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昨日梦，今朝散

更新时间2012-11-15 0:02:00 字数：37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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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从早晨起天空就飘起了雪片，雪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到这时已经在天地间张开一张白幕，地上树梢也渐渐铺上了白色。

谢云开腿上盖着厚毯坐在长廊下默默望着飞雪，长久地一动不动，偶尔风将雪粒吹到脸上吹进领口里了，才伸手拂掉。

“姑娘很喜欢雪吧。”冬子端着一只白瓷盅和碗从走廊一头走来，一边笑着道，“自从姑娘醒来最常做的事就是在这里看雪。”

谢云开淡看她一眼：“谈不上喜欢，只是雪纷纷扬扬洒下来的样子很漂亮。”她伸手接住几枚雪，看它在掌心消融，“不过下多了就不妙了。”

冬子愣了一下，看看她又低头抿嘴笑。

“怎么了？”

冬子摇摇头：“九少也这么说过。他说雪这东西挺有意思，但偶尔下一点看看就好，如果下得满世界都是，出行不便不说，化雪时还很冻哩。”她将东西放在黑色小木几上，打开瓷盅舀出两勺热腾腾的腊八粥递给她，“姑娘，腊八这日是要吃腊八粥的，虽然你胃口不开，但这是我们夫人亲自熬的，只有东院的人吃得到，稀罕得很，你多少吃一点。”

夫人？叶阳游的母亲？

谢云开隐约记得刚醒来时见过她一面，但那时她体力不支精神不济，没看清楚，只能看到一个美丽英凝的影像，言行举止间似有无穷的气魄无形的威势，那是与深院妇人乃至于一般江湖女子都不同的，很难想象她会下厨。

她接过碗，抿了几口，感觉各种食材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隐隐地还有一种异样的芬芳在口中漫开，暖洋洋的感觉一直延绵到身体内部，恍然间竟似被温暖包围。

她顿了顿，忍不住细细闻气味，一再品尝。

冬子轻笑道：“之前还觉得姑娘太冷漠，怕是不好相处，但现在看来，姑娘只是不太爱说话，性子却是不差的，会搭理冬子，也会对一碗粥产生好奇心。”

谢云开微愣，默默敛了神色：“这样就叫性子不差？你怎知我不是病太久没有力气发火？”

“如果是那样，你会谁也不理，又或者见到谁都刺上一句。”男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谢云开扭头一看，一个布衣略显落魄但神清气爽的人从那边走来，正是醒后就给她喝各样汤药的游医温俭。

想到那些糊黑苦涩的药，她面色微微扭曲，转眼不看他。他走到近前，先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又搭了搭脉，点头又摇头：“好得差不多了，但奇怪的是你分明自愈能力很强，为什么似乎只针对这次的发热冻伤，对往年积压下来的寒毒体虚并无多少效用，以致只能靠药物慢慢调理？……是你意识里不想呢，还是真的不行呢？”他思索了一会儿，邪邪地笑起来，“真想把你带回去好好研究。”

谢云开不咸不淡地抽回手：“你尽可以试试。”有时候她真怀疑这个没有多大年纪的医者究竟是看病的还是看心的，每每说出一句话就有刺探人心的味道，实在让人不太舒服。

温俭耸耸肩，问冬子：“有没有看到那个白妖人？”

“白妖人”是他给连之城起的绰号，以此鄙视其能堪命占卦的能耐。他们虽同为叶阳游好友，但是是他先后不同时期内结识的，且叶阳游早年为灾厄命格所困，不能与人接触太多，没办法带朋友们相聚相识，所以他的友人互相间多很陌生。

这回连之城与温俭同因谢云开之事召来，同为天才同是风流人物，又都不是恪守礼节的儒士义薄云天的侠客，不存在谁谦让着谁、初次见面就大哥小弟相称的情况。连之城还好，超然淡泊与世无争，温俭却是大大咧咧吊儿郎当的个性，声称最看不惯连这种“世外高人”，便“白妖人”、“白妖人”的叫。对此叶阳游也很头痛。

冬子福了一礼：“温大夫，连先生一早出门了。”

“出门了？这家伙跑得倒快。不行，鸣廊进宫赴宴，白妖人不见人影，倾姨被那个糟老头子缠住，倾家表妹又逛集市去了。无聊无聊，这个叶阳府呆不下去了，我也得出去透透气，小姑娘再会啦。”他碎碎念着，朝谢云开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谢云开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眼，：“你们九少的朋友倒都是潇洒的人。”

“是啊，不过论起潇洒，就是来去无踪的连先生也自认不如九少。姑娘你别看九少回到府里要应付这个应付那个，还要进宫赴宴，但没有什么束缚得了他的心，左右得了他的行为。连先生说他自己还要靠不断的行走游览释放自我，可九少畅快在心自由在神，便是足不出户也如同畅游山水捉云拿雾一般的洒适轻快。这才是最最了不得的。”

冬子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达到某个境界的人是她。谢云开忽然想起第一眼看到叶阳游时的情景，那样一个俊美如日月、耀目如霜雪、自在如云水的男子，现在想来果真是世间绝无仅有的风致。

