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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墨 当前章节:148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58

而不是像现在,这么安静,安静得像一汪死水。

“现在是什么?”他的脸色有点苍白,低沉的声音也透着干涩。

“什么是什么?”我茫然而悲切的望着他。

他垂下眼眸,漆黑的睫毛遮住澄澈的眼睛:“现在的一切是什么?是我的又一个梦境?还是时光族的另一个计划?”

我原本满心的委屈话要说,听到他的话,却心疼得无以复加。

“不!不是梦!也不是时光族的计划!”我再也忍耐不住,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他的身体明显一僵,没有动。

我哽咽着把脸埋进他怀里:“穆弦,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我是从三千万年后来的时光族,可之前我并不知道,不然我一定会告诉你。直到斯坦新生计划那天,你的精神力触发了我的记忆。历史上、历史上你会因为能量超载死去。你死的时候,精神力会爆发,触发其他精神力者的潜能,宇宙进入超能时代,斯坦星在一百年后,还是会坠入黑暗。可是宇宙的质量也会减少,星系坍塌黑洞增加,三千万年后,宇宙走向了灭亡。

我来到你身边,原本是想提前杀了你。可是我根本舍不得,我只是想救你,哪怕我阻止不了超能时代来临,我也要你活着!可是我失败了。现在的一切,是我们利用黑洞能量,推动了整个宇宙的时光倒流。穆弦,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为了让你复活,我、我……”

这番说辞,我早在心里想了千万遍,可说到最后,还是泣不成声。我断断续续又说了一些事,我想说得够清楚了,擦干眼泪,期翼的抬头。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覆上了层蒙蒙的薄雾,看不清晰。

腰间一紧,他终于再次抱住了我,无声抱住,缓缓收紧。

我心头如同放下一块巨石,所有委屈也烟消云散,脸深深埋进他怀里,长长的吐了口气。而他沉默的抱着我,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机库门外响起士兵响亮的声音:“指挥官,里面情况如何了?”

穆弦松开我:“你先回去。”我有点舍不得,而且他还没告诉我,他为什么会有记忆。可他已经扬声道:“进来。”

士兵们持枪冲了进来,朝地上昏迷的易浦城包抄。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穆弦负手站在一堆士兵中,侧脸微垂,白皙又俊美,神色却冷峻而沉肃。

我的心忽然就沉了一下。

不,不对。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

误会虽然已经澄清,他也抱住我安抚。可他……还是太平静了。

那他到底……相不相信我的话?

这个认知陡然让我整颗心都开始冒寒气。

可是穆弦怎么会不信我呢?曾经哪怕他的帝国他的父亲怀疑我,他都选择站在我这边。那天的事,我解释得够清楚啊!

不,这不像他。

他变了。

不对,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还不知道。这件事一定跟他为什么拥有记忆有关。

狭长的走道里,官兵迎面而来,看到我纷纷低头避开。我目光茫然的掠过窗外的太空,银白色的星云漂亮晕染,星光璀璨如梦。我望着望着,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他刚刚问我的一句话。

“现在的一切是什么?是我的又一个梦境?”

他说“又一个梦境?”我的脑中渀佛有一道白光闪过——难道他做过类似的梦?

在……死之后?

***

我回到了房间,莫普很沉默,莫林很纠结。我只好说:“穆弦会跟你们解释一切。”结果到了晚上的时候,穆弦没回来,反而派人来叫我去审讯室。

偌大的审讯室里,顶灯、侧灯全部打开,亮晃晃的刺眼。易浦城就大摇大摆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居然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的伤也褪得一干二净。灯光照得他的脸格外英朗,看起来倒像个明星似的。看着我走进,那墨黑的长眼睛还弯了弯,颇有点玩味。

穆弦孤身一人坐在长桌后,看到我,眼神似乎有片刻迟滞,随即恢复清冷。

“过来。”他沉声说。

我走到他身旁坐下,心头没来由一酸。

过来。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曾经我还挺不满,老觉得他大男子主义。

可是没有他的时候,我肖想有人对我说这两个字,想了多少回?

“你真是时光族?”易浦城的声音骤然响起,我抬头望去,他微眯着眼。

我点点头。

“再给我看看你的精神力光芒。”他礀态慵懒的往椅子上一靠,“诺尔殿下,卖身这种事,自然要慎之又慎,没问题吧?”

穆弦神色淡淡的,似乎默认。

我有些吃惊——“卖身”?怎么上午穆弦还把易浦城打得死去活来,下午两个人坐在这里,不像是审讯,更像是……谈判?

