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10 18:50:08 字数:4500
“年轻人嘛,哪有不犯错的?刚儿就是性子野了点,也不曾烧杀虏掠,况且那事都是小孩子们闹着玩的,哪能分什么谁对谁错,九少……九少总不能扯着这么点事不放吧。”
叶阳府北院主室中,一个体态丰腴样貌姣好的妇人面带微笑着说。她的装扮气色无一不显示着养尊处优颐指气使的生活状态,但这样一个人此时此刻却小意得很,神态中几乎流露出谄媚卖乖的味道。
这一切都是因为首座上的人。
那是个年逾花甲的妇女,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五十。她梳着简单的发式,穿着简单的衣服,带着简单的配饰,在她身上几乎没有一件明丽耀眼的东西,却让人无法忽视她,不为别的,就为那高贵颜色与双眸转动间偶尔露出的精明和睿智。
叶阳艳深感压力,每次在母亲面前她总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也只有在这时她才会为自己不再是公主而庆幸——面对自己的母亲就这么吃力了,要是深居皇宫日日应付各种各样心怀鬼胎的男人女人,那生活该是多么无趣。
叶阳艳眼珠骨碌碌一转,四十五岁的女人自然做出十五岁小姑娘的憨态,拉着母亲小半截衣袖撒娇:“娘啊,您到底在想什么?刚儿是您唯一的外孙,难道您忍心看他漂泊在外?”说到这里,泫然欲泣起来,“现在刚儿委屈得连消息也不回一个,听说带着个月多就走了,眼下也不知流落到哪里,我这个做娘的……”
“你也知道你为人母?”老夫人忽然打断她,恨铁不成钢似地剜她一眼,“也怪我,从你小时候起就为避这嫌躲那祸不敢教你太多,看看你如今都长了什么脑袋?”
“年轻人玩闹当然不打紧,但刚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出舅家嫡长子的名头,这是能开玩笑的吗?”
叶阳艳呐呐,半晌才道:“嫡长子嫡长子,他哪里有嫡长子的样子?而且也不见得他以前多在乎自己的名声。”
“艳儿!”老夫人厉然作色,“嫡庶之分自古是伦理大制,况且叶阳氏出自皇族,此法断不可废。只要玄儿一日不改口,圣旨一日不下,那金玉冠白玉带便一日戴在叶阳游身上,他就是再先天不足再不得人心也是叶阳下一任主人,须得小心祸从口出!”顿了顿,她缓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娘也是从底下一步步爬上来的,虽最后位至皇贵妃,但只要没坐上那个位置就永远是小妾。仔细算起来,你便是庶出,玄儿才是嫡。先帝子嗣也不少,为何他独独亲近你我?说到底还记着一点我将他带大的情分,但他终究不是我亲生,情分是会用完的。如今刚儿拿他最疼爱儿子的名号招惹女子,这事叶阳游不追究也便罢了,若追究起来,一个谮越之罪落下来,谁都拦不住。”
“那、那怎么办?他收了那个无双,又纵容她追查,这不是明摆着不罢休吗?”叶阳艳慌了,“娘,你可要想办法救救刚儿呀。”
老夫人摇头轻叹:“照理说,这会儿朝廷圣堂都紧盯着叶阳游,他不应当有所动作,而且你也说了,他看着恭谨守礼,其实是个不重名声放浪不经的,这事只怕还得看那个无双的态度。”
“一个小小采茶女,攀龙附凤勾搭上一个又一个犹嫌不足,还敢反咬一口,这是谁给她的胆子,实在太不像话了。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也配得上叶阳氏的血脉?事关九少终身大事,您可得好好跟玄弟商量商量。”
“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老夫人斜视她一眼,“此事宜早不宜迟,来人啊,去瞧瞧老爷这会儿可忙着。”
过了一会,一个嬷嬷俯首进来:“回老夫人,老爷正在接待太子。”
“太子来了?”老夫人微讶,想了想,“也是,今日是休沐日,太子是来找九少的吧,九少可在?”
