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中,圣怀璧和令狐问君正在默默等待圣皇的宣召。今天出了这麽大的事情,圣皇必然会下旨意,也必然会派人传他们去问话,而他们自己心中也有诸多的疑问鱼待厘清。
「我不明白,为什麽圣皇明明已经洞悉了所有事,安排布置了一切,却要等到我们回来再动手?」她想看今日之事,越发觉得圣皇的心思深不可测。
令狐卫是圣皇提前安排好给自己的帮手,皇宫之内他也安排了自己的亲卫队,等着太子上门。
「圣皇若真的决定拿下大皇子,又何必要把我们和他都逼到这悬崖绝境才出手,万一这中间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岂不危险?」
「父皇之心我向来看不透,所以也就乾脆不去揣摩了。」圣怀璧皱眉说。「让我想不通的是今天大哥在我面前的表现。我问他是否是当初安排刺客的幕後主使,他否认;问他是否暗中勾结了黑羽,他又否认了。」
令狐问君道。「这有什麽奇怪的,难道你还指望他承认?」
圣怀璧摇摇头,「大哥向来狂妄骄横,加上他己认定自己必胜无疑,我当时又是他的阶下囚了,依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对我说谎,也没必要说谎,所以,只怕他真的不是那个幕後主使。」
「还能是谁?」令狐问君惊疑不己,「莫非是……」
她心中蓦地一片寒凉,圣皇的样子一下子浮现在眼前。想着圣皇的运筹帷握,心思深沉,她甚至不敢去想若这一切真的是圣皇安排,那背後用意究竟是行麽……
圣怀璧看出她心中所想,笑道。「别在这里胡思乱想了,父皇是不会害我的,也许真的是大哥故意否认,待晚间见过父皇我们就知道了。」
但是今天圣皇并没有传召他们入宫问话。不仅今天没有传召,连看三天,圣皇那边都全无动静,一时之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人人都不知道圣皇在打什麽主意。
连向来坐得住的圣怀璧也有些焦躁不安了。难道是父皇又心软了,想放大哥一马?
但他心中虽然焦躁,面上却不表现出来,他知道自已现在入宫只会落人口实,说自已急於逼死大哥,父皇心中之意还不明朗时,他贸然入宫也说不定会碰钉子,因此只是继续在雀灵范静静等候。
令狐问君也在等,她和圣怀璧相比是另外一种特殊身分。圣怀璧虽然是圣皇心中明确的即位人选,但到底不是公开宣布的事实,对於太子之事他还不能过多插手,而她是圣朝丞相,皇储谋逆她必须过问,甚至应该连同六部一起商谈这等国
家头号大事。
可是圣皇沉默的态度不仅硬生生挡住六部之人的脚步,也挡住了她的脚步,她等了两日,都不见圣皇开口谈论此事,迫不得已入宫求见,结果太监只传出圣皇口谕
「若为太子之事,此乃朕之家事,爱卿就不用费心了。」
这话是何意?圣皇不准备让刑部审讯大皇子,准备走家法,私下决断他的生死了?但即使如此,也不能绕过她这个承相,将她排除在外啊。
令狐问君等了一日,圣皇依旧没有第二句话,她心中不知哪来的一股气,忍不住对圣怀璧说。「你们父子兄弟都是喜欢神神秘秘的玩些阴谋诡计,为什麽有话不肯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若是陛下有意保大皇子,就不要非得把大皇子逼得造反,如今他造反之事确凿,圣皇又把他藏起来,不许任何人过问此事,别人不许问也就罢了,连我这个丞相都不能知道内情,到底要我做什麽用?我就是你们父子之争中的一枚棋子
,还是一个布偶?「
圣怀璧见她真的动怒了,忙软语安慰,「问君别生气,你看我,不也是一头雾水。我早说父皇的心思难测,我们猜也猜不出来,他现在这样避着不见人,说不定是还没想好怎麽和你还有天下人交代这件事。」
「他不可能还没想好。圣皇这一步步,明显是早己算计清楚了。」令狐问君总觉得心惊胆战,「这件事若是不能了结,我们和金城、玉阳也没法交代,一个时局不稳的国家,谁敢与之建交?」
「黑羽那边暂时不是威胁了,和金城、玉阳建交的事也不用急,拖一拖也好,不要显得像是我们赶看拉拢他们似的。」
圣怀璧此言一出,令狐问君惊然惊问。「黑羽又出什麽事了?」她一眼看到他桌上放着一封用火漆封口、刚刚被拆开的信封,显然是极度机密的信函。
她也不多问,上前就将那封信抓在手里,拆开一看,登时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直勾勾地看向圣怀璧,举看信纸,嘴唇慑懦了半天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他微微一笑,「你想问我,为何黑羽定海会被黑羽王以叛国罪捉拿起来?这件事,是我幕後操纵的。」
「你……」她只觉得手心冰凉,纸上的字早己模糊不清,心中的震惊只可用天崩地裂来形容。
黑羽定海是何等人物?可以说是黑羽王驾前的第一宠臣,四海之内的第一武将,如今竟然会被黑羽王关押,成了阶下囚?
