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复为游魂

更新时间2012-11-22 0:06:03 字数：2320

　一出大门谢云开就一改不急不躁的速度，脚下飞快，一头扎进弯弯拐拐的弄堂里巷，卯足了劲在里面兜圈子。大半个时辰后，她已经站在京城另一头，一身素衣，一只斗笠，低垂着面容慢慢走，乍一看与普通妇女没有半分两样。

她不是笨蛋，倾无邪说不拦她离开，话里留下足够的余地，她知道，她是不准备放过自己了。被那种人盯上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以致于她成功逃脱这么久，还时刻有种身后跟了好几双眼睛的危机感。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没有一丝色彩。大街上人来人往，处处都是买卖年货、商量怎么过好这个大年的兴奋交谈声，她走在热闹的中央越发觉得自己孤独寂寞。

慑魂术暴露了，这世上大概没有人再敢与她为伍。叶阳游？他的朋友提防她，他的母亲要杀她，那个圈子里没有了他，她就什么都不是，就算他还愿意接受她，她也没办法再回去了吧。

天大地大，突然之间，她什么都没有了。

觉得有些冷，她裹紧单薄的衣服，低头看着脚尖走路。

“你怎么走路的，不知道让一让啊？”突然一个挑着两筐蜜桔的人风风火火迎面走来，因为谢云开在路的中心线上，他左右不好过，一开口语气就很恶劣。谢云开淡淡地看他一眼，他呆滞掉，两手一松，筐掉落，蜜桔滚开一地。

“哎呦，这怎么回事？”差点被蜜桔绊倒的人大声叫起来，附近人跟着看来，“怎么了怎么了”地问，有人热心解释原委，有人就指责谢云开暗中使坏心眼忒小。她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闭上，更压低帽檐想要离开这里。

蜜桔主人清醒过来，不论三七二十一拽上了她，要她赔钱，粗砺大手就抓在她受伤的右臂上。她呼吸急促了一下，额头冒出细小汗珠，声音却平板无波:“放手。”

对方不听开始扯她，她抿起唇扣住对方的手在他伊伊呀呀的叫唤中将他拉开，一松手他就摔倒了地上。

周围不无骚动，谢云开背脊挺直，薄唇抿出冷漠的锋芒，不再搭理任何人，踩着蜜桔凌落的地面走出去，再次消失在某条暗巷深处。

一天一夜，没再出现。

在此期间，叶阳府争斗不休，朝堂上纠纷迭起，圣堂派出数支小分队全城秘密搜捕一个叫谢云开的人，京城某处宅院里爆发了一场母子之间的争执，护城河里捞出一具淹了六天六夜的女尸。

那天天没下雪，下起了小雨。

谢云开戴着斗笠挤在人群里盯着那具尸体，全身浮肿溃烂不堪、面目快要模糊的尸体。

那是小艾。

她说要去接济净姑姑若蝶，怕自己走了宴会上少一个侍女而去找谢云开帮忙，她笑得那样开心满足，带上一颗热心出发，结果却是一出府就被灭口，抛尸在冰冷的河里。

谢云开重重闭眼。

她早该想到的。

有人需要叶阳游不继承叶阳府，找突破口找到她身上，于是需要她与叶阳府起冲突闹矛盾，于是借了宴会这个平台。主角是她，她当然要出场，怎么出，与她有几分熟悉的小艾成了桥梁，成了踏脚石。

难怪难怪，以小艾的资质能成为叶阳宫月的侍女。

凶手。那些个人全部都是凶手！

她握紧了拳头，隐忍半晌又渐渐松开。再看去时，小艾已经被衙役用白布盖上抬向义庄。她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呼吸不过来，这个三年来给过她关怀的花季少女就这么死了，而真正的凶手，其实是她谢云开。

她想跟着去送她最后一程，余光里一匹快马冲破雨帘飞奔而来，马上华艳身影陡然拉近。她怔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点点睁得圆亮，做梦一般看他在人群惊呼声中挽缰勒马，做梦一般看他在马匹长嘶人立时利落跳下，又做梦一般看着他抢上前不顾阻挠掀开白布，然后——

长长地，获得救赎一般舒出一口气，漂亮双唇动了动，那是两个字的口型：幸好。

谢云开张嘴，闭嘴，慢慢捣住嘴，生怕自己哽咽出声。

她明白他的意思，幸好，幸好躺在那里的不是她。

叶阳游，叶阳游，你这样从容洒脱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一朝？为了一个平凡女子提心吊胆，失了起码的理智，失了缜密的判断，在如此多人面前大失其态，惶惑不安？

动容在胸间肆虐，就在那一刻，她下了决心，要到他的身边。怎样都好，留在他身边。

她向他迈步，无奈没有见过如此美男子的寻常百姓集体花痴，朝他涌过去，百十个人一挤一叫，她几乎就动弹不了了。

今日的叶阳游再没平日的温文和气，他心中正忧扰着，不怒自威的目光一扫，简直比十个谢云开的慑魂术还了得，顿时叫人不敢妄动。

这时应该是一直跟着他的几骑才姗姗来迟，一到近前就齐刷刷下马将他簇拥起来，不让外人碰及他半分。

谢云开看了看，四个人中没有春夏冬的任何一个，其中有一个她瞧着眼熟，却忘了在哪里见过。那个人也正好在和叶阳游说话，态度客套居多，口型张合间往往带有“殿下”这般的词语。她忽然记起来，那人是叶秋水身边的死士。

叶秋水的人找叶阳游做什么？

但见叶阳游嘴角微勾可有可无地听着，一边随意整了整因策马过急弄成的衣衫微散，拂去上头雨水，随后说了什么，五人又一同上马，往回驰去。

谢云开看看被抬远了的小艾，心里默默道：抱歉小艾，我迟一些再去安葬你。她转向叶阳游离开的方向，徒步跟了上去。

叶阳游在京城最有名的茶水馆——水云居前停下，掌柜亲自迎出来，赔笑连说奉承话，把脸皮子都说到地底下去了犹嫌不足，对面茶馆酒楼里的客人纷纷探出头张望，叶阳游遂微笑阻止掌柜：“带路吧。”

“是是。贵人都等久了。”他们进去，谢云开在对角墙边露脸。

与人有约？会是叶秋水吗？

按理说他们已经有点撕破脸皮的迹象，私下见面是为了什么？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谢云开听从自己的直觉最终决定，偷听。

若有哪里得罪了，事后再向叶阳游道歉就是。

许是叶阳游真的对她太好太过迁就，这样一想，她立即不觉得有什么负担，绕了个弯，慑魂术与敛息静气方法双管齐下，毫无压力地到了叶阳游所进入的雅间，然后听到一个声音说：“你终于肯来了，之前是因为设计了我连同谢云开而没有脸面见我吗？听说你把谢云开弄丢了，是她发现你其实无耻卑鄙负气出走的吧。”

确是叶秋水的声音，怨愤之深从未有过，而令谢云开始料未及愣在当场的，不是他的态度，而是他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作，设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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