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14 0:06:19 字数:2998
云开,别闹。
谢云开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叶秋水说这句话时的口吻神态。
他用死亡去试探她的心意,却从无自觉将她的担惊受怕感同身受,待她要发泄呐喊之时,却甚至用幼稚胡闹定义她的行为。
无双临终前曾无限悲凉地说过一句话,她后来回味觉得很对。她说:这样的结局我不是没有料到,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那些人生来高高在上,他们习惯用自己的思维决定别人的思想,习惯把践踏侮辱当成恩典施加给别人。我有什么办法呢?
无双心寒,谢云开也心寒,她甚至心痛心碎。没有人能了解她,没有人会在乎她,那一刻她只觉得全世界都背她而去,她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一边是赤裸裸的羞辱,一边是黑暗深渊,哪里都是万劫不复。她本该就此消陨,还这个冰冷世界以同等的背弃,但深入骨髓的悲愤激生出万千不甘仇恨,惟有用那些人的鲜血可以慰问一二。
杀戮,由此展开。
她从不知道,自己可以那么狠。
杀声如雷,泼血如雨。多少年,每每她心志不够坚定时,那时的记忆和情绪便会如浪潮灭顶。
就如此时此刻。
在谢云开沉沦不醒的时候,正院书房内已是剑拔弩张的气氛。
叶阳玄坐在主位上,叶阳艳伏在他脚边殷殷哭泣,地上一副担架上面躺着昏迷的赵子刚,老夫人坐在一旁的榻椅中,面色颇沉,两位平夫人端立在叶阳玄身后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偌大房间里,只能听到哭声和赵子刚无意识的呻吟。
“玄弟,刚儿伤得实在惨,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叶阳艳哭道。
叶阳玄被闹得心烦,耐着性子道:“大姐你先起来,桔儿,还不扶大姐起来。”他对身后的桔夫人说,那妩媚而不失飒爽之气、据说若不出嫁早早能登上圣堂一分堂堂主宝座的妇人立即上前搀扶叶阳艳,好生安慰,剩下端庄纤弱略带病气的文夫人目带讥讽地瞧着这两人,一转眼又是垂目低眼深为担忧的样子。
叶阳玄叹了口气,看向最后进来站在座下的叶阳游,沉沉问:“你干的好事?”
叶阳游目光掠过赵子刚浮肿青紫带有潮红的脸,微微弯了弯嘴角:“在雪里埋了一日而已,还死不了。”
“逆子!”叶阳玄顿时大怒一拍案几,“你还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你亲生表哥,你姑姑唯一的骨肉,你竟然、竟然把他害成这样还出言不逊!你实在是……”
叶阳艳忽然提高了哭声,上气不接下气道:“雪里埋了、埋了一天……哇,我的刚儿好可怜……”哭叫着就往儿子身上扑。桔夫人差点拉她不住,对叶阳玄道:“老爷,九少对手足一向是宽和友爱的,怎么会向子刚下此毒手,是不是有人怂恿?”
她不说叶阳玄也想到了一个人,恼火地问:“是不是那个侍女叫你这么做的?”
“父亲觉得有谁能鼓动得了我么?”
“你这是什么态度?”
“玄儿先别顾着气。”老夫人突然插话,稳妥庄重的声音一亮出就叫叶阳艳凄色大作,伏到她膝头流泪不止,叶阳玄亦收拾怒火,恭敬颔首:“母亲请讲。”
老夫人一双精明的眼睛盯着叶阳游,后者也看向她,似笑非笑间轻易瓦解她欲迫近的心理威压。老夫人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摸摸鬓发。面对这个摸不透的名义上的嫡长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持有一份说不分明的忌惮。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是她不愿意接触的,这个年轻晚辈绝对在列。只是这回他做得实在太过,竟是全然没将她与艳儿乃至于更多潜在规矩放在眼里,再不做些什么,这个府里只怕很快没有她们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你是自动自愿地将刚儿伤成这样?”
“是。”
“为什么?”
“做错了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何时得罪你了?”
“没有,他得罪的是别人。”
“那你这是替天行道?”