她回想两人离开黑羽国时,走得那样仓促,但黑羽王毕竟没有具体证据可以证明她的身分,难道是因为没有捉到她就雷霆大怒,降罪于黑羽定海吗?
她瞪看圣怀璧,问道。「你到底做了什麽?」
「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小小的反间计罢了。」他的眉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我请给黑羽定海打过刀的刀铺,按照他的那把刀又打了一把,虽然不至於一模一样,但总能唬唬人。」
「然後呢?」她追问。
「带你离开的那天,黑羽王派人带兵去将军有要人,可是却要不到人,黑羽王没面子,自然对黑羽定海不满,当夜,黑羽王的王宫中有刺客出现,那刺客来去无踪,但却携带看那把人人都认得的大将军之刀,盗走了黑羽王的调兵金箭,
逃走时还伤了几名侍卫。「
令狐问君狡着下唇,「这样的狠计,必须步步精确,实行时极易迁逢变故,岂能那麽如意达成?」
「黑羽国中,我当然早已安插了密探将黑羽王宫的地形都打探清楚了,可以进退自如,倘若不能顺利盗走金箭,也要让人知道他的目的是金箭,最重要的是,要让人看到那把刀。」
她恨声道。「四殿下真是好计谋!黑羽王就这麽容易被你骗倒,把黑羽定海下狱,可这事也并非不能查清的,你以为你能冤枉得了他多久?」
「我原本的意思是要先拖延黑羽的追击,如果能够把黑羽定海多关起来几日那是最好。只要他们君臣之间一旦生了嫌隙,关系就会渐渐破裂,如若除掉黑羽定海,四国便能太平一段日子,到时候我也可以腾出手来帮父皇整顿朝政。」
令狐问君盯着他问。「这样的大事,为何不事先与我商议,事後也不告诉我?你知道我与他家有旧谊,所以便故意隐瞒不说?黑羽定海的母亲和妹妹都待我不薄,若是她们因此有了闪失,你让我如何安心?」
「她们是敌国之人,她们的儿子兄长更是带兵侵略我圣朝、重伤我三哥、强掳你囚禁的罪魁祸首,你让我谢她们对你有恩?对不起,我只记得黑羽与圣朝有仇,黑羽定海更是我的头号敌人!」
她紧咬唇瓣转身欲走,却被圣怀璧一把拉入怀里。
他嘴唇摩辈着她的额角,「不许走!你一发脾气就不肯见我,今天你若走了,只怕又要好几天不理我,咱们把话说明白了,明天就不许再记仇。」
「说明白?这事是能说得明白的吗?」令狐问君凄然一笑,「我不知道父亲当初为何要让我去其他三国偷师学艺,他难道不知道,我在三国之中生活的日子比在圣朝的日子还要长。
「有时候我甚至忘了自己还是个圣朝人,一觉睡醒,我会想不起自己住在哪里,会以为自己是个金城人、玉阳人,在海上追随黑羽定海练兵的时候,有好长一段日子,我甚至以为自己会终老黑羽。
「两国交兵,孰是孰非难以说清,这本就是帝王之间的权力之争,是帝王之戏,无论我说什麽替他开脱的话,你都会笑我单纯幼稚。可我身为圣朝臣子,身为你的女人,总不该一天到晚都被你们父子蒙在鼓里吧?你要毁了黑羽定海,身
为圣朝臣子,我无话可说,但是身为一个有感情的人,我心中之痛,你岂能了解?「
她沉声喝道。「放手,我现在心情很乱,不想和你为这件事争吵,你让我先静下心想清楚了,改天再说。」
圣怀璧见她气得脸色都变了,也不敢再触怒她,悄悄放了手,又赔笑道。「天色都这麽晚了,你今天就在雀灵苑留宿一夜吧,若是明天父皇传召,我们正好一起入宫。」
但令狐问君只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
令狐问君并不是个胆小的人,她在玉阳的麦田中曾经遭遇过一只野狼,当时那个季节、那个地方,本不该出现狼的,但偏偏就让落单的她碰到了。