嬷嬷笑笑:“老夫人可是忘了,东院的消息最难打探,不过老爷派人去催了好些次也不见九少出来。”
“太子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叶阳艳蹙起细细的眉尖,像嘲讽又像骄傲,“谁不知道当朝太子见了九少就像士兵见了长官,要多恭敬有多恭敬。别人躲都来不及,他倒好,回回都来。”
老夫人头痛地扶额:“你呀,什么时候嘴上才能把个门……”
与此同时,正院大堂内,叶阳玄正与一个年轻男子说话。这个人一身淡金色蟒袍,头顶金冠白玉簪之,足蹬官靴金丝为纹,繁复暗纹团绕的袍袖下伸出一双微微交握修长有力的手。他凝然静坐,身形如钟,俊朗坚毅的下颚抬起几不可觉的高度,显示惯做的高贵严正姿态,锐利明亮的一双眼蓄有一股舍我其谁般的的笃定。
这是一个以苛刻戒尺丈量出的未来王者,耀眼是他的使命,也是趋于骄躁刚愎自用的隐患。然而左手拇指上一枚质地不十分上乘的玉石板指默默显出温和低调的光,生生调和掉此人本富于攻击性质的锐气,使得他平和稳妥许多,完美弥补了这一点。
听到下人又一次来报东院无人,这人眼光飞快闪了一下,遂淡淡道:“看来秋水又不赶巧了。”
叶阳玄赔笑道:“殿下如此说实在折煞本府了,是鸣廊不懂事,待他回来,我一定让他上太子府登门道歉。”虽说着教训儿子的话,可他神情中并无多少斥责之意。叶秋水看在眼里,早已无儿时的嫉妒不平。叶阳玄宠子人人皆知,他已经看淡或者说看清,叶阳游地位不可撼动,是他值得也必须去打好关系的对象。
想到此节,叶秋水起身道:“叔父言重,既然表哥不在,秋水改日再来拜访。”
“太子哥哥怎么才来就要走?”一个少年稚气的声音从堂外传进来,随后两人走进来,一者稳重儒雅一者稚弱率真,先给叶阳玄请安,再对叶秋水行了个大礼。礼毕,那年幼者继续道,“是因为大哥不在,太子哥哥才要走吗?可是咱们府里又不是只有大哥一人。”
“琼风,不得无礼。”叶阳琼风一说完,那年长些的,便是叶阳印低声斥道,叶阳玄眼里也染上一抹微愠,但他没有发作而是去观察叶秋水的反应。
后者将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间心思转了几转:这个问题若回说是,无疑要得罪叶阳府众多人,但若否认,又显得不重视叶阳游,叶阳玄恐怕不喜。
还真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他视线瞥过叶阳琼风,不偏不倚不亲也不疏地道:“哪里的话,不过是表哥离京一年有余,孤深为挂念,这才不请自来。若琼风你也如表哥一般常年游走在外不得时时相聚,孤也当一有机会就来看你。”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含沙射影,叶阳琼风却似听不懂他隐含的意思,苦下了脸:“我可没大哥的气魄,看来是等不到太子哥哥挂念的一天了。”
几人都笑了。叶阳玄愠色消散,佯斥道:“好了,殿下公务繁重,琼风你不要顽皮,你们两兄弟代为父送送殿下。”
“是。”
话音刚落,下面有人回报道:“九少回府了。”
青园绿竹,微风残雪,羊肠小道上一道清悦有如泉水交响的声音徐徐荡开:“……北方气候不比南方温适,这片竹林据说是祖父花了许多心力尝试多年才栽成的,平日里除了父亲没有谁敢随意进来,就怕弄坏了哪枝竹子,惟有每月月末工匠修裁打扫时,大家才能沾沾光到此走走。”
“你们家的禁忌地还真不少。”一旁的谢云开不以为然道。东院疏林是,这片竹林也是,林子种起来不让人走动使用还有什么价值,又不是观赏盆景。她看了看叶阳游,捕捉到那形状美好的唇边疏懒从容的笑意,心头止不住就有些郁闷,“你一直在笑,到底笑什么?”
闻言叶阳游收回目光:“不笑,莫不成要整日哭丧着个脸么?”他笑睨来一眼,忽然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黯淡,“其实我很苦恼啊。”
“你将赵子刚的事了结了,是不是就在琢磨什么时候离开?昨夜你彻夜未归我就知道你的心根本不在这里,若非我积极些只怕你连我是谁都不会多想,那么我该用什么方法将你留下?”
他说得半真半假,回眸间似哀带怨,漆黑如夜又清润如玉的眸子愁雾氤氲,倒映着郁郁葱葱修劲苍翠的竹影,墨青交辉之中似有异华流转,端是风韵天成。
谢云开本就不熟悉此人,兼之性子沉敛严默,哪里见识过这等情态,一时竟看痴了,回过神来,骤然冷色发作:“那你刚才真不该阻拦我杀赵子刚,背了这么一条人命,叶阳府绝对不会放过我,届时威逼也好利诱也好,我都不得不留下来寻求你的庇护!”
