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18 0:06:55 字数:2122
叶秋水望着谢云开张狂而笑的模样,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她是个内敛沉静的女子,少有这样不拘行状的模样,唯有一次,在落客山上。
他看见她笑得那样疯癫而绝望,好像所有濒临崩溃的情绪都要借着大笑来发泄。他从没见过她的眼泪,以为她坚韧不摧,与世上太多女子都不同,却不想她的笑竟也能使他心痛到难以呼吸。
然而他这时忽然觉得心痛倒还是幸福的,因为这一次他感受到的只有心慌。她的眼里不再有痛,不再有失望,甚至连恨也没有,瞳孔里一片空洞而麻木的黑色,已然映不出他的身影。
无法遏制的恐慌攫住了他,他豁然起身,张口大喊住手,一个“手”字还含在喉口,廊下两个身影便已经从极动猛地僵止住。
来不及了……一个声音在脑海中盘旋,他愣在当场。
谢云开也愣住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见鲜红的血沿着匕首的柄流水似的淌下来,在地上聚成一个血洼,也溅湿了两人的鞋面。
匕首扎在对方腹部,血也从对那里流出来。
在最后一刻,这个奋起刺杀她的“巫师”刀锋一转,捅了自己一刀,捅得不深,但对一个养尊处优没受过什么苦的女人来说也已经很难忍受。
是的,对方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听见她呼痛的声音,涂着大红颜料保养极好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到匕首柄上,做出她主动刺她的的样子,然后伸进她袖口尖锐指甲狠狠抓下,恨不得抠几块肉下来。
“哼。”谢云开吃痛,抬头对上一双柔媚而盛放不尽仇恨怨毒的中年妇女的眼睛。谢云开不认识她,但她接下来忍痛含恨一字一顿说出来的话让她明白了一切。
她说:“谢云开,我要你给我的刚儿陪葬!”
赵子刚之母叶阳艳。
因为最近几日,她已不再吵闹,又听闻赵子刚日渐好转,她根本已经把这件事忘了,岂料她会冲出来,会做这样的事。
指甲又加重一分,向着外面拖,淋淋鲜血瞬间染透冬衣棉厚的袖子。谢云开能听到自己血肉分离的声音,她的指甲俨然似划在她骨头上,极度的疼痛使她不禁战栗,冷汗一道道挂下惨白的脸。
不止是疼痛,指甲上面的毒素迅速扩散进她的血液,一阵恶心感泛上来,头脑开始昏沉,手脚开始僵滞,连叶阳艳的脸和天地都开始模糊。翁鸣作响的耳朵里传来甲冑刮划和跑动的声响,似乎有人将她们围起来,有人惊喊住手,那是叶阳玄的声音,叶阳艳回以哭喊:“玄弟救我,她要杀我!”
阴火陡然从心底腾起,理智刹那间崩塌,,谢云开阴冷一笑:“那你就去死吧!”
再不顾及自己的手,翻腕一绕,扣住她脉门全力一拗。骨头断裂之声伴随着叶阳艳杀猪一般惨叫,但这些还不够,被压在她手下被迫握住匕首成主动状的左手用力往前一送,叶阳艳一口血喷到她脸上,她松手立掌一掌拍上她胸脯。
叶阳艳终究如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砸在青石地上,砸在叶秋水面前,砸在半途折回来的叶阳游面前,砸在叶阳玄及所有人面前,砸得声息全无,全场静寂如死。
全然不同的结局。叶阳艳想用受一点小伤换谢云开被责难惩罚甚至处死,愿赌就要做好输得精光的准备,谢云开不是狠辣的人,但若被激怒了也是可以全凭心意狂一场的。所以叶阳艳在冰凉的地上抽搐几下,终死瞪双眼头歪一边气息全无。震起的尘埃草屑缓缓落下来,如同嘲讽,又如同一场闹剧谢幕的黑色悼词。
就像那年洒满落客山的无止无尽的雪。
谢云开被后震力震得倒退,膝盖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撑手便是一口乌血吐出,打湿了肩上垂落的发,黏黏缕缕地滴下。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剧烈喘息,长久不动,不能动,强行遏制下体内疯狂肆虐的痛苦和虚弱,然后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一点一点擦拭尽脸上叶阳艳的血,也一并抹除冬子做的修饰,缓慢而又坚定地站起来,站直了背脊,抬头迎接所有目光。
“谢云开!”
“天哪竟然是谢云开!”
“她没死!当年泸州她杀了九十一个圣堂精卫后逃掉了,几年没露面,没想到还活着,居然还跑到叶阳府行凶!天道不公啊,快把她抓起来处死!”
“对,处死,给泸州亡魂偿命!”
“杀了她!杀了她!”
一张张嘴脸,或震惊,或恐惧,或暴怒,或指责,或幸灾乐祸,或咬牙切齿,谢云开一一扫过,无悲亦无喜,中毒看不清了更好,不用记牢。叶阳艳呼她本名时她就知道自己身份早已败露,是谁暴露的都无所谓了,敢杀叶阳艳她自是已存了死在这里的觉悟。
然而当视线掠过叶阳游时,终于产生一丝波动。数人之中,唯有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急行而回的华服有些微的凌乱,却毫不失风度,仿佛本该如此,漆黑的眼瞳里凝着她如今已看不清并且从未看清过的东西。
她只能说那像深夜下的大海,一圈圈打着漩,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片片刀刃来。
他向她走了一步,她屏息等待他将做的,然而有人大喊起来:“她杀了姑姑!把她给抓起来!”
是叶阳印,他抱住死去的叶阳艳痛哭喊叫。这个沉默至今、仿佛观棋不语真君子的叶阳二公子终于在这时跳出来,以一个骤丧至亲的谁也不能指摘的悲痛晚辈的角色。
叶阳游足下一顿,谢云开目光一凝。
她记起来了,叶阳印曾与楚河沈依谋划利用她破坏叶阳游与叶阳玄的关系,今天这一局算吗?她杀了叶阳艳,叶阳玄定不会饶她,叶阳游若要护她,父子间必生嫌隙,甚至她是叶阳游带回来的这一点本身就是他的麻烦。
她知道他不会在意这些,可他一定会救她吗?她一个无足轻重嗜杀成性、杀了他亲姑姑的人,他救来做什么?
谢云开轻轻一笑,拨开头发,目光已然涣散,迎着天光道:“我是谢云开,杀了很多人,想找我报仇的都来吧。哦,对了楚河,你代表的圣堂怎么没派人来,不想要我这对眼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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