那其实，也是她一直以来所渴望长成的。

她眼神黯了一下，默然不语。

腊八粥凉了，置在黑木几上，几朵调皮的晶莹雪片飘进去，转瞬融化不见。

谢云开坐在椅中支着额角轻轻睡着，风中飘来极细微的脚步声，几乎是避绝人耳。

是冬子？

不，她不会如此刻意地放轻脚步声。

是叶阳游？

也不对，以他的功力应当再轻灵圆滑一些。

低垂的眼睫颤了颤，腿上的右手手指慢慢曲起。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来人还距一丈之处时，她的手陡然伸出，掀起白瓷盅的盖子倒掷出去，同时一把掀开厚毯，移步起身回头屈膝，唰地一声袖中短剑赫然在握，反柄拦于胸前。

啪。

盅盖被三根手指捏住，然后噗的一声碎裂开去，碎片与雪片共同纷飞，衬出温厚有力的大手暗纹繁复的广袖，淡金蟒袍，英朗姿容，傲然而立，笃定深邃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定定地射过来。

谢云开瞳孔一缩，握着剑柄的手猛地紧住，指骨毕现隐然有声。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的眼波立即变得平静，利刺般的攻击气息收回体内，但余应有的防备，慢慢地站起来，站直了身体，左右看看，发现没有其他人，问：“你是怎么进来的？”一切正常得似乎对方只是一个突然闯入她领地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叶秋水眼里闪过失望，原本热切的目光也黯淡下来，他放下手，搓了搓指间碎瓷，道：“几年不见，云开你的功力又见长了。”

“功力？”谢云开古怪地看他一眼，收回目光，片刻间已有了主意，转身走到廊前，一手负在腰后，一手在前把玩着短剑，看着漫天飞雪冷然道：“不强大些，能躲得开你们的爪牙吗？太子殿下，今日你无故来此就是为了验证我有没有长进，进而计算应该派多少兵力来吗？”

叶秋水皱了皱眉，靠近一步道：“我没有想过捉拿你，当年的事我很抱歉也很后悔，当初圣堂缉捕你的行为我曾一力反对，之所以后来任由他们，只是因为……”他微微低声道，“只是因为，我找不到你。”

谢云开心神一震：“你……”拳头握得死紧，咬了咬牙，又断然别过头去，“哈”了一声，“所以你就给圣堂推波助澜？你可真是想得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他们先找到我呢？如果我招架不住呢？如果他们将我就地解决呢？”

“但现在的事实是，我先找到了你。”叶秋水走到她身边，“云开，你跟我走，我叶秋水发誓，以后我会好好对你，不会再让你受那样的委屈。”

“再不受那样的委屈？那你还要我受什么？”谢云开侧眼看他，眼中一片冰冷没有半丝信任，“我早已不是那个对未来抱有不切实期许、事事只想正面的小女孩了。这些年我常常会想一件事，当年即使你站在我这一边，即使使我免于逃亡的命运，那就是我的福气了吗？只怕受邢受罚付出代价在所难免，还要忍受无止尽的嘲弄指摘，那就是我要的生活了吗？”

“你不出现也便罢了，你既然来了又说出这样的话，那我也明确告诉你，我谢云开这条命是我自己拼来的捡来的，我不会轻易交付给任何人，也不会再为任何人过回委曲求全的日子。你的身份决定了你的护全永远只能建立在利益和制衡之上，我不稀罕也不需要。如果你今天来是准备用武的，现在可以动手了，如果是采取怀柔政策，那么你失败了。”她伸臂指向林外，“请你离开，并且以后也不要再来。”

“云开！”叶秋水万万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下意识想伸手抓住她，她闪身避开了，持剑指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要逼我也不要小瞧我，否则我敢保证吃亏的是你。”

叶秋水简直不敢置信，而这时从隐蔽处闪出来一个劲装加身的人：“殿下，九少进府了。”他说话时，淡色眼珠瞥过谢云开，那目光近乎是看着一个死人。谢云开心中有些发凉。她不惧怕与人厮杀，哪怕对方内功高强她也有把握保住一线生机，因为需要时她有不顾一切的狠劲。然而直觉告诉她，这个侍卫是个习惯刀头舔血的死士，这种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人浑身都是胆，她自愧不如。

但她仍是凛然不惧，也不收剑，丝毫不在气势上落了下风，这不是赌气，而是一种心理战术。她在赌，她越是有恃无恐，叶秋水越是不敢在此时此动她。

他有太多顾虑。

如她所料，叶秋水只是沉郁阴顿地凝视她：“我承认或许有时候不能顾及到你，但我会竭尽所能，你知道和你在一起不是件易事，我可以牺牲很多，你就不能为我放弃一点，就像以前那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不愿意了。”

“哈哈哈，好一个不愿意了！”叶秋水一把抓住她，全不在意她的剑会刺伤自己，“我竟不知道你是如此善变的人！那对叶阳游呢？他也不是全无拘束，你就愿意了？”

谢云开用力挣开他，后撤两步：“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殿下。”死士低声提醒必须走了，“需要属下……”他作势对谢云开出手，叶秋水冷鸷地抬手阻止了他，看着谢云开道：“没有关系最好，我不会放手的。”说罢带着死士穿林而去。

谢云开松下劲来，脱力倚住柱子，低头疲倦地闭上眼睛。

原谅她用如此不负责任的方式结束这段感情，经年光阴已将她的心肠磨砺得坚硬，历尽艰辛归来也不是为了再为谁迁就被谁践踏——他若无法为她全力以赴，她便也不再心甘情愿。说她无情也好，说她贪心不足也罢，她要的是绝对的平等和用心，少一点都不行。

“小姑娘，叶秋水怎么也算得人中龙凤，将来坐拥天下前途不可限量，难得的是对你用情颇深，放弃他你确定不会后悔？”

谢云开睁开眼，朝声源处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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