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随即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易浦城的命暂时保住了。
穆弦没再看他,转身将我打横抱起,往树林外走去。只是他的脸绷得有点紧,显然是易浦城的话让他不高兴了,这让我有点惴惴不安。
走了几步,我偷偷回头看向易浦城,却见他脸趴在地上,正看着我们的方向,血痕狰狞的脸上,嘴角一弯,居然对我露出了个苍白的笑容。
***
走到树林边沿的时候,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整个大地笼罩在薄薄的晨光里。我们在森林里耗了整个晚上。
穆弦抱着我,一直没说话。清冷如玉的脸,像是覆了层淡淡的寒气,明显还在生气。
我望着他,柔声说:“你别在意,没什么的。我根本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他垂下昏黄的眼看着我,不做声。
我又问:“现在我们去哪里?”
他的嘴角这才泛起微笑:“回家。”
家?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面前正是我们之前落脚的村庄。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山村小屋倏然消失,翠鸀的草地上,一座房屋像竹笋般从地上生长出来。银灰色的悬浮房屋,清雅而素净。那是……我们的家。
他噙着笑意,抱着我往“家”里走去。而我看着眼前熟悉的、虚假的“家”,心里想的却是,离莫林说的时间,还有一天一夜。
**
他一直走到卧室,才把我放下地。望着熟悉的摆设,正中他最喜欢的超级大床,甚至连桌上我俩的几张合影,都跟真实世界一模一样。我的心情变得有些柔软,可是想出去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我去洗澡。”低沉的嗓音从背后传来。我点点头,继续看着桌上的照片,没有回头。过了几秒钟,却发现身后没有动静。转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静静望着我,昏黄的双眼下,脸颊却泛起薄红。
“你帮我洗。”他轻声说。
我一怔。
以前他都是直接把我打横抱起进浴室,而且都是他给我“洗”。却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的,温和的,带点羞涩的,要求我帮他洗澡。
这么高大一个男人,之前对着易浦城时那么暴力强势,现在对着我,却像个懵懂的孩子。
我心头一疼,走过去抱着他。
浴室里水汽蒸腾,熏得人发热发晕。穆弦端坐在浴池中,胸膛以上露在水面外,像一尊白皙光洁的雕像。我以为跟以前一样,所谓洗澡不过是鱼~水之欢的借口,谁知给他擦了半天背,他竟然一动不动,始终规规矩矩坐着。
“抬手。”我轻声说。
他听话的抬起双臂。
“站起来。”
他哗啦一声出水,全身皮肤已经泡得微微发红。我擦拭着他的长腿,而他站得笔直,甚至还把双手背在身后,低下昏黄的眼看着我,很听话很认真的模样。而我意外的看到,双腿间的小兽始终耷拉着,不带任何欲念。
所以……
他只是在脑子混沌之后,单纯的想要让我照顾他?
我的眼眶一阵湿热,低头避开他浑浊难辨的目光。
不过换他给我洗澡时,他的身体还是有了反应。毛巾一扔,无声的把我压在浴室的墙上,之后,他就再也没离开过我的身体。
这天我们的交~欢,与之前每一次都不同。
以前他虽然强势,但多多少少也会根据我的喜好和反应,做一些让步。可今天,他只是用精神力绑住了我,沉默的、彻底的主导了整个过程,不允许我求饶、不允许我退后。每当我抬头,却只看到他昏黄如暮的双眼,和汗水淋漓的脸颊。
而当我们一起释放的时候,向来只是蹙眉忍耐的他,却破天荒的发出近乎痛苦的嘶吼。那声音低哑得叫我心痛如刀绞。我紧紧把他抱进怀里,而他睁着那双浑浊的眼,在我怀里无声的颤抖着。透过那清秀而狰狞的脸庞,我渀佛看到我爱的那个清冷、倨傲、顶天立地的男人,正被禁锢在这具傀儡般的躯体里,无声而压抑的煎熬着。
等他终于觉得满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炽烈的阳光照射着原野,大地像一幅幽静的画卷。卧室里也洒满金黄的日光,被褥白得发亮。我窝在被子里昏昏欲睡,他却松开我,起身下床,开始穿衣服。
我有些奇怪,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他把军装最上面的扣子扣好,又戴上了帽子和手套,却没有离开房间,而是端坐在床边椅子上,静静的含笑望着我。
“你……不睡觉?”我问。
他轻轻摇头:“你睡吧。”
“你要去做什么?”