“我没那么大义。”叶阳游一笑,“他令我在意之人不快活,这就是最大的过错。”
嘶——在场几人都吸了一口气,好狂妄的话。老夫人眯起眼,细细笑了,又摇摇头:“老身问完了,玄儿你看着办吧,唉……艳儿,跟我回去,在这里哭哭啼啼做什么!没看见人家无动于衷吗,说不定早在心里笑死你了,走!”她站起来,拐杖柱了柱地,“把刚儿也抬走!当初我就告诉你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回来,迟早是要出事的。”
叶阳玄听得无地自容,忙叫文、桔二人及下人将他们好好送回去,一面应承着一定给个交代。等书房只剩下他与叶阳游了,他脸上的怒色却消失了,只是微沉着嗓音道:“就算再不喜欢你姑姑和赵子刚,也不需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叶阳游平静道:“这跟喜不喜欢无关,赵子刚确实有错。”
“那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那要等谁来教训?”他抬眼,“父亲您么?别说这么多年姑姑与赵子刚做下的荒唐事您毫不知情。”
叶阳玄被梗住,半晌才道:“你姑姑本是金枝玉叶,自小娇纵惯了……为父不能给她最好的,还不能纵容她一点吗?”
“在您眼里姑姑真的有那么重要么?。”叶阳游不置可否地笑笑,笑容里充满了通达清醒,以及冷漠,“父亲,说到底姑姑仍旧活在叶氏的至尊美梦中,而您则把自己的梦寄托在她身上,可我不,我更喜欢用现有力量切切实实地活着。赵子刚确实是我惩治的,您知道我不做则已,做就要做到最彻底,他这一生算是废了,您尽可以处罚我,姑姑也尽可以报复,但您还是劝劝她,不要再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你……”叶阳玄简直无言以对,既觉老脸无光,又几乎被儿子的强势震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家毕竟是一家人,当年的事她也知道对不起你母亲。”
叶阳游但笑不语。
他只得一叹,换了个话题:“听说那个女子病得厉害。”
叶阳游犹豫一下,点头道:“我已经派人请温俭了。”
那个名震天下的游医?
叶阳玄微惊,儿子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先是连之城,再是温俭,他可以想见,冲破天命束缚的他身边将出现一个又一个不凡的角色。他颇为兴慰,又不乏担忧:“今日我见太子看那女子的眼神不对,像是猜到了你灾厄命格已破,不出意外,宫里和圣堂都会有动作,也便到了你要表态的时候,可是那女子一日不死,一日对你是个隐患……”
“我已经说过了,不能动她。”
“胡涂,不为敌即为亲,你留着她难道还想娶她?”
叶阳游默了片刻,似假还真道:“有何不可?她至少比您中意的那些莺莺燕燕强百倍。”
“荒唐!荒唐!”叶阳玄激动地站起来来回走,“我不同意,你母亲也不会赞同的!”
“我已禀明母亲,她自己会有判断。”
“不亲眼看看能有什么判断……”叶阳玄忽然顿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儿子,“你是说,你母亲,要来了?”
看着父亲面色大改,惊喜如同一个孩子,叶阳游心中颇感复杂,点了点头。
叶阳游被禁足三个月以示惩戒,叶阳艳不服:没有几个人进得了东院,他在与不在无从监视,压根不可能有禁足一说。于是免不了又是几场哭闹。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叶阳游确实老老实实地待着不曾出去,因为谢云开病了,病得很严重。
接连两天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药灌不下去,东西也吃不了,一个人就如同活死人一般,脉息俱在反应全无。
叶阳游到底是有些焦急了,每日数道密令发布出去,暗间系统火速运行,终于在第三日黄昏将那个云游四海行踪飘忽的游医温俭弄了来,结果人家大师一号脉,当即变了脸色,指着床上少女摇头说:“她在抵触外界的一切东西,包括治疗,估计这种情况出现过不少次了,以致于她体内都自成了一套体系,说是可以不药自治也不为过,现如今还不醒来应该是时候未到。”
叶阳游想起谢云开昏迷前说的话,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笃定地拒绝大夫,又说出“没有几日清醒不了”的判断。
她那样清醒明了,与其说是机体上撑不过去,倒不如说是心灵急需一个封闭的时空以调整缓冲。不醒,是因为还没从低谷中走出,还没做好面对现实的准备而已。
多么决绝而又心酸的疗伤方式。
第四日清晨,太子的补药、探病礼到,一封宣叶阳游进宫赴家宴的圣旨到,一纸催他甄选训练优生、捉拿谢云开的圣堂书函到。
第四日晚,叶阳府主母倾无邪携亲眷友人归门。
第五日子夜,谢云开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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