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11 23:32:23 字数:3614
那个淡金身影仿佛从极远极远的地方走来,隔了几重山几重水几重绵绵密密的冬雪,只余模糊轮廓。然而谢云开仿佛还能看清楚上面每一个细微之处,还能捉摸到最最不显的神态起伏。
他的脉搏,他的气息,他不经意动作里表露的强势,他说话时发自咽喉深处的笃定。
远在天边,恍如眼前。一袭纤尘不染的清隽白衣,一段许在落花时节的誓言盟约。那样深刻的欢喜,那样彻底的失望,和着那年落客山上的急雪,熔到血液里,越是想要忘记却越发清晰得刻骨。
一点噬骨的冷在心尖炸开,刹那间夺尽了呼吸。丰雪初晴,分明还有片缕阳光照耀在身上,谢云开却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无尽的眩晕感潮水一般兜头倾下,她失措后退,脚一软,被一双手接住。她猛然一把抓住那条手臂,转脸埋进身后人柔软的衣襟,拼命瞪圆眼睛绷紧身体,死死咬着牙才扼住几欲冲出的喘息。
叶阳游微怔,不易察觉地压了压眉,遂顺势将她半拥进怀里,轻轻拍抚她僵直发颤的背脊。举目望向不远处从假山后的园子里走过来的几人,清透澄明的漂亮眼里掠过一抹深意,黑沉沉如同夜半的江水波澜。
他手指轻巧抹过谢云开发顶,打散了发髻让发丝披落下来掩住她的脸庞,一面俯在她耳边道:“别出声,一切交给我。”
怀里静止了片刻,然后是安静的点头。
叶阳游嘴角牵起,整个人顿时多了股漫不经心的味道。
这时叶阳玄诸人也到了近前,他不出竹林,率先颔首示意:“父亲,太子也来了。”半眼没看叶阳印兄弟。
四个人看清楚眼前暧昧相拥的情状俱是吃惊,叶阳玄不悦低喝:“荒唐!光天化日之下你二人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分开,太子殿下就在这里呢。”
他看向叶秋水,哪知后者根本没听到一样,只是一双藏冰纳雪的眼眸定定锁住叶阳游怀里的人,那其中有震惊有怀疑有急切有惊人锐利的锋芒,最后通通转为强制的平静,淡漠缓缓道:“表哥仍是时时处处都这般的好兴致,真叫秋水艳羡。”
叶阳游疏懒一笑,微微扶开谢云开,不着痕迹地用身子为她挡下探究目光,漫声道:“天道公正,一介散人自然无所事事,欲有所得取者才有所舍弃。殿下身份尊崇兼之重责在肩,不知为天下多少人称羡敬仰,为此牺牲个人闲情欢愉,似乎也是情理之中,又何来艳羡之说?”
言下之意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选择了一者时便该做好失去另一者的觉悟,绝无后悔可言,也别想着羡慕嫉妒横刀相夺。
叶秋水凛然一震,这已不是什么暗示刺探,而近乎是一种宣告,一针见血地挑破他多年来的心理。此时此地,结合心中猜疑,他几乎可以断定,叶阳游身边的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人,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叶阳游、他的表哥无疑在告诉他,这个人,你既然已经放弃,就不要再抱有一分一毫的肖想!
他豁然抬眼,可以洞慑万千人的威势在他随意的站姿和微笑前完全无用。叶阳游就那样单手拥着一人潇然而立,没有多余的表示,可那坦然从容的态度已明确告知天下,他了解所有事,亦能掌控所有事。
他不明白,这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从何而来。
见叶秋水迟迟不接话,所有人都有些诧异,气氛有些诡异。叶阳琼风想要开口调节一下,叶阳印阻止了他,两兄弟交换一个眼神,各自噤声。叶阳玄似乎察觉了什么,咳一声正色道:“鸣廊,殿下不过随口一说,你哪来这么多道理?”
叶阳游颇为谦逊地点点头:“是我多言了,殿下是个明白人,想必心中自有计较。若无其他事,恕我不再奉陪。”说着要带谢云开离开。
“慢着!”叶秋水突然说,“秋水今日来是有一事想与表哥商议,表哥可知道,圣堂为培养新人已甄选出百余个优质学生,只待负责人择其中最优五十人即可成队,这个负责人已确定是表哥你。”他停住,看着谢云开,放慢语速,“而这支五十人队成立后第一个历练任务便是捉拿在逃三年的钦犯,谢云开。”
伏在叶阳游臂弯里背朝众人的谢云开重重闭上眼,抓着叶阳游手臂的手无意识收紧。接着她微微起身欲离开这个短暂的怀抱,叶阳游却不让,低笑一声,道:“这从何说起?我向来是不管事的,在圣堂里也没什么职务,这事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叶秋水道:“表哥是叶阳氏继承人,圣堂选择你并非无理由。”
“就因为大哥是继承人才轮不到圣堂来指使啊。”叶阳琼风终于忍不住插话,一脸的愤愤不平,“父亲的意思呢?”