叶阳游老实点头:“似乎是这么个道理。”遂又叹息,“可惜不可能的,即使没有我,你也不会杀他。”
谢云开怔住,一脚踩碎青石板上的枯枝。
回想那时,她打倒所有人,刀就架在赵子刚脖子上,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是很想砍下去的。他招惹无双,出了事又不予担当,叶阳艳主张堕胎,雅禾趁机下毒,无双之死这三人都有责任,都是人渣,可是试问无双自己就没有一点过错吗?
终究是别人的事,她一个局外人说不清是非对错,更无权以此评断谁人生死,她真正恨的,不过是所谓有权有势者对弱势者的轻贱玩弄。想到无双,她就会想起谢家满门被构陷谋逆、苦苦挣扎在权力压迫下的惨状,就会想起泸州那一年半里各方各面施加来的嘲弄羞辱。
她又何曾没品尝过被逼迫至疯癫欲狂境地的滋味?
她在最绝望的时刻遇见无双,那个年轻女子也是那么绝望而悲伤,最后却用死亡唤醒她生存下去的斗志。她在给她挖掘深深的坟墓时,心就一点点沉静下来,仿佛沦丧很久的蒲草一般柔软绵长的韧性在体内复苏。从这个意义上说,是无双让她焕然重生,找回那个离开聂家后进入谢家前、无所依靠也无所畏惧的自我。
她同情并感激无双,所以她要报复,但她不至于失去理智,所以不能杀赵子刚。她一直清楚这一点,只是临到施行时一时放不下个人偏见。叶阳游的出现,与其说是救了赵子刚,倒不如说是解救了她。
可是他出现得未免也太及时,及时得就像一直在附近。联系起赵子刚出事至此时的风平浪静、月多的杳无音讯、她一切行动的顺利,简直像是有一股看不见但稳固强大的力量在幕后操纵,将所有阻碍一一排除。
她怀疑地瞥他,会是他吗?
随着步伐,头顶透过竹叶罅隙落下的天光洒在他俊美无匹的脸上,绸缎般的发上,还有肩膀平整柔和的华艳衣料上,忽明忽暗中,他眼里一如初见时的幽深莫测,却不会让人觉到攻击性;可若要说他浅笑有多么温和无害,又让人即使在最放松时也卸不下心底的忌惮。
真是看不懂的一个人。但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讨厌了。
“既然你知道我不会下手,为什么还多此一举?”她发问。
“书上不是都这么写的么?每当恶人行凶时,总要有个善良正义的角色跳出来阻拦。”
“……”
“说笑的。我只是喜欢在合适的时间为合适的人出现在合适的地点。”
还是在开玩笑。
谢云开按下瞪他的冲动,低头不理会他,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你好像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还任由我做这些事?”
叶阳游眨了眨眼:“小丫头,要听真话?”
“不说就算了。”
“唉。”快走出竹林了,他驻足垂眸凝视她,“我少时常听师父说没有拿起就无所谓放下。同样的道理,这件事若非你亲自劳心劳力地做了,你可会释怀?这一页什么时候才能翻过去?”
同情也好,遗憾也好,怨憎也好,悲伤也好,都要有个释放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只能由自己摸索。无双的事,处理不当就会成为谢云开心头的结,时间越久越是勒得紧,终有一日会全面爆发。与其那样,何不现在一劳永逸?纵容地任尔施为而已,他给得起也愿意给。
更何况,叶阳游苦笑,他就是想告诉她真想,也得她相信才行啊。
浅浅的苦笑,带点无奈和容忍,分明是陌生人,他投来的一颦一笑只言片语却满是温柔和诚挚,该用多少的思虑考较才能想到这些,该用多少的体贴顾念才能做到这些?这简直是亲密友人之间才会出现的情况。
谢云开心头一震,微微的温热不知从哪些角落跑出来,乱蓬蓬地掻痒了整个心窝。她有些不知所措,一身脏乱地站在那里,突然间觉得自己狼狈,垂下来的碎发和冻僵的手指脚趾都局促地不知该如何安放,连呼吸之间都染上一丝丝奇异又懵懂的惶恐。
她目光乱瞟,不敢对上他的,然后在某一处蓦地滞住,一双幼鹿般无措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亮,直至尖锐地映出那个转过假山而来的人影。
叶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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