当时她年纪尚小,功夫不精,左右又没有可以帮助她的人,只好一动不动地站在麦田中,直勾勾地盯着那匹狼。她听人说,如果过到狼,不要转身逃跑,否则会一下子被狼扑倒,咬断喉咙,唯有和狼对视,把狼吓跑。
她盯看那狼,手脚都似被人点了穴,身子僵如木石,手心後背都是渗渗冷汗,但眼珠都不敢眨一下,和那只狼笔直对视了也不知多久,直到那狼转过身,漫悠悠地走了,她才发现自已全身大汗,竟连迈步的力气都没了,而那一年,她十一
岁。
她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一五岁的时候,在金城的矿山中,亲眼见一名工头因为冷酷地催赶工期而残暴地活活打死了两名平时老实巴交的工人。她心中气愤至极,傍晚溜入那工头的房间,手起刀落,将那工头的脑袋砍了下来。
当时,鲜血四溅,她被自己和那工头一样的冷酷残忍所震惊,也为这可怖的一幕而吓住,几乎是落荒而逃,当晚就离开矿山,离开了金城,逃向了黑羽。到了黑羽,她又报名参军,成为一名女扮男装的黑羽士兵。
无论在动手之後有多後侮,她却是有足够的胆量去面对人与命运的一切渗澹过程,但现在的她,明明应该更成熟镇定,却似是变得胆怯犹疑了。
她看不清现在的局势,猜不透圣皇的心,甚至是圣怀璧的心。
她今晚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在圣皇那里吃了闭门羹,或是被圣怀璧隐瞒而气愤,更多的是对自已的气愤、对自已的怀疑。
她从不认为自己有可以做一国丞相的能力,父亲临终前交托给她的这份艰巨责任,她只是像平时一样的答应下来,但是她对自己依然不够自信。
在和圣怀璧定清之後,她曾扣心自问,父亲为她取了‘问君’这个名字,是不是就意味看要将她的一生献给君主?
圣怀璧曾说,父亲与圣皇之间有看难以言说的私情,而父亲是否就为了这段隐秘的清事,甘愿把亲生女儿像祭品一样双手送到圣氏一族的盘中,任人鱼肉?
如果圣怀璟之事只是这个皇朝变革的开始,那麽後面所蕴藏的腥风血雨还不知有多少,她这个丞相能应付得来吗?或者说,能让她应付的事请有多少?做为令狐和圣氏之间牢固不可分的君臣朕盟,她是不是就如一个象徵的傀儡,被架空在丞
相之位元上,其实并没有人真的需要过她。
圣皇也好,圣怀璧也好,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强势王者,圣怀璧这样年轻,却早己在这盘根错节的皇朝当中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帝王政务,连金城、玉阳、黑羽这三国都在他所布置的眼线掌控之下。
一个太过於高明厉害的君主,需要的也许只是一群唯唯诺诺、歌功颂德的懦臣,可她既不强势,也不喜欢装糊涂,更是感情用事,连敌军之将被抓,她都区不满圣怀璧暗中使了阴谋诡计而生气。
黑羽定海与她,毕竟相处了数年,即使没有男女之清,也有同袍之义。
素兰那张热清洋滋的笑脸,更是不时会浮现在她眼前,素兰一直是个以兄长为荣的单纯小妹妹,她简直无法想像,倘若黑羽定海入狱,将军有盛名落入尘土,对素兰会是伺等致命的打击。
还有那向来待她温柔可亲的伯母,更是如亲娘一般疼惜她。万一黑羽王盛怒之下将将军有满门抄斩,那她百年之後也无颜面对将军府上下百余口的哀声哭号。
太过天真的她如此心慈手软,根本不该是这混浊朝堂中的一员,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如何能与那些精明圆滑的男性朝臣相处得宜?
