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12 23:25:27 字数:3636
“出去!都出去!”
沙哑的女音从屋里传出来,令得走廊上轻声交谈的两人住了话头纷纷看过去。叶阳游皱了皱眉,问灰溜溜出来的冬子和女医:“发生什么事了?”
冬子无奈地说:“无双姑娘不让大夫瞧。”
年长的女医黑着一张脸:“没见过这么不配合的病患,给她看病像要她的命一样,不情不愿也就罢了,掀掀衣服就要动手,大家都是女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叶阳游听明白了,示意冬子送女医去开方熬药,转头对连之城道:“我去看看。”
本来灯火通明的房间在女医出去后就被它的临时主人撤得只剩下一盏灯而光线幽暗,而始作俑者此时蹲在屏风边在换洗下来的衣服里翻找什么,脸色很难看。叶阳游走过去问:“在找什么?”
“剑,我的短剑不见了。”谢云开停下来仔细回忆自己把它放在哪里了,但她这会儿状态实在不好,头脑昏沉四肢无力,全凭硬撑才不至于倒下,哪里有力气想别的。
她抓了抓头发,整个人有些暴躁不安。叶阳游凝神看了她一会:“就因为这个把大夫赶出去?”
她怔了一下:“我不喜欢被碰触,她的要求太多了……而且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肉体上死不了,而心里的病,不是药物能医治的。
叶阳游摇头笑叹:“真是个任性的丫头。”随即正色道,“大夫可以不看,药不能不吃。你先休息一会,药很快就来,至于短剑应该是落在月多那儿了,我去帮你拿回来。”
他这么一说谢云开终于想起自己把剑扎进月多坐骑脖子的事了,她沉默片刻,说:“我会休息,但在那之前,不弄明白一些事情,我就是睡也睡不安稳。”
叶阳游笑了笑:“你说。”
“你认识月多?”
“曾经是朋友,闹了点矛盾,后来他投入圣堂,来往便少了。”
谢云开看他一眼:“他本来口口声声要和我算账,后来却没再出现,是因为你吗?”
“算是。”
她又问:“你和叶秋水是表兄弟?”
叶阳游已明白她要问什么了,据实答道:“事实上,我父亲与当今皇帝才是表兄弟,我和叶秋水关系已在三代之外,他叫我一声表哥不过是出于礼节。”他没有解释的是,那声“表哥”其实代表了皇室对叶阳氏的荣宠仰仗,亦包含着叶秋水个人对他的尊敬,如叶阳印之流是得不到如此对待的。但在他看来这种事毫无意义,不提也罢。
谢云开从地上站起来,冻坏了的膝盖崴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叶阳游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只觉她手掌冰凉身体却异常地烫,显然是发热前兆,不由蹙眉道:“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你现在必须到床上去。”
谢云开固执地摇头,好片刻缓过气来,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既然认识他们,又知道那么多事,那么肯定也知道我是谁。”
“……是。”
“先前……先前我问你为什么对我好,你说你只是想试一试,可以告诉我你要试什么吗?”
他眯了眯眼:“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谢云开定定看了他很久,直身走向窗边,目光透过寂寂的夜色看向不可探知的远方,忽然开口:“你不说也没关系,但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和我的名声一样不太好,我讨厌欺骗、威胁以及拐弯抹角的阴谋,我宁可被刀剑堂堂正正地杀死。”
“现在我快撑不住了,这一倒下没有几日光景是清醒不了的,若放在以前,我会选择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可你既然要我留下,我就留下来,毕竟平心而论,相识至今你确实帮了我很多,这份情我得领。”她闭了闭眼,微喘道,“只是我要说一点,叶阳,我们都干脆痛快些,你对我无论有什么打算图谋都明着来,同样,在你要把我交出去之前,也一定要告诉我,别让我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叶阳游沉默须臾,轻叹着扶了扶额:“还有别的么?”
“暂时就这么多了。”
“好,我全部答应你。”他静静凝视着她,被月光映亮的脸容有一种迷离极致的美,眼珠却亮得出奇,仿佛一直以来不得确切答案的东西突然通透明了,释然之中焕生出无数的坚定,“现在可以歇下了么?”
谢云开疑惑地看看他:“多谢。”走到床边坐下,用目光示意他可以离开了。叶阳游配合地退出去,带上门又说:“一会儿药熬好了我再来叫你。”
他就此离去,谢云开瘫软下来,迷迷糊糊思前想后,对于自己今日的种种失态付以苦涩一笑,又站起来到梳妆台前摸索一番,找到一把剪刀并把它垫到枕头下面,这才松了口气躺下来,很快睡着。
在现实中睡去,在梦里醒来。
谢云开发现自己到了京城城门口,风很大,天阴沉沉的,似乎老天爷也被故事中的人物心情感染,提不起一点力气。
十三岁瘦瘦小小的自己就那么冷冷清清地站在城门下,看着一辆辆马车驶出去,驶向南方温和明朗的城池。
“义父,你真的不能带云开走吗?”她抓住义父的衣袖做着最后的恳求。经受过一次灭顶之灾的义父不复意气风发敢做敢为的模样,他的额头生出许多皱纹,显得那么苍老无力,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义父也很想带你走,可是圣堂点名要你进书院要你留在京城,义父没办法啊。”
“云开,你听着,这次你虽然救了谢家,得了当今圣上的赞赏,可是所有荣誉都是幌子。你越狱也好,告御状也好,本身就是在挑战皇家、朝廷还有圣堂等多方面的威信,那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人,他们不会真的好心栽培你,以后你会遭遇什么谁也不知道……义父没用,保不住你也帮不了你,可我不能拿谢家上下冒险,你、你记着义父的话,自己多小心吧。”
一个又一个人用愧疚悲悯的眼光看着她,却没有谁开口说带她一起走,就连最疼她的二哥也在义母殷殷的哭泣恳求中隐忍下来,只能红着眼眶给她一个“安顿下来就来接你”的空泛承诺。
接她?
