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外围负责防御的战机里,也都坐上了驾驶员。他们打开了机舱,全都抬头望着指挥台的方向。
蓄势待发。
短暂的音乐后,穆弦身旁的塔瑞起身,走向了前方的扩音器。他穿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神色郑重,面颊微红。
“尊敬的皇帝陛下,各位帝国的官员,以及我的同胞们。”他沉声说,“我是塔瑞王子。很荣幸代表我的父亲,以及为本次迁徙工作,夜以继日努力的同僚们宣布,迁徙仪式正式开始。”
空间港内外,掌声雷同。我鼓着掌,穆弦与我对视一眼,清黑的眼中闪过笑意。
我久悬多日的心,仿佛也安定了许多。
迁徙就要开始,精神力者也找了回来,易浦城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一定可以继续顺利下去。
塔瑞在简短的发言后,就邀请皇帝陛下对全国讲话。易浦城开始神采飞扬的侃侃而谈。不得不说他的发言稿一如既往的精彩,连我都听得入神,开始怀着凝重、但是充满希望的心情,幻想新斯坦的生活。
转念一想,心头又是一甜——新斯坦好不好,对我影响又不大,因为早跟穆弦约好了,宇宙为家。
最后,是穆弦作为全国总指挥官,向负责这一批迁徙工作的飞行员们发布指令。好的开始很重要,所以他也选择了全军最优秀的飞行员,担任这次运输任务。阿道普他们就在其中。
灯光闪耀,阳光刺目。穆弦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就站了起来。白色军装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眉目清冷似雪。面对万人瞩目,他神色淡淡的走到扩音器前,声沉如水:“全体飞行员注意,我是指挥官诺尔——报告机组状况。”
这时,扩音器里,传来一个个沉稳有力的声音:
“第一小队人员全体就位!”
“第二小队人员全体就位!”
“第三小队人员全体就位!”
……
空间港里一片寂静,只有这些毫无感情的、枯燥的回答声,在上空回荡着。我却听得有些心情激荡,抬眸望去,许多官员脸上也浮现激动神色。
是啊,筹谋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正式开始改变斯坦人的命运。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改变的,其实是整个宇宙的将来。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穆弦的人影也变得朦胧,只有他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各小队,报告引擎状况。”
“各小队,起飞前最后检测。”
“遵循我的口令,按照飞行编号,成巡航队列起飞:10、9、8……4、3、2、1!”
穆弦发布完最后一个命令,就抬起了头,高大的身躯仿佛一棵骄傲的乔木,静静站在阳光里。而我仿佛看到远方空间港外的数条公路上,人潮同时涌动了一下——是数万人都抬头,看向寄托着新希望的天空。
也许此刻,整个斯坦,甚至银河系的其他文明,都看着代表斯坦新生的战机升空。
数百架飞船和战机引擎启动的低鸣,同时笼罩住整个空间港上空,空气仿佛也随之震动。很快,队列最前方的一排飞船,宛如沉重的暗灰色巨兽,同时垂直升空。暗色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当它们升到与指挥台平齐的高度,会有短暂的停顿,就像是某种致敬。然后猛的加速,升入云层中,很快就没了踪迹。
地面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指挥台上亦不再宁静,塔瑞扶易浦城站起来,朝大家挥手致意。官员们相互握手、拥抱。
穆弦也从台前转身,同大家一一握手。我站起来,他立刻察觉转头,隔着人潮看着我,清俊的面容,浮现明亮的笑意。阳光照在他脸上,金黄而耀眼,金黄得发红。
我望着他就失了神,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我们遥遥对望。
在某个瞬间,我微微一怔。
像是同时感觉到异样,穆弦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我们同时转头,朝天空望去。
碧蓝的天空,蓝得发亮。
刚刚还是金橙色的恒星,不知何时透出了薄薄的红晕。
光线太刺眼,恍惚间,我仿佛看到那红色从恒星深处渗出来,慢慢的晕染开。
红色。
红巨星的前兆。
我的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呆呆的转头看着穆弦。他盯着恒星,白皙的面容上笑意完全褪尽。
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我听到自己胸膛深处,有个声音在无声的、愤怒的嘶喊着。眼前、耳边的人潮喧嚣,仿佛瞬间变得遥远。
其他人都恍然未觉,我拔腿就往穆弦的方向冲去。而他的脸色冰冷无比,霍然举起手腕间的通讯器:“全体注意……”
话音未落,我已经撞进他怀里。他单手紧紧搂住我。与此同时,脚下的地面,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剧烈的一震。我眼前的整个帝都,仿佛都抖了抖。
欢呼声嘎然而止,塔瑞和另一名官员跌倒在我身旁的地上。而空间港内外,远远近近传来惊呼声一片。
穆弦腕间的通讯器,已经响起一个焦急沉厉的声音:“指挥官、指挥官,我是阿道普少校,我们遭遇了强烈的恒星黑子辐射,无法离开斯坦星大气层,请求取消飞行,请求迫降……”忽然间一阵尖锐的刺响,他的声音嘎然而止,穆弦神色骤变:“阿道普!”可通讯器的背景光全部熄灭——失效了!