也许她的确应该挂冠归隐……父亲,真的错看她了。
圣怀璟下狱後第七天,圣皇终於重新上朝,他在朝堂之上神清从容淡定,大病一场後虽然瘦了一圈,但精神矍砾。
众人屏息聆听,都在等圣皇说出那惊人的结果,但他只是平静地一件件处理六部堆积的大小事宜,从始至终没有提圣怀璟一个字。
等到散朝时,兵部尚书肖怡然忍不住出列上奏,「陛下,兵部近日因为海防之事需要调动钱粮,但是户部管事之人几乎都己下狱,微臣不知道如今户部的事务该去问谁决断。」
圣皇看向令狐问君,「丞相是六部之主,现在户部之事就都去问丞相好了。问君,近日你就常驻户部吧,太子留下的人,能用的就留,不能用就算了。」
这一句,「能用的就留,不能用就算了」听来真古怪。谁是能用之人,留下又该怎麽用?谁是不能用之人,不能用的又该如何安排?圣皇竟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指示。
令狐问君妖垂着眉眼,走出群臣行列,忽然双膝跪倒,说。「陛下,微臣自觉才疏力浅,不堪丞相大任,恳请陛下准我辞官。」
霎时之间,朝堂上下一片譁然,连圣怀璧都万分惊愕,他忍不住迈步上前想开口,却被圣怀玥拉了一把,对他微微摇头阻止。他意识到这朝堂之上此时最有分量的人毕竟是圣皇,故按撩下心底的冲动,又退了回去。
圣皇也有些吃惊,他看看她的头顶黑发,沉默半晌,才道。「好吧,问君,朕知道你有不少话想问朕,一会儿你到东暖阁来,朕私下和你谈,现在就先散朝吧。」
东暖阁内,因为天气阴寒而拢起了火盆,令狐问君站在火光之後,白哲的面颊也似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霞,但她的眉宇之间依然是平静如水。
圣皇一边喝着茶,一边观望着这个不过二十一出头的女孩子,君臣两人良久都没有说话。
「为何忽然想要辞官?」他漫悠悠地开口,「你该知道,怀璟出事之後,怀璧很快就要立为皇储。他手下人虽多,但是身边可信赖的重臣却没有几个,现在他极为仰仗你的帮助,你却要弃他而去吗?」
「微臣真心觉得自已能力有限,而且,甚至会拖累四殿下。」她淡淡说道,「无论是金城、玉阳,还是黑羽,四殿下都与我同行去过,这一路上,微臣亲眼见到四殿下的能力,的确不负陛下厚望,在微臣看来,四殿下一个人便可以扛起
重任,但是微臣却有可能是殿下的包袱。「
圣皇斜睨着她笑了,「你对自己没有自信,是因为你觉得你不及他,还是怕他太过强大而盖过你?」
「一朝君主若不够强大,如问能镇服一朝三国蠢蠢欲动之心?微臣不是性他强大,微臣真心希望四殿下能够比今日更加强大……」
「但他的强大却吓到了你,」圣皇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听说黑羽王己经把黑羽定海抓了起来,镇海将军有上下百余口都被软禁,等待定罪。你既然在黑羽生活过那麽多年,又在黑羽定海手下做过事,想来会为这件事耿耿於怀而迁怒怀
璧吧?「
「微臣不敢迁怒四殿下,他有他的立场,微臣能够明白。」
「明白,却不赞同。」圣皇笑了笑,「就像当初他杀了那三千多名的黑羽士兵,你明白他的立场,却依然不赞同他的做法。你怕自己驾驭不住他,性自己终有一天会因为和他的观点不同而翻脸。」
圣皇几句话便犀利地戮破她的心事。是的,她怕--每每见到圣怀璧,她都难以将他和那个谈笑之间便能将别人生死玩弄於股掌间的冷血君主朕系在一起。
她喜欢他纯洁的笑,喜欢被他宠溺的拥抱,但她知道他笑容的背後其实并不纯洽,被他拥抱的同时,亦有不少人因为他们的幸福而身首异处。每每思及此,她就会忽然从背脊窜起一道寒流,整个人都不寒而栗。
她怕,怕他变得越来越陌生,怕自已越来越难以接受真实的他。
