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江南约

更新时间2012-11-19 23:59:54 字数：2475

　铁灰色短剑从袖子里弹出来，缩回去，弹出来，缩回去，覆盖着长短粗细不一的疤痕的纤细手指灵活操控着它，越发趋于熟练，直至最后能不引起衣袖抖动。

叶阳游满意地看着，轻轻握住那只手示范:“出剑的时候力度使得稍稍不妥，要腕部轻震，像这样——”

他手下一震，嗡的一声，平淡无奇的短剑竟被隔着一只手震出剑吟，快如闪电地滑进谢云开手心。

“厉害。”谢云开忍不住称赞，这速度、力度和平稳程度可不是自己那半吊子水准可比拟的。她双眼放亮，小小地兴奋起来，自己试了几下，虽未具神髓，但也有模有样了。可惜左手到底用不惯，她下意识抬起静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叶阳游见机快，手掌轻压住她右肩:“想做什么？”

谢云开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兴致一扫而空，瞥了眼重重包裹着的右臂:她怎么忘了自己现如今是个残废这回事？

“叶阳，我什么时候才能康复？”她转头想问他，却忘了自己坐在椅子里，他站在后面弯下腰来一手握着她的左手，一手按着她肩膀，两人其实靠得很近。无可避免地，她的脸擦过他柔软的衣襟，一股清洌茶香迎面而来，混合着男子清爽舒雅的体息。

她直接僵住，紧接着便有些脸热，移开来一点:“你可以放手了。”

叶阳游轻笑一声，站直摸了摸她的头发，坐回自己位置上:“才几天就熬不住了？那接下来几个月可怎么过？”

“几个月？”谢云开瞪大眼，“你不是在骗我吧，先前不是说个把月就行了？”

他但笑不语，这时有人敲门，冬子送进来一杯热茶，自然是叶阳游最爱的庐山云雾，谢云开正在吃大量剂的药是不能碰茶的。

冬子放下茶问她:“姑娘要喝点什么，我去做。”

谢云开抬头想了想，摇摇头。此间叶阳游一直在观察她们，并没有发生上回冬子中邪了一般的事。事实上，这几日来一切异状都没有，问题不像出在谢云开身上，这使得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冬子送完茶出去了，他继续刚才的话题:“话虽那么说，但那是在没有任何意外发生的前提下。”笑看她不无抑郁的脸色，又不紧不慢丢过去一线生机，“不过……”

“不过什么？”她果然着急，但马上回味过来，恨恨道，“你又耍我。看我上当很开心吗，恶趣味，以前都没发现你这么讨厌。”

叶阳游摇头叹气:“得你讨厌也不容易啊，我忙前忙后竟只得你一句讨厌，都不知该笑该哭。”随即正色道，“我是说真的，的确有方法可以使你恢复得快些。”

“什么方法？”谢云开一脸警惕。

“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会不靠谱？”叶阳游状似无奈地道，然而心里是欣喜的，这可是他一点点逗出来的成果，比起最初的冷脸不知生动活泼多少，算是极大的进步了。他道，“阿俭说过，你的自愈能力其实很强，但多年来身子积弱积寒，导致内里亏虚，因而纵使有心康复机能也多少受到限制，归根结底是要先养好身子。”

“北方气候不适合你，如果去了南方，一切状况都会好很多。”见谢云开面露犹豫之色，他继续道，“若你答应，来年开春回暖，官道上积雪化去我们便启程回江南，我的人脉部署都在那里，万事也好有个照应。”

提这件事并非突发奇想，而是早早有了这个打算。情况超出了他原有的设想，他公然刺激叶秋水和圣堂、威胁各大权贵子弟，因谢云开之事及他历来作为累积下来的不满，他几乎把京城里所有权贵得罪遍了。他虽浑然不惧，也有暗下的安排考量，但不愿意谢云开一直待在宅院这等局促之地，还要受各方面的窥视，所以暂避锋芒是最好的选择。

谢云开迟疑道:“一定要走吗？”

“可是有哪里为难？”

“倒也不是。”她低头把玩着手中的剑，“就是那里有些不太好的回忆。”

叶阳游思索片刻:“可以说来听听么？”他微微倾身语气徐缓，态度放得很是恳切亲近，乌黑的眼珠里散发着月华一般软和无害的光泽。

不得不说，很能让人生出安全信任感。谢云开的心柔软下去，感觉多年的心防隐约裂开一条小缝，那些从未对他人谈起过的惨淡经历似乎也没怎么了不得了。

她抿抿唇:“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九少，月多奉家主之命求见。”屋外春子的声音响起，叶阳游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恼意，低声道:“让他等着。”

谢云开怔了一下，嘴里的话就选择性地咽下了一些，只挑出次要的讲:“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乡了，那是在江淮一带较偏僻处，那里有小桥流水夕阳古道，很漂亮，就是太落后了。人们思想古板迂腐，给我的印象就是家家户户没有不张罗着多娶多生多养以增加劳动力的，明明一样的落魄，还无比热衷于争个我优你劣。这样也就罢了，他们还普遍歧视弱者，孤弱病惨者被赶出家门的事情每天都有发生，而最令人可气的是，”她顿了一下，“受迫者自身往往软弱认命，不是早早地自我了断，就是回去哭求，摇尾乞怜，完全没有自己掌握命运的觉悟和勇气。”

不是说其他地方就没有这种现象，但那里毕竟是家乡，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总是希望她能好一点。若谢云开有能力，必定要尽力改变那种状况，可她自身尚且难保，所能做的也只有远远走开。

叶阳游听懂了她的意思，斟酌片刻道:“江南症结大家有目共睹，若在以前我没办法说什么，但近来数年有大批江南人士冒着被朝廷猜忌的风险，自发组织起来建设江南，我师父也在其中。你说的现象已经得到改善，如今的江南非昨日可比，回去看看你会对它有所改观也说不定。”

“真的？”这对谢云开而言倒是意外之喜，“那真是不错。”

“那你可同意南下了？”

“……你都说了这么多，我还能拒绝吗？”

大功告成，叶阳游起身笑道:“就这么说定了，届时可不能反悔。”

谢云开跟着笑起来:“信用我还是有的，除非你先不守信。”随口一言叫叶阳游迈向门口的脚步顿住，他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会儿:“你说过不喜欢阴谋之类的东西，是指所有么？无论是何种原由、各种初衷的都接受不了？”

谢云开想了想:“最好不要。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轻轻笑了笑:“没什么，你说你不是好人，可哪里坏得过我？其实我有些担心哪一日你发现了我的真面目，会失望且不再信任我，所以，”他略作停顿，“答应我一件事好么，真到了那一天，给我三分谅解。你知道每个人为人处世都有其特有的作风和方式，就像呼吸那样自然而不可或缺，一个人所使用的手段往往也只是心性习惯使然，并不能代表他的态度。”

“别拐弯抹角，你到底想说什么？”谢云开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他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拍了拍:“还有，一定要相信，伤害到你真的不是我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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