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16 13:05:33 字数:2441
室内一灯如豆,炭炉里袅袅升起暖烟,炭石燃烧发出的呲呲细响衬得夜晚更为静谧。
灯下,叶阳游展臂披上夜行窄衣,手指捏住衣襟顺理平整,系上腰带,拿起腕带在袖口绕上两圈,修长手指轻转,利落打上结。
做完这些,他绕过屏风,徐步来到床边坐下,静静看着谢云开。
她睡得很沉,整个人像只抱成团的松鼠缩在被窝里,双手紧紧护在胸前,大半张脸埋到被子下面去,剩下的部分被发丝遮掩,只露出隐约轮廓。
她大概是累极了,傍晚的那场承诺实在超出她的底线,纵使最终接受,冷静下来还是心怀不安的。几经挣扎恐慌,到底是自己把自己弄垮了。
拥有越多也就焦灼越多,这是她致命的病症。当失去成为习惯,独立成为必须,世上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感觉到绝对的安全。
“真是逼得太紧了呢。”
他目光逐渐柔和,又染上点自嘲,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发,指尖划过脸颊时那柔腻的触感几乎叫他不忍收手。他眼眸微沉,叹了口气,附身在她额角轻轻印下一吻。
“笨丫头。”
他说完起身,随手灭了灯走出去,河边的草甸上不知何时摆上了一桌一椅,他的师父正借着幽弱的月光自弈。
“师父。”叶阳游走过去道。
“嗯。”雍先生抬头看看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是。这里就拜托师父了。”
凉月如水,水波如风。黑夜中一个人影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来,对着四周安静清冷的空气道:“出来吧。”
岸上柳树林里走出来一个高瘦黑影。这人黑袍黑帽,脸上还有一块黑色面具,露出的嘴唇苍白没有弧度。他出来后没有再进一步,只远远站着打量叶阳游,过了一会儿才低哑问:“你出来了她可安全?”
“我师父在那里,他会保证她的安全的。”叶阳游回答,“那么现在正如我们约定好的,谈谈慑魂师的事吧。据我查到的线索,他是你们来仪教的人。”
黑袍人,便是来仪教失踪多日的右使说道:“确切的说,是教里的供奉。他辈份极高,地位也很超然,但几乎不出现在人前。绝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有个别号叫做长恨天。”
“是‘他’?你确定只有一个人?”
“是的,只有一个,教主曾经当着所有人的面称他是慑魂界最后一人。”
“他功力如何?”叶阳游问,“有无特别之处?”
“我说过他几乎不出现,除了教会遇到重大危机时会出来帮忙。但只要他出现,就是最瞩目的存在。教里有个普遍的认知:如果说教主‘来仪王’是主心骨,那么长恨天就是绝对王牌。没有他摆不平的敌人,没有他过不了的难关。”右使平板无波地道,“但他究竟有多强,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变成了白痴,或者成为他的奴隶。”
叶阳游沉默片刻:“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
“拜你所赐,我现在只是个在黑暗处逃窜的人,你觉得我能知道多少东西?”右使嘲讽地道,一会儿后转了语气,“不过我大概知道,他如果来了会去哪里?”
“哪里?”
右使微微低头,眼里暗光一闪:“我可以带你去。”
叶阳游回头远远看一眼住处:“说不出地名么?”
“有些困难,我来这不久很多地方还认不全。”
叶阳游转回头,颔首道:“那就麻烦了。”
右使于是又往柳林里面走去:“不用这么客气,我是为了她。说起来,我真没想到,据说满脑子阴谋论调的叶阳游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
叶阳游笑笑,提速跟在后面。
河边夜风习习,带来无穷的寒意。但是独自坐在那里的雍先生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
他已经自己跟自己下棋下了半个多时辰,黑蒙蒙的夜色里只有黑白子反射着微弱光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清楚的。
忽然风声中传来一丝不那么和谐的声响,他“嗯?”了一声动作一顿,而后缓缓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捻动着那枚黑子。
风中那丝异响又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肉眼难以分辨的晕白光芒,从不知哪个角落弥漫出来,有生命一样幽幽地浮在河面上,将雍先生整个人也罩进去。四周不知不觉地没有了声息,好像所有动静约定好一般,一时之间撤退得干干净净,世界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沉寂。
雍先生在这片沉寂中笑了笑:“居然现在就来了,真是出乎意料地快啊。”他喃喃自语,说完闭上眼睛,一股精神力量从体内透出去,循着某种轨迹向白芒发出的地点侵去。
一股透明的物质腐蚀掉雾气般的白芒,飘荡前行。河的对面某个黑暗角落发出“桀桀”恶笑,那透明物质的周围顿时涌上来无尽的白芒,白芒强势无情地吞噬占据一切,然后快速向雍先生推进。
雍先生指尖黑子骤停,朝河那边偏了偏头,强冲过来的白芒顿时被阻挠住。它们不甘地挣扎推挤,又森森笑着,散发出远古地狱一般的阴寒诡谲气息。
雍先生摇头道:“收手吧,回到你应该在的地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桀桀。你这个小辈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要么让开回去闭关修炼二十年,要么就见识慑魂术的厉害。我会把你变成一个白痴,那滋味可不太好受。”
“大话可别说得太早……哼。”
忽然有无数道白芒扭成一条条绳索,紧紧缠住了雍先生得四肢,甚至有一条还爬上他的额头,耀武扬威般地大肆嚣张着,接着就企图往他脑袋里钻。
那情形,就如数个厉鬼缠上来,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雍先生紧紧闭着眼,声音仍然是放松的:“不试不知道,原来慑魂师竟然有如此手段,难怪当年人人比你们如蛇蝎鬼怪。”
“现在知道了还不赶紧让开?”
“那可未必。你再了得,也得伤得了我才行。”雍先生说完,手中黑子猛然捏碎,一蓬真气从体内震出,尽数震散了白芒,他拍桌而起,腾空飞越过河面向一处袭去。
那里怪叫一声,两团白芒忽而冲起,迎着雍先生拍下,雍先生对掌相迎。
砰地一声巨响,水柱高高激起,又剧烈炸开,水花四溅中,雍先生旋身而回。
屋内睡得正熟的谢云开忽然惊醒,腾地坐起来,茫然四望随即意识到什么,掀被下床,鞋子也不穿,跑过去打开了门。
空气中的余威还未散去,水柱犹在降落,啪地摔得粉碎,暗黑河水急晃,水汽弥漫之中只见雍先生挺拔地立在岸边,望向对岸。
谢云开还不能确定发生了什么,但空气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味道,说不上来,但让她产生仿佛发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这感觉在上次聂清泉三人偷袭时出现过,奇妙而又让她不安抗拒,她顿时明白过来,脸色一沉要走过去。
“小姑娘,回去睡觉。”雍先生背对着她道。
谢云开固执摇头:“不,这是我的事。”
“唉。”雍先生转身向她走来,“你就是想亲自面对暂时也没机会了。”
“他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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