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乐极惊来

更新时间2012-12-8 12:03:12 字数：2692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踩在乡间柔软的田埂上，谢云开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不住问出来。

问的对象自然是答应教她听声辨位之法的某人。

刚才她成功掌握了倒茶时的音调变化后，本以为他会进一步教她别的，可结果是他连句解释都没有，只说了句“跟我来”就把她拐出来了。

他们居住的地方后面不远便是一方几乎望不到边际的稻田。此时正值春忙时期，田里没有郁郁葱葱的水稻，有的全是一个个弯腰插秧的农民，正紧赶慢赶要赶在时令来前，将因来仪教之乱而落下的作业赶回来。

谢云开实在不明白他把自己带过来做什么。

叶阳游问言回头一笑：“别急，快到了。”

谢云开看着走在前头的他。

临要出发时她才发现，今天的叶阳游不再是惯常的穿着。虽也是明媚华服，但窄袖窄衣取代了往常的大袖宽衣，然而丝毫不损他倜傥姿仪，反而越显出他挺拔轩昂的身量。

这样的他，看起来别有一番干练明决的风情。

谢云开看得微微失神，不防脚前一根埋在土里的稻秆中部凸起些许，脚背一勾，就往前撞去。

眼看要撞上他的后背，叶阳游却像后面生了眼睛一样，快速侧过身将她托了一托。

堪堪站住，免了脸鼻撞歪的惨态，谢云开暗暗庆幸，正想道谢，便听得头顶飘下呵呵的笑：“丫头，你是在看哪里？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脸上便是一热，她赶忙从他身上离开，故作掩饰地理理衣裳，撇头望向水田：“这里风光好，一时看出神了而已。”

说完转头看他抿唇低低笑的模样，尴尬问：“怎么不走了？”

“这里可以了。”他也抬头看出去，只见一片无野的田地，忙碌走动着许许多多个庄稼人，也有妇女端水送饭，有稚童们欢快玩耍捉蜻蜓。

一副充实而欢快的场景。

谢云开仔细看了会，因有了经验而不敢将目光确切凝在哪个人身上，而是一律只用些微余光瞟着。虽看得辛苦，倒确实被吸引住了，尤其见那些孩子因见到陌生人而怯怯打量，以及妙龄姑娘们见了叶阳游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臊指点私语，忍不住笑起来，一边问：“这里怎么了？要做什么？”

叶阳游道：“今日我不准备开始教你，而是要你仔细倾听身边的声音。方才你也知道了，连倒茶这样的小事里，也有平时为人所疏忽却又确实有门道的细节。想要练成听声辨位之法，便要学会如何有效地捕捉到这些细节，并且懂得去分析。”

他略作停顿，复又道：“若是有内力的人，做起前一桩能事半功倍，但你没有内力，因此必须在这里下足功夫。我没有教过人，当初师父教我的方法对你也并不适用，如今的方法步骤，以及进度都是我凭经验设计得的，如果你有异议……”

谢云开一直认真在听，听到这里抬头打断他，诚恳地道：“你的经验心得自然都是极好的，我会有什么异议？我全听你的就是。”

叶阳游深看她一眼，微叹道：“平时都没见你这么积极配合……”

“呃……”谢云开低头踩土只当没听见这句话。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屡次不听教弄伤自己，和对他态度不温不热的事。

经过这么些事，再加上宴飞于不留情的开导，她对与叶阳游的关系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也终于相信他不是为了什么预言而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但人是集各种矛盾于一体的生物，知道并不代表就会那么去做，甚至于她即使也早早自知对他存了别样的情感，但那一步仍是难以迈出去。

慑魂术带来的极大不确定因素，时下谢家、谢云升、来仪教等方面造成的忧扰烦虑，对命运预言天然而顽固的反感，乃至于叶阳游母亲朋友明显或不明显表露出的对她的警惕不喜，一样一样都是摆在她面前的坎梗在她心头的刺。

