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南路迢迢北人笑

更新时间2012-11-25 21:00:26 字数：4208

　仍旧是城郊小山坡上，“叶阳后应处”还在，只是里面的人已非原先的那一班。

谢云开迎风站在无所碍滞的平台上，往前看是南方延绵开阔的山陵，向后，则是繁华的京城。

一切仿佛回到了起点，她想起一个多月前，她也是在这里晒太阳煮雪，然后叶阳游无声无息地出现，将她引领出这片静地，重归于人世。

现在，她要走了，走去另外一个城市，回到更往前的起点。

宴飞于顺着她的视线南望，眯眼瞧了好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不由用肘子顶了顶她：“喂，你到底准不准备走哪？”

谢云开收回视线余光瞟了瞟她，隔了一会再次确认：“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南下？”

“不然呢？”宴飞于耸耸肩，“近来朝廷圣堂闹得凶，京城里不安生，我的生意是做不下去了，不换片土壤播种难道要饿死吗？”

“听说南边更乱。”

“可你不也要去？”

“我又不是去做生意的。”谢云开道，江淮流域听说越来越动荡不安，那里毕竟是她的根，她又确实无处可去无所事事，回去看看也好。最重要的是……

她低下头，鞋尖轻轻点着雪层下探出脑袋的新草，微微一笑，这是和他约好的，她也想去看看被改造过的江南如今是什么模样。

宴飞于好奇地盯着她忽然温暖静谧起来的表情，正想打听打听八卦，眨眼间她又已恢复常态，淡淡道：“一起走就一起走吧，但路上或许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烦或危险，你得保证到时候听我的。”

“当然的。”

“还有，别再研究我的眼睛了。”

“嘿嘿。”宴飞于摸摸鼻子。

谢云开将她的举动收入眼中，心中升起疑惑。几日前她在街上遇见宴飞于，一时没注意让她中了慑魂术，谁知她清醒后不但不慌张奇怪，反而因此缠上了自己，怎么都甩不掉。

宴飞于定不像表现出来得那么简单，跟着自己也许是为了图什么，若在以前她必然敬而远之，但现在……既然直觉她未存恶意，便也随她去了。

若说对宴飞于她是无所谓的，那么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就有够她头疼的了。

目光后转，便能看见斜坡上三两个十三四岁衣衫破旧的少年少女围在一起秘密交谈着什么，谢云开黑下了脸，对宴飞于道：“人是你引过来的，你得想个办法把他们劝回去。”

宴飞于道：“为什么一定要他们回去？你别看他们人小，打探消息是一把手，我们在路上不能消息闭塞的。”

谢云开没好气地说：“正因为我们是“在路上”，居无定所日日漂泊的，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带着一群孩子根本应付不过来，万一有个好歹谁负责？”

没错，他们口中的人正是百草巷的乞丐军团。谢云开曾为了追查赵子刚下落，委托过他们一次，且因一时恻隐心动，给他们指了条光明然而无比坎坷的路——建造自己的不容小视侵害的势力。

就那么一次，她竟被这群人惦记上了，不但叶阳府宴会那次，大费周折找到宴飞于给她示警，这回还想集体跟她离开京城。

虽然示警的作为对她没有帮助，但对方这份心意她记着了，也因此，纵然知道他们是在京城难以发展而想另谋他路，她仍然不建议带上他们。

京城关卡严密，出城困难这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如今天寒地冻，这些人不会武的不会武，病弱的病弱，这么一折腾天知道要死伤多少人。

那斜坡上几人算是领袖级的了，表面上商量自己的事，其实一直在注意谢云开，也听到些许她的话。几人对视一番，方落照走出来问谢云开：“是不是不方便带上我们？我们也不想给你添麻烦，但除了你我们找不到别人了。”他年少老成的脸上坚定与犹豫参半，黑浓如硬草的眉毛皱起来，“我仔细研究了你之前的说法，也稍微试了试，但京城里发展空间真的很小。现在局势又很不明朗，我听说无论最后哪一方占上风，都会腾出手来清理掉我们这些人，这里我们实在是呆不下去了。”

