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8 18:18:11 字数:2769
换了身行头,悄然走出成衣店时天已大黑,叶阳府大门也已紧紧闭合。谢云开睁着黑白分明琉璃玉透的眼眸仰头望那漆黑陌生的门和高得出奇的墙,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终究是转身走了。
她先去医馆给手上冻疮上药,看着被纱布层层裹住的双手她苦笑一声,握了握,虽不够灵活,但少了条条道道的创口裸露在外,行事也方便许多。接着她买了跌打药、伤药等物,又买了些食物。
做完这些,她又雇了辆马车,从城心来到外围。
行驶一段路程后,谢云开下车七拐八绕地走了一阵,确定身后没人才来到秀庄。这个白日便沉默得紧的小庄子入夜后更安静。谢云开意外地发现这里戒备十分松懈,之前的侍卫也好随从也好,几乎都不见踪影。一番查探后才知道是赵子刚不在此处。
难道来迟了,人已经走了?
谢云开暗暗着恼,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谈话声。
“少爷夜真是的,这时候还有心思喝花酒,夫人知道了受罚的还不是我们。雅禾姐你说这可怎么办?”
雅禾?
谢云开脚下一顿,忙藏身在一棵树后,静静探头瞧。那是两个年轻女子,说话的一个穿平常丫鬟服,另一个年纪大些着装也体面些,她站在灯下,面容皎好笑得勉强:“少爷有分寸的,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们有功夫担心不如早些歇着,明日一早还得赶路呢。”
那就是雅禾?
谢云开将眼前所见之人与宴飞于的叙述联系起来。
照宴飞于四通八达的小道消息,这事还得从叶阳艳说起。
那叶阳艳本是公主之尊,圣德帝退位后成为庶民,新皇怜她,封为郡主。虽然如此,叶阳艳仍心中不平,直至二十多年前,当朝公主赐婚新科状元郎而她只得榜眼为夫时,这种不平爆发。
叶阳艳对婚姻、对夫家、对丈夫都极其不满,丧夫后二话不说带儿子搬回娘家,老夫人和叶阳玄也觉其不幸,处处纵容。日复一日,叶阳艳便越发蛮横乃至于收养面首**无度。
而在这种环境下生长的赵子刚,那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放纵嚣张,以叶阳府自家少爷自视,行为多有不检之处。
为了约束又或是做做样子,叶阳艳把身边最得力的侍女雅禾给了他做妾。
雅禾之得力在于她心思深、做事周全,但这些优点到了赵子刚眼里便成了古板无趣,两人之间的关系可想而知。
据说,赵子刚许多荒唐事都得雅禾出面收拾残局。
这与当年无双之事何其相符!
谢云开基本上已料定这两人是凶手,眼下连夜而来纠缠不放,就是为了弄清楚细节。
她贴在树干上,捕捉到雅禾回房转身之际烛光照出的她眼里的怨怼阴毒。眼看院子里再无他人,她走过去,轻之又轻地撬开门闪身进入。
“啊……”一声惊呼。片刻,屋里响起谢云开低沉而机械的声音:“三年前无双记得吗?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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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个时辰后,一个身着青灰色紧身服的单薄身影出现在离秀庄一里地的夜街上,走进“明水客栈”,登记订房,然后又退出来,独自一人离开热闹人多处,向华丽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冷破败区域走去。
选择在这落脚不是无的放矢。
这附近有块区域是京城里少有且出了名的贫民区,白天看来只是些待拆的旧房危楼,一到夜里便是几乎全城乞丐的栖身地。
到这里来自然不是试图与乞丐攀交情,自五岁被赶出家门一直到被谢家收养的五年多时光里,谢云开过的正是居无定所天地为家的日子。也正因此,她很了解乞丐群体的行情和机制。
