳,声音温和而恭敬。
莫普看着我,柔声说:“小姐,现在由尤恩副长代为指挥舰队。”
我点点头:“穆……指挥官他……”我深吸一口气:“他还活着吗?”
话音刚落,周围所有人,仿佛都同时停下手中工作,沉默抬头看着我。这时我才看到,许多人眼睛都是红通通的。
尤恩副长沉默片刻,眼中似乎噙满泪水,但很快就恢复了沉稳神色。
“请放心,我们不会放弃寻找他。”
我的心彻底沉下去。
***
十几分钟后,莫普和莫林陪着我来到甲板,五艘战机已经在待命。我看到阿道普就站在第一艘飞机旁,朝我行礼致敬。
莫普说:“小姐,荒芜之地已经是战时状态。我派人送你先回帝都。”
我还有些恍惚,点点头:“你们也要保重。”
莫林忽然哽咽了:“小姐,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要忍着。”
我一怔。他误会了,我没有想哭。
我只是……心里也难受。
“我没事。你们专心去营救他。”
“可是……”莫林的头垂得很低,“已经爆炸了……”
“莫林你给我闭嘴。”莫普有些冷漠的声音响起,“残骸还没打捞回来,闭上你的臭嘴。”他僵硬刻板的面容没有一点表情,声音却沉稳坚决得让人心头一震:“就算指挥官真的死在爆炸里又如何?我们也不会放弃,帝国也不会放弃。我会去请求皇帝陛下,寻找时光之族。”
我心头一震——时光之族?那是什么意思?
莫林语气沉痛的诘问:“时光之族?那只是个传说!不是真的!能够操纵时间、穿梭时空的种族?他们根本不存在,几百年了,没人见过他们!”
莫普冷冷道:“哪怕穷尽一生,我也要找到他们!请求他们把我送到爆炸发生之前,把指挥官救回来。他不会死。一定不会死!”
莫林看着他,呆呆的答道:“好,我会跟你一起找,把他找回来。”
我看着他俩沉默的容颜,只觉得不忍。
时光之族,一个传说?
他们俩是不愿意接受穆弦的死,所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传说上?
可如果真的能找到这样的种族,那就太好了。
**
飞机平稳的航行在太空中,后方的太空堡垒和荒芜之地,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坐在后舱,呆呆的看着手中的骨刃。
这是莫林刚刚给我的,据说上次我用它伤了肯亚后,穆弦没忘了拿回来。因为“插~进过另一个男人的身体”,所以他没有再送给我。
而现在,它很可能是穆弦仅剩的遗骨。
虽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痛哭流涕,可一想到他坠机的那一幕,想起他出事前我们那个微甜微涩的吻,我的心头仿佛湿漉漉的陷下去一块,陷入梗塞的疼痛中。
有些事改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按理说,他死了我就可以回地球了,可我为什么一点高兴不起来?反而还难过?
他坠机的时候到底想说什么呢?
华遥我不会……
不会什么呢?不会忘了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身上依旧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力。
不知道人死之后,精神力还会残余多久?他会在我身上残存多久?
**
“第一次跳跃倒计时:10、9、8……”阿道普的声音传来,我索性闭上眼,什么也不想了。
因为我刚受了精神力震荡,莫林建议阿道普分三次跳跃送我回帝都,免得一次跳跃距离太远能量场太强烈,我会受不了。
几秒钟后,我们已经到了另一片星域。阿道普说:“小姐先休息一会儿,再做第二次跳跃。”
我没答话。
我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那温热包裹着我的精神力场,似乎……弱了下去,而一直疼痛的肩头,仿佛也瞬间缓解了不少。
难道他残余的精神力,已经开始消散了吗?
杀了他。那个声音又在脑海响起,只是更模糊了。
我悚然一惊,把背死死抵住舱壁,到底是谁在讲话,我为什么能听到?
第二次跳跃很快也执行了,我们来到了一片雪白的星云中。
“还有一次跳跃,就能抵达帝都。”阿道普沉声说。
“等等。”我猛的抬头,“等一下再跳跃。”
“……是。”阿道普疑惑的同意了。
我觉得不对,明显有哪里不对。
刚刚那次跳跃,精神力场突然又弱了很多。这让我感到不对劲。
隐隐的,我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似乎是个非常重要的念头,可我就是抓不住。那到底是什么?
