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叶阳游

更新时间2012-11-3 14:59:09 字数：2706

　叶阳游，字鸣廊，因生于九月初九，人称九少，时年二十又二，乃现任叶阳家主叶阳玄嫡长子。其母倾无邪，江湖人，素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称，但其来历背景鲜为人知。

这是迄今为止，谢云开对叶阳游全部的客观认知，至于主观的，正在混乱当中。

叶阳府，偌大东院中，禁闭的门窗将寒冷杜绝在外。清雅室内，两只红泥火炉正燃着炭火，一只炉上搁置一个盛着雪水的精致瓷盆，盆中温着青花瓷酒壶。另一只炉上煮着茶，庐山云雾茶。

望着竞相冒雾气的两只炉子，谢云开神游天外，脑子里转过种种疑惑，良久还是对面之人出声唤醒她：“喝茶还是酒？”

谢云开目光动了动，抬眸细细瞧眼前这人。精致的眉眼，俊美的容颜，修朗的身姿，散漫不拘的气质，清澈坦荡的目光，清贵从容的内蕴，虽带三分流气，也和正直搭不上边，但怎么看都不是下作猥琐的那一类人。她实在没想到，所谓的九少竟是他，竟是这副模样。

她不答反道：“说出你的用意吧。”

从他出现，到眼下她莫名其妙地成为她“谈得来”的人，被带来这里，绝对是故意安排。

面对她怀疑的视线，叶阳游微微一笑：“是我安排的，春子夏子、莫执事和冬子——就是那领你去换衣的女子，都是我的人。我让他们出面是为了确保你能不受阻碍地到此。”

谢云开不置一词地听着，他继续道：“至于今日之前，我人远在他方，从未对你的事插手过一丝半点。早晨也是一时兴起，想看看春子夏子打发时间的去处是什么样，才途径后应处，听到了一些话，方知自己有那么一段绯闻，于是尾随你，欲一探究竟。”

等了片刻，见他就此打住，谢云开问：“你还没说，为什么一定要我来这里。”

他们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两炉乳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像在两人间张开一张薄纱，让彼此的神情有些朦胧。

叶阳游听问，失笑：“你不会当真以为，与我有不良纠葛的人，能安然活于世上吧？”

谢云开眼角一跳。这个意思是，有谁为保全他的名声或为别的目的，要杀她灭口？可这么多年那种人都未出现过。

似看出她在想什么，叶阳游摇头：“以前知道这件事的人仅是少数，且不在要紧人物之列。但随着那位若蝶姑娘进府，该知道的人都已知道了。”

叶阳游并不在意莫须有的污名，他只需问心无愧，但叶阳氏甚至宫中叶氏的许多人并不这么认为。若他不曾把谢云开带到身边，那么现在她就算没死，也在仓皇逃命的路上了。

“我知道你并非真正的无双，那些事不是你需要承受的。”

谢云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厉色，冷冷道：“别说得自己好像善人一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不是你？你就丝毫不觉愧疚？”

在她冷厉怀疑的目光下，叶阳游觉得自己头上快要冒金光闪闪的“负心汉”三字了，心中不禁苦笑。他也不急于解释，而是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她，一杯自己捉起来，凝视着宛如碧玉的茶水，道：“庐山云雾茶素来以‘味醇、色秀、香馨、汤清’享有盛名，我亦最喜它的香凛持久，醇厚味甘。你闻闻，是不是隐约中有幽兰般的清香？”

谢云开自然不会照做，但即便隔着些距离，热腾腾的水汽亦带出一股幽雅朦胧的香气，只是她辨别不出是什么香。接着听他道：“我自幼爱这茶，无饮不欢，十数年不曾移转过。世间女子于我恰似茶水。我若喜欢，便要喜欢到底，若不喜欢，就绝不碰触。”

