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13 12:05:13 字数:2855
等了约有半个时辰,已恢复平静的城门口缓缓驶进来一辆青色马车。正在教谢云开怎么听声辨位的叶阳游笑道:“来了。”
来的自然就是他师父雍先生。
他带谢云开下楼,提前到马车必经的路口等候。那车前驾驭的人早早看到他,对车里回禀一声,得到指示缓缓停住了车,下来行礼:“九少。”
目不能视的谢云开一听愣了,这正是春子的声音。
京城一别,她就再没见过春子与冬子,她问过叶阳游,虽然从他那里得到无碍的答复,但心中还是颇为记挂的。
春子也看到她了,他显然极为惊讶于她的现状,吃惊问:“谢姑娘,你的眼睛……”
谢云开微笑回答:“我很好。”
说话的空挡,叶阳游已带她上了车,进到车厢里面去。谢云开扶着车壁坐好,身下是十分柔软舒适的毛毯。她心中有些好奇,但知道雍先生就在车里,不好意思仔细摸索。
他们坐好后,马车又开动,叶阳游和悦出声:“师父。”
“你这个臭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跑到城门口来接我。”一个和蔼温厚的声音没好气地说,正是雍先生。他停了一下用和气许多的语气对谢云开道,“小姑娘,你的情况鸣廊都跟我说了。摘下布吧,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这么说就是她对他完全没有威胁。谢云开想着叶阳游怎么看她的眼睛都没事,不知道武功高到什么水平,他的师父必然只会更厉害,于是放心地摘掉缎带。
同时她也有些紧张,这是自她双眼异变起,被除叶阳游以外的第一人看到。
睁开眼,身前是一张小案,案上有笔有纸,显然之前雍先生在写着什么。如今他人就坐在案后,英俊而端朗,微微笑着便给人以明润温和耐心十足的感觉,没有一丝半点的压力,似乎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在他这里得到包容和理解。
她怔了一下,转眼看看叶阳游,白纹扩散的黑色眼瞳里映出两人的身影,真是怎么看怎么像,不是说外表,而是气质。
一样的温淳从容,只是雍先生偏于沉定,像一片大坝围就的深湖;而叶阳游锐气犹存,只是比寻常年轻人更懂得收敛控制,如同未出鞘的绝世名剑。
湖若冲开大坝,便是水淹四野。剑若出鞘,定是大杀四方。
果然是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谢云开不禁感叹,希望这世上不存在能真正惹怒他们的情况,否则……
“小姑娘,在看什么?”雍先生见她睁了眼不看自己反而老盯着自己徒弟,不乐意地扣扣桌面,“鸣廊,别在这碍事,你先出去。”
谢云开微微热了脸,不显声不显色地收回目光,若无其事。被点名的叶阳游无奈地看向师父,收到后者的暗示,知道师父是要单独和谢云开谈一谈,遂拍拍她的肩膀:“我就在外面。”
雍先生不禁瞪眼:“什么话!还怕我吃了人家不成?”
叶阳游出去后,雍先生先是仔仔细细观察谢云开的眼睛好一会儿,难得地眉头打起皱。
谢云开被他看得紧张,忍不住问:“有什么问题吗?”
雍先生没有回答她,反而说起了别的事:“我知道你是个爽快的人,有些话我也就不当你是小辈,直接说了。我现年四十有四,三十八年前慑魂师之乱时也不过才六岁。慑魂师我见过,但也只是见过,要谈了解那是绝对没有。”
他手指点了点桌上写满蝇头小字的纸张:“你会慑魂术暴露后,鸣廊很忧心,我这才去搜罗资料开始研究这方面的东西。是有些成果,本来想先观察你一段时间,再选择要不要给你尝试。毕竟走一条未知的道路是非常危险的。但是才短短两个月不见,你的变化让我始料未及。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身体里的能量远远超过了正常水平。据我所知,没有哪个慑魂师在初期就能达到伤人的程度,包括天生的。”
谢云开一直认真地听着,到这时她脸色平静地问:“前辈是说,您没有办法了?”