官员们全部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尽皆色变。
“陛下,指挥系统没有反应!”
“恒星黑子风暴数值超出了常规值10倍,还在增加!15倍、17倍、20倍!”
“陛下!这是……红巨变!恒星已经开始发生红巨变!”
……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大气层,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着,形成一个个灰色的巨大的气流漩涡。一道道炽亮的、巨大的火球,撕开天空,急速坠落,地面的人们响起了惨厉的呼叫。那是恒星黑子风暴,开始肆虐地面的生灵。
塔瑞脸色铁青,神色焦急:“诺尔,难道是红巨变提前了?”
易浦城一把抓住穆弦的手腕,眸色阴沉:“你们在搞什么?他妈的开什么玩笑!”
穆弦的脸绷得很紧,就像笼上了一层寒冰,任谁推搡都僵硬不动。我的心中涌起没顶的绝望。
提前了,真的提前了。
一艘船都没逃出去。我们逃不掉。
☆、79章
我把最后一名幸存的儿童,从废墟中抱出来。
怀里的孩子小脸煞白,呼吸微弱。立刻就有人冲过来,一把抱过去,泣不成声。我抬头望去,身后许多人的脸,是那样茫然、痛苦。没人因为救出幸存者而欢呼,因为死的人,实在太多。
越过他们的身影,我看到整个世界的狼藉。
一道道流火坠落在地上,就像天空在流血;城市灰黑一片,处处残垣断壁。哭泣声在每一个角落回荡。
而红巨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的膨胀。空气的温度,每一分钟都在降低。
我的双腿有些发软,身子一晃,被莫林眼明手快的扶住:“小姐,不能再继续了!你已经连续使用精神力超过20小时!”
我起先还没注意,被他一说,才察觉喉咙干得刺痛,耳朵里隐隐生疼,浑身肌肉更是酸痛无力。
看着眼前漫无边际的废墟和散落其中的尸体,我长长的吐了口气,低声说:“回去吧。”
回去穆弦身边,他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也许需要我。
一想起灾难发生时,他苍白而紧绷的脸色,我的心仿佛也随之下坠。
天色灰暗,我和莫林快步在凌乱的街道穿行。建筑分崩离析,地面四分五裂。好长的路,灰土漫天,看不到一个人,不知是死光了,还是都躲了起来。
昨天灾难发生后,整个帝都,几乎被瞬间摧毁。斯坦星其他地方,肯定比这里更糟。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这一次的灾难,并非上一世的简单重复。
上一次,恒星黑子短暂爆发十几分钟后,就进入缓慢而漫长的红巨变过程。斯坦人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苟延残喘。人员的主要伤亡,也是在黑子爆发那段时间,因为海啸、地震、火灾和飓风等造成的。
而这一次,恒星黑子已经持续爆发了一个昼夜。
斯坦星,还有斯坦人,已经在地狱中煎熬了超过30个小时。
远远望去,灯火通明的空间港,就像是这个城市里最后的一点希望。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跟莫林沿着军用通道,进入空间港内。可是不远处正门外,嘈杂的人声,黑压压的人群,是那样喧嚣而醒目。
“诺尔!我们要见诺尔王子!”
“骗子!这是时光族的阴谋!”
“无用的政府!无用的皇族!”
……
我沉默片刻,转身走进空间港内。莫林快步跟上来,小声说:“你别难过。灾难太突然了。以后再跟他们解释。”
我停下脚步,轻声说:“没有解释的必要。”
根本没有必要,因为已经没有以后。
斯坦星注定坠入黑暗,而你们的种族,将在长达数千年的酷寒黑暗中,生不如死,直至新生。
而千百年后,你们种族还是会记得,是一个叫华遥的时光族人,欺骗了诺尔王子、给你们带来了灾难?
