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16 0:02:57 字数:2994
那日之后,叶秋水没再来,雍先生忙着考察京城民情做学问,也人间蒸发了一样。加上北院叶阳艳终于消停下来,不再如之前每日必要在东院门口闹几场,谢云开的养病生涯无人打扰,日子过得倒也清净安适。
但叶阳府的大多数人是静不了的。时至年关,繁华的京城越发热闹,京淄各种守备警戒力量行动起来,叶阳府暗中不为人知的系统也在悄然运行中,而同时它也不再如往常一样低调,日日都宾客盈门,弦歌不绝。
这一日,又是盈天的笑闹吹奏声,便是远在东院又有林子作屏障也能听见些许。谢云开耳里听着,手上的医书便有些看不下去。冬子看了便笑道:“姑娘莫恼,京城啊就是有这样的习俗,大年前半个多月里,家家户户定要邀请亲朋好友来闹活一场,名为除却一年的霉晦,谁家不够热闹,效果就不好,九少以往不回京过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受不得这等吵闹。”
谢云开合上书本:“那他今年应该挺郁闷。”不但要忍受,还要以东道主的身份在那嘈杂中心忍受。她揉着膝盖,想象某人此刻的表情,不禁产生去看看的想法。
冬子走过去蹲下帮她按揉,一边道:“姑娘的病都好全了,只是膝盖淤肿日渐严重,行动都不能十分方便,可真是叫人着急。”
有些吃不消她这样的服务,谢云开站起来慢慢地走:“还行,不至于走不了路。”
“可惜南方爆发严重瘟疫,温大夫走得急,不然有他在姑娘一定能很快痊愈。”
谢云开一笑置之,脑子里想到的却是,瘟疫的发生地与谢家祖籍所在地颇接近,若谢家还定居在那里,只怕要受到波及。
不过……她摇摇头,再怎么也轮不到她操心吧。
“……有人在吗?”这时一个弱弱怯怯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她抬头一看,一个侍女在东院入口探头。
普通侍女无法到达这里,但这一个不同。她是叶阳府大小姐叶阳宫月新收的,名唤小艾,与“无双”一样来自叶阳后应处,也是那里三十余人中与她关系最好、出路最好的。
因这层关系,叶阳游特别准许她能进东院而不受阻,谢云开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也没有反对。她知道,他这是怕她深居东院闲来无聊。
冬子走出房门叫了小艾进来,自己则上茶退离,体贴地给二人独处空间。
小艾看得直眼,赞叹道:“冬子姐姐比起文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还要周到细致,竟来服侍你,无双你命真好。”
谢云开听了却皱眉,看小艾神情毫无语出不妥的自觉,心中不禁疑惑:小艾心地朴实纯良不假,但受生长环境所限,言行举止难免上不得台面。叶阳氏是皇族后裔,叶阳宫月之母文夫人亦是皇室出身,无论从哪方面说,叶阳宫月都不该看上小艾。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隐情?
她抿了口茶道:“冬子本来就不是服侍人的,她是在照顾我。你来找我什么事?”
小艾局促地捏着衣摆,坐姿也僵硬起来:“是、是这样的,你也知道净姑姑若蝶她们被惩罚去做苦役了,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又快过年了,恰好大小姐赏了些钱财,我想……”
“你想去接济她们?”
“是啊,毕竟大家一起相处那么久,她们其实心也不坏,既然我们境况好了,帮帮她们也是应该的。……无双你,不会还在生他们的气吧?”
“我有什么好气的?”谢云开笑了,真真无所谓地道,“你要我做什么?”
小艾喜出望外:“是这样的,我问过掌事姑姑,接下来一直到正月府里都会很忙,只有今天我能有机会出去一趟,但我一走,正院里侍女就会少一个,所以……”
“要我替你是吧?”