「问君,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辞官之举,有多伤人?不仅伤了怀璧的心,也伤朕的心,更伤了你父亲的心。」
圣皇的话却让令狐问君昂起头来,直视着他说。「陛下,微臣的父亲毕竟己经去世了,微臣有些问题不能当面问他,但也许可以从陛下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为何当年父亲要派微臣出去游历三国?我不是男子,也不是女孩子中最优秀的,为
何是我?「
他望着她质疑的目光,轻叹道。「这个问题……怀当年并没有告诉朕答案。」
「所以,微臣想,也许父亲是选错了人。好在这个错误并没有再铸成大错。四殿下还年轻,陛下也春秋鼎盛,圣朝如今外忧内患尽除,陛下正好可以另择贤臣,替换微臣的职位,扛鼎朝纲。」
圣皇直视着她的眼--这双眼明如秋水,如令狐怀的眼一样明亮美丽,但是却又如此坚定而决绝,似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此刻的她妥协。
他沉吟良久,终於说。「好吧,既然你心意己决,朕再强留你也没意义。只是这辞官之事非同小可,也不能说走就走,你总要先把手头的事情都办好了才能真的离开。更何况朕想怀璧那里,你应该也没有交代好吧?总要去和他商量一下,
怀璧那里……可不如朕这样好说话。「
圣皇的最後一句话,忽然让她的心弦剧烈震荡了起来。她自从下定决心辞官,就一直没有去想圣怀璧会对她的决定有怎样的回应,不是没想到,是不敢想。他素来是个手段激烈、性格诡诈的人,若惹恼了他……唉!
只是听圣皇此言,似是己经猜到她和圣怀璧之间那段隐秘的恋情,他不置可否的态度或许说明了在他心中,她并非被属意的皇后人选。趁看圣皇反对之前,她提早退出,也许正合圣心。
她与圣怀璧,有缘,但,未必有分。
皇宫门前,圣怀璧静静地等候在她的马车前,脸色铁青。那精致如画的面容冷得像是刚从雪山上采下的雪莲,是一种极度美艳的冰冷,但她稍稍走近时,便能看清他眼中那烧灼得几乎可以蔓延出眼眶的烈焰。
她知道他动怒了,但她只是微笑看走到他面前,轻声叫道。「四殿下是在等着质询我吗?」
「上车。」他吐出两个字,先行转身上了她的车。
她提起朝服的衣角,也款款跟了上去。
车内,两人相对而坐,他似是在努力平复情绪,克制地低声问。「你这是为了报复我设计黑羽定海,还是在和父皇搞什麽我不知道的把戏?」
「都不是。」她摇摇头,「我只是累了。」
他定定地看看她,过了片刻,忽然一笑道。「也好,女人混朝堂本来也不是我赞成的,过些天我去找父皇说咱们两人的事情,让他看人去令狐宗族提亲,你不是丞相了,嫁给我的话别人的非议会少很多。」
她望着他,眼中忽然有水雾蒸腾,想笑,却觉得笑得艰难。「怀璧……你真的,想我嫁给你?」
「是啊,否则我这麽大费周章地到处追着你、救你,难道只因为你是丞相吗?」他握紧她的手,用力地握着,却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
他向来敏感,知道她突然未和自己商量就提出辞官这件事,背後必然另有打算,她越不说,他就越是担忧。她素来是外柔内刚的性格,以前无论他怎麽气她、逼她,都不会触碰到她的底线,但若她一旦决定放弃了,就是千军万马也无法拉
她回头。
但他必须拉住她,不是为了自己的皇位,而是为了他不能没有她。马车停下,她挑帘看了一眼,是雀灵苑门口,想来是先送他回来,便推开车门等他下去。
圣怀璧看她一眼,见她四平八稳地坐着,心里忽然有气,扯着她的胳膊就往马车下走。
令狐问君叫了一声,「我还有事,今天不能去你那儿坐。」
他闷闷地说。「你的事情能有我的事情大?」然後强行将她拉下来,连拖带拉地硬是扯了她进雀灵苑。