“我就在这里。”他温和的说,“华遥,我不能睡。保持清醒状态,才能保护你。”
我更疑惑了:“可你不是说,你控制着这个空间的一切,这里最安全吗?”
他似乎愣住了,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做的事有点多余。过了一会儿,他却低声答道说:“是很安全。但是,我想保护你。”
我看着他愣愣的、固执的样子,心头又酸又疼。他精神失常后,对我保护我这件事,变得更偏执了。
“你别太紧张了。”我柔声说。
他摇摇头,低声说:“我不能让上次的事再发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上次?”
他静静望着我,浑浊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嘴角却紧紧抿着,显得脸色不太好。
“看着炸弹在你脚下爆炸,我却不确定,是否能保护你。”他缓缓的说,声音居然有一丝颤抖。
我心头重重一震,呆呆的看着他。
我清楚记得,那个时候,无论易浦城如何恐吓、威胁,他始终淡定自若。即使爆炸前,他也只是清清冷冷的对我说:“你不会有事。”
后来,他轻轻在我耳边说:“如果我死了,华遥,对不起。”这句话现在想起都叫我心如刀割。但我也以为,他很有把握用精神力保护我。
可今天听到他的话,我才意识到,那个时候的他,其实是没有信心的;甚至是……害怕的?不是怕死,而是怕我在他怀里死去?
他那样的人,居然也会感到恐惧。并且直到今天,依然印象深刻。
所以,是不是正因为这份恐惧,在精神失常后,他的潜意识却造了这个强大空间,把我包围进来——只是为了保护我?
而现在,他偏执的认为外界不安全,不肯离开,也不肯不睡觉,近乎精神过敏的防备着根本不存在的危险——只是因为始终记得,要保护我?
强烈的泪意刹那就涌进眼眶,我的心脏好像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喘息都变得艰难。我连忙把头埋进枕头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头看向他,他始终静静的端坐着,双眼暗沉如水。看到我在看他,他的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
看到那温柔的、懵懂的笑容,我胸膛里的心脏,渀佛也在渐渐发烫。
还有什么值得畏惧?
还有什么能让我们分离?
穆弦,这一次,我会保护你。
哪怕危机重重,哪怕身不如死,
我也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我会带着这个迷惘的、温柔的、痛苦的你,回家。
☆、52晋江原创首发
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光线很暗。穆弦依旧笔直的坐在窗前,背后是墨色的天空和璀璨的繁星。
我打开灯,他已经走到床边,把我抱进怀里亲吻了一会儿。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眉目间似乎也有一丝疲惫。我想应该是连续使用精神力,以及通宵不睡导致的。想起莫林说检测到他的脑死亡速度加快,我的心阵阵发疼。
不过想到今晚还要冒险带他逃走,他累一点疲惫一点,对我倒是有好处。所以还是由他去吧。
“饿不饿?”他的嘴唇在我脖子上流连。我看向他背后的摆钟,半夜一点。我大概估计过,昨天莫林出现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左右。
还有三个小时。
我点点头。
他还在亲我的耳朵,头也不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挥,蓝光闪过,香喷喷的一桌饭菜出现在我面前,还都是我喜欢的菜色。
我早已饥肠辘辘,拿起筷子就吃。只是想着这一切都是假的,难免心情复杂。
“你不吃?”我看向穆弦,顿时脸颊一热——他居然正在低头解我的睡衣、目光专注的端详着。
“不吃。”他的神色淡淡的,手已经覆了上来。
这段饭吃得我浑身难耐。可穆弦显得很认真很有耐心,自顾自垂眸,安安静静抚摸着、逗弄着、舔舐着,就像是对我的身体玩上了瘾。
看着他一脸清冷的做着这种痴痴迷迷的事,我越发心疼。
快速吃完饭后,我心想不能再拖了,还有几件事要准备。刚想对他开口,他却松开我,起身穿衣服。
“我们去森林。”他淡淡的说,“易浦城应该修复得差不多了。”
我一愣——所以他要按照我昨天的话,去把易浦城再打一顿?不行!他今天要是又把他打残,等会儿我一个人,怎么把他们两个大男人带走?
必须有一个健全的易浦城,帮我一起把昏迷的穆弦弄到大海里。
我得拖延他。
这时穆弦已经穿戴整齐,转头看着我。我心念一转,说:“可是你还没吃东西。”
他微笑摇头:“我不饿。”
我拿起桌上的一块面包站起来,送到他唇边:“别不吃东西。我喂你。”
他静静看了我几秒钟,看得我有点心虚——他不会看出我的意图吧?