果然,重来一次,依然殊途同归。
想到这里,我的心底好像有一块地方凹陷下去。
不敢想,不敢碰。
可那个可怕的疑问,却始终萦绕在我心头。
穆弦……会死吗?
白天里,空间港还是热闹非凡,充满希望。可现在,没比外头好多少。满地战机残骸,尸体血肢。阿道普所在的第一批飞行队,在大气层突然爆发的强对流风暴中,全军覆没。但是运输科学家和青少年的飞船,却有一小半安全返回了地面——据说当时阿道普下令,用战机群挡住了强电流的袭击,他们才得以迫降。
而此刻,大气层的风暴还在持续。虽然地面还有一部分战机没有受损,但超光速引擎一旦启动,就会因为能量太高,被大气层中的粒子流击穿。我们出不去,穆弦停靠在大气层外的两支舰队,也进不来。同时,所有依靠网络的系统全部失灵——电话、互联网、指挥系统……现在只有依靠最原始的无线电进行联络。
……
停机坪正中,搭着几个简易金属房屋,那是临时指挥中心。灯光从窗户透出来,里面影影绰绰坐着很多人:穆弦、易浦城、塔瑞、科学院院长、首相……他们的表情或是凝重,或是激动,激烈的争论声也随之传来。而穆弦坐在最中间,白皙如玉的一张脸,冷得像冰,沉默不语。
我站在窗外阴暗的角落里,遥遥的望着他,就有点失神。
穆弦,你这么多天来,不眠不休,只为拯救族人的性命,改变宇宙的命运。
可今天,我们的希望,终于还是破灭了。
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很难过?
恍恍惚惚间,我听到一道狠厉的声音传来。
“两天?还有两天就一起玩完?”是易浦城。他顶着皇帝的脸,可是此刻表情却很阴鸷,“老家伙,我知道你们的计算机坏了,手算的结果难道靠谱?是不是你他妈老眼昏花算错了?”
周围人全是惊讶的看着他,但他明显已经豁出去了,只冷冷盯着科学院院长。而穆弦眼神暗沉,并没有阻止,似乎兀自出神。
白发苍苍的科学院长,脸涨得通红,声音颤抖答道:“陛……陛下,我不确定。”
众人都是神色一动,易浦城也眼神微变,穆弦也抬头望过去,科学院长颤巍巍的说道:“两天是保守估计。也许比两天更短,斯坦星就会在恒星能量波的冲击下,被甩出公转轨道,成为一颗流浪行星。在那之前,我们估计,死亡人数会超过全国总人口的1/2到2/3。”
两天,只有两天了。而这两天里,斯坦人会死掉一大半。我的心已经沉重到麻木了。
“那表示什么?”有人颤声问。
“没有光,也没有温度,没有能量来源。”这次回答的是塔瑞,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干涩。
众人一阵沉默。
然后易浦城开口了,皮笑肉不笑的,像是自嘲,又像是质问在座所有人:“那我们现在做什么?等死?”
塔瑞先开口:“我建议将剩余能源、全部兵力,用于地下设施挖掘。”
我一愣,就听到科学院长附和道:“我与塔瑞殿下意见一致。我们可以将尽可能多的人,尽快送入地下。地核温度很高,冷却的过程很长,可以提供给我们一段时间的温度。”
生活在地底?
