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27 18:55:53 字数:3111
谢家祖籍幽城,世代经商,产业做大了,幽城小地兼之交通不便,便载不起谢家人商行天下的野心。
谢家祖辈开始将生意做出去,谢氏名亦为四方知晓。直至十数年前族长谢还乡一脉进军京城,因碍了皇商洛家的商机,且处事间得罪了一些权贵,被陷害,下狱,贬回江南。
自那之后,谢家名声一落千丈,就连原本以之为荣的幽城家乡人也多有嘲弄鄙弃。谢家不知是一蹶不振还是韬光养晦,近年来动静很小,久而久之同行人甚至不再提起它。
因此,即便一路上多有调查,谢云开仍旧拿不准谢家现今的景况。
夜色朦胧,出了客栈她凭借多年的记忆快速奔往谢家大宅,路上却数度遇到行踪怪异之人。
他们三两成群,一律黑衣黑靴,外面还罩着宽大黑色斗篷,不是边走边神神叨叨地默念着什么,就是扛刀带棍流里流气,动不动捶打踢敲道路两边的屋舍,然后骂骂咧咧说些狂妄话语。
谢云开猜测那就是所谓来仪教的教众,如今把持幽城的人。其中嚣张无形的基本是以往不得志的本地人,他们显然已将幽城当作自己的领土,摆起主人家的架势,对普通民众颐指气使,一泄往日怨气。
碰上这些人谢云开都要绕道或是躲藏起来,她不想在不清楚形势的时候贸然与他们起冲突。
“唉,前面那些个。”正在疾行,前方十字路口忽地走出几个来仪教人,侧对着她的其中一个朝他的正前方招手,“过来过来。”
谢云开脚下猛滞住,快退两步,闪身躲进旁侧一条胡同里,小心探头往那里看去。
只见那里赶忙跑来七八个人,便有十数条黑压压的人影聚在路口中央。
起先发话的那个似乎身份颇高,这会儿他又说:“明儿右使大人要来我们这儿巡视了,叫大家做的事都做好了吗?”
“好了好了。”一个谄媚地回答,“回大人,该关的暴徒都关了,衙门等处也都有人当差了,还有市集上的买卖也都如常进行了。保管右使大人看到一个井井有条繁荣兴盛的幽城。”
“嗯。这就好。”发话的人道,“这幽城是右使大人的故乡,让他看到咱们是如何用心地经营幽城,大人一高兴,谁都好过活是不是?”
“是是。”
下面的点头不迭。那人又说:“赵平,让你顾着点谢宅的,可没什么差错吧。”
赵平,也便是白日将谢云开二人引进来的人,不敢怠慢地回答:“没有,谢家人如今都很安分,门也不迈出半步。自然小的也不敢怠慢了,每日必是好吃好喝的待着。”
“很好。那谢家是右使大人指名要留心的,你做好了,明儿我便在大人跟前好好夸夸你,那时你可就风光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谢恩声与恭贺声渐渐飘远,待他们走得看不见了,谢云开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掀起帷帽上的纱网,冷静的眼眸里露出疑色。
听起来那个所谓的右使与幽城颇有渊源,是因为这个原因,幽城才被盯上的吗?
不过不管是不是,她微微眯起眼,给家乡带来灾难的这种“乡情”,未免叫人心寒。换言之,这个右使不是个简单的人,他来了她再想做什么只怕更难,必须在今晚就去谢家探个究竟。
她放下纱网加速前进,左躲右避走了不少弯路后,终于来到谢家大宅前,而彼时谢宅巍峨的大门前,意外又不意外地把守着层层士兵,俨然已是囚禁的阵势。
她蹲在黑暗中观察多时,找不到供她潜入的破绽,心头微感不妙。这说明谢家现在备受关注,一个行差踏错招来生死大劫也未可知。
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她眼珠轻动,复杂难辨的光影于其中流转,最后坚定下来。一掀衣角原地盘膝坐下,摘下帷帽,手置膝头,平心敛气,缓缓闭上眼睛。
忽然间,平地里卷刮的风仿佛被什么滞了一滞似的慢下来,原野里闹腾的虫鸣也齐齐消了声。
四周安静得诡异。
天上纱绸一般的云彩悠悠浮动,将月牙儿遮掩起来。大地一片昏沉。昏沉里谢宅前的士兵持枪而立,安静得如同泥塑的人俑。
谢云开睁开眼睛,霎时双眼中迸出的白芒将她身周都映亮了,光彩夺目犹不能形容其十分之一的惊艳。
她却轻轻叹一声,神情颇为倦乏。
每一次都是这样,这套她自己琢磨十多年得出的慑魂术一经施展,她就无限疲惫,好像全身力气都被抽光。
上一次在京城南门如此,现在亦是如此。她心知自己定是哪里摸索错了,用错了方法,是以平时不敢轻用,但事急从权,此时她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股莫名其妙的力量了。