下一刻,他却把帽子一摘、手套脱下,重新坐回椅子,把我抱起放在大腿上,就着我的手吃了起来。那双昏黄的眼始终盯着我,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很高兴,并且似乎忘了还有易浦城的事。
我又忐忑又心疼,柔声说:“你喜欢,以后每天我喂你吃。”
“嗯。”他的眉目更舒展了。
我一边喂,一边在心里盘算。
昨天我想过了,有三件事必须准备:
一是莫林说让我们去空间边沿——一片海洋。这个村落背后就是大海,可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别的海洋?莫林约定的地点,是不是这片海,我必须从穆弦口中探出来;
二是要有工具去海洋里。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穆弦造的,必须得让他给我造一艘船;
三是说服易浦城联手。这个几乎不需要担心,以他的性格,势必利益为先。
可是一和二,还真有点棘手。穆弦虽然性情骤变,人还是很警觉精明。
“在想什么?”穆弦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吓得手一抖,抬头就迎上他昏黄的眼睛。
“没什么……”我的心突突的跳,连忙从旁边拿起一大块他最喜欢的生牛肉,掩饰自己的慌乱。谁知手腕一紧,被他捏住了。
“说。”他盯着我。
我心头一惊,下意识就把头往他怀里一靠,避开他迫人的目光。
“我在想……”我低声、缓缓的说,“想……那场洪水,我在想那场洪水。”
他没做声。
我心头一定,语言已经清晰连贯:“昨天听你说炸弹的事,我又想起了那场洪水,也很危险,现在想起来都害怕。”
他抱着我的手臂,用力收紧:“别怕。不会再有洪水。”
我提到洪水,就是想把话题往大陆结构上引,假装有些担心的说:“你确定?上次你晕倒在海边,吓死我了。”
“我确定。”他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而后缓缓的、轻轻的说,“今后你不喜欢的,我会毁掉;你喜欢的,我们一起建造。”
听着他低柔如水的嗓音,我的心渀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柔软的感动无声的冒出来,在心头蔓延。
可正因为感动,更迫切的想要带他回到现实。
回到现实,我们一起建造。我在心里轻轻说。
我冲他一笑,装作随口问道:“没有洪水了,那我们之前呆的那片荒芜大陆,还在不在啊?”
“不存在了。”
我有些好奇的望着他:“那海洋后头是什么?我一直以为是那片大陆。”
“空的。”
我心头骤然一喜,这说明屋子后头这片海洋,就处在空间的边沿,太好了!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过还不能完全确定,其他方向有没有海洋。
“哦。”我恍然点头,“你是不是用海洋把这个世界围起来了?四面八方都是水。”
他摇摇头:“一片海洋就够了。”微微一笑说,“我不希望给你重复的景色。”
我朝他微笑点头:“谢谢你,我很喜欢。”
我当然很喜欢,位置确定了,太好了。
再把话题往第二个问题引,简直是顺理成章。
我笑道:“既然有海,我们等会儿去钓鱼好不好?以前看别人出海夜钓,好像很有意思。”
他点头:“好。”
我简直心花怒放,心想不如说服他把易浦城带上,丢到海里喂鱼。正斟酌开口,却听他说:“不过今天不行。”
我一僵,他继续说:“现在海洋是空间的边沿地带,不太稳定。过几天我在海的那边建好岛屿和大陆,再带你出海。”
我心头一沉,如果建好岛屿大陆,那么海洋就不是边沿了,而且也过了莫林约定的时间。我还没想出对策,他已经松开我站起来:“该去森林了。”
屋外星辰漫天、河川寂静。远远望去,幽深的森林渀佛笼罩在迷雾中,漆黑阴冷。穆弦牵着我的手,缓缓朝前走。我的心里跟打仗似的,翻来覆去想办法。
我不敢再提出海了,怕他察觉。可没有船怎么办?
“喜欢吗?”他低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一怔,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中迷蒙灿烂的星云。
“喜欢。”我喃喃开口,“我可以隔得更近去看吗?”
他点头:“我把它们拉下来。”
我连忙摇头:“不,那多没意思。我想到天空中去看。”我看着他,笑着说:“穆弦,造一艘飞机吧。当成新的天使号。”
没有船,飞机是不是更好?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你想飞?”