谢云开只想大笑,她等了那么久,一年又一年,可是他在哪里?别说来接,就是派人传个信也不曾有过。
她只能在京城住下来,进入圣堂名下的朝辉学院,面对各种各样陌生的人。那是高高在上严肃无情的官员,是冷漠刻板见风使舵的先生,是鄙视挑剔处处使绊的同窗,是尖酸刻薄仗势欺人的下人。
开始的时候她还很天真,小心翼翼地应付每个人,低眉顺目,小意讨好,敛尽了一身利刺傲骨,捧出一颗热量所剩无几的真心,妄想融入那个环境,妄想得到新的生活。
她被嘲笑、作弄、污蔑、差遣。每天都要受伤,身体的和心理的,只有一个温流金同情她,偶尔安慰。
那时初春,寒气尚且料峭,外出采风时,她被几人设计合推下水。冰凉刺骨的河水四面八方涌过来往口鼻眼耳、往身体里钻,她早年受冻身中寒毒,恰巧那时受激发作,眼前立时昏黑了,不住抽搐着下沉,耳朵里还全是船上争先恐后的哄笑声。
她当时就想,就这样吧。这一世她竟活得如此失败,死了也好,下辈子她要选择自己的命运。
就在满心疲惫将要放弃之时,一只温厚有力的大手救了她,她听见一道冰冷沉稳的声音喝道:残害同窗,你们一个个当真像话!
那夜也是今日这般。发热,不安,从头到脚从毛发到骨骼地痛苦,几近绝望。可想着那只手,念着那句话,她最终奇迹般地挺下来。
后来她多方打探到,救她之人是当今太子殿下叶秋水,亦是书院的学生。
叶秋水,一叶凌江秋水无痕。他是那样的人,俊美、高大、沉稳,淡漠,喜怒皆不形于色,一举一动中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安定人心的力量感。
她分不清对他是感激憧憬还是豆蔻年华里醉人而又酸楚的爱慕。
后来,泸州之行,二十尖子生,他是领队,而她一介平民以卓绝的天赋优异的表现有幸在二十者之列。
她小心翼翼忐忑满怀地偷偷打量他,听到关于他的议论竖起耳朵,在他附近不自禁屏息。复杂又单纯的心思她藏得那样那样深,一个人欢喜一个人愁,直到被围击奚落时捕捉到他远远投来的冷淡但隐含关切的目光,听到他为她解围。
那一年的秋天,阳光灿烂得几乎将一生繁华燃尽,空气中弥漫着不可思议的甜美热烈。他们肩并肩走过书院后落客山落叶缤纷的枫树林,她听见心中花开的声音,隐密而又狂热,刹那间夺走她的三魂七魄。
她常常会想,失去他,未来还有什么可期待。可洛濛濛冷笑着告诉她,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要遭报应的。
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入冬后针对她的考验令她每每想起都要肝胆欲裂如坠地狱。
阴寂的树林,诡异的黑夜,凄厉的尖叫,一个接一个的死亡。
满地尸体。
她惊惧、恐慌、悲痛,心脏被捏碎几瓣,泪水横洒,血液也逆流冻结,几近疯狂崩溃,然后却在对逝者的哀恸、对凶手的憎恨、对命运的愤恨中强自振作,寻找蛛丝马迹。
梦里的谢云开战栗起来,喉咙口的呻吟被上下打架的牙关碾碎。
她至今不能接受,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所谓试探才能试探忠心,她的爱与恨,她的仇与痛,她的恐惧与悲愤,她的孤独与绝望,通通是别人拿捏于指掌的玩物。她就像一个小丑,耗尽了一生情感心力只为促成一场考验,只为让人欣赏一场声情并茂淋漓尽致的戏!!
圣堂使者说,你心系同窗,力护世家子弟,诚心可鉴忠心可表,圣堂决定破格收录你。
书院先生说,你的逻辑推理能力很强,行动力也不错,心志尤为坚强,假以时日可堪重任。
沈依楚河等人说,想不到你这么用心用力,看在这个份上我们勉强认可你,不过下次看清楚想明白了,太入戏不仅伤身还挺丢脸的。
温流金说,云开对不起,这是上面的安排,不过你表现得真优秀,这么快找出“凶手”,以后大家肯定会接受你的,你和太子在一起也少点阻碍了。
叶秋水说……
他没来得及说话,她用仰天大笑制止了他的发言。悲凄与羞愤化作了泪,化作了血,化作了凄厉长笑声,化作了长剑断然出鞘的铿锵声。
她双目猩红一身狼狈,疯癫哀愤欲死。
他却肃然长立于重重人影中,神情沉淡,眉宇轻皱,目带不解。
他说,云开,别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