也许是我沉默太久,易浦城有点不耐烦了:“就先来个小的冲击波。”

他的语气还是这么大爷,还是这么欠揍。

我一抬手,一个小小的白色水纹直射他的咽喉。他脸色大变,身子猛的向后一翻,“哐当”一声,连人带椅摔在地上。这点控制能力我当然是有的,白光本来就不会伤到他。手一收,白光消失了。

“还要看吗?”我问。

他一愣,从地上爬起来,把椅子一拉,气定神闲的坐下,斜睥我一眼:“老子吃饱了撑着啊。”

我忍不住笑了,下意识转头,却见穆弦看着易浦城,嘴角也浅浅弯起,灯光打在他脸上,流动着玉一样的光泽。

他也笑了啊。

这是我们重逢之后,他的第一个笑容。

为什么我觉得隐隐的难受?

“行。冲她的面子,那些小行星,还有船队,我可以说服雇佣军总部,都租借给你。”易浦城慢吞吞的说,“但我要知道,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心头一震——小行星、船队?难道穆弦已经在打那个主意了?所以对他最讨厌的易浦城,都能不计前嫌的合作?

果然,他看着易浦城,淡淡答道:“我打算再建一个帝国。”

灯光炽亮,我和易浦城都安静下来,没有说话。穆弦转头看着我:“你先回去。”

我没动:“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垂下眼眸:“我尽量。”

我心头一堵,但他已经开始与易浦城说起了细节,同时也有军官们走了进来。我一个人走出门口,走在狭长的通道里。

说不出的怅然难过。

结果直到半夜,全舰官兵都已经休息,他还是没回来。

我裹着他的军装外套,走出舱门。警卫很为难,我说:“我去找指挥官,你们想跟可以跟着。”

很明显,他们是穆弦留下监视我的。

结果他们真的跟着,一直到了穆弦的工作舱门外。门从里面锁着,我手上暗用精神力,直接断了锁,推门走进去,“砰”一声关上。

一抬头,我怔住。

他的工作舱跟他的人一样,暗色、简单、冷硬。舱中无人,但顶灯、夜灯、台灯,全都打开,亮如白昼。浴室的门关着,里面也是灯光通透,淅沥的水声传来,沙发扶手上搭着衬衣和军装——看来他正在洗澡。

我忽然觉察出哪里不对劲了。

灯光。

以前穆弦并不喜欢太亮,更偏爱暗柔的光线,半兽体质让他在黑暗里也能视物清晰,可重生之后,他不管到哪里,我的休息舱、审讯室,还有这里,所有的灯都被他打开。

为什么?

我在沙发坐下,尽管灯光炽亮,他的房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冷。

“噔”一声轻响,浴室的门开了。他单手拿着块毛巾在擦头发,高大光~裸的身躯像一尊大理石雕像。看到我,那白玉般湿润的脸庞上,闪过怔然。

“你不相信我?”我轻声问,开门见山。

他站着不动,也不出声,眸色很深。

我的心顿时就像堵了块巨石,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如果你不信我,那就杀了我,我不会反抗。我现在这条命,本来就是为你而存在的。”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他骤然出声打断我,声音很冷,漆黑的眼睛里暗潮涌动。

“可你还是不相信我?”

他不出声。

我心头一凉,站起来走向他。他看起来是那么清秀、英俊,可又透着种说不出的疏离。

我不由得哽咽道:“我知道临死那一幕让你以为我背叛了你,可我没有!如果你再不信、再不信……我可以走,我现在就走!离开斯坦也离开你!那样我就肯定不能害你了!就算要跟你分开,我也要你相信我!”

这话一出口,我就感到心口好像被人狠狠扯了一下,湿热的泪水涌了出来――我干嘛要这么说?我根本无法想象跟他分开……

我整个人有点绷不住了,下意识转身欲走,谁知腰间骤然一紧,被一股大力扯了回去,几乎是撞进他怀里。他的手臂紧得像铁箍,低沉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的说:“华遥,我们怎么会分开?”

他也被“分开”两个字刺痛了吗?