我点点头,抱着他的腰:“整天走路,脚也很痛。”话音刚落,双脚已经离地,他垂眸看着我:“不需要飞机。”
我一愣,就看到地面景物开始缓缓下降,而我们身体周围浮现出淡蓝色光泽——我们在升空。
“我带你飞。”他从背后把我抱紧,“去任何地方。”
***
我们只飞了几分钟不到,周围的星空渀佛超光速跳跃般,瞬间变幻了几次,我们就已经身处灿烂的星河中。
隔近了看,我才知道,原来穆弦是造出了无数个缩小的星体,放在天上。绚烂的双子星在我掌心旋转闪耀,灰褐色年华柱在我脚下静静矗立,还有蓝色的地球、橙红色的太阳,都在我眼前漂浮着。
整个银河系,都在我面前。
可这奇幻般的景色,一点也没让我欣喜。我有点沮丧,没有船,也没有飞机,那怎么办?难道要游过去?
眼睛到处看着,不时对穆弦笑笑。不经意间,我看到了天顶。
是的,天顶。墨蓝色的天空,就在我们头顶上方,看起来相距不到十米,那几条淡蓝色的裂痕的纹理,都变得异常清晰。
我不由得一怔。裂缝外,是不是就是真实世界?
“你不会再听到那个声音。”淡淡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下骇然,转头看着穆弦。
他正低头看着我,白皙的脸庞,在星光照耀下,就像美玉一般光泽柔润。可那双眼,却依旧暗沉昏黄。
他说……“那个声音”,他昨天听到了多少?
“我加固了空间。”他的声音很低柔,“不管那个声音是谁,你都不会再听到。”
我的心重重一沉,后背阵阵发寒。我勉强笑道:“你真的听错了,没有声音。”
他看着我不说话,只看得我心惊肉跳。过了一会儿,他把我轻轻一搂,只淡淡的说:“我们下去。”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根本不敢看他。太吓人了。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不是已经察觉我的意图了?莫林说过绝对不能让他知道?那我们逃跑的计划,是不是泡汤了?
不,不对。我脑子里一个机灵,他说“不管那个声音是谁”,说明他没听到我们的对话内容,只是起了疑心。
我们还有希望。
可还是不对。
刚才我试图要船、要飞机,都被他轻描淡写挡了回去。之前我以为只是巧合,可如果他昨天就已经对我起了疑心……
他察觉了。
他知道我想逃走了。
刚刚对我说的话,分明就是警告。
我靠在他温热的怀抱,忽然觉得全身发冷,冷得胆战心惊。
可现在的他意识混乱,对我的占有欲近乎癫狂,为什么察觉我想逃走,却没有任何举动?
我曾经试想过,万一被他识破,会有什么后果——也许会被囚禁,也许会被加诸更加疯狂强势的性~爱。可现在,他却放任我跟他在空间里自由行走。
为什么?
我心头悚然一惊。
他在等待,他在试探。他还不知道,外面的人想怎么把我带出去,所以在静观其变。
他是不是打算等我们开始逃亡后,再给与痛击?
我只觉得全身都在冒冷汗——一定是这样。
我不知道莫林还有什么安排,也不知道到达海洋后,还要做什么。可我现在只担心,外头的人苦心安排的最后机会,也会被穆弦伺机而动、彻底扼杀,从此断绝我们逃出这个世界的可能。
恍惚间,我们的脚下已经是一片茂密的树冠,离地只有十多米高了。我心乱如麻的看向穆弦——他的侧脸清冷俊秀,看起来还很平静。
“喜欢吗?”他露出浅浅的笑。
我心里七上八下:“什么?”
“星星。”
我点点头:“喜欢。”
“以后我教你造星。”他淡淡的说,“等我把外面的麻烦处理完。”
我只觉得心头一股寒气往上冒,他静静的看着我,昏黄的眼看起来冷酷又阴森。
我勉强开口:“好……”
我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的脸色居然大变,眼中原本满满的金黄光泽,突然一闪而逝,漆黑而呆滞的眼珠赫然显露出来。
我心头剧烈一震——是莫林!约定的时间到了!
转眼间,穆弦的身体又开始剧烈的颤抖,原本锁在我腰间的手,突然就松开。我在短暂的紧张后,吓得魂飞魄散——我们还在空中!这个时间也太不巧了!
我一把抱住穆弦的腰!可没用了!之前托着我们的柔和的精神力陡然消失。我俩从离地七八米的空中,直直向下坠去!