阿道普和副驾都疑惑的等待着,其他几艘护航飞机也静静悬浮在我们周围。我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仔细的想,到底是哪里不对。精神力突然减弱了两次,跳跃了两次……
我的脑子突然一个激灵——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如果我身上残余的精神力是随时间变化,那应该是匀速渐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突然骤减了两次。
这说明,力场的渐弱是因为距离造成的——我们执行了两次跳跃。
为什么?
为什么我离荒芜之地越远,力场越弱?
难道是因为……我离穆弦越来越远了吗?
所以我其实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有没有可能……我循着感觉更强的方向找,就能找到他了?
而且我从来没有幻听的毛病,为什么脑子里有“杀了他”那个声音?难道这个声音跟他的精神力场也有关系。莫非……是他听到的声音?
所以……他还活着?有人要杀他?他正处于危险中?
这个想法匪夷所思,可却让我莫名的激动起来。
“阿道普,你能不能跳跃返回刚才的位置?”我颤声问。
“啊?为什么?”阿道普惊讶道。
“请再跳一次。”我缓缓说。
我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因为当我们又用了两次跳跃回到荒芜之地时,我身上强烈的精神力场又回来了。
阿道普还在沉默而疑惑的等待我的命令。
“带我去见副长和莫普。”我坚定的说。
**
当我再一次踏入指挥中心时,所有人都惊讶的看过来,莫林最先失声:“小姐你……”
我的心跳快的厉害,我颤声把刚刚自己的发现和推测告诉了他们,然后说:“我觉得穆弦可能还没死,我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力场。也许……也许我能找到他。但是要快,因为他好像处在危险中。”
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我,莫林激动的捂住了自己的脸颊,莫普和尤恩则陷入了沉思。我怕他们不相信我的感觉,刚要继续说,忽然,尤恩像是突然惊醒一样抬头,伸手飞快的调整悬浮画面。
我们全看着他。而他眉头紧蹙,似乎很疑惑,又隐隐有压抑的激动神色。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将画面暂停、放大,死死盯着看。
画面定格在穆弦的飞机与敌舰撞击的一瞬间,他的机头刚刚触到对方的飞机外壳。
“小姐说得对。”他的声音微带喘息,“指挥官真的有可能没有死。”
他这么一说,大家更惊讶了,不少人脸上闪现激动光芒。而我的心跳也更快了。
“小姐你过来,你们也过来。”他指着面前的悬浮屏幕,
“之前我一直在看指挥官的飞行画面,就是因为觉得哪里不对。我发现撞击发生前,他的飞行轨迹有些突兀的、并不理智的转折,不像他一向的飞行风格。起初,我以为是当时飞机有损坏,他已经不能很好的控制飞行轨道。
可刚刚小姐的话提醒了我——我怀疑指挥官当时的撞击,是经过他精确计算的!你们看这里——我看过这种战舰的结构图。指挥官撞击的位置,恰好是战舰的泵仓。那是条狭窄的管道,但有非常结实的防火涂层。”
他又将画面一拨,变成那战舰崩裂成四五块炸开的画面,指着其中一块说:“因为构造原因,爆炸发生时,整个泵仓都包裹在这一块残骸中。如果指挥官撞击的角度准确,并且能在爆炸前从机舱弹跳出来,整个人连同座椅撞入泵仓,就有可能活下来!”
众人鸦雀无声,我只觉得胸口阵阵激荡:“所以……你是说,他的确有可能活着了?”
尤恩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刚刚略显激动的语气:“这对于普通飞行员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操作。但如果驾驶飞机的人换成了指挥官,那就是可能的!如果小姐你能感受到指挥官的位置,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太好了!”周围的军官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尤恩、莫普、莫林,还有很多人,都期待的望着我。
我点点头,心里又激动又紧张,耳边仿佛又响起穆弦坠机前的低语。
他当时是不是说:华遥,我不会死。
☆、32
我离开荒芜之地那天,易浦城正式向军方提出谈判。他手里的筹码,是海伦尔要塞。
据说指挥部的全体军官,都对易浦城的行为鄙视不已。
按照他们的分析,易浦城原本神不知鬼不觉占领要塞,接下来是打算对荒芜之地发动突然袭击,大肆搜刮资源后逃之夭夭。这才符合雇佣军一贯的流~氓作风。
谁知那么巧,被我和穆弦撞破阴谋,穆弦当天就果断发布严防死守的命令。闪电战打不成了,易浦城当然不愿意硬拼,索性直接勒索。
“好在他不知道,指挥官此刻就在他的地盘。”尤恩说,“否则这只狐狸起码要敲诈半个帝国的财富!”
