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3 14:58:58 字数:2994
侍女是丫鬟中较高等的一个分类,在身材容貌上通常有较严格的要求。在这点上,谢云开两人皆达标,她所担心的,是被有心人认出来。然而似为她量身定做一般,那套侍女服饰中竟置有面纱。
服饰有衣有裙,外还套有雪边夹袄,层层叠叠好几件。谢云开记忆中对这样繁琐的衣物并不陌生,但仍装作不懂,由带她们来的女子帮衬着才穿戴整齐。
她坐在镜子前,一时有些不自在,喃喃道:“叶阳府的侍女都这么多讲究?”
身后女子笑出声:“这是九少特意吩咐的。”
谢云开脸色一变,忍着反感和疑惑问:“一会儿我会见到他吗?”
“那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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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设在府邸第一进院子堂前的庭院里。一桌桌深黑圆桌错落分布,散而不乱,桌上摆满精致菜肴、上等酒水。赴宴的人形形色色,一律一桌鲜艳华丽,远远看去,多是雪肤玉颜、珠翠贵艳、罗裙如云彩散逸着的妙龄少女。
谢云开脑中立即蹦出三个字:相亲宴。
昨夜老天似乎把几日的雪全下完了,今日只有时不时的碎雪洒下,不扰人宴饮,反而更添兴致。娇贵小姐们便坐在碎雪中低语巧笑或伸手捉雪,好一副冬日春光图。
谢云开一边在人带领下托着盛放酒壶杯盏的方盘走向一桌,一边寻找那位相亲宴主角的身影,不料主角没找到,倒是看见几个熟人。
中央大桌上红裙一丝不皱沉默寡言的美女,身姿稳秀如梅容貌冷艳似雪,那是圣堂第三分堂副堂主沈依;她左手边正襟危坐笑容恬美、看似乖巧娴静讨人喜欢实则尖刻蛮横的少女是皇商洛家家主独女洛濛濛;邻桌一位俊朗不凡的青年是恩威将军次子楚河,别看他一副正人君子相,此人的狡诈狭隘她可没少领教过;楚河对面坐着一个身着雪纱裙、文雅柔弱面带愁思的美丽少女,那是他追求多年京城有名的才女,丞相千金温流金。
温流金。流金。
谢云开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心中五味陈杂。这是在泸州除“他”之外唯一一个关心她的人,却也是唯一一个将她从头骗到尾的人。小棚子里她嘤嘤的哭泣声犹在耳畔,那时有多可怜,现今就有多可厌。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黏滞慑人,沈依如有所觉地转过视线来。谢云开快速垂眸,不着痕迹地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同时走到自己需要服侍的一桌边站好,与同桌的另一个侍女颔首打个招呼,面纱下的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泸州共处一年多的同窗们啊,自那一役后满世界对她喊打喊杀,却一个个防她似防魔鬼,深养闺中或护卫成群,平时极难见到,如今一下子来了四个。
如果她这时候发难……
薄唇抿成一道白线,袖中双拳缓缓抽紧……
“你说那沈依怎么还出现?九少坚不娶妻不就是不想娶她,她怎么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谢云开所侍这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问道,令她蓄于四肢的力道微滞。
这桌不比中央,位置较偏,所坐的人也不似那么背景深厚,私底下聊的内容拘束便少些。
只听被问的另一个女子道:“可能当不了妻就退而求其次做妾吧,我猜沈大小姐一定很爱慕九少。”
“嗤!”又另外一女听了她们的话嗤之以鼻,前两个立即尖声驳问:“宴飞于,你对我们的话有意见?”
那叫宴飞于的人懒懒地白她们一眼:“你们知道什么?沈依代表的是谁?这事根本和儿女私情没半分关系。”
谢云开听了心中一动,不由看了看那人。她约摸二十岁,长得很漂亮。不是沈依的冷艳,也不是温流金的娇柔。她的漂亮中带着不拘小节的豪爽干练,很是亮眼。
另外使谢云开略感诧异的是,女子梳的是未出阁姑娘的发式。
叶国崇尚早婚早育,一般人男十八未娶女十六未嫁便属异事,惟权贵阶级多因政治联姻关系而婚嫁迟些。
但看这叫作宴飞于的女子衣着举止并不似后者,倒显着分市井人物的粗放独立气息。
谢云开不由多看了她几眼,一面在心里品味她那句话。
权贵们的事她由来不喜欢探究,但基本的历史、资料她是有系统认真地学过的。
叶阳这个复姓在三十多年前并不存在,那时这支脉系还是整个叶国最为高贵强大的所在。
不错,那正是叶国第十七任皇帝圣德帝的嫡系血脉。圣德帝的一生可以用“年轻有为治国有方”这样正面的评价概括,但这样也仅仅是优秀而已,不足以被历史铭记。
但如若在此基础上加一个“英年早逝”呢?加一个“禅位以贤”呢?