难道这就是曾经的斯坦人,在黑暗中存活、进化数千年的原因?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首相问,“我记得科学院曾经做过一份‘斯坦新生’计划,作为恒星红巨变的应急预案。”
听到“斯坦新生”四个字,我的心猛的一揪。
我宁愿跟穆弦在黑暗地底生活一辈子,也绝不能让他再尝试这个计划!我听到自己的呼吸瞬间急促,而屋内的穆弦仿佛察觉到,缓缓抬头,看向我这边。他的脸在灯光下清透得像薄薄的玉,黑黢黢的眼睛,幽深难辨。
白发苍苍的科学院长摇了摇头:“‘斯坦新生计划’可以改变斯坦星的运转轨道,延迟被抛射进宇宙的时间。但这个计划尚处于试验阶段,如果失败,会对星球带来更加恶劣的影响。而且计划需要全国2400名精神力者作为媒介。可是现在的状况……”
他话语未尽,塔瑞殿下已经接口说道:“现在只有军方拥有无线通讯设备,精神力者散布全国各地。我尝试过,根本无法联络到他们。”
☆、80章
听到他们提到“斯坦新生计划”和2400名精神力者,我的心就慌乱起来。大气也不敢出,只盯着穆弦。
他静静坐着,微微抬起的脸,清冷如玉。
直到大家结束讨论,一致决定到地底避难,他也只是点头同意,没说话。
我松了口气。
我生怕他说出精神力者们就在帝都,生怕他要以身犯险。
屋门打开,塔瑞王子和官员们走了出来,个个神色凝重而阴霾。易浦城是倒数第二个出来的,深深看我一眼,走了。
他刚刚没有戳破精神力者在帝都的事实,也让我有些意外。好像他是帮着我和穆弦的。
不过无暇多想了,穆弦最后一个走出来,看到我,原本平静的目光仿佛才有了涌动,我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很累?”他把头埋在我肩窝轻轻的嗅,我知道一天的救援,让自己身上全是血腥味和灰土味。
“嗯。”我低声答道。
身子一轻,已经被他打横抱起。他垂眸看着我,俊秀的脸在夜色里越发朦胧:“回去收拾行李。”
“是要准备进入地下吗?”
“是。”
我迟疑:“这边你走得开吗?”
“剩下的事,塔瑞他们可以做。”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我却听得又心酸又心疼。他花费了多少精力,才促成了星球的迁徙。可现在还是功亏一篑。
夜色幽暗,天气更冷了,早晨还是秋凉的感觉,现在已经有了冬日的寒意。
他抱着我,一步步踩过停机坪的废墟。周围不断有士兵、官员跑来跑去,命令声、呼喝声此起彼伏。而高墙之外,民众的抗议声、咒骂声,依旧响彻云霄。
只有他沉默的走着,仿佛走在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走向世界的尽头。
“精神力者,找到了吗?”我轻声问。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没有。那一片的地震非常强烈,整个城镇被夷为平地,没有人活下来。”
我的心头顿时复杂难言。
从灾难发生的第一秒,我就知道,宇宙势必走向灭亡了。
可现在,精神力者全死了?那么让斯坦星从黑暗中脱身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难怪刚才在会议中,他没有提精神力者的事。
顾悯,对不起;但安,对不起;还有三千万年后的许多人,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但是历史真的不可改变。
可是……我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穆弦也不会死了。
“别哭。”他柔声说。
我这才察觉脸上有泪珠,哽咽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哭。”
“我知道。”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夜风,“华遥,我们的余生,都将在黑暗的地底度过。”
“有什么关系呢?”
他严肃紧抿了很久的唇角,浅浅弯起,泛起笑意:“嗯。没有关系。”可尽管在笑,他的眼神却依旧透着某种沉寂的冰冷。
我静静望着他,柔声说:“以后在地底,如果你怕黑,有我在。”
他的笑意仿佛这才到达眼底,一低头,深深吻住我。他的唇很冷,舌头却很热。我也忘情的攀附着他,回吻着他,哪管周遭天昏地暗。
***
皇宫的原始建筑,并没有在灾难中受损,只是白色优美的宫殿,也染上了灰土的暗黑。
我们一回到寝宫,莫林莫普就开始收拾。但我没想到,莫林居然在储藏室,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和能源矿石。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我奇怪的问。
莫林腼腆的笑笑:“我一向很谨慎嘛。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我和穆弦也笑了。
真是多亏了他的“安全感”。身为皇族,我们将来的衣食住行一定会优先得到保障。但莫林囤积的这些,毕竟是我们的私人财产。
莫普开始指挥机器人卫队,把我们东西装车,穆弦刚陪了我一小会儿,无线电通讯频道已是响个不停,他微蹙眉头,坐在桌前,开始回复。我自己进房去收拾衣物。
夏季的衣物统统用不上了,主要带上防寒保暖的衣物,还有几套恒温的宇航服。只是望着那些穆弦喜欢的漂亮衣衫,我的思绪有片刻的怔然。
按照科学院长的推测,成为流浪行星后,剧毒的电离大气层,会笼罩在斯坦星周围。我们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
那么地底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没有阳光,也没有新鲜的空气。只有泥土的腥味,和寒冷的洞穴。
我和穆弦,会在黑暗中,天荒地老。
只要天荒地老,就够了。
我的心头泛起阵阵柔软,拿起他的一件大衣,整齐叠好,刚想放进箱子里,又忍不住抱在怀里,贴在脸上。
正心神恍惚间,忽然听到身后的房门“哐当”一声响,被人推开。
我转身一看,穆弦手拿无线电通讯器,静静站在门口。白皙的俊脸显得紧绷,锐利的黑眸紧盯着我。
“知道了,我就在这里。”他缓缓的说。
我的心一沉,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华遥。我的人找到了肯亚。”他的嗓子有点哑,顿了顿才说,“……以及2400名精神力者。”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把手中衣物一丢,冲过去一把抓住穆弦的胳膊,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手臂一勾,将我扣进怀里。我听到他清冷得叫人心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肯亚带领人群游行,要求实施斯坦新生计划。”
“你打算怎么做?”我颤声问。
他是不是想启动斯坦新生计划?是不是想用性命搏最后的希望?