听一绝色男子真言款语自白似地道来，这世间大抵没有几个女子能做到不为所动，但谢云开脸上分明一派冷淡。叶阳游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又道：“庐山我也去过，那儿流泉飞瀑，行云走雾，煞是美丽，滋润熏陶出上等云雾茶，也养出水灵脱俗的姑娘家。她们与茶为伴，是天生的雅士，自在无忧也过于脆弱的百灵鸟。那般类型只适合远观，并不能令我心动。”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这些并非为自己开脱，只是望你多知多想，三思而行，纵有怨恨也不要用错了地方。”

多知多想，三思而行，不要用错怨恨？

谢云开微微抿唇，紧握着茶盏，心思却飘往泸州，一时间若有所悟，又不知悟在哪里。低了头淡淡勾唇：“说得容易，人在局中哪有那么多时间理智来支配？”

叶阳游正欲开口，这时屋外远远地传来嘈杂声，一道“孽子给我出来”的沉喝声如阴雷炸开，很是刺耳，怕是出自那位闻讯赶来的叶阳家主叶阳玄。

谢云开这才想起一场安排已久的选妾宴被叶阳游搅黄后，他只管带她回自己的院子，对外未有交代，只怕外面现在是一团糟。

光听那饱含怒意威严如山的喝声，她就有种头皮微麻的压迫感，由此更确定了叶阳氏不简单的猜测，却见对面的当事人气定神闲地抿了口茶，笑容里甚至添了几分恶意，漫不经心的样子让她看了都觉牙痒。他一手越过桌面来到她头顶，她避了却没能避开，被揉了个正着。她一恼，还没发作，他就收回手笑道：“该说的我都说得差不多了，小丫头你不如暂且留在这里，我们且做个伴。”

起身，打开门，谢云开盯着他背影，忽出声：“我若不留呢？”

为一时感动希冀放弃自由寄人篱下，这种性质的事她做过太多次，次次以惨淡收场，她怕了也累了，如今的她只相信自己。

叶阳游淡笑一声：“难道你不想查清楚无双的事是怎么回事？小丫头，我们何不做个交易？我承认你身上有我图谋的东西，反之我这里必定也有于你有利之处。”

随着叶阳游出去，远处响起几声怒骂，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云开独自思索很久，将叶阳游从始至终的言行串联起来，越发觉得看不懂他。唯一能确定的似乎仍是……

她摸摸发顶，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轻柔的触摸，比起旖旎，她更觉得那是一个警告：他很强，绝对不是自己能对付的。

叹了一口气，她眼眸深处浮现淡淡的无奈和无力感。

罢罢罢，人在屋檐下，不想鱼死网破就只有低头了。左右自己一无所有，纵使被算计吃了亏，又能亏到哪里去？

这样一想，她便释然了。转眼看到炉上的青花瓷壶，那正是叶阳游送给她、又被春子带回来的，里面的果酿据说加了药，内服暖身健体外洗治冻疮，对谢云开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但她只是瞥了一眼，便毫不眷恋地转身走出去。

门外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极大的空地，水榭亭台具全，还有一座石桥架绿水，两岸弱柳拂风，景致不可谓不清雅秀丽。且较远处有一圈错落有致的环形疏林，乍一看恰似将院子环绕保护着一般，更添别致。

此时正值寒冬，树上叶子大多凋谢，仅剩几张枯黄枯黄浸了雪水的还挂在枝头，显出几许料峭。偶尔一两株长青树立在其中，满树缀着雪条，愈发显得挺拔苍劲。

那片林子极大，一部分是普通乔木，另外是些花树。四时开花的树分散错开，使任何时节都有异彩在各处缤纷绽放。这会只有腊梅还傲雪凌霜。

谢云开眯眼望了一会，见四下无人，耳里又听着林间不时传出的枝节折断、积雪滚落之声，一时有些意动。人工种育的漂亮林子不像野林冷峭危险，她的宁静深幽是不容抗拒的吸引，而疏疏木影之中缀满嫩黄或粉红的花点、看着既沉着沧桑又生气活泼的梅树仿佛在静候人往。

从踏入叶阳府开始，一直冷肃戒备的情绪终于有所缓和，谢云开想了想，听从内心的召唤，迈步向林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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