他们不都乞讨为生,其中机灵或有见识胆气的人也通过为有钱有需要的人做特殊的活赚取佣金。比如送信传信、打探消息。
托叶阳游的福,她现在勉强也算是个有钱人。
将喧哗和奢靡的夜生活抛在身后,谢云开将兜帽翻起来御寒遮面。越走四周越静,鞋踩在污泥雪水上的声响清晰传开,空气里的阴寒之意也越发随着光线的昏暗而加重。
直到走到一条冷巷入口。
这条巷子不深且较为宽阔,两边低矮小房屋长而低垂的屋檐伸出来,构成一个个简陋的遮蔽物,其正下方的积雪均被铲掉,湿漉漉的地上铺着稻草破布等物。此时一个个或大或小或坐或躺的黑影正歪在上面,乍一看两排都是人,从巷口连到巷尾,甚至连巷尾处往两边岔开的巷子里也全是人。
一股股酸臭刺鼻之味裹挟在呼呼卷刮的风中吹过来,同时飘来的还有低而细碎的说话声。
谢云开微微皱眉,倒不是嫌气味难闻,而是诧异全国首富京城竟也有如此多乞丐,并且眼前还只是一部分,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城的。
因为她的出现,说话声戛然而止,未睡的乞丐们纷纷望过来,姿势神情皆戒备,刚睡着的也被同伴摇醒。有人通知老大,有人慢慢站起来,随时准备对付她。
月光与雪光交辉,混着仅有的几堆火堆跳动的焰火,映出一张张污浊斑驳的脸,和一双双狼豺般放光警惕的眼睛。
谢云开感觉到的却只有久违的熟悉感。曾几何时,她也是此类群体里的一员,对任何风吹草动抱有与生俱来般的警觉抵抗和……恐惧。
她平缓一笑,声静似水:“我有事委托。”
根据事先打探到的消息,城西北角的贫民区里的这条百草巷是一群年幼乞丐的所在。他们平均年龄在十岁上下,因为体力不如成人,落单就难以生存,所以团结起来共同行动,同时他们百来个人各有职份,按照不同的能力,分成专门乞讨的、替人打散工的、拾荒的等等。
谢云开此来便是为找其中专司情报的部分。
她话落下后,乞丐们互相看了看,一个个头不高又极瘦、棉衣破烂头发却梳得齐整的人走出来,走到她跟前:“是什么事?”
声音刻意压低,但谢云开听得出来他是个还未变声的少年,结合隐约露出的面孔,年纪应该在十四五岁。
谢云开道:“找出叶阳府表少爷赵子刚下落,明早之前告诉我。”
少年想了一下:“我们接受了,佣金你出多少?”
“你觉得该多少?”
“我们要出动三十几个人,而且一晚上时间太紧……给十两吧。”
十两。谢云开默算一下,发现比自己那时番了一倍不止。若在以前,把她卖了也拿不出这么多,但叶阳游给了她足有千两,够她挥霍了。
少年见她沉默,以为她嫌贵。他是个眼尖的,看她衣着身材气色,料知她绝非富贵人士,但夜晚出动、时间紧张,目标又是叶阳府人,风险很大,十两不算多了。
他回头看看同伴们,他们也个个有些紧张地等着结果。有人期待有人担忧,有人饿得奄奄一息,有人冻得瑟瑟发抖,也有人病得昏迷不醒。
这个冬天太冷了,圣堂和朝廷又在加大力度打压他们这些人,日子实在艰难,不少人可能都撑不到明年回春。
少年眼里溢出焦虑。他们需要钱,而生意很难接,有也大多是几吊钱半两碎银的小活,毕竟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一帮半大孩子能做成什么大事。这十两对他们百来号人是救命钱,却也是杯水车薪。
“老大……”一个差不多大小的黑壮少年走上来拉了拉他的袖子,瞟了谢云开一眼。第一个少年咬咬牙正要提出减价,却见谢云开伸手入怀,摸出一张薄薄的银票。她递给少年,声音虽轻但晴朗沉着:“这里是五十两,是订金,事成之后我会另付五十两。”
两个少年愣住了,巷子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坐正起立之人动作一片。
作为头目的少年不敢置信:“这……”
谢云开微微一笑,压下帽沿转身离开:“那个消息对我而言很重要,一百两很值,如果你们能提供赵子刚更多的信息,我还会加钱。记得,我住在明水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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