他静默不语,目光中似乎有暗潮涌动,但终究只是温和的答道:“先看看。他们马上就到这里。”
他的避而不答,只令我心若刀悬。
而且肯亚和精神力者,是要来王宫,逼穆弦实施斯坦新生计划吗?
***
我曾经想象过,肯亚会带着2400名精神力者从天而降的可悲情形。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我站在窗前,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包围着毓山,看着皇宫内外的人越聚越多,只感觉到彻骨的悲凉。
而当穆弦整理好军装,朝我伸出手时。我望着他清冷沉静的容颜,心情却不由自主平复下来。
没有关系。是生是死,都随他去。这一次,我们绝不分开。
我们来到毓山附近时,肯亚正在对人群发表演讲。很久不见,他看起来比过去削瘦了几分,然而棕发蓝眸,白色军装,站在人群中,依旧显得英俊而高贵。
走近了,我才发现,易浦城、塔瑞,还有其他许多官员,也闻讯赶到了这里。有的人表情凝重,有的人惊喜不已。
看到这架势,我也明白了——为什么穆弦的人发现了肯亚他们后,却不能立刻将他们控制住——因为有无数情绪激昂的市民,簇拥着他。还有那些精神力者,个个神色激动。
我脑海中只涌出四个字:大势所趋。侧头看向穆弦,他神色淡淡的望着肯亚,沉默不语。
尽管肯亚站在毓山山坡上,宛如鹤立鸡群。但他似乎极为敏锐的看到我们,目光如电扫视过来,露出一丝微笑,而后继续演讲。
“我的父亲,尊敬的皇帝陛下,早就让我秘密保护精神力者。就是为了预防今天的灾难发生。英明的陛下,从未放弃过斯坦星。”
这时也有人察觉到“皇帝陛下”的来临,纷纷跪下行礼,高呼“陛下英明、斯坦新生”。易浦城淡笑着挥挥手,看一眼我和穆弦,没说话。
肯亚继续说道:“地下?你们愿意生活在地下吗?”
“不!不愿意!”许多人齐声高呼。
“如果有机会,重新恢复光明,让斯坦星运行到新的轨道,你们愿意吗?”
“愿意!愿意!”
越来越高的声浪,几乎要将天空掀翻。甚至连首相等官员,都振臂高呼“斯坦新生”。塔瑞的脸色也有些发红,转头对易浦城和穆弦说:“既然精神力者已经找到,我们要不要试试?”
科学院长却摇头:“如果能成功,自然比生活在地下更好。但是精神力网的构建,需要一位强大的精神力者主导。我们根本没有这样的人。”
我的心一揪,他们并不知道,穆弦的精神力水平今非昔比。
我下意识抓紧穆弦的手,他也侧眸看着我,雪白的脸庞上,幽深的双眼仿佛沉寂的深潭。我们就这样静静对视着,旁人的喧嚣激昂仿佛都与我们无关。
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要挺身而出?
我只觉得满心焦灼,梗塞难言。紧紧抓着他的手,生怕他动弹。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父亲,请下令吧,实施斯坦新生计划。”
我和穆弦同时转头,就看到肯亚已经单膝跪倒在易浦城面前,英俊的容颜写满傲慢。他响亮的说:“父亲,我愿意主导精神力网的构建。”
我和穆弦同时一愣,看着肯亚。
他来主导?