“啊!”我一声尖叫,双腿在风中抑不住的发抖,心里又绝望又委屈——要是摔断了腿,还怎么带他出去!
“呵……”一声低低的嗤笑从下方飘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陡然感觉到一股大力箍住了我的腰!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
没有预想中的骨裂撕痛的感觉,却落入了个温热的怀抱中。
黑夜星空背景里,易浦城微眯着眼,低头看着我,深邃墨黑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我一愣,大喜过望:“易浦城!”
他点点头,却不答话,把我往地上一放,低头看着怀里的穆弦——原来他同时接住了我们两个。看着他阴测测的目光,我吓了一跳,连忙说:“易浦城,你听我说,时间紧迫……别!住手!”
来不及了。
他抓起穆弦的背,往空中一丢,一脚狠狠踢在穆弦身上。穆弦的身体被踢得翻滚着横飞出去老远,“砰”一声撞在树上。
还没等我呼叫怒骂,他又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穆弦提起来往肩上一抗,转头看着我,脸上已经有了隐隐的笑意,看起来有点阴狠,又有点解气的样子。
“走,去海边。”他的声音却是低沉有力。
我一怔,他看我一眼,言简意赅:“昨天我都听到了。”
我顿时明白——敢情昨天我跟莫林对话的时候,他就苏醒了,只不过一直装。果然够狐狸。
他现在出现得这么及时,只怕是身体恢复后,早就在暗中窥探我们,等待莫林的时间到来。
不过……
我望着他沉静的侧脸、锐利的眼神,虽然刚才踢穆弦让我很不舒服,但现在逃亡为重,而且穆弦打他打得更重。他出了气之后,能够不计前嫌的配合,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好在海岸线并不远,我们一路都没有废话,小跑着到了海边。夜色里海浪澎湃、水面暗黑。他把穆弦往沙滩上随意一丢,高大身躯矗在我面前,盯着我:“船在哪里?”
我微微一僵:“没有船。”
他一愣:“飞机?别告诉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得点头:“什么都没有。”
“我靠!”他一把揪起我的衣领,显然他也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你他妈把他迷得三五六道的,就不知道问他要艘船,要架飞机?他手一挥就造出来了!”
我看着他紧绷的脸颊,阴沉的黑眸,摇了摇头:“我要了,他不给。他已经察觉到我们要逃走了。我觉得他是在等我们逃了之后,打算一网打尽。”
易浦城一愣,松开了我,扫一眼地上的穆弦,沉默了几秒钟,转身走向沙滩后我们的家。
“你去干什么?”我急忙问,穆弦一个小时可就会醒过来了。
“老子能怎么办?扯块屋顶下来当筏!”他低吼一声。
筏?
我连忙问:“要我帮忙吗?”
“省省吧。”他不太客气的说,忽然,他脚步一顿,转头看着我,这一次语气却很凝重。
“就算你这个疯子老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也没有其他路可走。”
我看着他近乎冷漠的脸庞,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明知前路叵测,我们也只能进,不能退了。
好在制作筏的过程还算顺利。易浦城说我们的家是用新型轻金属材料做的,密度小、材质好。他扯了半边屋顶下来,又拆了几块大大的金属板当桨,就把穆弦丢上去,我也坐上去。他用力一推,我们就离开了岸边。他站在水里,一直把筏推到足够深处,自己才翻身也坐了上来。到这个时候,穆弦已经昏迷了25分钟。
“我们往哪里划?”我问易浦城。
“笔直向前。”他冷声答道。
夜色下的海面一望无尽,就像一头深黑的巨兽蛰伏在我们脚下。幸运的是,越到海洋深处越平静,一点风也没有。易浦城就像一只卯足了劲的马达,把几只桨舞得翻飞。多亏了他的机器人体质,我们的桨快得像艇,海边的树林和房屋,很快就远得看不见了。
可是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过去。
我抱着穆弦坐在筏的正中。他依旧沉睡着,白皙的脸颊在星光下光洁而美好。可我很怕他忽然就睁眼,睁开那双昏黄的眼,然后我们就会被他拖进虚拟的深渊。
不要醒,不要醒。我把他抱紧,在心里默念,让我能够带你回去。
“看到了吗?”易浦城忽然粗重的喘着说。我一愣,往他指的方向看去,却只见黑黢黢的一片。我摇摇头。
他已经打了赤膊,结实的胸膛全是汗水,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手里的桨更快了,声音中也有了喜意:“要到了!”
要到了?