她素来谨慎，除却几次受激失常和不得不为，在可选择的情况下是不愿意透支明天，让自己处在一个不确定环境中的。这些话说白了，也可以表达为，如今她还不能从叶阳游身上得到足够的安全感，她并不相信他们两人能无视所有阻力长长久久。

所以她必须保留自己，给自己留条退路，以免哪天两人之间出了状况，不会再出现落客山上的惨剧和那样极端狠辣只会伤人的自己。

她默默地想，轻吸一口气抬头问：“可以开始了吧？”

叶阳游轻眨双眼掩过淡淡失落，点头道：“可以。你要做的就是闭眼听你能听到的一切声音，细细体会。”

谢云开依言闭上眼。视野陷入黑暗，其他感官慢慢变得更为敏感。她听见孩子的欢笑声，大人的说话声，插秧人们嘿呼嘿呼的喘气声，秧苗破土而入的摩擦与水声。

还有飞鸟振翅，蜻蜓嗡嗡，风行苗掩，赤足蹚水……就连风吹在脸上阳光打在身上的感觉，也比之前清楚，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有站不住的趋势，黑暗中找不到重心，将倒未倒……

见她渐渐进入状态，叶阳游又等了许久，轻轻地呓语般地问：“听到了什么？”

谢云开一一罗列，神情很是恍惚，像沉浸在什么东西里没回神。

这正是叶阳游想要的效果。

他查过她，也亲身观察过，结合种种迹象，确认她大概是生来具有某种学习天赋，无论学什么都很容易上手，他几乎都要自愧不如。

很好的苗子，可惜境遇不济，生生给荒废了。

既然世上大多数人都有眼无珠，那就让他用自己的方式做她的伯乐。他有信心将她教好。

“选择其中一种声音，放掉其他的，只追着它，仔细地去听，想象其中描绘的情景，越细致越好，加上细节，加上色彩，加上一切你所能感觉到的……”他放柔声线循循诱导，“告诉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是什么。”

这一天，叶阳游带谢云开走过了许多地方。

田野，市井，码头，山林。

他们坐乌篷船游河，穿过长长桥洞，听桥上水下的百态；他们徜徉过阳光稀薄的森森树林，听鸟儿欢叫兽群嗷鸣；他们策马越过茫茫原野，听长风怒号沙尘吹响；他们……

夜幕降临时，他们才姗姗归来。叶阳游牵着马，谢云开走在一旁，忽快忽慢，忽而跑到他前头，一会儿又落下很多，这时他便停下来等。

她太兴奋了，恨不得一直尝试今天掌握到的东西，恨不得一下子把世间所有声音全听完。叶阳游也不拦她，在这时她是真心快乐的，像任何一个女孩子一样。

每每新听到一种声音，或是听得更清楚了，她甚至会叠声唤着“叶阳叶阳”献宝一样跑来跟他分享。

叶阳游听得好笑又觉得不忍。

只是一样听的小小的技巧而已，在大多数这种年纪的人看来，听声音听一整天必是枯燥无聊难以忍受。只有她会乐在其中视若珍宝。

他牵起她的手含笑看她：“你是这方面接触得太少了，过几日，我带你见我师父，他老人家懂得比我多，也更通教授之道……虽然过了最好的年岁，但还是有许多东西适合你学的。”

谢云开却显得有些犹豫，片刻笑笑：“算了吧，贪多嚼不烂，我还是先学好这一样。”

住处已近在眼前，谢云开正想说加快脚步，却见叶阳游看向那处双眸眯了眯。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好些人影围在他们住处前头。

怕伤到人，她马上又收回目光，没看清都是什么人。余光里有一人当先迎过来，正是秋子，他快速解释状况：“九少，是阳城的人，他们非要见你，说是有重要情报。”

话刚说完，那些人已走上来，带着一丝欣喜与故作的冷淡矜持：“阳城聂氏清泉偕族人拜谒九少，冒昧之处还望见谅。”

谢云开浑身一震，唰地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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