他越发地犹豫，又有些窘迫兼并难以启齿似地道：“我们知道这很为难，但、但你做不到，那……九少呢？”

谢云开一怔，是啊，她不行的事对叶阳游而言应该是不难的，可是……在此种境况下她怎么可能再去麻烦他？

暗暗叹口气，她用手挡住眼睛：“我尽力而为就是了，不过也是有条件的。你们不能一直跟我跟到江南，等出了京城找到适合的地方，你们就安定下来。”

方落照咬咬牙，用力点头。

谢云开转头去看近处两座微微隆起的土丘，没有人知道那是两座坟墓，埋着两个同样鲜活年轻的生命，一个是无双，一个是她从义庄偷运出来的小艾。

她盯着那座新垒成的土丘，心中暗道，她本来也想帮小艾的，结果恰恰害死了她，这一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暗夜下的京城南门，月黑风急，此时正值换班之后最为安静的时候，然而所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这里实在是安静得太过诡异。

守城的一支官兵无论是在城墙头巡视的，还是在大门里站岗的，无一不僵立如木偶，神情呆滞得好像被不可见的妖魔吸走了魂魄，森森透着恐怖的气息。而城门开出一道缝，一个又一个少儿身形的人影依次从里面穿出去，动作里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门里死寂门外开阔，然而正要迎接自由而广阔的未来的孤儿乞丐们，此时脸色都极度难看，像是见了鬼，连方落照脸上也写满不可思议和恐惧，惴惴不安地盯着城墙上头。

一个和他一般大小的少年凑到他身边，颤抖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怕被黑夜里的怪物听了去。

“老大，我们还是立马找个地方定下来吧，那人还是人吗，我们和她在一起会不会……”

意思很明了了，他害怕制造了今夜一切的人，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是如此。方落照咽咽口水，尽管挣扎，尽管心里有一丝丝奇妙纠结的不舍，但不知是被恐惧还是同伴的安危压过，点点头：“好，我们尽快找到合适的地方。”

宴飞于满目嘲讽地看着他们：“接下去的事你们自己决定吧，想先跟着我们求庇护的自己找上来，不想的有多远滚多远。真是白瞎了一双眼！”

她说完撩了撩头发，竟是前所未见的妩媚冷艳，兼参杂着至深的不屑冰冷，看得一群人目瞪口呆。随即她转身进城门，单手一撑，重达数百斤的门就被轻轻松松地合拢，发出咚的一声响。

她越过一动不动的官兵，举手在他们平常睁着的眼睛前晃，踩着台阶走上墙头，看见了那个盘膝席地而坐的少女。

她正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随时要破碎去的薄纸，身体微微地打颤，似在承受某种苦痛，又或是竭力压制将欲破躯而出的什么东西。纵使紧闭双眼也能让人清楚看到薄薄眼皮下急速窜动、似乎下一刻就要穿透出来的白芒。

“竟然能做到这个程度……”宴飞于暗暗吃惊，接着翻个白眼，大摇其头，“能有这样的功力，却跑来做这种事情，为一些个没心没肺的小鬼冒险受苦，真是……”

她说不下去了，认命地叹口气，她不正是看上这一点才跟来的。至少跟这样的人呆一起完全不用担心被骗被害。

她过去小心叫她：“喂，完事了，可以结束了。”

谢云开一震，缓缓睁开眼，宴飞于忙撇头避了，饶是如此还是一阵头昏发晕，忙运功抵挡。

谢云开低低喘了两口气，抬起手：“扶我快走，他们就要醒了。”

宴飞于忙搀起她，两人不做任何停留，快速下了城墙消失在莽莽夜色中。

与此同时，离城门不远处的一片野树林里，一帮人正在对峙。确切地说，是一群黑衣人与一个华服鲜艳之人的对峙。

“叶阳游，你到底要阻挠我到何时，别以为我真的怕了你！”

黑衣人领队，叶阳府一等侍卫月多急怒道。

叶阳游长身斜倚树干，一袭锦云般的华衣直曳及地面，垂出美好的弧度，即便在夜色中也能放出万千光芒一般，映着他脸上似是而非的笑容和眼底暗光，仿佛地底冒起的幽火，美丽然而危险。

