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9 18:36:58 字数:2162
明水客栈,二楼临街房间。
啪。啪。
两声怪异而低弱的响动在临街一侧的窗户发出,黑暗中睡卧在床上的人唰地睁开眼睛。
掀被,起身,下床,随手披上外衣,疾走至窗边,抓住横木打开窗户。一系列动作简洁流畅。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谢云开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向下望去。
草草截来的横木上系着一块花布,窗户紧闭时布就留在外面,作为联系标志。当乞丐团要汇报行动成果时,只需拉动花布,里面的横木便会跟着扣响窗板,发出讯号。
这是叶国通用的乞丐团联系委托人方式,别看它简单,但选何种颜色的布、外留几分、横木内距窗板几分、联系者拉动花布时用几分力等等都极为讲究,往往只有经验老道之人才能做到隐秘顺利。
正如此时。
顺着缠在花布上的黑色长布向下看,谢云开看见那乞丐首领。此时他正稳稳握着黑布条的另一端,抬头看来,目光接处,两人都是微讶与佩服。
少年一抖手撤回黑布,将其缠到腰上,谢云开朝他做了个“稍待”的手势,返身快速收拾好自己,把装了所有物什的包裹往肩上一背,攀住窗台纵身跃下,便到了少年面前。
“找到赵子刚了,他正在扬花巷的溶烟楼里。”见谢云开微有不解,他指向一个方向,“往这边走,行约摸半个时辰,会看到一片不夜的区域,那儿多有赌坊青楼,酒色之徒很喜欢去那。扬花巷是一条比较隐蔽的长巷,里边全是青楼,溶烟楼是最有名的,赵子刚就在那里。”
谢云开看看天色,时间不多了,她问少年:“能带路吗?”
“当然,来吧。”
两人遂往那里走去,却不知他们身后,谢云开住的房间隔壁,窗户缓缓打开,一道欣长雅致的身影在黑暗中显现出来。散漫披着的长发下,俊美容颜若隐若现,幽深有如大海的双眸此刻漾着饶有兴致的碎光,将谢云开的背影悠悠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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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开边走边问:“可还有别的情报?”
少年看她一眼:“听说这是赵子刚最后一次在京里作乐,不久他就要出京了。”
“不久是多久?”
“这……应该就在这一两天吧。”
应该?
谢云开在心里摇头,暗道他们果然不够专业,但对于未经正式训练的团体而言,也勉强可以了。
两人快步走在没有一个人影的路上,偶尔店铺前高挂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而朦胧,越发显出清冷来。
少年忽然问:“你急着找叶阳府上表少爷做什么?”
“打听委托人私事也是你们的工作?”
“不、不。规矩我懂的。”少年忙摆手,吞吐道,“只是,只是……叶阳家主颇重视这个侄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知道我是去寻仇的?”难道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谢云开有些意外但毫无畏惧,沉默须臾,竟大方道,“正因为如此才要抓紧时间,我决定做这件事时,这事的性质就定下了,无论成功与否,将面临的境地都是一样的。既然这样,只有全力以赴。”至少赚回本,死也要有人垫背。
在从雅禾口中挖出一切时,她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她要赵子刚付出代价。这念头如此强烈,以致她果断选择快速独立然而偏激的做法。她知道那么做可能招致叶阳氏的报复,但她自数次死里逃生之后便明白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以隐忍为借口压抑本性,真正想要做的事是天大的灾难也阻止不了的。
少年低头想了许久:“难道不能通过其他途径解决吗?一件事两方如果有对有错,总有人能拿出一个公道吧。”
谢云开笑了:“天真是一样珍贵的品质。但是,即使有公道也要自己争取的,这世上可没有那么多英雄。”
更何况,她根本不需要公道。
寒风吹人冷。长路漫漫走到尽头时,谢云开已有些受不住了。用力眨眨眼压下困乏与僵冻,她拿出一百两给少年:“快到了,我自己过去就行,这是五十两和劳你带路的报酬。”
少年没有伸手。
“无功不受禄吗?小子想清楚了,你是在拿同伴的命玩清高。”
少年顿时涨红了脸,结巴道:“我、我没有!”却乖乖收了钱,抬头以一种很莫名的眼光盯着谢云开,“我们还能为你做什么吗?”得到否定回答他失望地垂下眼,随即又振作道,“那你小心。还有……我叫方落照,谢谢你。”
刚要抬起的脚一顿,谢云开眼里略有动容,斟酌一阵,回头问:“去过京城以外的地方吗?”
“没有。”
谢云开了然地点点头:“那你肯定不知道,外面的乞丐是怎样生活的。权贵势力薄弱的地方,往往会出现大量乞丐、弱势群体,他们在暗处结成党派、形成阵营,将触手伸向金融乃至于政治,在财富、器械、人脉等方方面面武装自己,最后成为一地隐霸,那些当官的即使知情,也无能为力,甚至要反过来讨好他们以求相安无事。”
盖因弱势者自知势单力薄,便团结一致共同谋求前程。那与少年乞丐团的团结不同。那是有策划有谋略的组织,环环相扣织就天罗地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叫任何人不敢妄动。
谢云开一生近十八寒暑,大半光阴在流浪和闯荡中度过,眼界心智远非一般人可比,眼下是正正经经地想给方落照指条出路。
看着面露震惊神往而又退缩犹疑的少年人,她不紧不慢地道:“圣堂很强,自诩高贵者也很权大势大,他们生来歧视弱者,但又热衷于看弱者残喘苟延。一个人或可与之捉捉迷藏,但一群人要在其眼皮底下生存得好,绝不是件易事。你能带领上百人活下来,很好,但是还不够。”她停了一下,久不曾一下子说如此多话,她有些不习惯,也对自己多事而诧异。
或许是惺惺相惜吧。小时候,她有多么渴望救赎,现在就有多么希望这些孩子被救赎。说到底,不过是想在他们身上实现自己永生求而不得的梦想罢了。
“要么一直困顿下去,要么就有计划地变强。世道混沌,安身立命难,保别人安身立命更难,你最好有这个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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