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3 13:36:39 字数:2800
清晨,不甚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庭院里,空气中还飘浮着未曾散去的雾气,叶片上凝结着颗颗饱满欲滴的露珠。风过,掉落一地,仿佛下了一场雨。
树梢,屋顶,圆滚滚的麻雀们蹦来蹦去,兴奋地叽叽喳喳,但声音不敢放得太响,似乎怕惊扰了屋里还沉浸在梦乡中的人。
一条人影从厨房里走出,手上托着一只方形托盘,穿过长长的走廊,徐徐来到一扇门前,停顿片刻,抬手叩响。
“……进来。”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出少女睡意朦胧的声音,闷闷的,像裹在什么东西里面。
像是想到什么,门前的人微微笑起,薄而润泽的唇抿出极其漂亮的弧度。他伸手推门,没推开,修长白皙的手掌遂贴着门板轻轻左移,门内木闩亦随之向同一个方向移动。
啪,一个轻声,门开了。
“我进来了。”他说着,一手微敛衣裾,提步迈进门槛。
这是一个不大但十分整洁的房间,角落里燃着从北方运来的上等炭料,因而又十分温暖。
他进屋就关好门,以免外面寒气透进来,然而放下托盘,隔着屏风看看床上被子下缩成一团的人形后,却走过去将最靠近床的窗户开出一条缝。
冰凉的风顿时往床上吹去,少女低叫一声,整个人滑进被子里,只留下一簇黑发在外面。
“关上关上,冷。”
他好笑摇头:“醒醒神,你总得起来的。”到底不忍心她凉到,把窗合了,却把特意设计挂起的窗帘全部拉开,让室内变得亮堂。
做完这些,床上的仍旧未挪动,他轻叹一声,走到床前半蹲,低声诱哄:“丫头,起床了,你都三天脚没沾地了,小心躺成半身不遂。”
“那样也不错,不用干活混吃等死,多少人的梦想啊。”她显是已清醒,只是赖着不肯起来,语气里也是恹恹的,却多了分平时不会有的迷糊赖皮味道。
有人说这叫起床气。叶阳游不曾进过别的姑娘的闺房,更不曾这般亲密殷勤地跑到人家床头好言叫起,是以别人的情况他不知晓,但自家丫头的这个态度他是极喜欢的。
不过……
不能总这么赖着啊。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抚了抚她留在外面的头发,状似遗憾道:“是好啊,可我走了之后,没人给你送饭送菜端茶递水,你岂不是要饿死渴死?那可不妙。”
“咦,你要去哪里?”她一骨碌冒出头来,对上他吟吟笑的眼眸顿时又耷拉下去,眯眼瞅他,“又耍我。”
她一出头,叶阳游只觉眼前一亮,连同整个房间都更亮了几分。
这自然不是说,她如何如何貌美动人。说实话,她的容貌最多属中等偏上,和叶阳游一比实在是不够瞧的,然而足够顺眼,细细看来仿佛不染尘埃的璞玉,越是细究越是耐人寻味。
叶阳游的目光轻轻掠过她的脸,来到她的双眼上。
让他有豁然之感的,是这对眸子。
它们不再是从前的乌黑,而是从深处绽放出一圈一圈的白色纹路,默默发着毫光。
这样说或许有些可怕,但事实是乍看去,眼珠上确实布着白纹,但看久了看仔细了,那白纹便仿佛有生命一般,开始自己晃动起来,渐渐色泽就淡开化去,好像只剩下朦朦胧胧的水雾,观看者自己的神智也随之涣散而不自知。
但若你心神偶有波动,便会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水雾,眼前的两只眼珠分明全是白色的!