他不急不徐地道：“我来是一番好心，想让你迷途知返，不想好人总是难当。”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轻轻一抖飞射给月多，“一个月前派人去的落客山，挖出尸体九十一具，经验证全是三年前死去的圣堂精卫，并且皆是死于内伤。”

“内伤？”月多杀气一滞，猛然间意识到不对，匆忙拆开信封一看内容，脸色顿时精彩，“这……你确定这是真的？”

“天下第一仵佐陆九江验的尸，武林盟主于越担的保，江南六省总督裴方做的证，他们俱可证明九十一精卫皆是被内力震破天灵盖而亡。你就算不信我，莫不成还信不过他们三人的为人？”叶阳游道。

月多捏着信纸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我与谢云开交过手，她没有内力。人不是她杀的？”

叶阳游淡淡一笑，月多又问：“为什么？”

“有人事后杀人灭口。”

“为什么？”

“叶秋水身为太子，当时亦在场，他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若想替你朋友报仇就自己去查吧。”杀人灭口的自然是圣堂的人，究其目的，大抵是当时谢云开是借助慑魂术逃出生天，而圣堂不希望这个消息走漏。自然这些话叶阳游是绝不会告诉月多的，等他自己查到已是许久之后，届时此事只怕也再隐瞒不住，他需要这段时间去做万全的应对之策。

修养了一个晚上，谢云开体力精神都恢复了大半，一大早她和宴飞于就乔装出了南城门，正式向南方进发，然而令她如何都想不到的是，才走出几里路，半道上长亭青松下竟已有一人在等着她。

淡金蟒袍，英朗姿容，傲然而立。他一如初见时的伟岸不凡，只是转过脸来时，目光里透着一丝沧桑落寞，轻轻勾起的嘴角也有些僵硬。

谢云开停住脚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叶秋水走过来：“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我总想着你这一走怕是不回来了，几个晚上睡不着，终于还是来了。”他停了一下，定定看着她，“我就是想好好地再看看你。”

谢云开面容有一丝松动，眼睛转向别处：“何必呢？你将来是继承大典的，身边必定要有无数女人，何必心心挂念着我？不值得。”

“是啊。”叶秋水道，“我年岁也不小了，婚事拖了这么多年不能不办了，来年开春三月我将大婚，到时候你可会来喝我一杯喜酒？”

谢云开轻眨眼，抬头认真看他，也微微笑：“太子大婚普天同庆，即便我身在他方照样是能喝到你的喜酒的。”

叶秋水眼里转过至深的失望，又仿佛解脱，淡然一笑：“我们真的只能这样了吧……也好，也好，叶阳……表哥说过一句话，相忘于江湖，大抵就是如此吧。其实我很羡慕他，真的很羡慕，若我能像他那般无拘无束，一定不会放手。云开，我一定不会输给他。”

谢云开没办法接他的话，其实说起来他是很身不由己的，在那个位置上，又有谁能全凭自己的心意过活呢？

她转身眺望尚能看见轮廓的京城，叹了一声：“世人都说京城富丽堂皇遍地生金，多少人在那里发家富贵，实现毕生梦想，可谁能体会华丽鲜艳背后的心酸？那里就像一个巨大精致的牢笼，让人不能喘息不得自由。秋水，我没办法陪你过那种日子，你自己好好保重吧。”

她和宴飞于继续上路，叶秋水定在原地目送她渐渐走远，回头瞧向京城的方向，喃喃着“牢笼牢笼”，忽而低低笑起，笑声寥落，在冬末灰白苍穹下荡开无有边际的凄怆。

谢云开脚下微顿，宴飞于瞧她一眼，生怕她改主意不走一般。她轻快一笑，目光坚定地直视前方：“走吧。”遂大步向前，将京城一切纷繁抛在身后。

叶秋水终于只能成为她生命中的过客，而她的未来，在明媚遥远的江南，纵有迢迢万里路，既已走在路上，就绝不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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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北国风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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