周围激动的臣子、平民已经涌过来,将我们团团围住。他们鼓着掌,欢呼着,看肯亚的目光就像看一个神。
易浦城沉吟不语,科学院院长开口:“肯亚殿下,您的精神力水平不够……”
“是吗?你再测试一次。”肯亚打断了他,眉宇中一片傲色。
我猛的反应过来——难道是他!
我看向穆弦,他不动声色的朝我点点头。
是他,一定是肯亚。
当初精神力者遭遇灾难失踪时,我们检测到一个精神力者爆发,那个人原来是肯亚。
他本来就是皇族,跟穆弦的精神力素质接近。如果是他爆发,也更说得通。
所以他才会有自信,主导精神力网的构建。
转念之间,科学院长已经从旁边拿过探测器,搭上肯亚的手腕测试。片刻后,他怔怔的报出一个数字,然后发出惊叹:“肯亚殿下的精神力水平的确非常高。陛下,也许我们真的可以试试。”
他这么一说,旁人的欢呼声更响亮了。塔瑞也激动的说:“肯亚,太棒了,你的精神力什么时候突飞猛进?”
肯亚眸中含笑,看了穆弦一眼,答道:“最近。好了,时间不多了,父亲,我愿意为拯救斯坦,贡献自己的力量。”
我怔住了。
肯亚今天跳出来,也许是真心不愿意斯坦星坠入黑暗,也许是把今天当成一个夺取继承权的机会。但不管他怎么想,如果由他代替穆弦……
我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肯亚的精神力水平虽然已经很高,但离穆弦还有较大差距。穆弦当年成功但是身死,换成肯亚,能成功吗?
就在这时,易浦城看向穆弦:“诺尔,你怎么看?”
穆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了我一眼。
温柔的、坚定的一眼。
这一眼只看得我痛彻心扉。
不,穆弦跟我一样清楚——肯亚无法成功。
穆弦握紧我的手,淡淡扫一眼肯亚,答道:“我没有异议。不过,由我和肯亚共同主导。”
我的心瞬间就沉下去,一直沉到冰冷的地方去。
我茫茫然的注视着他的侧脸,一旁的肯亚已经变了脸:“你?不需要?”
穆弦瞥他一眼:“院长,测试我的精神力水平。”
科学院长迟疑的走过来,刚把测试量表搭上穆弦的手腕,就听到“当”一声,指针已然破表,发出急促的警报。科学院长脸涨红了:“诺尔殿下……”
肯亚也脸色大变,其余诸人更是神色各异。
易浦城深深望着穆弦:“你确定?”
我完全忍不住了,一把将穆弦拉过来,后退几步,退出人群的范围。他定定的望着我,目光清寒彻骨。
我哽咽道:“没用的,你知道没用的。历史根本不能改变,不管斯坦新生计划是否成功,超能时代还是会到来,斯坦星终将坠入黑暗啊!”
他捏住我的下巴,低头吻去泪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华遥,我记得你说过。第一世,新生计划成功了,斯坦星多了一百年的光明。”
我的心狠狠一震——他果然是这么想的?
“你要用自己的命,换一百年的光明?”我已泣不成声。
早知道他会这么想,早知道他会这么决定。现在,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是从灾难爆发时,还是从听到精神力者们还活着时,他就有了这个决定?他只是不忍心,不忍心对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华遥,别担心,这次有肯亚帮忙,也许不会有事。”
我喉咙里就像堵了硬块,梗塞难当。
是吗?真的不会有事吗?可是历史上,两次,他都死了啊!他的死亡,就像斯坦星的陨落一样,无法改变啊!
他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是条死亡之路啊!
他的手轻轻摸着我的脸,沉黑的眼温柔如水:“华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
用我一个人的命,换全体族人100年的光明,换大部分族人的不死……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趴在他怀里,痛哭流涕。
良久,听到他低声在头顶说:“华遥,对不起。”
☆、 81
“华遥,对不起。”
我抬头望着他,望着他英俊得无以伦比的脸,望着他黑如夜空的眼神。
我说不出话。
穆弦,我说不出话。
这是你第几次对我说对不起了?
“别说对不起。”我轻轻的说,“你没有错。”
你从来,就没有错。
你是这样纯洁而伟大,我的挚爱,你很好,很好。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呢?