纯白纯白,没有一丝杂质,却具有莫大的,难以抵抗的吸摄力,叫人一不小心就陷落进去。功力深厚的人或还能全身而退,弱一点的就只怕再也出不来了。
谢云开的慑魂术又生异变。
如果说之前还是只要不目光接触就看不出端倪,那么现在就是摆到了明面上,任任何一个非盲人都看得出来,并为之惧怕。
这也是为什么她这样干脆果断的一个人,会真跟个小女孩一样赖床不起。
谢云开起先还没意识到什么,但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脸色就难看起来了,脖子一缩又要钻下去。
“别。”他止住她,“都起来了就先吃饭吧,都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他从屏风上拿下件外衣给她:“先披上,别着凉了。”遂去取桌上的食物。
谢云开爬爬头发,撑坐起来,把衣服往身上一套,接过碗筷闷头就吃,不肯再抬眼。
一碗热粥,加了碎咸瘦肉,熬得稠稠的,上面铺着爽口美味的酱瓜,明明是绝佳美食,平日里想吃也吃不到的,可谢云开却如同嚼蜡,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如果可以一直睡下去多好,她想,不用面对现实,也不用烦恼顶着这么一双眼睛的自己该何去何从。
吃完,她靠着床头又闭眼打盹,叶阳游凝视她好一阵,轻叹一声:“丫头,你这样不行。”
睫毛颤了颤,她道:“别管我了,叶阳你不是要走吗,走吧。”
他轻不可闻地笑了一下:“若我走得了,也就不会回来了。”
谢云开默然。
他其实不是“回来”,而是从未离开过。无论是以公干为名行暗中保护之实的秋子等人,还是他自己的及时出现,都证明了他对她的关注从未消失过。她既是感动又是无奈,挣扎片刻心中认命一叹,睁开眼克制地不看他,表情已是故作的松快:“你放心,我还没脆弱到被这点小事打倒。眼睛里多了点东西而已,大不了眼睛一包,还不照样过日子?我只是……发发懒罢了。”她停了一下,语调一转,“对了这里还是幽城吧?”
她话题转得快且笨拙,任哪个有点头脑的人都听得出,是不愿意在敏感点上多做追究而故意转开注意力。叶阳游自然不会点破,他也不忍心,深看她一眼点头道:“是的。”
“那……”她睡了好久,那夜之后的事全都不知道。
“来仪教的人逃的逃,抓的抓,已经不成气候了。”叶阳游简洁道,“幽城民商兵政各个方面已渐渐回到正轨,谢家……也回复正常了。”
“有没有伤亡?”
叶阳游看她一眼:“都已经妥善处理了。”
那就是有了,也许还不少。谢云开目光一黯,抿抿唇,坐直了身体问:“那个右使呢,逃了吗?”
叶阳游目光微闪:“被他逃掉了,怎么问起他?”
“如果不是他,那时候也不会因为我而场面生乱。可是好奇怪,我又不曾有什么出挑的举动,他是怎么注意到我的?”
在床边坐下,叶阳游想了想道:“我调查过,谢家那边没有透露过什么,很多事情他们也都不知道。”
谢云开点点头,遂有些忿忿:“你知不知道那右使到底是不是幽城人?你知道吗,据说他是这里人,可如果是他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实在太可恶了。”
因低着头,她没看到叶阳游一时复杂起来的眼神。他迟疑片刻,最后还是选择暂且隐瞒。
她现在情绪太不稳定,还不是说的时候。
他道:“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吧。若非迫不得已,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加入那样一个危险的组织?毕竟他一个异乡人要在来仪教占一席之地,所付出与承受的非常人所能想象。”
谢云开诧异,抬头古怪地盯着他:“你为他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人就是你自己呢。”
“呵呵。”他坦然一笑,笑里有些谢云开看不懂的东西,目光灼灼地凝视她,嘴里说出的话分明是温柔无比,却同时渗透出丝丝尖锐逼人的机锋,“平心而论,若此时的我遭遇到如他那般的事,只会比他更狠更绝。我所受的痛与恨,必要加之于我的那些人千百倍地还回来。”
谢云开一惊,不知该怎么接话,不由向后缩了缩:“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微垂下眸:“你不用明白,只需知道我有这么一份心意便好。”
谢云开偷瞧他一会儿,勉强笑笑,忽而有些泄气:“你又在事先打招呼了,上回也提前叫我谅解你。”结果她是一点气也生不起来,这回难道也会换位思考设身处地,去谅解那位右使?
可是人家哪会在意她怎么想?
她心里怪怪的,隐约意识到叶阳游知道了什么,但看样子他是不打算说了,便只有把疑问咽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