史书记载,“年轻有为治国有方”的圣德帝遭奸佞谋害,身中奇毒,为保国本稳固,传位于弟弟而非年幼的儿子们。且为防后患,他一退位即迁出皇族族谱,改叶姓为叶阳姓,又严令子孙不得入朝从政,安排好一切后他才不堪奇毒缠绵自尽而亡。
因这事,百姓对圣德帝是又敬又爱,几乎将其神化。而叶阳一脉虽无官无权,受爱戴拥护程度却远超皇室。奇妙的是,无论是圣德帝后的圣康帝,还是如今第十九代皇帝圣怀帝,对此都持包容支持态度。
世人多道这是因为圣德帝余恩长存人心、叶阳氏成为“贤仁德爱”的象征。但谢云开知道事实绝非如此简单。
一个退位皇帝的后代,历三十余年而长盛不衰?这里是政治倾轧如喝水吃饭般寻常的京城,不适合童话生长,除了实实在在的权力还有什么能护一族周全无虞?
更何况,正如宴飞于所言,沈依代表的是圣堂,那个势力遍布天下堪与朝廷比肩的圣堂,她自己又心高气傲,公然出席选妾宴会争当人妾,只能说明叶阳府九少极受关注,甚至炙手可热。
想到此节,谢云开眼帘轻动,缓缓撤去力道。
冷静。叶阳府深浅难料,在此贸然动手,很可能会把自己完全搭进去,为了沈依几人,不值。
心中有了较量,这边又听一个女客怯声问宴飞于:“这位小姐的意思是,九少若不接受沈依,圣堂会找他麻烦吗?”
宴飞于大概意外于此人能从她寥寥几语中听出关键,态度明显热情起来:“谁知道呢?有人说九少是嫌弃沈依曾与太子不清不楚,也许他会接受圣堂其他美人,这事就算完了。但也有人说——”她压低了声音,觑了觑大堂那边,“九少压根看不上圣堂,谁不知道他母亲的事?一个神秘强大又骄傲的女人,却被朝廷圣堂塞来的小妾抢了丈夫,怎么可能甘心?她的儿子又怎么可能臣服于圣堂?”
“若是后者,只怕一场麻烦免不了了。”宴飞于幸灾乐祸地说完,冲谢云开招招手:“没酒了。”
趁谢云开为她斟酒的时候,她又凑过来悄声笑:“小侍女,听了这么多能不能答应姐姐别说出去?”
定定地瞧了她一眼,谢云开垂眸低声:“客人在说之前就应该有担当的准备。”
宴飞于愣了一下,谢云开没注意她,她余光瞄着那发问的女客,见她低头咬着嘴唇眼珠移动似在思虑什么。她眉尖压了压,依稀只觉这人面熟得很,好像哪里见过。
“多谢各位前来捧场,叶阳游十分感激。”从大堂里传出来的清朗声音打断谢云开的思索,她一震,这音色这语调……
有些麻木和抗拒地,她抬头看去,只见大堂里走出一道英挺修长而又慵懒随性的身影,直至阶前环顾四周。鲜艳的华服在风中翻飞,柔而不折意气张扬,仿若明月霜雪般的耀眼,转瞬间又似君临天下气魄陡生,简直叫人心折叹服。
谢云开怔怔地张了张嘴,第一个念头:他竟是叶阳氏人。第二个念头:要穿帮了,她不是无双的事实。
场中一瞬间的无声,痴视成片。阶上人似犹嫌不够,展颜微笑,风流无限,从容的口吻却说出不容抗拒的话语:“游很荣幸,有如此多人关心游终生大事。然情感实乃私密,难为外人道,当庭纳妾不过辱己及人,非游所愿,必不为也。是以今日纳妾之事就此作罢。”
此言一出,满庭哄然,他身后一同走出的数人也随之色变。
叶阳游在炸了锅的议论与不满中含笑而立,姿势神情分毫不动,目光忽地极其专注而柔和,朝谢云开所在的方向自若道:“不过有一事却可与诸位分享,游寻到了一个极谈得来的小丫头,欲留她作伴,如此,众亲朋好友便不必再担心游身边无人了。”言罢,展臂,摊手。白皙修长的手掌在光下熠熠生辉,宽舒袖袍翻动如蝶,对她温声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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