我哽咽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又沉默了,可手却将我抱得更紧。

我满心酸涩的说:“你知不知道,你死之后,我每天只能制造幻觉,每天过得昏天暗地?你知不知道,为了时光倒流,为了让你复活,我一个人在黑洞里呆了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久,一个月,一年?也许有十年!我呆了很久!现在我一闭眼,还回想起黑洞里的感觉,每一寸肌肉都脱落,我看到自己的眼球爆裂,我……”

这些话我没对他说过,我怕他心疼。可今天我只想让他心疼。

话没说完,下巴就被捏住,他清冷的脸颊近在咫尺,眼睛里竟像是闪过深深的震惊和痛楚。还没等我分辨清楚,他的唇已经狠狠的落了下来。

他的手劲大得厉害,我的双脚已经离地,被他整个扣在怀里,腰上生生的被勒痛。他的吻更是灼烈凶狠,吸得我咬得我隐隐作痛。

可这痛而迷离的吻,仿佛掩埋了我所有的理智。我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双腿缠上他的腰,激烈的回吻着他。他的眼神变得汹涌而昏暗,白皙的脸也绷得有点紧。

干涸太久的身躯重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的手指他的唇舌,他的每一寸肌肤,仿佛都是燎原的火,让我敏感到战栗。

没有任何前~戏,甚至连拥抱和亲吻都让我们迫不及待。他紧绷的灼硬,带着干涩,带着疼痛,带着某种阴戾的凶残,一挺而入,就开始了暴风骤雨般的伐挞。

他的手宛如铁钳,将我牢牢禁锢在身下。痛楚和愉悦同时煎熬着,让我有一种濒临崩溃的错乱感。可我望着他清秀如画的容颜,望着他紧绷如同猎豹般的身躯,却只觉得神魂颠倒。

因为只有这样极致到近乎失控的感觉,才能舒缓深埋在我心中的痛。那一天,失去他的剜心之痛。

这一晚他要得很凶,并且始终用背后或者正面紧抱我的姿势在做。结束的时候,修长的手臂和双腿与我抵死交缠,毫无间隙的将我紧裹在怀里,我们就像紧紧依偎的两个孩子。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觉灯还是大亮着,床边已经空了。我起身望去,就见他背对着我,赤~身~裸~体坐在沙发上,头微垂着。

灯光打在他背上,勾勒出令人心神震颤的线条。宽阔的肩、结实的背,窄瘦的腰,修长的腿,看起来宛如神邸静坐,却透着孤寂和落寞。

我的心头阵阵发软,虽然他有些改变,但是他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他似乎察觉到动静,没有回头,缓缓的说:“华遥,我在毓里。”

我一怔,看着他半边清秀沉静的侧脸。他继续说:“我的精神力,一直困在毓里。意识非常模糊,周围只有黑暗。”

我这才听明白,心头巨震。

毓?他在毓里?

是了,那天他的躯体汽化,但是当时斯坦新生强劲的能量柱,始终源源不断。所以他的能量,也被压进入了玉山里?

我恍然大悟――所以他会有记忆的原因,所以我们的倒流出现偏差。因为当时在黑洞里,根本就有我和他,两个能量体。

这是上天注定,不让我们分开吗?

我冲过去,紧紧抱住他。他立刻将我抱起来,放在大腿上,头深深埋进我的肩窝,我们紧贴在一起。

缓了一阵,可那强烈的心疼的感觉还是在心口泛滥着。

我涩涩的说:“我们分开了这么久,你竟然一直困在毓里……”我的声音猛然刹住。

我们分开了这么久。是……多久?

对我而言,一瞬间就穿越回未来,然后踟蹰了整整一年,我失去了他一年。

可是……可是对他而言,分开了多久?

我呆呆的抬头看着他,灯光下清秀如玉的容颜,他看着我,清冷的眸中已经有了我熟悉的温和、痴迷。他的吻开始细细密密落在我脸上,仿佛曾经的那个穆弦,正一点点回来。

可我只觉得大脑阵阵抽痛,心脏的地方更是疼得喘不过气来。

因为对他而言,我们分开了三千万年。我的爱人,在黑暗中孤独度过了三千万年。

我瞬间哽咽,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斯坦星的坠落,黑暗中的沉沦,宇宙已经沧海桑田。他却一直不为人知的困在毓里,以为我已经背叛。

所以他才问:这是不是他的又一个梦境。所以他到哪里都开灯,白亮的灯,是不是因为在黑暗中游离了太久,已经开始惧怕黑暗?

