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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遇见死亡然后活着

作者:原非西风笑 当前章节:2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55

更新时间2012-11-1 20:43:14 字数:2333

 谢云开缓缓放下铜制脸盆,低矮逼仄的屋子里,以一种及缓慢的速度站直,垂在身侧的双手也一点点握成拳,紧紧地,指节在紫红肿肉下毕现,手背指背上多处的裂口溃烂因此撕裂得更严重。她却似不觉痛,脸上冷漠得如同木偶,杀气一掠而过。

片刻,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强行收敛了情绪,再度走出去。

对面坐北朝南的厢房正中一间在这时厚厚门帘被掀起,一个健壮高大的中年妇女走出来,冲堆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少女们骂道:“什么话说不完?知不知道今儿府里贵客多,一应食材要早早送过去的!还有时间在这耗?”

据说这位净姑姑就是犯了大事被外放出来的,当年在府里也是有地位的人,虎落平阳一晃数年而威严犹具,几句话说得人们顿时散的散,去干活的干活,偌大院子里顿时清净下来。

净姑姑满意地环视一周,最后视线停在谢云开身上,皱了皱眉,边走来边说:“无双,春子夏子一早宰了猪送府里去了,猪圈里的活你自个儿打理馊水已经拉到猪圈边上了,你赶紧吃了饭过去。”

雪深路滑,她走得艰难,但还是越过一个院子来到谢云开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当年的事儿究竟怎么回事,只有你和那位少爷清楚,旁人管不着,但上头是下了禁口令的。在那些主子眼里,我们这些奴才的命和叶阳氏的名誉比起来微不足道,你是明白人,别说些不该说的,误了大家性命。”

谢云开凉凉看她:“我有说过什么吗?”净姑姑哑然,她再道,“你也是明白人,这告诫的话该对谁说难道分不清吗?”

说罢,她余光瞄过若蝶,微微一哂,转身走开,也不去吃饭,就这么径直出了院子。

叶阳府是个庞大府邸,里面虽只住着家主的嫡亲和少许关系近些的旁支及宾客,但上上下下加起来也有三百来口人。这些人日常的食材开支不是个小数目。后应处三十多人说白了就是一人养十人,负担不可谓不重,是以分工上很紧张。

像占地两亩、建有三排土房、养有百来头猪的猪圈只分到了三人打理,除了谢云开,其余两人便是那春子夏子。

他们来后应处不过个把月,虽与谢云开不熟,但因皆是二十出头有一身使不完的劲的青壮年,平日什么重活累活都乐意包揽,落到谢云开身上的就轻了。今日他们一走,光好几车的馊水就倒得她气喘吁吁,接着还有掏粪倒粪、清洁圈棚等工作。忙忙完,日头也上三竿。

冬日里的太阳懒洋洋,发出的光也没什么威力,但聊胜于无。干活出了一身汗的谢云开热劲过去后很快感觉到冷,一边搓着用雪洗过的手一边穿过猪圈旁一片杉树林,走了约一刻钟的路来到山坡上一处平台。

这儿没有树木遮掩,又因是阳岸,寒气凝滞不住,风虽大却并不阴冷。

谢云开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块干净的大岩石边,从雪地里挖出一口旧铁锅和发火石,捡来枝木架锅起火,捧了几捧洁白的雪放在上面烧,自己则在边上又是晒太阳又是烤火。

她坐在岩石上,繁华喧嚷的京城被远远抛在身后,一眼尽收无垠高天浮云万顷山林野地。那是向南处,自由开阔,有着她此生最深的牵挂,也几度埋葬掉她对生活的热情和向往。

睁眼看了好一会儿,她跳下岩石,行几步来到一个小土丘前,蹲下去用拾来的木片刮去上面厚厚的雪层,一面似自言自语:“虽说雪化了能杀虫,但我想有虫陪着你兴许还能不寂寞些,而且雪水流下去多冷啊。我把雪弄走,你也来晒晒太阳。”

雪下面是黑褐色湿黏的泥土,她捏起一把,黏黏的,像化不开的仇怨,忘不掉的浮生。

她微微一笑:“啊,你和我一样都还解脱不了吗?不过你的机会来了呢。”她撑在土丘上,压低声音,“那个人回来了呢,要不要我给你报仇?”

没有人说话,风声啸动,似是昔日年轻生命的回应。她眼神微茫,望着眼前白蒙世界,想起三年前似乎也是这样的冬日,风急雪狂,她才从泸州那个噩梦般的地方浴血奋战而出,背着铺天盖地的通缉追杀,向死而行,北上来京,藉着满腔似癫如狂的不甘痛恨,发誓揪出幕后策划了一切、将她小丑一般戏耍的人们。

那时她还叫谢云开,尚未入城便被迫入这丘陵地,后有追兵,前无明路,一身的伤痛与饥寒,心知将死,却困兽犹斗。

而真正的无双就趴在这片雪地这个地方,且哭且笑,形状凄切,正在给自己挖掘坟墓,十个指头都淋淋淌血。

尖锐逼仄的陡遇,似乎来自命里的预设。

黄昏浑浊的光线里,她们看见彼此,同样的狼狈和六七分相似的脸。

无双告诉她,她来自南方,鄱阳湖畔的庐山,她在那里和许多人种制庐山云雾茶,专门供应给京城叶阳府。因为叶阳府的九少极爱这种茶,几乎无饮不欢。

然后有一天,那位贵公子不知为何出现在庐山。他追求她,许她承诺,带她回京城,却不是进府,而是将她安置在后应处,之后便是日复一日都幽会。

时机不对或者事忙,男人的借口总是多且烂,而女人,尤其是无双这样无能无势的农家女似乎只有等。等得院子里人人疏远鄙夷,等得那位少爷热情渐褪,等得一个生命在她腹中萌芽,等得东窗事发,然而最终等来的不是名分和归宿,却是一碗毒药。

她说,我只想回到庐山,把什么都忘了,只是采茶制茶,这个世上只有茶不会骗人害人。

可是来不及了,她的嘴里涌出黒血,身下也流出刺眼惨烈殷红,脸上却是觉悟和释然,伸出手恳求,姑娘,你当行个好,把我埋了吧,埋得深深的,叫谁也看不见。

谢云开眼睁睁看着她冷去死去,一腔的恨与躁仿佛都随着那无尽的鲜血一同冰冻在雪地里。想着泸州那些真假虚实那些死亡重生悲欢爱憎,只觉心灰意冷冰寒彻骨,同时却也真正地冷静下来。

南下回谢家已不可能,且不论她会不会将灾祸牵连过去,谢家人会不会接纳她,单是近在眼睫的圣堂和几大世家的封锁线,她就无力突破。

是坐以待毙还是隐忍存活?

风雪漫漫,天地无涯,孤存无依,不如归去。

不是没有过这种念头,可她终是心有不甘和挂系。在埋葬了无双后,毅然选择以她的身份活着,直至今日。

思绪转了一周,她收敛回心神,才发觉蹲得太久致使双腿冻麻了,一时片刻竟是起不了身。尝试几下后,索性一屁股坐在雪里,掰直腿轻轻捶捏。

忽而听见身后一声轻笑:“冬日漠漠,赏景煮雪,倒是好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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