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20 0:01:14 字数:3604
叶阳游就那么一走了之,直到入夜也没回来,不用任何人提醒谢云开也知道外面一定出事了。
夜里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他说的那些话,心口就像有猫爪在挠,怎么琢磨怎么不舒服。好容易捱到后半夜有了点睡意,忽然间却听到一个声音在说:“鸣廊在不在?”
她猛然惊醒过来,撩开床帘一看门窗外隐约有火光,顿时心中一紧,也顾不得别的,下床几步来到门口附耳倾听。有人回答:“叶阳印和叶阳琼风暗中较劲,他们身后某些圣堂和皇室的势力也在交锋,听说闹出了点事,惊了叶帝的驾,鸣廊得召入宫了。”
这个声音?
谢云开仔细回忆,发现竟是叶阳游母亲倾无邪的。
她怎么会在这里?
先前说话的那人道:“南方传来消息,南夷有个新教,一夜间推翻数个部落政权,统一了约有一个行省的地域,教主自立为王,号“来仪”王,而在那之前他已秘密命不少教众偷渡过叶国疆界在江淮两岸传播教义。其教义险毒偏激,主张以暴治众,不少亡命之徒已被吸收入教。目前江淮矛盾尖锐民心不稳,已有动荡的征兆。晚辈师门分部设在那里,不能不去一看,这就要启程了,望倾前辈告知鸣廊一声。”
谢云开终于听出这是连之城的声音,数日不见原来他还在京城里,听他话里的意思,南边如今的情势确实紧急。
“江淮一带?那里不正是瘟疫爆发之地吗?”
“正是,现在有人怀疑瘟疫也与那来仪王有关。如果是那样,他一定还有后招,究竟如何还要亲眼看看。”
“好,那你快上路吧,沿途只管联系我派中人,他们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多谢倾前辈,另外还有一事。”连之城停了一下,谢云开直觉他正看向自己这里,他道,“这些日子晚辈深感不安,便闭关占了一卦,发现鸣廊前路颇有凶险之兆,具体却捉摸不透,源头只怕还在谢氏女身上。恕我多言,请前辈转告鸣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倾无邪颇为动容:“你有心了,我一定告诉他。为鸣廊占卦你一定动了元气,我让暗卫送你。”
“多谢前辈,不必了。”连之城就此离去,外面静了一下,接着就听到倾无邪下令把谢云开这间屋包围起来,白日里还地大人少犹显幽静的庭院里顿时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听得谢云开吃了一惊。门外印出倾无邪的身影,她好像要进来,谢云开快速后退,左腕一抖握紧了短剑。这时一左一右两个身影拦在倾无邪面前,正是春子和冬子。春子说:“主上,九少有吩咐夜里谁也不能进这间屋。”
“连我都不行?”
“原来可以的。”冬子道,意思很明白,之前她是母亲,是长辈,现在谁都看得出她来意不善。
倾无邪冷冷笑道:“好大的胆子,你们是要拦我了?”多年上位者的威势散发出来绝对不容小觑,尤其是浑厚内力侵透出来让人难以承受。谢云开分明看到,连叶阳玄也不放在心上的春冬二人身形有片刻的轻晃,下一刻他们单膝跪地,春子说:“自从我等跟随九少起,唯一的主人就是九少,他的话才是第一重要的,请主上恕罪。”
冬子说:“九少定不愿见您做出伤害谢姑娘的事,相信您慈母心怀也不希望九少难过,一切还请等九少回来再说。”
谢云开心潮有些澎湃,不只是为他们是在力护自己,也为他们对叶阳游的忠心,得部下如此对待,叶阳游究竟有何等魅力,又是何其有幸?
但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倾无邪是要对自己做什么值得他们如此紧张?杀了她?没有理由啊。连之城走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倾无邪到底没闯进来,她对春冬哈哈一笑,连说“很好很好”,便只叫人围住屋子,自己转身走了。春子冬子却是不敢再离开门前半步。
谢云开看看门外两人的影子,心中着实感动,但以她的性子说不来感恩戴德的话,只能把这份情牢记心里,以图日后回报。她默默收回短剑,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想的事已从叶阳游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各种各样,远远近近的,混混沌沌就熬到了天明。
晚上倾无邪没办法进屋来,但白天谢云开也不能一直不出去,想了大半个晚上,她虽没理出什么头绪,但已经做好面对的准备。所以当她打开门看到正对着门的空地上那一桌两椅两人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
倾无邪正在用早膳,身后站着叶阳府的莫执事,不消说,这个曾将谢云开迎接进叶阳府的女执事是倾无邪的人。
她正在倒酒,一壶很烈很纯的酒,一杯给倾无邪,一杯放在倾无邪对面无人坐的位置上。
那是给谢云开的。
两个人都没有侧目,谢云开看了一会儿,拂开春冬的阻拦走过去,坐下刚想说话,一股很呛人的酒味冲入咽喉,她一时没忍住咳嗽起来。
此时天亮不久,空气里满是未褪去夜气的冰寒湿潮气息,谢云开本来就耐不住寒,现在正虚弱更是没有抵抗能力,一咳起来就有些停不了。
她咳红了脸,咳湿了眼,握拳抵着唇,手肘撑着桌,忍不住渐渐弯下了腰。春子冬子看得忧心,但他们已没有理由介入她们中间。
倾无邪就静静地看着谢云开,美丽的眼里没有鄙夷厌弃,却冷淡得可怕,仿佛眼前的只是一个死物。一种羞愤感在谢云开心头升起,她强行压下喉口骚动,眨着眼调整好呼吸,半晌抬头盯着对面的人,哑声问:“这算是下马威吗?”