尤恩请示了皇帝,决定先拖延与易浦城的谈判,希望能在这期间,把穆弦救回来。
这个任务当然很危险,而且人不能太多。我们一共十个人、五艘飞机。阿道普是队长,莫普是副队长。精通医学的莫林也被带上,其他的都是空军精锐。
莫普和另一名飞行员驾驶飞机,我和莫林坐在后舱。航行了一阵,都没什么人说话,气氛显得很凝重。
后来还是莫林先忍不住了。也许是因为有了希望,他也恢复了些活力,一脸感慨的对我说:“小姐,患难见真情,你肯为指挥官冒这么大的风险,他一定感动死了。”
我有前车之鉴,意识到他是在公用通讯频道讲话,就没搭腔。
谁知他继续唠叨。为了阻止他,我索性答道:“如果是你被困了,我也会去救。”
莫林张了张嘴,立刻高兴的咧开嘴,转头问莫普:“小姐这么说,我是应该替自己高兴,还是替指挥官小小的郁闷一下?”
莫普答道:“你还是替自己难过吧!如果指挥官知道了,你说他会不会找你决斗?我的战斗力为个位数的弟弟?”
通讯频道中,顿时有数人失笑。
立刻有人说:“莫林,一见到指挥官,我就去打小报告。”
另一人说:“莫林,想要我们闭嘴,把你珍藏的那些酒都拿出来。一个机器人搜刮那么多酒干什么?当润滑剂吗?”
莫林本来捂着脸在郁闷,闻言立刻喊道:“呸!那些酒是为指挥官的婚礼准备的!你们这些强盗!”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我也忍俊不止。可笑完之后,频道里忽然安静得不可思议,气氛莫名的又沉重起来。
“一定会把指挥官救出来。”阿道普沉声说。
“是。”众人齐声应道。
然而事情并不如我们预想的顺利。
一开始进展非常慢,我只能感觉到大致的方向。可星空如此辽阔,差之毫厘谬以光年。有时候越前进,我的感觉反而越弱,只好又重新开始。
甚至有一次,我们刚好跳跃到五十多艘雇佣军舰附近,吓得埋头逃窜。幸运的是他们好像也在休整,追上来时,我们已经跳跃逃走了。
但这次意外对我来说苦不堪言,颠簸的飞行让我难受得只想一头撞死。
但我完全没想到,当时通讯频道中,居然有好几个人对我喊话。
“小姐,柱子!”
“抱着柱子!”
“指挥官的柱子!”
我一呆,顿时明白——估计那天我们的“经典对话”,显然已经传遍了整支舰队。
莫林还插嘴:“什么柱子?我也要。”
这些军人的关心让我又窘迫又感动,抱着柱子没理莫林。
只是脑海里忽然就浮现,那天的穆弦容颜清俊,笑容浅淡,低声问我:“坐我的飞机就这么可怕?”
**
好在随着距离的推进,我的感觉终于越来越清晰了,第二天开始,我们基本没有再走弯路。
不过后来出了个意想不到的插曲。
眼看离穆弦越来越近了,我突然变得很疲惫,精神不能集中,方向感也变得模糊。我甚至又听到那个声音“杀了他”,诡异得令我胆战心惊。
莫林为我检查了身体,也找不到原因,最后推断也许是上次精神力震荡的后遗症。
“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他说,“但实在没有其他解释了。总不可能有人在干扰你的脑电波吧?这可是在太空,没人能办到。”
后来他给我打了一针兴奋药物,效果倒是很好,我又精神起来。三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一片幽静的星域,我能肯定穆弦就在这里——因为每个方向的感觉强烈程度是一样的。
但这片星域也不小,他的精确位置,我已经无从辨识了。
怕被敌军雷达发现,阿道普命令把引擎调到最低能耗状态,大家分头缓慢的在这片星域搜寻。终于,在二十分钟后,他们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小型的雇佣军空间站。站外堆放着些飞机残骸。还有八艘雇佣兵飞机停泊。
大家又兴奋又担忧。
兴奋的是,那些残骸也许是上次交战留下的,穆弦很可能随着残骸被带到这里;担忧的是,他的伤势肯定不轻,不知是否被俘了。
阿道普上尉表现了出色的指挥能力。他先把我们的方位报告给尤恩,万一我们失手,就只能冒着引起易浦城注意的风险,派重兵过来强攻。
然后阿道普把我们分成两队,他带三艘战机六个人,引开空间站外那些敌机;其他人趁机潜入空间站寻找穆弦。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消灭、拖延敌机。为你们争取时间。”阿道普出发前说,“请代我向指挥官问好。”他说的非常轻松,我的心情却有点沉重。
以前因为穆弦对我的霸道专制,我想他带出的兵肯定也是又拽又傲的,印象并不好。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发觉其实他们是一群热血、可爱并且值得尊敬的军人。我很喜欢他们。现在阿道普要以三对八,承担了很大风险。
“保重。”我说,“救了穆弦就汇合啊。”
阿道普微笑看着我:“小姐,你也保重。万一情况不对,莫普会保护你先撤退。让一个女人来到战场营救指挥官,是整个舰队的惭愧。”
几分钟后,他们伪装成侦察机,“无意间飞过”空间站,然后迅速的“逃跑”。甚至还启动了超光速引擎做出要跳跃的样子。阿道普当真,敌机果然被吸引,倾巢而出追击上去。
眼看他们飞得没了影,我们悄无声息的飞抵空间站。
整个桶形空军站都静悄悄的,好像一个人都没有。我们首先检查了供人员起居的下面两层,一无所获。这让大家微微有些沮丧。如果穆弦不在空间站里,那会在哪里呢?