雍先生暗暗点头,就冲她这份浑不改色的定力,就足够让他高看她一眼。
“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他想了想道,“办法还是有的,如果你很想通过做些什么去改变现状,我也可以指导你怎么做,但成败是五五……不四六之数,并且失败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同样,如果我什么也不做,也不代表就是好事。”谢云开接着说。
雍先生点头:“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还有一个选择。”
“……您是说那个慑魂师?”
“不错。听鸣廊所说,对方似乎是要收你为徒。三十八年过去了,当年再惊才绝艳的人物,如今都是半天腿踏进棺材的人了,而这世上这样的人不可能超过一手之数,他,或者他们极有可能真是在迫切地寻找一个传人,以使这门绝学能够传承下去。这种心态完全可以理解。”雍先生慢慢分析着,双眼微微眯起,“假使如此,你确实是最好的人选,那么对方大概是世上最不愿意你有个闪失的人之一。这是你的劫难,却也未必不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谢云开眼角一跳,不可思议地问:“您是……您是要我去跟他们学?”
那可是慑魂师啊,举世不容的存在。
谢云开实在不敢想象,有一天自己成为一个十成十的慑魂师会是什么情况。这不是惧怕与世人为敌的问题,而是她自己也认为那不是好事。操控人这种事,根本违背了道德伦理,绝对要杜绝的。更何况……
慑魂师,那不仅仅是一个称谓一种能力的问题,天知道天下最后一个慑魂师要背负什么。那时叶阳游会怎么看她,他们还可不可能……
看着她挣扎抗拒的样子,雍先生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我可没那么说,你可以仅仅是从他们身上套出点有用的东西……不过这一点大概不用你自己操太多心,鸣廊想必早已着手准备了。”想到什么他又摇头直叹,压着声音念叨,“这臭小子,明明要做另一套事,要把我辛苦弄出来的东西撇在一边,还要我紧赶慢赶赶过来,真是没把我这把骨头放在眼里。”
这段长者的牢骚谢云开自然是听不到的。她串联起前后,明白了雍先生的意思。叶阳游所准备的对付慑魂师,不单是指战胜他们,而且是要从他们身上得到对她有益的东西。难怪他不让于越插手。
谢云开心中复杂,低头道:“多谢前辈把这些事告诉我。”
雍先生摆摆手:“我说这些也是有私心的。若我不说,鸣廊是不会提前告知你的,他是不想给你希望,以免最后更失望。但作为一个长辈,我实在不想看到他在奔波冒险的时候,让他这么做的人一无所知,甚至到头来失败了,苦果还要他一人尝。这不公平。”
他认真地看着谢云开,“谢姑娘,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这也是你必须自己去面对,去为难的事,就算今日不以后还是要的。鸣廊到底年轻,且所谓医者不自治,他想得再周全严谨,到了你这里也难免偏颇。这正是我从小对他的教导中故意留下的缺陷。”
“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缺陷?”谢云开错愕。
“一个事事皆能精密计算理性思考的人,还有什么快乐可言?人生是需要惊喜的,短处乃至于逆鳞死穴,有时候恰恰才能体现出一个生命的信仰所在。”
“我不要一个理智到凉薄冷血的徒弟,所以我让他不完美,那么想对地,由此造成的漏洞,理应我来填补。这就是我要跟你说这些话的根本原因。”
谢云开怔怔地望着他,半晌道:“有你这样的师父,是叶阳的福气。”她想了好一会儿,又问,“所以您不像他母亲一样,明知道我不是最好最应该的那一个,却不做任何阻挠,只是……来给我一场分析?”
雍先生哈哈一笑:“平心而论,他母亲也没做错,没有哪个父母会眼睁睁看子女冒险受伤的。而我的观念基于自身经历,我也不知道这么教他纵容他对不对,但现在徒弟站起来都比师父高了,再后悔怀疑也没用,索性支持到底。”他别有深意地看着谢云开,笑眯眯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让时间证明一切吧。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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