有你的世界光芒万丈,没你的世界在暗黑中崩塌。
像是看懂了我的眼神,看懂了我的心意,他那澄澈的黑眸中,浮现温柔的神色。薄红的唇角,绽放浅浅的笑意。
我也笑了,伸手擦干了泪。
“你答应我的事,不许反悔。”我伸手搂住他的腰,可只能轻轻的抱住。因为也许,已经抱不了多久,这令我眷恋的腰身胸怀。
他微微一怔。
我慢慢的说:“你答应过,我们一分一秒都不分开。”
穆弦,你说过,你明白。
分分秒秒,时时刻刻,生死相随。
午夜梦回,张开双臂却只能拥抱幻影,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我再也不想尝试。
腰间骤然一紧,他那白皙冰冷的脸庞,仿佛笼上了寒气。修长的眉眼里,一片沉黑的惊痛。
我还笑着,泪眼朦胧。他的脸已经俯下来,唇重重的吻住我。有力的大手紧抓住我的腰,冰冷的舌头凶狠的,不知足的在我唇舌间纠缠肆虐。
疼,穆弦,你吻的我很疼。
是因为你也难过吗?
“没事的……穆弦……”我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们够了,其实够了……”
他的手收得更紧,十指就像要扣进我的皮肤血肉里。我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脸颊,我想不能哭啊,可越是想忍,越是泪水滚滚。转眼间,他的唇移开,单手将我的脸重重扣在胸膛,仿佛在告诉我,让我尽情的哭泣。
我的泪水就再也止不住,紧抱他的腰身,不管周围谁在看,谁在等,贴紧他温热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恍如隔世。
恍惚间,听到他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莫普,通知地面舰队,将精神力者送到全球指定位置。”
“院长,斯坦新生机器,可以准备启动。”
“肯亚,如果我今日身故,希望你统帅我的舰队,辅佐父亲和大哥。”
……
周围的人声和脚步声,变得密集,又变得稀疏。我始终趴在他的怀抱里,清新的,温热的,有力的怀抱里,谁也不看,谁也不管。
“回去休息一会儿,好吗?”低柔得仿佛夜风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抬起干涩肿痛的眼,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意。我的心,也像一汪深潭,缓缓沉寂。
“好。”我握紧他的手,笑了。可他的眼里没有笑意,只有深深的,纯粹的乌黑。
这目光让我的心微痛,避开他的眼神,我转头望去,莫林和莫普笔直的站在我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枯树般窄瘦的身材,同样扁平的金属头颅,同样沉默的红眼睛,一时竟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也是知道未来的。
知道我和穆弦,已经没有未来。
穆弦牵着我,走到他俩面前。他的脸淡如寒冰,只伸手,拍了拍他俩的肩膀。莫普垂下头,沉默不语;莫林抬手捂住脸,点了点头。
我的眼眶再次湿润,别过头去,望着昏暗的天。
“准备点吃的。”穆弦沉声说。
“是。”他俩小跑着往寝宫去了,穆弦揽着我,徐徐走在他们身后。
“以后他们俩怎么办?”我压低声音问。
穆弦沉默了片刻,轻声答道:“我可以清洗他们的记忆。”
我感觉到剧痛袭上心头,用力咬住牙齿,才能用含糊的声音答道:“嗯。”
***
窗外的阳光,格外的明亮。然而阵阵寒气,却像冰刀般往屋里灌,刮得人又痛又清醒。
莫林莫普都躲进了厨房,我仰面躺在卧室的床上,穆弦摘下军帽,黑发下的容颜,俊美如雪。漂亮的黑眸,专注、安静的望着我。
没有任何言语,我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上去。他反过来扣住我的双手,冰冷的唇舌,开始在我的脸颊、我的嘴唇,我的脖子,缱绻游走。
“华遥……华遥……”他的嗓音是那样沙哑、隐忍。他的每一个亲吻和抚摸,是那样虔诚而炽热。感觉到他沉重的身躯,与我紧紧的交缠,我的每一寸皮肤,仿佛都渴求着他的触碰。巨恸袭上心头,这样怎么会够?穆弦,我爱你,现在怎么会够?