所以,他才会那么疏离的、戒备的看着我?是不是经过千万年,在他心中,我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可在我流泪后,在我不舍后,他立刻卸下心防,将我抱紧。他在床上他是那么凶狠,那么沉默,像一匹野狼要将我拆骨入腹,可又像个孩子一样与我紧紧交缠而眠……

我的泪如滂沱雨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穆弦,穆弦……我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分开了……”——

☆、72穆弦番外-皓月之光

十九岁时,他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身体。

那是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可能只有十几岁。大半夜泡在夏夜的小溪里,头发黑得像夜色,皮肤却白得像玉。

星光璀璨,月色清凉,女孩胆子很大,衣服也不穿,站在一汪清水里,对着天空摆出“v”的手势,眼睛亮得像星辰。

而斯坦帝国的最年轻的指挥官,就低伏在草丛里,清亮的兽眸,将她的全部胴~体一览无遗。纤巧的雪肩,饱满精致的乳,细得让他为之蹙眉的腰,还有修长白皙的双腿间,很模糊,但感觉一定很嫩很软的幽谷……

这晚返回飞船时,莫普看着他的脸色,诧异的问:“是不是不适应地球的空气?你的脸很红。”

他看着镜中青年白皙双颊上的晕红,心想自己大概是发情了。今天的事是个意外,除了未来妻子,他不应该看到任何女人的身体。将来他必须为今天的事,诚挚的向妻子道歉。

但是第二年来到地球,神差鬼使的,他又去了那个小溪。他想不可能再遇到她,可当他低伏在石块后时,却看到少女就躺在石头的表面,痴痴的望着星空。

她看起来比去年更高了一些,头发也更长,垂落在石块边缘,轻轻拂过他尖尖的兽耳,只让他从脸一直痒到心里;她的胸~部看起来也更饱满了,浑圆混圆,圆得让他无声的暗暗磨牙。

只可惜,她穿着衣服。

湿漉漉的长裙贴在身上,她也不以为意,嘴里哼着轻轻的歌,像母亲曾经唱过的摇篮曲,但是比母亲浑厚的中音更软、更动听。

然后是第三年。

二十一岁的指挥官,负手站在密林中,看着十七岁的华遥优哉游哉坐在溪边钓鱼,纤长手指托着鹅蛋脸,长长的睫毛下弯弯的眼睛,渀佛两汪秋水。指挥官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明年她就成年了,不过地球人倡导晚婚晚育,对十八岁的她求婚,是不是有点早?

彼时,指挥官觉得自己的这份心情,跟喜欢、跟爱没有半点关系。他认为自己选择她的原因是:她看起来不讨厌,她很白很软,她的气味很好……而且,她无论第一性征还是第二性征,都发育得很好——想到这里,指挥官的脸颊又泛起了薄红。

可他还没想好求婚的措辞,母亲就与世长辞。

也许是她已经等待太久,也许是她为帝国殚精竭虑太久,才会突然病倒,病入膏肓。死的时候她只对儿子说:“我这一生很好。但是你应该比我更好。”

他点了点头。

可后来,他并不好。

从来没有斯坦王族与兽族成功生下孩子,他的基因不稳定性是历史以来最高。但是他一直表现得太好,好到大家都忽略了,他还没度过基因融合的难关。

结果,最后的受害者,竟然是她。只因为他实在不想跟别的女人交~合,只因为他说“如果可以,我要华遥。”

我会娶她——穆弦这么想。这么一想,那一夜提前占有自己的所有物,自己的妻子,好像也不为过。

他忘了考虑她的意志——因为多次听斯坦贵族和高级军官提过,地球女孩,是很乐意嫁给斯坦男人的。而他年轻、健康、战斗力斯坦第一,所以他想,她应该会很乐意。

可她不乐意。

她的身体紧绷得像弓,即使在他身下颤抖时,她的眼睛里都泛着晶莹的泪花。那泪光让他焦躁,也让他平生第一次心生挫败。于是更加失控,在她面前变成了兽,混乱的大脑里,竟然有就此毁灭她的冲动。

可她却把那双柔软的小手,贴上了他的胸膛,轻轻安抚。一如这四年来,每当他想起她,她是那么恬静、温柔的独坐于水边。而此刻,她臣服在他怀里,娇喘吟吟。

忽然就感到了满足。郑重的向她道歉,郑重的向她许下承诺:“四年后,我来接你。”

这是他的求婚,但她好像没有听懂,只是呆呆的点头。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等,但她的背景资料里,写着这样一段话:“能够进入k大金融系,是我最大的愿望。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

他尊重任何人的理想,当然也包括妻子。所以这一等,就是四年,耐着性子等她大学毕业。况且这样的学历,也能让她得到更多斯坦人的敬仰。并且符合地球的婚姻法——他身为丈夫,理应顾全大局,并且克制。

只是欲望这种东西,一旦食髓知味,寂静长夜,从此变得难熬。更何况是对于一个成年的半兽?

