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对谈南北事

更新时间2012-11-16 0:01:41 字数：2272

　疏林里缓缓走出一个步履从容身着暗色棉袍的人，目测年龄应该在三十五至四十五之间，长得甚是挺拔英俊，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能看出年轻时风华绝代的痕迹。若忽略步伐气度间的成熟及眼角细纹下巴美须，端看身形，定要以为这是个风华正茂的美青年。

“你是？”谢云开微微皱眉，这个人看似在这里不止一时半刻，难道将她与叶秋水的对话听去了？想到有可能被偷窥了，她心中难免不悦，但对方只怕又是叶阳游哪位朋友，她也不好说什么。

想到这里，她挽剑回臂转身欲走。

“且慢。”来人叫住她，一边走来一边捋了捋三寸美须，笑道，“姑娘为何看到雍某就要走？莫非雍某生就一张恶人面孔？”

谢云开止步回头看他:“这位姓雍的先生，你我不认识，我看见你不走，难道要和你诉衷肠不成？”

“呵呵，以前常听人说，南北女子性格迥异，江南女子深居闺中温婉娴静，偶尔见客都是羞答答的，若独自见到男客，更是要回避，唯恐于名节有碍。北方女子则偏于直爽英朗，不好女工好骑射的大有人在，言止间也更为不拘大气。今日一见，似乎的确如此。”

谢云开本来要走了，听到这话勾唇一笑不以为然道:“阁下见解未免片面。南人内向北人外向，说到底是地域文化民俗风情不同导致的差异，对女子而言，与其说它是生性，不如说是礼教取向社会舆论引导而成的长期状态。难道南方就没有傲骨铮铮不拘一格的奇女子，难道北方就全是不让须眉心胸开阔之辈？”

“以整体情况先入为主来判断个人是不公平的，单从几个个体身上找寻共性也是以偏概全。你单看我身在北方，又说了几句不怎么温婉娴静的话就认定我是直爽的北方人？恰恰相反，我出身江南，还孤野尖刻得很。”

“哈哈。”这人听了不以为忤，反而极为开怀地笑起来，“你这个小姑娘，我说一句你顶回来这么多句，且不说我说得是对是错，难道从没人教你要尊重长者吗？”

“空活了一把年纪的人我不会尊重，有真正阅历智慧的人不在意是否被尊重，你属于那一类？”他来到廊下，明明是穿越雪幕而来，身上却无半点雪花，脚下鞋子也没湿痕，细看来路，松软雪地上几乎看不到足印。谢云开有些郁闷，又是一个有大本领的人物，叶阳游的择友标准要不要这么高？“况且你也不老，哪里算是长者？”

“好刁的一张嘴。”他摇摇头，负手笑问她，“你是说雍某说错了，世人也都看错了，南北人竟不是以温豪刚柔为对比的？”

谢云开仔细看着他。她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像对方这个年纪的也接触过不少，但从没见过如他这般出色却令人如沐春风的。这个人，平和、宁适、明朗，纵使是突然出现也丝毫不显得突兀。在他身上，她能感受到几分叶阳游的气质，却比他少了些跳脱幽深，多了些恬淡致远。

总之让人觉得很舒服，像是可靠的长辈。

她不由地说:“总体上看，是有这个区别，我只是不认同用这个认知武断地解读特定几个人，或通过几个人的表现一棍子打死一群人。而且我不同意“性格”这个形容。性格是主观培养起来的，属于私人而非集体所有，每个人的性格都是独一无二的。”

“嗯。”他点头，眼里饱含兴味鼓励道，“那你觉得换哪个词更为妥贴？”

谢云开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只能说南北之间的差异更像是一种惯性。”

“惯性？唔……好，说得好！”

谢云开奇怪地看他突然兴奋起来，不明白有什么值得他这样。这时一道清亮声音插进来:“什么说得好？师父你笑得这样开怀是不是有什么乐事？”

两人同时看过去，但见院子入口，一道颀长华艳的身影走来，迎风，沐雪，华服被吹扬得如同招展的翅、舒卷的流霞，悠扬得似随时能乘风归去，如美玉雕琢而成的脸在风雪中越发出落得精致清透，仿若夺魄重生，倾绝天下。

谢云开眯了眯眼，别开视线，她身边的这人则道:“鸣廊你回来啦。正好为师有些事要先走了，你们聊。”又对谢云开道，“小姑娘，听君一席话使我豁然开朗啊，下次有机会再与你畅谈。”

一个称呼，一个自称，谢云开哪里还不明白这人身份，略抱拳一礼:“不敢，卖弄了。”

“诶，年轻人敢说、能说是好事，怎么能叫卖弄？鸣廊，她伤病未愈，不宜多吹风，好好照看着。”

“知道。”叶阳游施礼目送他离去，直到他出了东院才回头道，“我很久没见师父如此高兴了。他早年研习武道，做到了极致，近年改而做学问。他身边没什么好文之人，我这唯一的徒弟又耐不住性子受不得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常要被嫌弃，师父虽怡然自得，有时也不免寂寞。你是说了什么，令他老人家这般？”

谢云开撇撇嘴:“胡说八道的，你要是早点提醒我，我绝对闭口不言。”说来也奇怪，她不是多话的人，怎么面对他师父就滔滔不绝了呢？

像看出她的疑惑，叶阳游一面示意她回屋避风，一面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投入师父门下，那时我自闭得很，不肯讲话，为了使我开口，师父没少下功夫，你看看我现在，就知道师父与人交谈的功夫已臻炉火纯青之境。”

他说得似真似假，谢云开投去一个怀疑的目光:这人竟然有自闭的经历？

他莞尔:“阿俭总说生病不是坏事，因为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情，看来他不是乱说，你病了一场，总算有点小丫头的样子了。”神态动作都生动了不少。

谢云开板起脸，视线垂下去，这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瓷盅盖碎片，叶阳游也看见了，他静默片刻，俯身挑了一点碎末在指尖抹开，道:“在极短的时间内先后受到两股力冲击，以致从内部崩坏。”叹了口气，“看来不是因为病才改变啊，他来过了。”

是肯定的语气。

谢云开脚尖磕磕青石砖地面，忽然有些释然地笑笑:“来过了才好，你不是说过吗，没有拿起就无所谓放下，只有亲自做了体验了才能让这一页翻过去。这样多好。”

这样多好。

她心绪一下子轻快起来，仿佛多年的枷锁随着那只瓷盖一同碎裂破开。

她轻适回房，叶阳游站在原地低头轻轻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袖子扫了扫，廊间柔风吹起，转眼间一地碎瓷飘入雪地消失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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