“我爱你,华遥。”他轻轻的说。
我望着他宛如星辰璀璨的双眼,心如刀绞,却泪眼模糊的笑了。
“我也爱你,穆弦。非常非常爱你。”
心里只有你,从来只有你。三千万年以前,三千万年以后。
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仿佛刚与他悄声厮磨了一小会儿,莫林已经来敲门:“指挥官,小姐,新生计划会在40分钟后启动,可以用餐了。”
最后的,一顿饭吗?
他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替我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弯腰将我从床上抱起来。我仍由他抱着走出房间,走到餐厅。
莫林莫普矗立在桌旁,穆弦将我放在椅子上,紧挨着我坐下。
“吃饭。”他柔声说,“才有力气。”
我点点头,茫茫然举目望去,满桌都是我喜爱的菜色。可是身体里仿佛已经灌满酸涩的泪水,哪里有半点胃口。
可是他说得对,一会儿我们就要释放全部精神力,拯救这颗星球。必须吃啊。
我端起碗,慢慢的吃着。嘴里是苦的,胃里是痛的。吃了一半碗饭,几口菜,再难下咽。穆弦却是平静了吃了平时的饭量,亲手盛了碗汤给我。我勉强喝了几口,摇了摇头。他也放下了碗筷。
这时,门铃响了。
塔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亲自来了。
“诺尔,好了吗?”他温和的问。
“可以了。”穆弦的脸色已经恢复平日的清冷,站起来,接过莫普手中的军帽和手套,整齐戴好。
我也站起来。
悲伤彻底压抑,我平静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戴着白手套的手,修长而干净,垂落在身侧,我刚想伸手握住,就看到他转头,修长而乌黑的眉头下,那幽寒的眼眸,深深凝视着我。
“莫林。”他沉声开口,那声音竟然冷酷而平静,“带她回房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想要握住他的手一抖,竟然抓了个空。
他说什么?不是说好了,我跟他一起吗?我可以帮他的啊!
“穆弦你……”刚说了几个字,就感觉到浓重的困意袭上头颅,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饭菜里有药物?!他想、他想……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沉默的容颜,凝滞的眼神,明明近在咫尺,却变得遥不可及。我的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已经开始沦陷。
不要啊!不要啊!
穆弦,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还是不懂呢?
不要离开我!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自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身子一轻,已经被他抱起。他的容颜远远近近,模糊不清。像是被光晕笼罩着,又像是抱着我走在黑暗里。
可是穆弦,你怎么能这样?
难道直到死,你都这么固执,你都不懂,我要什么吗?
“我懂。”
依稀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沙哑,也很温和。
抱歉,华遥。我舍不得。
无论如何,舍不得你死。
如果历史上我注定要死,如果我一己之力曾经成功,你不要来,不必来。
身为男人,身为军人,我也不允许自己,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死去。
听话,睡一觉。醒来之后,莫林会送你回地球。他会彻底洗去你的记忆,回到你的外婆身边,回到你的生活中,回到和平的、遥远的地球。
而我无论是死去,还是继续在毓里沉沦三千万年,都不会忘了你。
我的妻子,我的华遥。
……
我终于陷入了深深深深的黑暗。
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我站在一片茫茫的黑暗里,失声痛哭。
穆弦,你听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我一个人站在这里,掩面痛哭。
是我蠢了,是我傻了。我忘了你有多温柔,就有多冷酷。冷酷到可以自己一个人去死,冷酷到可以抹去我记忆中的一切。可你知不知道,那等同于抹去我的生命?
不要让我忘了你,不要让我活得懵懂而快乐,就像从没爱过你。我答应你不死,答应你活着。至少让我可以思念你啊!
……
浑浑噩噩,痛入血骨。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唤:“小姐、小姐……”
我猛的睁开眼,一室明亮,熟悉的房间。莫林趴在床边,红眼呆滞。
脑袋还很沉,我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一把抓住莫林的胳膊,丝丝喘着说:“穆弦呢?他人呢?不要清除我的记忆!不要!”
话音刚落,白色的精神力光芒从我全身爆出,瞬间膨胀成一个浑圆的光球。我一下子从床上飘起来,喘着粗气,惊惶的看着莫林。
“不、不!”莫林连声说,“我不会!小姐,我当然不会!小姐,快去毓山,莫普刚刚走了我才敢唤醒你。指挥官已经离开一个小时了。我、我……小姐,我违抗了指挥官的命令,我不知道叫醒你是对是错,我……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