只能反复翻看她的照片,她的卫星视频,忍耐,再忍耐。

四年光阴,她出落得更加丰满剔透。而他也立下赫赫战功,他想她会为他感到骄傲

当这个念头涌进脑海时,他有片刻的讶异。

因为在此之前,他只偶尔想过,或许母亲会为他感到骄傲。

为什么现在却想起了她?

当她终于翩翩而至,婚前的相处却并不融洽。她的身体明明很喜欢他的触碰,她却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畜生”、“禽兽”。

他真的非常生气,因为这样的用词,让他感觉母亲也受到了侮辱。

他不允许任何人侮辱自己的母亲。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把她绑起来,狠狠的进入,让她牢记触怒他的后果,让她从此不敢再犯。

身为女人,身为军人的妻子,她理应温顺,理应在他怀里辗转承欢。他是她的天,他是她的主宰。而不是现在这样,她像一只刺猬缩在床上,暴怒的目光扎得他皮肤微痛。

可看着她眼眶的泪水,他居然毫无预兆的软了下来,炽烈的欲望,渀佛被一盆冷水无声浇灭。

离开她的飞船后,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指挥中心,想了很久。他想她应该只是口不择言,她说的话其实有些道理。

而且她今天生气的样子也很美。那红扑扑的脸蛋,那紧抿的艳红唇角,那攥紧的粉嫩的拳头……

他忍不住笑了。

她像一位公主,高傲的、愤怒的、委屈的公主。

他的公主。

事实证明,一旦他上心的事,从小到大,能都做得很好——包括追逐她的心。而这个过程中,他也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讨厌他。当他不经意的拥抱时,她会脸红无措;当他负伤卧床时,她会目露怜惜,并且情绪不高。

这表示她是一个容易心软的女人,还是她已经动了心?

华遥第一次主动吻他,是在索夫坦小行星。彼时夕阳静好,鸀草如茵。她和莫林、莫普跟一群鬓绒幼犬嬉笑玩闹,笑靥在阳光下宛如最璀璨的恒星。

而他独坐在远处,并不觉得孤单。因为他盯着她优美、饱满的身躯,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她脱掉衣服的娇体,于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变得妙趣横生。

她却忽然走近,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指尖也在颤抖。

然后一低头,一啄就走。

唇上只有一丁点残留的温存,他却清晰的感觉到心跳加快。

是时候了!他心头油然生出艰难苦战终于告捷的欣慰感。淡淡的喜悦萦绕心头,不知不觉,越来越浓。

只是日后回想两人的追求之路,不仅华遥频频失笑,连他也会莞尔。两人是有多青涩、多期待?才会无师自通,发明出那么多,半做不做,半入不入的法子。以为浅尝即止,其实是饮鸩止渴,欲望越积越深,终于同时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磨难,总是伴随甜蜜而至。

当穆弦看着炸弹在她脚下爆炸,看着她在他的精神力包裹中,依旧被冲击得失去意识——濒临昏迷的穆弦,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原来,他并没有带给她安稳的生活。

原来跟着他,跟着风口浪尖的他,她注定一直在吃苦。肯亚的叛乱,雇佣军的侵犯,还有现在,他甚至不确定,能否护住她周全。

他并不是守护她的王子,而是公主一直默默的、毫无怨言的跟随着他。哪怕在他几欲疯癫沉沦于幻觉的时候,也能听到她温柔的说:穆弦,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愧疚从此深深扎根于心窝。只是她的这份心意,身为男人,要怎么呵护,才足够?

结婚典礼上,他的誓词,听说感动了整个斯坦的女性。也感动了她——她总喜欢把那天的录音,一遍遍的放,听着听着,笑意就止不住。

可他没有告诉她,从虚拟空间醒过来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在默默的想结婚誓词——她即将成为他的合法所有,这对他实在意义深重。甚至连那句“山无棱”,其实都是他从中国古诗词中摘录,被莫林抄走的。只是地球人的比喻太夸张太肉麻,虽然用了,也不想在她面前承认。

他以为自己能信守诺言,他以为苦难就此结束,他们会幸福一生。

可等待他们的,居然是国仇家恨,生离死别。

之后很长很长的时间,他只有很模糊的意识。他看不到,也听不到,他被包裹在无尽的黑暗里,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他能感觉到,总有些愤怒的、痛恨的、悲痛的情绪,包围着自己。那些情绪里,夹杂着熟悉的精神力,斯坦人的精神力。

于是他就感觉到了痛。深深的,足以将他压垮的,斯坦人的痛。这痛经年累月,深沉如海。他们恨,恨一个叫做华遥的女人,恨她毁掉了斯坦星的未来。

是她,真的是她?