雀灵苑中他的私人厢房令狐问君来过两次,每次都没久坐就走了,因为不想两个人过分亲密被人察觉。今天圣怀璧无视他人的目光,直接将她拉到厢房的内室中。
她柔声说着,「怀璧,我还得去户部呢,今天陛下在朝上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万一一会儿肖尚书派人去户部支取钱粮,那边连个坐镇的人都没有……」
圣怀璧反手将门关上,似是还不放心,千脆又插上门栓,这才回身盯看她,脸色一沉道。「你和我说实话,你突然辞官,到底和黑羽定海有没有关系?」
她的喉头一梗,想说没有,又实在违心,可若说有,知道他必然生气,两相权衡,似乎承认与否都很难办。
但就是她这一犹豫,便让他看出端倪,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的心怎麽老是向看外人?在黑羽住久了,就真把自己当成黑羽人了?我知道你心疼他,伯他死了,可你难道不想想,我们和他是敌人,原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他若是
依旧在朝得势,日後势必继续为黑羽王卖命领兵,我们两人早晚还要对决,到时候我能不能活看还不一定呢!你心疼他,把我置於何地?「
令狐问君幽幽一叹,「我若不是在乎你,又为何要跟你回来,留在黑羽做个将军夫人不是也很好?」
「既然在乎我,为何都不与我商量一下就要辞官?」
「你还不是没与我商量就……」她忽然止住了後面的话,因为她觉得自己这样和他争执下去,简直像两个小孩子吵架。要辩论什麽呢?他做哪件事的时候提前和她说了,事情都做完了,难道她还需要他的道歉?
但圣怀璧只当她是单纯的负气,想着自己也不该这麽大火气的和她吵架,心里也软了下来,柔声说。「你和他是那麽多年的交情,你的一举一动若有微妙的变化,他可能一眼就能看穿。再说那时候你被关在将军府,都不许我去看你,我就
算是有什麽计画想和你商量,又哪有时间和机会。「
令狐问君自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於是也顺着他的话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为难之处,而且你只身来救我,就是将我捧得如珠如宝,我怎麽可能不放在心里?」
圣怀璧见她笑了,忙也陪笑地说看,「所以你今天辞官,不是要离开我的意思,是吧?既然父皇没有另外给你安排差事,等我们两人成了亲,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帮我了。」
「我能帮你什麽呢?」她苦涩地笑看问,「殿下不觉得我有时候很没用吗?」
「怎麽会!」他露出赖皮的本性,吻看她的鬓角,又游移到她的颈上,「我是自从有了你,才觉得自己活得很踏实。以前心心念念都是想着父皇什麽时候肯传位予我,但心里有了你之後,皇位都不那麽重要了,你信不信?倘若你现在说要
我放弃皇位跟着你走,我都会一口答应的。「
「是吗?」她轻抚他的发,低声道。「怀璧,你这句话说得太感人,这世上有哪个女子能不为你这句话心动……」
他仰起脸,真是眉若春山秀,眼似春水横,「天下的女子动不动心我不管,只要问君动了心,我就可以去死了。」
她仓皇地掩住他的口,「说什麽死?这麽不吉利。」
他一下子将她抱住,张口咬住她的唇瓣,趁她呼痛之际,将她一把抱起,身子腾空的瞬间,她的心似是骤然被他从胸膛里拉出,高高地悬着,生怕他将那心摔在地上,摔个粉碎。
今天她心里很疼,不是为了辞宫辜负了父亲和圣皇,而是因为她早己做出了一个决定,这决定必然会伤害到圣怀璧,可是她除了这条路,似乎是无路可走了。
她以前只知道自己逆来顺受,从不知道自己还是个残忍无情的人,这样的她有什麽资格气圣怀璧心狠手辣?