因为有了上一次跟穆弦在空间站的经历,我们格外小心。到了第三层,按照之前的做法,莫普和两名少尉在前,我跟莫林等确认无人后再进。
莫普在门边打了个手势,表示没人,我们立刻跟了进去。
一个个大铁架黑黢黢矗立着,架子上堆满大大小小的金属箱。低暗柔和灯光像是雾气浮在舱内,大家的轮廓都变得朦胧。
虽然看起来没人,但保不准受伤的穆弦躲在架子后藏身。所以我们蹑手蹑脚的一排排检查过去。
最里面的一排铁架,跟舱壁间还有一块空地,那边灯光更暗,寂静无声。莫普三人端着枪走过去、转身、停步。
我和莫林也跟上去,然后我俩就震惊的看到起码有超过十个男人,或躺或坐在空地上,一起转头看着我们。
事后莫普回忆这天的情况时,坚决认为是我和莫林两个菜鸟太不专业了。他说他分明打了手势,表示有危险让我们不要靠近。但我因为正警惕的看着另一侧,所以没有注意到莫普的手势;而莫林更干脆:“看到了!我以为你让我们过去啊。”
于是就在我和莫林冒头的同一瞬间,那些雇佣兵已经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十之八九都抓起了身旁的枪,与我们对峙。只有一两个躺在地上没动。
我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只觉得全身都要僵掉了。同样的情形,居然让我遇到两次!而这一次,我身边没有穆弦,外头也没有援兵,敌人反而更多。
莫普他们明显也愣住了。舱内静得出奇,只能听到男人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但连我也知道,只要任何一方稍微有点动作,立刻就会发生惨烈的枪战,大家一起死。
在我脑袋几乎懵掉的时候,眼睛还是管用的。我看到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搭着毛毯,显然之前是在这里睡觉,所以才没察觉我们的动静;我还看到他们身上大多缠着绷带和血迹,应该是伤兵。
不过,伤兵应该没什么斗志吧?
我手心全是汗,心跳越来越快,伟人的典故、穆弦的模样,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清晰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豪情和勇气,驱使着我。驱使我打破这个僵局,保护莫普他们!
我开口了,模仿某个人傲慢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少尉,下了他们的枪;莫普,检查其他楼层;通知阿道普……”
他们全盯着我,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我心里有点发虚,但立刻又把心一横,心想反正是豁出去了。于是我的语气更硬了:“关闭底层……”
就在这时,我突然就看到离我最远的地方,那些伤兵的背后,一个原本躺着的人,猛的坐了起来。灯光这么暗,我还这么紧张,可一看到他模糊的身形轮廓,我就感觉到心口重重一震。而当他迅速抬头看过来,清秀柔润的面颊、漆黑深邃的双眸依稀可见,我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是他!虽然看不清楚,但我敢肯定就是他!
可他为什么会躺在雇佣伤兵中间?啊,他胸口缠着绷带,一定是受了重伤,假装成雇佣兵,停留在这里。他一向是足智多谋的!
强烈的喜悦涌上心头,我与他相隔甚远的凝视着,只感觉到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我心想太好了,机器人的视力远超我这样的人类,他们肯定也看到穆弦了!
“关闭底层、关闭底层……底层……”我突然呆住,意识到自己还在讲话呢!
关闭底层什么来着?天哪我怎么能走神!我完全忘了后面怎么说了。
我一口气没接上,整个气势仿佛瞬间散掉了。我呆了几秒钟,目光生生从穆弦脸上移开,回到那些伤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