“不、不,只要你帮我请一个就行了。我就是认识人太少,不知道应该找谁……”
谢云开还是自己去了,上回的侍女服还在,可以穿现成的,面纱是不好戴了,她就请冬子帮忙在脸上动了点手脚。冬子本来是不赞同她去的,但她说活动活动也许有利于气血运行,使腿疾好得快些,她也就没办法说什么了。
宴会设在正院花园里,还没走近,锣鼓喧嚣之声就使人却步,远远还能看见一缕缕灰烟飘在花园上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谢云开对此倒是见怪不怪了。当年谢家下狱前也曾是京城里排得上号的商贾大户,所谓入乡随俗,虽来自南方,但年前一闹的习俗谢家是做到十足,那些日子是怎么闹怎么过。只是她身为养女,没有资格出席,一直未有机会亲身体验一下。
然而当她快走到花园拱形门口时,所有喧闹声突然息下去,稀稀落落的说话声中只听一个声音颇为响亮地说道:“今年我们北方是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可是南方就不大太平了。先是夏季洪灾,再是隆冬瘟疫,更兼南夷蕞尔部落连连犯境,江湖人士不满朝廷统治蠢蠢欲动,要我说,前两条是天灾,我们难以避免,但后两条是人为,却是有法可解。在座各位都是翘楚人物,不妨我们今日就来个集思广益,助朝廷一臂之力。”
这是楚河的声音,说得是头头是道振振有词,谢云开停步,贴身于墙边,想听听他能讲出什么来。但他话锋一转,将球抛了出去:“太子殿下,您是一国储君,不知有何高见?”
太子殿下?叶秋水也来了?
片刻沉默,一个似金石叩击,沉稳而饱含笃定的声音道:“南夷部落之事涉及太广,我朝开国之初便以仁治天下,为使南方百姓免受侵扰之苦,南夷部落亦能自足自立,上策自是采取和解之法。我叶国授其以渔,教化他们如何创造自己的繁荣,他们则还以相当的臣服,从此建立良好邦交关系。”
大家都大赞太子英明考虑周全,接着又听叶秋水道:“至于江湖事端……表哥常年在外行走,又在江湖上大有盛名,想必对此的见解比孤深刻许多。”
一片静寂中但听一声轻笑,叶阳游的声音恍如流云明水,悠悠缓缓:“殿下是在说笑么?游四处行走不过是衷于自由,爱看些山水美景,哪里会对人事有什么见解更谈不上论政说道,殿下还是另寻高明者吧。”
不动声色间,将球又推了回去。
众人对他的敷衍散漫早已习惯,奇怪的是这次叶秋水却不想再一笑而过,又道:“江湖草莽看似强大,实则组织性不强,若无执牛耳者带队在前,必成一盘散沙。孤欲斩其首、困其卒,使其顺降于朝廷,不知表哥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抽气声到处都是,不少人低低议论起来,园外偷听的谢云开也吃了一惊。叶秋水这是疯了吗?
经过几日知识补充,她已知道叶阳游之母是江湖上一大势力的领袖,叶阳游本身江湖背景很深,这从他的交友对象亦可看出。而同时正如叶秋水提到的,叶阳游自小离家在外,闯荡出不小名声,,个人威望也是不容小觑的,唯有谢云开这种消息闭塞的山人会对其感到陌生。只是在权力物质中心长大的贵族子弟无法想象那些东西所能带来的实质利益和力量。叶秋水这话在谢云开听来简直是在挑明了说,我要杀了连同你在内的所谓领袖人物,抓了你们的虾兵蟹将,并彻底收服,你觉得怎么样?
印象中叶秋水从没有这样尖锐而明白过。
花园里的气氛陡然尖锐起来,所有都在等叶阳游的回答,可他迟迟没有说话。谢云开忍不住攀住湿滑园墙,拂开垂挂下来的青藤条,往里面打量。
入目皆是人影,或坐或站于成圆圈分列的乌黑小几旁,多是年轻贵族,还有吹拉弹唱的技师、表演异域节目服装怪异的人,现下一个个紧张地看两人较量。场内静得呼吸可闻。
谢云开不费力地找到依池而坐的叶阳游,没有人能比他把华服穿得更清贵得宜,碧水假山一衬,悠然一方,简直不可方物。然后她才看到池水另一面的叶秋水,心中就是一奇,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无比了解他,一眼看出他的不对劲。他向来是笃定自信的,此时却仿佛被侵犯领土的雄狮,满眼的暴躁针对,不与人一争高下誓不罢休一般。
她探出头的同一时刻,两人似有感应同时看过来,他们视线转移直接导致其他人也看过来,一片片目光几乎要叫她有种头皮发麻的错觉。
以她的性格,自然做不出掩面遁走或忸怩碎步上前的事,索性大大方方站出来,依着侍女应有的姿态,手贴腹面微垂,规规矩矩穿过人群走到叶阳游身边。站定,抬头,迎着叶秋水似乎要杀人的视线,得体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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