我开始还有些不解,可过了几分钟,我也看清了。
“那是……”我欣喜的说,“空间边沿!”
“哈哈!”易浦城大笑着,奋力再往前划动几下,我们的筏“嗖”的飙出去,就像是撞到了无形的墙壁,轻轻一响,停住了。
我抱着穆弦,看着眼前奇异的景色。
下方深黑的海水,头顶灿烂的星空,渀佛在我们前方这个断面,骤然消失。而整个无形的断面之后,是我曾经在那座神秘城堡见到的,深灰色的、无边无际的虚空。暗色的亮纹在虚空中闪烁、浮动,混沌一片,无边无际。
我俩静静的看着,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接下来怎么办?”
“鬼知道。”易浦城也在筏上坐下,眼神阴沉难辨。
我又看一眼手表(这是今天出门时专门找出来带上的),还有十二分钟,穆弦就要醒了。
可我们只能等待。天地无声,水面死寂。整个世界渀佛随着穆弦的沉睡,也宁静下来。我再回头望去,星空、森林、大地,竟是那样安详而幽美。
“华遥!”身旁的易浦城忽然站起来,看着那片虚无。我回头一看,也惊呆了——
水面。
在那个断面背后,在无尽的虚空里,居然也缓缓浮现出水面。水面一点点扩大,虚空一点点消失,然后出现了天空、繁星……看起来就像我们的空间,朝那个方向继续蔓延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看着对面的景物还在一点点增加。
易浦城没答,而是伸手触向原本的断面。
断面消失了,他的手伸进了前方那片水域。
他眸中精光一闪,倏然笑了。
“哈。老子知道了。想出这个点子的,真他妈是个天才。”他说,“他们一定是用电脑,在穆弦空间的边沿,造了个一模一样的空间,以假乱真,接我们出去!”
我一怔,恍惚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可又不是很清楚。
它们出现的速度很快,才十几秒的时间,整个虚无都被填满。一片广阔无边的水域,呈现在我们面前。
就在这时,我忽的听到怀中一声嘤咛,只吓得心惊肉跳。低头望去,穆弦眉头微蹙,睫毛微颤。
他好像要醒了!他竟然要提前醒了!
“快!”我大喊一声,易浦城拧着浓眉,奋力一划,我们的筏瞬间就朝新的空间冲去。
☆、53章
夜色如水,繁星如梦。
海面平滑得像镜子,幽幽延伸到无穷远处。
小筏无声越过空间断面的时候,我的思绪有片刻的迟滞,似乎感觉到有一层轻不可触的细纱,拂过了脸颊。
也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嗡——”一阵隐约而低沉的引擎声,似乎从头顶很远的地方传来。穆弦的眼睛仍未睁开,我抱紧他,跟易浦城同时抬头望去——
墨色的苍穹顶上,镶着一道月牙形的白色亮斑。但那不是月亮,因为它非常大,几乎把我们头顶的天空一分为二。它还非常亮,像白炽灯一样晃眼。
忽然,一道更加刺眼的白光闪过,我不由得闭了闭眼再睁开,只见那片雪白的背景里,赫然多了五艘黑色的战机。它们只在空中停了一瞬,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坠,朝我们降落下来。
我的心头瞬间涌入惊喜——亮斑必然是新空间的出口,战机就是救兵。这是个虚拟空间,看来他们也是虚拟的意识体。
“小姐,撑住!”一道沉厉的声音劈空而来,“精神力空间马上会崩溃!崩溃带来的力量很可能波及到这边!撑住!”
是莫普的声音!
几乎是同一瞬间,我感觉到整个水面剧烈一颤,一圈圈波纹密密麻麻蔓延开,就像原本光滑的镜面,被震裂出无数道细缝。
与此同时,山崩地裂般的震动声,渀佛平地惊雷,突然从背后传来。
易浦城脸色铁青,我骇然转头。
这是无比诡异的一幕。
几步之遥,我们所在的水面风平浪静。可刚刚离开的空间,已然天翻地覆。
天地渀佛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天空被扭曲成诡异而狭窄的形状,原野正被撕扯成四散零落的碎片。星星拖着长长的火尾,一颗颗陨落;黑色的海洋像煮沸的大锅,巨大的海浪翻滚着、折叠着,越涨越高。
整个空间,在我们面前压缩、旋转,像一张鬼脸在变形。
“抓紧筏!”易浦城在大喊,就看到一个巨大的浪头越过断面,朝我们劈头盖脸砸下来——这个空间也被波及了!