她揉了揉眼,从地上爬起来,来到谢宅前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翻墙进去。
她离开后的片刻,风涌云移,月华重新洒落人间,虫鸣欢畅,士兵们轻轻一震,又恢复了常态,没有人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墙外悄寂,墙内却是一股愁云惨淡的气氛。没有巡逻家丁,也没有高挂照明的灯笼,偶尔有人走动都是恹恹不振风声鹤唳的模样。
谢云开沿着墙走了一些时光,心中不无感慨。
她被义父谢还乡收养是在快十岁的时候。那年她流落到幽城,义父也正巧从京城回乡探亲和置办货物,偶然相遇之下,义父见她可怜,头脑胆识又不错,便将她带回老宅。
那时这座宅子被谢家旁支住着,义父本打算让她留在这里,有个居所便是,是她百般请求才求得跟着去京城的机会的。
因此她在这里居住的时间不长,如今入目皆是熟悉又陌生得紧的建筑,一时有种光阴倒退的错觉。
摇头甩去不切实际的情绪,谢宅共有五进院子,她依次摸过去,然后在第三进院子里停下。
这里有一间灯光亮堂的屋子,如果没记错,应是谢还乡办公之处。
这时门口管家模样的人并几个家丁来来回回巡逻着,屋内映出一男一女两个人影,正在争吵着,她小心靠近,便听见如下的对话。
“你说现在怎么办?二郎被抓了,我们整个家也要遭殃了。那边人要是没良心一点,叫外面那些士兵冲进来,我们谢家可全都完了。”
妇女的焦急,正是谢还乡夫人沈氏。
她对面那个自然就是义父谢还乡,只听他不耐烦道:“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你不要成天在这里吵,让我清净一会儿好不好?”
“清净?这个家谁还能清净?都怨你,收养个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生生把我儿子给搭进去,才惹出这么多事。”
谢云开眉稍轻挑,沈氏口中提到的人莫非是她?可多年来她远在京城这里的事与她会有什么关系?
正想着,院子外忽走来一前一后两人,黑浑光线中只能看见壮实的身躯、矫健的步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屋前,管家的赶紧行礼:“大少爷。”
却是大哥谢云飞和他的长随。
谢还乡共有二子三女,老大因是其婚前流连花楼所得,年岁较其他四人大出多矣,成家已十多年。
老二,便是沈氏口中的二郎谢云升却迟迟未娶。三个女儿如今都已过婚龄,应皆已出嫁。
回忆间只见谢云飞进了屋,低声说:“得到消息,所谓的右使明日午时会到幽城。宅子外守备更森严了,刚才我进来时花了许多力气,他们似乎已警觉,要想再进出恐怕不可能。”
沈氏拉下声音去,直骂谢云飞没用,父子俩都没理会她。
谢还乡长叹一声:“来仪教定要是我谢氏在它与叶朝之间做个抉择了。事发至今朝廷没派一兵一卒来,被解救已是不可能,可若投靠了来仪教,谢氏叛国的罪名就坐实了。想我战战兢兢隐忍多年,难道最后只能将祖辈基业送与他人,做那权谋斗争中的筹码,直至被牺牲殆尽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沧桑又无奈,像极了当年离京之际对谢云开所用的口吻。谢云开心中微动,在丛木间低下了头,似在挣扎什么。
沈氏音调尖锐起来:“老爷,二郎还在那邪教手中,你不能不管他啊。”
谢还乡又重重一叹,谢云飞突然道:“父亲,几位叔叔听说都已投靠了来仪教,长老们还在等您的意思,不过……似乎都倾向投靠。”
投了来仪教至少还有活路,而若违背了他们,弄得狗急跳墙,他们这一支只怕要凶多吉少。
毕竟就算没有谢还乡这个族长的首肯,谢家遍布江南的产业,来仪教也是动得的,无非需要多花些功夫罢了。
屋里沉默良久,谢还乡的声音越发苍老:“那,便照他们说的做吧。叶朝待我谢家不仁,我们便是真背了它又有什么罪过?只可惜……”
“只可惜来仪教教义险恶,处事有违礼义,实当不得宽厚大度之说,将来纵使得势,也未必会善待谢家。与其共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清朗沉着的声音忽在夜空下响起,谢云开终于是从阴影里走出来,负手直身,隔着一帘纱幔,与屋外几人及屋内大惊跑出来的人们,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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