“下马威?没有必要。”倾无邪道,“只是鸣廊是很爱酒的,你留在他身边总不能闻到酒味就咳嗽不止,我只是提点你,要从现在开始学会适应。”
谢云开看着她不说话,她云淡风轻继续说:“其实我很想杀了你,永除后患,但你很幸运,鸣廊好像不希望你死。他从小到大除了茶酒两样,不曾对其他东西上心过,我不能扫了他的兴。不过你要知道,我对你的容忍,还有这里人对你的客气都是看在鸣廊的份上,并不代表真的认可了你,你最好时刻谨记自己的本分,别自视太高。”
谢云开低下头,睁眼看着自己左手一点点握紧。
“你也别想着在鸣廊面前告状,他是个有分寸的人,纵使一时糊涂,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听说你以前有点名气,不久前也独自对付了赵子刚,但鸣廊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才貌双全文武兼备的女子,你这样空有匹夫之勇不懂瞻前顾后的实在排不上号。更别动不动觉得自己非同凡响而目中无人,否则你丢的就是鸣廊的脸。”
骨骼咯咯作响。
“我不要求你多能干,只要你听话顺从,跟鸣廊一条心……”
“够了!”谢云开忍无可忍拍桌而起,指着倾无邪的鼻子大声道,“我念你是叶阳游的母亲才想着给你三分薄面,才一大清早来想和你谈谈。结果你以为你是谁?我在你眼里不算根葱,你在我眼里还什么都不是呢!张口鸣廊闭口鸣廊,你儿子既然那么了不起你又在这里瞎操什么心!我是要嫁给你们吗,是要依附你们吗,还是卖身给你们做牛做马了?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挑三拣四?别以为谁见了你们母子都要牛皮糖一样黏上去,我偏不,我偏要瞧不上!什么教条,什么规矩,通通见鬼去吧!”
她像个骂街的泼妇,凶悍粗暴野蛮并且不讲道理,所有人都被她吓住,愣愣反应不过来,倾无邪也是慢半拍才沉下脸:“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有必要吗?”她口吻比最初倾无邪的还刻薄踞傲,“贬低你的话我想都不用想就能说出一串。起先还以为你是个多么强悍又不失温暖的人,和那些深宅大院里肤浅狭隘的女人不一样。现在看来难怪你会和叶阳玄是一对,还被小妾爬到头上。因为你心高气傲自以为是,手里有点力量就觉得全天下都要臣服与你,婚姻失败了,既拉不下脸迁就又狠不下心一刀两断,就一直这么不上不下不明不白地吊着,变成他人口中的笑料。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你做事情是有问题的。”
“闭嘴!”倾无邪生生被惹恼,也猛地一掌拍向桌子,不同的是,她这一掌比谢云开的威力强太多,一张桌霎时四分五裂,杯盘碗碟碎裂激飞而起。谢云开被震得连退数步,堪堪站定只觉头脑昏花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腥甜蹿上喉口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顿时一张脸涨得潮红如烧。
见她如此,春冬拦上来跪求,莫执事也在倾无邪耳边低语,倾无邪面色稍霁,微微嘲讽道:“没有能力也学庶子狂横?自寻死路。我最后一次看在鸣廊的面子上饶过你……”
“不需要!”谢云开也当真动气了,冷冷一笑,露出被血染得泛红的牙齿,“你不是哪里都看我难受吗?有本事杀了我啊。”
说完转身就大步走,走向离开的方向。她就是这样的人,吃软不吃硬,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让自己的膝盖弯上一弯。
叶阳游懂她,容她,所以一直相安无事,但换了别人,越是强硬越是要早地爆发出矛盾。
倾无邪一生基本顺遂,除了婚姻上,还没有人能给她这样的脸色看,脸陡然就沉了,沉喝道:“给我拦下她!”
平地里于是不知从何处冒出数条人影,一个个单从现身速度上就可以看出是顶尖高手,别说谢云开现今残了一条手臂,就是没伤没病也绝难应付。她心知无法,心里涌起难以言说的无力感和不甘——若给她同等的机会,她未必不能练就这样一身功夫,甚至还可以高得多,那时何须这般时时地受制于人束手束脚?
手腕一震,短剑滑入手中,稳稳抬起。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准备束手就擒。“要杀我?那就来吧。”
对方几人面露迟疑,目光请示倾无邪。如果谢云开态度软化一点,倾无邪也不会真去武力相迫,但人家二话不说亮了剑,倾无邪傲气长天的一个人,怎么还容忍得了,当即再道:“拿下!”
几人之一顿时快如雷电地徒手抓向谢云开,谢云开侧步移身,一剑挑过去。
徒手下擒,短剑上撩,风声破空,两厢尚未触及之时,空气里一道细如琴弦的白光极快而又极不真切地闪过。
那冲过来的高手,突然之间,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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