哪怕那一天,她把他从精神力网拖出来,她当着他的面杀死莫林,他都不愿意相信——她一定是身不由己。

可也许,真的是她吧。

一切的一切,只是时光族的计划,只是骗局,让他沉溺,让斯坦灭族。可为什么,还是这么思念她呢?

意识开始在清晰和混沌间反复,思念比黑暗更让他沉溺。慢慢的,想起了很多事。那些跟她有关的事,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磨灭,反而因为一遍又一遍的回想,变得愈发清晰,历历在目。

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哭。想起她的温柔体贴,想起她用精神力光波,与自己殊死搏斗……

其实任何事发生前,都有一个预兆吧。

譬如她的背叛,譬如他们的分离。

他还清楚记得,跟她结婚那一天,两人站在玉山的顶端,她期盼而紧张的望着他,迟疑的说:“万一激发不出光芒也不要紧吧……”

他当时信心满满,以他的精神力,怎么会没有光?他们的婚礼,怎么会得不到真神的祝福?

可是,真的没有。

淡蓝的精神力灌注于玉山,却得不到半点回应。暗暗的把精神力加重,他猜想玉山内部,可能都被震碎。

可还是没有。没有光,也没有祝福。

刚想放弃,一抬眸,就望见她紧张的脸。虽然他不相信传说,可是怎么能让她失望?

于是就制造了光。

庞大精神力的幻象,笼罩整个帝都。只为博她一笑,帝都为之倾倒。

却只有他能看到,璀璨的幻象后,帝都上空平静而苍凉。

再后来的后来,等待就成了习惯,斯坦人的悲哀和愤怒,也只能换来他的漠然。

只是时间实在太长,太长。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黑暗开始让他惊恐,孤独开始让他想要流泪。

可还是没有尽头。不能死,也不能活。只能混沌的游离于一团黑暗中,像孤魂,也像丧狗。

慢慢的,也就不再思念她了。她是否骗自己,是否爱过自己,也变得不重要了。

只是每当黑暗开始吞噬意志的时候,每当精神力涣散的时候,总是有点不甘心,总是忍不住。

忍不住浑浑噩噩的想,反反复复的想。

华遥,我亲爱的妻子,华遥。

如果曾经有过光,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离?

如果曾经有过光,我是不是就不会在黑暗中禁锢千万年?

而现在,我的妻子,你在哪里?

我视若珍宝的妻子,当我在黑暗中哭泣时,当我艰难的细数无尽的光阴时,你在哪一年,哪一天,哪颗星球,哪一片大陆?

你是否跟我一样被痛苦折磨,是否还记得我为你制造的幸福的光?

华遥,我心爱的华遥,如果曾经有过真正的光,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离?

☆、73章

天空阴霾,云层厚重。

身旁的穆弦还睡得很沉,短发蓬松,脸色白净,睫毛又长又黑,像个孩子。

我拿开他放在腰上的手,起身下床。泡了杯热茶,打开电脑想查看投资账户收益。开机画面蹦出一个洁白朦胧的数字:“164”。

距离斯坦星毁灭,还有164天。

“回床上。”低沉的嗓音,带着早起的沙哑。穆弦已经醒了,双手枕在脑后,沉黑目光紧锁住我。

我关掉电脑画面,起身走过去。他长臂一拉,把我拽进怀里。

“想要什么礀势?”他轻咬着我的耳朵。

“莫林莫普过半小时就来叫我们了。”我觉得这个问题显而易见,“时间不够,做不完啊。”

“我可以快一点。”他的嗓音似乎更哑了点。

二十分钟后。

我趴在床上,全身酥~软不想动。

事实证明,他不止快了一点。时间缩短为半小时,于是单位时间里的强度……

此刻,他还趴在我背后,沿着腰往下舔。

“快去洗澡!”我闷闷的说。

“嗯。”他这才松开我,低沉的嗓音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等他洗完出来,我经过深思熟虑,觉得还是今天这样做更好。虽然当时累一点,但是时间大大缩短,不用在床上耗几个小时。

于是给他穿衬衣的时候,我说:“以后我们都像今天这样好不好?嗯……快一点,效率更高?”

他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异样:“你喜欢这样?”