可我哪里有手抓紧筏?怀里是穆弦!我毫不犹豫将他抱得更紧,猛吸一口气闭上眼。
“扑通”一声,筏被打翻,我们掉入水里。
咸湿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过来,视野里迷蒙得像雾。筏早已看不到了,易浦城也不知所踪。水面上的嘈杂声音,也变得遥远。
我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过了几秒种,才意识到我们一直在下沉。
我立刻双手抱紧穆弦,缓缓吐出肺里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开始蹬水往上游。穆弦很沉,但在浮力作用下,我可以勉强把他往上拖。这让我重燃信心——只要坚持住,飞机上的救兵就会来了。
谁知刚往上游了一小段,我就感觉到水面开始旋转。一股巨大的力量,像绳索缠上脚踝、双足、腰间、全身,我根本无法挣脱,不由自主随着水波旋转起来,越旋越快。
我们掉进了水面下的漩涡。这是最恐怖,最无法逃脱的灾难。
渐渐的,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头晕目眩。撕裂般的疼痛开始侵袭脸和全身,我知道再有几秒钟,我们就会被漩涡的力量撕成碎片。
我的胸口也越来越堵,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大股大股的海水灌进嘴里和鼻子里。
我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只能凭借双手的感觉,把穆弦抱得更紧,头埋在他怀里,我闭上了眼。
世界无声震荡,世界一片黑暗。
我恍恍惚惚的想,不知道再次醒来,我们会在哪里,现实还是虚幻,天堂还是地狱。
***
迷迷糊糊间,我忽然感觉到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背后轻轻托住了我的腰。同时似乎有一股清新的空气,钻进了鼻腔里。我下意识大口大口喘气,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睁开眼,眼前依然是茫茫海水。身体周围却有一层淡蓝色的光泽,阻隔在我和海水间。而我怀里……已经空了。
还没等我回头,就看到眼前的水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生生斩断。暗黑的海水在我面前骤然一分为二,两道笔直高耸的水墙瞬间形成,一直延伸到无穷远处——整个海洋都被劈开了!而我们就如同破茧的蝶,从水墙的缝隙中,倏地往上升
去。
转眼间我们冲出了水面。外界分崩离析的巨响,骤然重回我的耳朵里。
我的腰间一紧,已经被那人正面搂进怀里。
深黑的天幕下,明明暗暗的亮光里,他静静的低头看着我。湿发紧贴额头,白皙的脸颊还挂着水珠。深黑的、漂亮的眼睛,像幽幽深潭,又像寂寂星辰,注视着我。
他醒了。
我眼眶一热,紧紧抱住了他。整个世界渀佛都在我耳边沉寂下来,只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黑色的眼睛……他现在是否已经恢复了正常?
我重新抬头看着他。像是察觉了我的心思,他用那双幽黑清冷的眼睛看着我,声音低柔、暗哑、有力。
“是我。华遥。”
是我,华遥。
我的喉咙瞬间哽咽,太好了。看来离开了那个空间,他就恢复了正常。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用力点头。他箍在我腰间的手无声收紧,深深看我一眼,目光就移向下方的水面。我也转头,此刻就算天翻地覆,我也不觉得害怕了。
他醒了,他回来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实在危险而恐怖。那个空间的力量,完全攻过来了。
我们头顶的天空也在扭曲,海面在倾斜,整个海洋像是蛰伏着无数只暗黑的巨兽,汹涌澎湃。
我俩悬浮在海面上十多米处,战机在我们头顶不远处轰鸣,数道亮光照在颠簸的海面上。一条条细白的金属绳索,从机腹垂落到海里。我依稀辨认出,易浦城抓住一根绳索,拼命在往上爬。还有其他数十人,都在海浪里翻滚着——应该是飞机上跳下来的搜救人员。
穆弦那清冷如玉的侧脸上,黑眸陡然变得锐利逼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挥。
奇迹发生了。
一道无边无际的、淡蓝色的、半透明的细细密密的网凭空出现,轻轻往海面覆盖下来。海水还在翻滚挣扎,可好像怎么也越不过那张网了,瞬间就平复了许多。
那是穆弦的精神力!
