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0-31 18:41:22 字数:2865
凄风。苦雨。
初冬的雪地里,枯骨森森,野兽出没,兽迹与人行交织,鲜血和污泥陈杂,一片狼藉。
山坡上野林深处,一座用枯枝乱叶新搭成的,摇摇欲颓的小棚子里,血腥味浓烈使人作呕。沉暗的光线中,只见一具具华丽衣着上满布血污的身体并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一些活气,俨然已是死尸!
“呜呜呜……”渗人的死寂里,角落传来女孩细而无助的哭声,“怎么办……他们都死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呜呜……云开,怎么办?云开……”
除她之外唯一活着的人,被叫作云开的少女就坐在她身边,一双大而布满血丝,有如狂兽一般蓄满仇恨悲痛的眼睛死死瞪着地上的尸体,脸阴沉得可怕,遍布伤痕的身躯不知因愤恨还是寒冷而剧烈地发着抖,似乎随时要发作起来,但她的手臂却极温柔地拥着哭泣的女孩,哑声道:“不怕。流金不怕。我一定会将凶手抓出来,千刀万剐,难解我恨!”
喔喔喔——
哗——
昏暗中一个人影猛地从床上翻坐起来,剧烈喘息,一身的冷汗雨水一样沿着肌肤流淌,很快弄湿衣服。
好半晌,谢云开才平复些许,瞪大惊恐的双眼在屋子里四处搜索,仿佛某个黑暗角落会蹿出一只恶魔扑上来钳住她的咽喉。
喔喔喔——
屋后鸡棚里一叠声公鸡啼晓声破开黎明时分的岑寂,有力穿透过来,和着大风敲击门窗的声响,覆盖了个人单薄无依的喘息以及蛰伏在未知处的怪兽邪恶鼻息。她略感安心实现逐渐适应窗纸外渗透进来的熹微晨光,慢慢亮堂起来。
这会儿她才惊觉冷汗浸透的里衣黏在身上十分难受,被空气中流离的霜雪之气一侵,更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因警戒而挺直的背软下去,她双手拥着干冷僵硬的破棉被,目光涣散,只觉得整个人整颗心都是冷冷的,恍恍惚惚耳边似又回荡起当年誓言一般的铿锵话语。
千刀万剐,难解我恨?
哈哈,这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像她谢云开一样,可笑得犯贱。
而更可笑或者可悲的是,时隔三年,她竟还耿耿于怀不得解脱。
她吃力地扶住额头,闭上眼,长久地凝滞不动,然后听见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人语声、走动声、开门关门声,接着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年轻娇嫩的声音道:“无双,还没起吗?”
听到这个声音,谢云开眼波缓了一些,停了一下低声应道:“起了。”继而起身梳理。
无双,是她现在的名字。
一起妥当后,她打开房门。风夹杂着碎雪往脸上扇,她侧开脸避了一下,睁眼便看见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她所住的地方在城郊一处山坡上,一座名为“叶阳后应处”的院子里。
说是院子其实无围墙大门,只是由四排低矮小木房围成的一个四方形区域,中间有一个开了一口井的方正的开阔空地,即称为“院”。
院外的坡地上开垦出大片田地,远远近近大规模种植着稻谷蔬果等作物,附近还有猪圈和鸡棚,生产出的产品每日都要运送到城里大户“叶阳府”,是以此地被称为“叶阳后应处”。
像这种处所,京城里的大户人家都有开设,叶阳府因其地位显赫,一下子设了四处,而除此之外的三处,或是种植茶叶、药草,或是进出货的卸载集散地,地位是要比种菜养猪的高出许多的。
自然地,在这低等地区,住着的兼任种、养、采集,运送的人也是叶阳府最低等的下人,不是犯了大错被府里“流放”出来的,就是从乡野沟沟里用小价钱贩买来的。
而谢云开在此却是特殊的一个来历和存在。不说地位如何,却是最遭嫌的,因而独自一人住在坐南朝北的杂货房里,此时正值严冬,凛冽如刀的风自北部吹刮来,无怪她一开门就几乎睁不开眼。