我当然不能说,不想在床上浪费时间,答道:“嗯,我喜欢。”

“好。”他低眸望着我。

我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不由得心头一喜,刚给他扣好长裤的扣子,就听到他略哑的嗓音传来:“我可以一整晚都这么快。”

我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要的是时间短,不是频率快啊!

他眸中闪过淡淡笑意,拿起军装外套披上,走向门口:“一会儿我来接你。”

看着他的笑容,我有点怀疑:他故意的吧?

对,一定是这样。他早就看穿我的企图了,故意曲解,吓唬我呢!

我心头一甜,甜得想笑。谁知嘴刚咧开,门口的他忽然转身,面色温和,嗓音低沉:“华遥,今晚我们就开始。”

我顿时一僵,难道他是认真的……

可他已经关门走了。

房间恢复空寂,少了他,似乎就少了某种缱绻的温度。

我想起刚刚的对话,居然走了神。过了一阵,才察觉自己嘴角带笑呆坐着。

我重新打开电脑,那个白蒙蒙的数字“164”又跳了出来。我的心微微一沉,再也笑不出来。

距离斯坦星毁灭,还有164天。

距离穆弦上一次死亡,还有164天。

耳边渀佛又响起顾悯的话:“如果历史不可改变,你就尽量让自己爱的人,在活着的时候,过得更好。”

如果历史不可改变……

我感觉到心脏处缓缓的,重重的抽了一下。

历史上,两次,超能时代在那一天开启,而穆弦,两次都死在那一天。

我深呼吸,长长的吐出口气,压下心头的钝痛。

两世的事,我已经详详细细告诉穆弦。他没说什么,但以他的聪明敏锐,是否也察觉到了,历史也许根本无法改变?兜兜转转,总是会绕回原点?

这几天,他为了斯坦星迁徙的事,殚精竭虑,但是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寸步不离陪着我,极尽痴缠——是不是因为我们也许,只剩下了164天?

不,我不会就这么放弃。

而且有一件事,一定会改变。

那就是这一次,我会一直跟他站在一起,一起努力,直到死去。

不管我们死在哪一天。

***

一个小时后,穆弦麾下三支舰队,庞大的舰队群,全部抵达斯坦星近地轨道、帝都正上方。我跟他乘坐一艘战机,直接降落在皇宫中。

皇宫依旧优美而安静,典雅圣洁。正中的毓山,这个时候还没有被穆弦雕刻,通透一大块,连绵匍匐在草地上。

我俩看到毓山,都有片刻怔忪。

然后不约而同,将手握得更紧。

穆弦早就向皇帝提出了紧急觐见的请求,所以我们一抵达,就来见皇帝。

虽然穆弦手握重兵,但整个星球的迁徙牵涉太广,对斯坦国来说伤筋动骨,靠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实现。莫普大致计算过工作量,即使举国上下同心协力,也只能勉强赶在死亡期限前完成。

所以必须过皇帝这一关。

之前我跟穆弦商量的计策,是向皇帝表露我时光族的身份,并且预告将来会有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只是想起皇帝曾今的赶尽杀绝,我有些迟疑:“他会相信吗?”

穆弦神色疏淡:“会。”

他说会,我就信。

灯火明亮,宫殿幽深。

长长的大理石铺就的通道,宫廷侍卫沉默矗立着。皇帝就坐在最深处,望着我们微笑。

“有什么变故?”他开门见山。

穆弦静静望着他:“父亲,斯坦星即将毁灭。”

听完穆弦的简要叙述,皇帝眼中闪过惊讶、怀疑、沉思的复杂神色。最后,归于幽深的沉寂。

他看向我,目光锐利难辨:“你是时光族?”

我点头,手中白光乍现,制造出幻象。

其实也不能算幻象,那属于我的记忆——恒星黑子的异常爆发、斯坦星生灵涂炭、黑暗中流浪的星球,还有千万年后,那个死气沉沉的宇宙。

看完这一切,皇帝的神色变得更凝重,看着我问:“为什么现在才提出来?”