“这件事接不接手都不好办,这样吧,我们去书房商议。鸣廊,事关你自己别再想着置身事外。”
叶阳游无奈笑笑,轻声对谢云开道:“你先回去,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记得不要乱跑。”说完,叫了一声“夏子”,下一刻竹林里陡然出现一个黑衣男子,赫然便是春夏冬里最为沉默寡言的夏子。他对叶阳游伏首听命,对于其他人竟是瞧也不瞧一眼。叶秋水和叶阳印静静看着这一幕,叶阳琼风眼睛都直了,叶阳玄则眼里涌出一丝叹息——春夏秋冬都是叶阳游母亲那边的人,个个训练有素是不可多得的武林高手,只对叶阳游唯命是从,而自己身为人夫人父却被视之陌路,叫他如何不感慨。
叶阳游命夏子好生送谢云开回东院,待两人走远了才道:“那么我们也开始吧。”
叶阳玄点头,对叶秋水做了个请的手势,同时对次子幺子道:“你们两就不用跟来了。”
两兄弟恭恭敬敬地目送三人远去,直到看不见了,叶阳琼风感叹说:“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有大哥在就没我们什么事。”看看叶阳印,“就连说话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叶阳印仍旧文雅非常,无可无不可地说:“这是要我们时时谨记自己的本分。”
回到东院,谢云开支开了夏子,一个人怔立良久,慢慢走进疏林,凭借记忆来到上次沈依三人站立的阵眼处,就地坐下,曲起腿埋下脸,紧紧地抱住自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阻止更多的寒意侵入心脏。
这样一坐就坐到入夜。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林里林外落叶能闻的寂静忽被声声人语打破。
“无双姑娘……”
“无双姑娘你在哪里?”
“无双姑娘,听到了请现身……”
是春夏冬以及别的一些人的声音,隐约还夹杂着连之城的轻微言语。那个世人景仰敬畏的传奇人物也纡尊降贵来寻找她?
半梦半醒的谢云开睁开眼,岑岑幢幢的树影间隙中火光伴着人影晃动。她迷茫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处,抬头看了眼树梢顶上黑漆漆的天空,喃喃自语:“原来天都黑了。”
叹了口气,她想站起来,无奈坐得实在太久,整个身体都冻住了,勉强撑起来一点又硬邦邦地摔回去。这才感觉到彻骨的寒冷,身上又疼又僵的,甚至于饿得头昏眼花,喉咙也干疼得厉害。她难受地揉揉眉心,张口欲喊,却又缓缓打住,低头看着白茫茫的地面又开始发呆。
就这样不知又过了多久,忽然眼前光线一闪,冷不防一个微带讥诮的声音从头顶灌下:“冬夜宿林,我记得你自称不知雅兴为何物,还是,比起屋子你更喜欢将这林子当成宿处?”
谢云开已有些耳鸣,虽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却分辨不了其中压抑着的薄怒。她吃力地抬起头,只看见身前立着一个修长的影子,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只能看见清隽轮廓和华服通透如纱的袖摆。
“叶阳游?”她奇怪地看看四周,“不是说这里是阵眼,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吗?”
她还有心情说这些?
叶阳游气笑了。他一回来就找她,就是担心她又自说自话地走掉,结果里里外外都不见人,若不是确定这回她没有出府,整个京城都要被他翻过来了。而她竟然若无其事地跟他说这种话!
“如果不是我让连之城改动阵局,如果不是我先找到你,你打算在这里坐多久?”
打算坐多久?
谢云开沉默。她只是不想动,整个人懒懒的沉沉的,没有力气做什么也根本不知道需要做什么。吃饭?睡觉?追着谁喊打喊杀?还是沉沦在无止尽的回忆之中?
麻木拼命地活着,没有尽头的重复,回过头来却发现这个世上突然间什么都变得没有意义,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等她,天地之间空空荡荡,她的存在除了提供给某些人追捕和仇恨的机会,再没有任何多余的价值。
更多的人围聚过来,火把发出的光亮刺痛了谢云开的眼睛,她疲惫地闭上眼:“我只是想静一静。”
借着火光,叶阳游能看清她的脸色有多么苍白无力,干涸的嘴唇上有一道道裂口,血液凝固在上面几乎触目惊心,颓然搭在膝上的双手纱布欲落不落,露出伤痕交错的冻疮痕迹,不是青肿发紫就是严重溃烂露出了骨头。
一种莫名的悸动攫住了叶阳游。
从小到大,他见过的、熟悉的女性无一不光鲜亮丽,再不拘小节十大五粗的也会在各方面对自己多一分小心在意,兼之对母亲的尊重敬爱,他所获得的认知里,女子生来便要比男子脆弱金贵,是需要小心照料的。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花样年华,也有相应的能力,却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任由颜色枯槁肌肤溃烂,瘦弱得奄奄一息还打斗不休,在冰雪地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饶是他再淡然物外漫不经心,心里也微微动容,似乎有气,更多却是难以指实的不忍郁抑。
“为了一个叶秋水你何苦……”后半截话没在口中,他隐忍半晌终只一叹,俯身去拉她,一面软和了语气:“快快起来,有事好好说,这里寒气重,再坐下去这双腿还想不想要了?”
谢云开任他作为并不拒绝,僵直而无知觉的腿不足以支撑起全身重量,他耐心地搀扶,一直等到她缓和适应一些了才迈开步伐。就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幼儿,就像生命中第一段路,没有他她或许站都站不起来,或许要在这里再跌跌撞撞很久很久。
不觉间眼眶涨涩欲湿,她抓着她的手臂低低地问:“为什么对我好?”
叶阳游动作微滞:“好么?我只是想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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