破旧漏风的木门若不从里面上闩,准是要被吹开的,她一早习惯了此事,索性也不关门,任由她开着,权当给屋子透透气。至于里头仅有的不能弄湿的被褥早已堆到小床里侧,用竹簏盖着,放置衣物的破木柜也一直是靠里放的。
谢云开举起棉衣袖子挡住风走出去,一边看清了满眼的白来自于院里地面、四周屋檐上积着的厚雪,就连院外几株大槐树高高的树梢上也积着雾雪条。
深嗅一口,满腔都是瑰丽凛冽的雪意,呛得她咳了两声。
“无双你没事吧?”站在一旁,也便是方才敲门的人叫作小艾,年方十七,清秀圆润的脸上有不加掩饰的担心,伸手想给她拍背顺气。
谢云开侧移一步避开她的手,小艾顿时尴尬,勉笑道:“这些天雪断断续续地下,昨夜忽然就大起来了。我看天冷了,担心你冻疮严重,就把我娘给我的治冻疮的药……”她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只灰暗小瓷瓶想给谢云开,谢云开当即拒绝:“不用了。”
她瞥一眼自己红肿化脓的手,又看看遭拒后难堪难过的小艾,拿起脸盆朝水井走去,一边道:“下雪不冷化雪冷,你自己留着化雪时用吧。”
在这儿干活的人有几个手好的?低劣冻疮药又不能治本,只在太冷太冻时应一时之需,与其给别人不如自己留着。
西厢房前一个正在对镜涂抹胭脂的少女斜眼睨着这里,娇笑道:“我说小艾,无双这人就是这样,你干嘛老热脸贴她冷屁股?有时间不如花点心思打扮打扮。”
那少女与小艾同岁,叫若蝶。两人皆长相别致,不似寻常低等丫鬟猥琐。不同的是小艾一向安分朴素,而若蝶总琢磨着怎样让自己更漂亮好嫁个富家子,这院里男女老少三十多人也就她干活最少最是金贵,不过她与这儿主管净姑姑是远亲,这副德行也没人敢说什么。
这时天亮不久,大伙儿都陆续起来,不是洗脸吃饭,就是推车背筐要去地里干活了,就她有闲工夫描描画画。
小艾沮丧地看了看谢云开打水的背影,往若蝶那儿去——她俩同住一屋——一面问:“打扮干什么?又没人看。”
“怎么没?”一说到这事若蝶就来了劲,小铜镜一压,眉飞色舞道,“你不知道吗?九少云游回来了,就在今儿。府里又是接风又是宴客的,同时还要来一场九少选妾的大戏,天哪,要是给九少看上……”
“咦?九少?就是府里的大少爷?”隔了几间屋,手捧热粥嘴含馒头的蘋花含糊不清地惊道,“他不是不娶妻的吗?”
其他年纪相仿的女子们听到声音也纷纷围过去。若蝶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得意一笑:“所以说是选妾啊。九少家中行大,他不成家,下面几个公子小姐也别想议亲。这几年来别说老爷,就是老夫人和两位平夫人也急了。那些千金、小姐哪个不是浓妆艳抹抢着上门?就你们这些土包子什么都不知道。”说着对镜自照似叹非叹,“府里忙,净姑姑已答应我荐我一会儿去打下手,进了那个门,见到九少,说不定就……啊哈哈!”
她那得瑟的样子,就好像已经是九少的小妾似的,看得另一边年长些的人们连连摇头,接着一个个意味不明的瞧着谢云开。
谢云开摇绳的手紧了紧,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活。
倒是那四五个妙龄少女一脸羡慕。一个说九少如何英武俊美,一个说九少自幼离家,身为嫡长子而视家业继承为无物好不潇洒,一个说九少武功了得可飞天遁地,是一等一的高手。
总之变着法地赞美,然后发表同一感慨:若能做九少的小妾,这辈子就值了。
只有小艾干着急,频频给她们使眼色,示意谢云开都听得到。
这时谢云开洗完脸又进屋了,若蝶睨着那大开的门嗤笑一声:“听到又怎么样?不就是和九少有过一腿儿,怀上孩子又打掉了吗?”
“若蝶,这事被上头听到会被……”小艾急急做了个杀头的动作,几个人都是一噤,不敢再说了。
若蝶嘟嘟嘴,立马又来了精神,神秘地道:“还有一件事你们一定也不知道。听说啊九少回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协助圣堂办个什么遴选会,专门挑京里有天赋的公子小姐去圣堂训练,练出来去抓三年前泸州惨案的凶手。那凶手叫什么来着……哦,是叫谢云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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