“我受伤了。”我答道,“我在时空旅行中受伤,最近才恢复记忆。”

皇帝沉默不语。

“父亲。”穆弦开口,“时间紧迫,请立刻下达最高警戒令。”

最高警戒令,意味着国家进入紧急状态,皇帝可以一言九鼎国事,无需经过议会。

皇帝沉声答道:“诺尔,华遥,这件事实在太严重,我需要立刻召集科学院和首相讨论,你们列席参加。”

他神色坚毅、语气果断,我不由得点点头。转头一看穆弦,他神色淡淡的,眼中就像笼了层薄雾,看不清里头的情绪。

但我熟知这个表情,表示他并不满意皇帝的话。

一个小时后,我明白穆弦为什么会不满意了。

十余名科学家来到了宫廷中,与我们同桌而坐;首相、国防部长和财政部长也紧急赶来。听到我们的叙述,大家都很震惊。

首先发言的是白发苍苍的科学院院长,声如洪钟、神色威严:“陛下,最近恒星黑子爆发的确频繁,但按照我们的精确计算,恒星会在一百年内发生红巨变的几率,是二十万分之一。这个概率不会错。”

财务部长是一位中年女性,立刻接口:“院长,您的意思是,红巨变不太可能发生?斯坦不可能毁灭?”

院长摇头:“不,有可能,只是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时其他科学家也纷纷说话。大部分认为不可能,也有一两个提出来,尽管可能性很小,但如果发生,后果将如我说的那样严重。

“难道要因为二十万分之一的几率,放弃我们的星球?”中年首相说话了,目光锐利、言辞暗藏锋芒,“另外,华遥小姐是如何受伤失忆的?我能知道吗?”

我越听越乱,刚要开口,国防部长却先说话,声音沉毅:“我相信诺尔殿下的判断,我们应该立刻开始迁徙工作,国防部会全力支持。”他是位五十余岁的上将,也是穆弦的挂名上司。这让我心头一松——这意味着整个斯坦军方的表态。

可他一表示支持,其他人立刻议论纷纷,场面重新乱了起来。只有皇帝、穆弦跟我没说话。我抬头望去,皇帝目光极为认真的看着桌旁众人,显然正在仔细咀嚼每个人的意见。穆弦谁也没看,清冷着一张脸,神色淡淡的。我觉得他好像有点动怒了。

沉思片刻,我站了起来:“我想说几句话。”大家顿时一静,争论声间歇,都抬头看着我,目光各不相同,但都同样锐利。

而我不用低头,都能感觉到穆弦灼灼的目光停在脸上。

“我跨越三千万年而来,只为阻止斯坦的灭亡,阻止灾难发生。”我缓缓的、真挚的说,“我真的没有恶意。而且我和诺尔已经是夫妻,我们会生活一辈子,他的祖国,就是我的祖国。”

大家都没出声,穆弦也一直盯着我。

“其实我们时光族从不曾插手改变历史——因为族训言明,我们只是时空的守护者,不是主宰者。可是我看到无数种族在灾难中灭绝,看到巨大黑洞,吞噬掉半个宇宙。太空几乎没有星光,生存变成了痛苦。所以我才违背祖训来到这里,我是为和平和生存而来。如果我真的有恶意、真的想骗你们,就不会用这样让你们难以置信的方式。所以请大家相信我!”说完之后,我深深鞠躬。

大厅里安安静静,我深深弯腰,没有抬头。他们的目光,如同针芒在背。

猛的腰间一紧,被人拉着坐下。穆弦正看着我,俊脸清冷,黑眸锐利逼人。众目睽睽之下,我略有点窘,但还是坚定的望着他。

“说得好。”他平静而清晰的说,锁在我腰间的手,无声收紧。

其他人都没出声。

这时皇帝目光深沉的看我一眼,开口了:“你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现在我希望各位就这件事,给予明确表态。”

我心头一紧,听到科学院长第一个开口:“华遥小姐的话令我很感动,请允许我表示敬意。”他摘下帽子,朝我鞠了个躬。看着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老人这样举动,我又惊喜又感动,想站起来感谢他,却被穆弦冷着脸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院长直起身子,又说:“但是科学相信数据和事实,所以我代表科学院,不同意迁徙计划。”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如此转折,心一沉。

皇帝点点头,穆弦面无表情。

然后,毫无悬念的,首相、财政部长表示反对,国防部长表示赞同。我的一番话,并没有起实质性作用。

最后,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皇帝身上。我觉得非常糟糕,直觉告诉我,皇帝会否决。毕竟上一次,他就不相信我。

紧张的等待中,皇帝沉思片刻,开口:“诸位,这件事关于帝国存亡,我不能就此否定诺尔的提议。”

我吃了一惊,心生喜悦。

只听他继续说:“我决定这么安排:国防部将安全警戒升级,所有舰队召回待命;国家安全部负责对所有有关人员,做详细深入调查;科学院在三天内,提出更详细的研究报告;诺尔……”他看向我们:“我希望你们能够提供更加详细的证据,供我决断。”

“是。”众人齐声答道。唯有我和穆弦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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