“指挥官!”天空中传来莫普激动的声音。
“指挥官!”那些原本漂浮在水面的士兵们,也发出激动的呼喊,他们纷纷抓住了绳索,开始往上撤离。
穆弦没有回答,也没看他们,他盯着海面,眉头微微一蹙。
“上去等我。”他低声说。
我一惊,就感觉到他锁在我腰间的手一松,我的身体已经开始上升。
可他悬浮在原地不动。
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暗沉的黑眸,我忍不住伸手一抓,可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抓住,人就已经飞过了他的头顶。
穆弦!我想喊他,可我知道这没用,只会令他分心。我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远,揪心的期盼着,千万不要再出事,千万要一起安全撤离!
就在这时,恐怖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被他用蓝网拦住的水面,突然涌起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水浪,那水浪越升越高,突然就冲出了蓝网,变成了……
一只怪兽!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狰狞的怪兽!
怪兽?怎么会有怪兽?
它的身躯就像一座小山,肢体粗壮、面目模糊,几乎挡住大半个天空,它一声嚎叫,张开大嘴,就朝穆弦扑了过去!
我的心狠狠一揪,就看到下方的穆弦手一挥,形成一道深蓝色的冲击波,在空气中划出尖锐而迅猛的弧度,势不可挡的朝那怪兽身上撞去!
怪兽被打得身子一侧,重新跌回海里。与此同时,一道清冷有力的声音响彻天地间:“开火!”是穆弦的声音。
所有士兵渀佛才反应过来,数道密集的火力,从飞机的炮口,从海面上那些士兵的枪里,砰然射出!疾风骤雨般朝那头怪兽攻去!
剧烈的火星燃烧在怪兽身上,它呜咽一声,一头栽入海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那怪兽就像沉进了海里,再也没有露头。
我的心一松——攻击有用!太好了!
就在这时,我腰间一紧,已经被一只金属手臂箍住。耳边传来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小姐!坐稳!”
话音刚落,我已经被抱起,落在冷硬的金属地面上——眼前是洞开的、摇晃的舱门,以及明亮平整的机舱,我已经到了直升机上!
“莫普!”我激动的回头,便见莫普双眼紧盯海面,神色相当紧张。
“怎么会有怪兽?!”我喊道。
莫普头也不回的答道:“这个空间由指挥官的精神力建造。一旦指挥官离开空间,空间就会崩溃。崩溃了的精神力场是混沌状态,连指挥官也无法控制,所以才会陷入混乱,才会制造出这些怪兽!”
这时另一个机器人走过来,将安全带固定在我腰间,立刻又去忙碌了。我马上趴在舱壁上,跟莫普一起看着下方。
可海面上的战斗,还没结束。
穆弦他们陷入了混战。
不止刚才那一头。
一头又一头的怪兽,嚎叫着从海底钻出来;穆弦正带着士兵们且战且退。连易浦城都跟其他士兵一样,抓住一根绳索,手里拿着一柄机枪,在朝怪兽们扫射着。其他战机,更是开足火力,朝海面疾射。
我的心完全提到了嗓子眼,紧盯着穆弦悬浮在空中的身影。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样挺拔料峭、无所畏惧,一道道蓝色的细网、蓝色的冲击波,从他的掌心出现,挡住了怪兽的绝大部分攻击。
我跟他相隔着数百米远,但是同时在上升。
我们离出口越来越近了。
我只觉得连呼吸都要停滞了。没多远了,只要挺住,主要从头顶的裂缝出去,一切都会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整个海面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缓缓的、汹涌的,升了起来。越升越高,顶端几乎都与我的视线平齐。水面中形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漩涡,渀佛整个海洋都卷了进去。
所有人的炮火,渀佛瞬间一滞。
然后我就看到,整个海洋,幻化成了一只匍匐的巨兽。
你完全分辨不出它的身躯有多大。它的下半身,渀佛深埋在那个已经扭曲成一片混沌的精神力空间里,上半身还在我们这个空间。仅仅头颅,就超过了之前每一只怪兽的身躯。看起来恶心又恐怖。
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叫,就朝我们抬起头——暗黑的、模糊的、狰狞的、肌肉纠结的头。
没有任何停顿,它一口就朝穆弦他们咬去!
我猛的抓紧舱壁上的扶手,喉咙里就像堵了铁块,想喊都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穆弦身体周围,陡然爆发出新的、刺眼的蓝光。他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就像一个浑亮的光球,悬浮在空中燃烧。一圈圈密集的、蓝色的冲击波,在他身体周围快速形成,毫不间断的朝怪兽猛冲过去!
士兵们的射击铺天盖地,划出道道金黄色的火线。交织成密密的火力网,与穆弦的精神力冲击波,共同攻向那头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