直到他喘息看和她交缠看倒在床上,直到彼此的肌肤都被汗水和温度烧灼,直到他激烈地向她索爱,让她难以招架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如此自私。她如此深爱这个男人,也知道对方深爱自己,可是她居然依然选择了那条路--与他分
离。
她的心碎了,碎在身体里;她的身子化了,化在他的怀抱中。
多希望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被专宠看,被溺爱看,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和他,爱情,可以如此单纯,执看,清澈见底。
一如大海上的初夜,当时除了天地,除了星月,除了海浪海风,再没有人会打搅到他们,他们就是海上的一叶孤舟,随波逐流,无须去理会人世间的任何烦忧。
若能这般,该是怎样的美好?原来海上那一夜,竟是人间仙境
关於圣皇那句诡异的「能用的就留,不能用就算了」,圣怀璧倒是有自己的想法。
「朝堂百官,各有各的关系网,父皇知道不可能一下子做到连根拔除,大哥被废下狱,己经是给所有人最大的警告了,户部其他自尚书以下的官员,带头的那几个也己经被父皇拿下,留下的也折腾不出什麽事情来。
「他们此时一个个襟若寒蝉,胆小如鼠,你若能给他们机会,暗示他们可以戴罪布功,他们必然肝脑涂地的为你做事,不敢有丝毫的违逆。更何况抓起来的那些人,原本只是负责在户部做些大事决断的,真的在下面算帐核对,忙前忙後
的,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吏,也正是你可以倚仗的帮手。
「此时若要把户部上下全部裁撤千净,一时间要去哪里找适合替代他们的人选能最熟知户部上下大小事宜?不说别的,就是那些经年累月揽下的公文和帐本,新来的人都未必能找得到,更何况要看得懂。」
听他这样一说,果然和她的猜想相同,但大皇子之事圣皇究竟要如何决断,到底还没有个定论,在此之前,朝中人心依然无法安定啊。圣皇到底在想什麽?
两人在床上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各自想看自己的心事。
忽然圣怀璧开口问道。「问君,你说父皇是不是故意逼大哥造反的?」
「什麽?」她吃惊不小,「他为何要这样做?」
他双眉深篷,「因为父皇没有一个名正言顺更换皇储的理由,而大哥那里,如果只靠户部之事严惩他,似乎力道不够。父皇等着咱们回来才终於下决心动手,事先又早己安排妥当,这说明他对大哥打算逼宫篡位之心早己洞察明悉,他若想
保大哥,完全可以暗中警告,让他死了这条心。但父皇却只字不提,只是按兵不动地任由他公然造反,明摆着就是做姜太公,等他上钩。「
令狐问君的心霎时像是沉到了谷底寒潭。
原来父子之间可以对彼此运用谋略到这麽冷酷的地步?父亲眼睁睁看看儿子毁灭,都不伸手拉他一把;儿子又泯灭人性地要逼父皇退位,几乎置父亲于死地……
皇室中,哪里谈得上血浓於水、骨肉亲情?
天快黑的时候,令狐问君才得以摆脱圣怀璧。
尽管筋疲力尽,浑身都是他弄出的吻痕让她羞窘得不知怎麽见人,但她还是说服了圣怀璧,让她先回丞相府。
户部那边今天是没工夫去了,只能明天再去处理。
她回到丞相有时,有中己经堆积了不少公文,除了平日里必须处理的那些,还有因为圣皇今天向众臣明示户部暂时交由她管理之後,从户部转过来的公文。
然而这些堆积如山的档放在一起,她却没有心思去看一眼,她走到书案一旁的墙壁前,按动藏在书架一侧的机关,环堵墙开始无声无息地裂开,从中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她将那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这里面并没有什麽特别的金银财宝,只有一方小小的金印,也就是丞相的官印。
这方金印,是她拜相时圣皇亲自交到她手上的,但是这个藏印的暗格,却是她父亲令狐怀生前留下的,这个地方,是圣皇在将金印交给她时悄悄告诉她的。
父亲与圣皇有看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们之间似乎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她无意探究,因为随看这方金印的归还,父亲和圣皇的故事也就算是在她的生命中结束了。
而属於她和圣怀璧的故事呢,也能随之落幕吗?
她将金印轻轻擦了一遍。心头怅然,想想自己毕竟还有那麽多的工作没有完成,要交还金印应该还需要几天,现在拿出来是早了点,还是先放回去吧。
捧着匣子转身,她蓦地愣住了,因为在她刚刚拿取金印的暗格中,突地出现了她从没见过的一封信。
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她全身毛骨惊然,迅速向周围看了一圈,然而门窗紧闭,自然不会有人进来。
她用手摸了摸暗格的四皇,才发现在暗格的下方也有一圈不容易被察觉的裂痕,显然在这暗格之中还有一层暗格。有可能是她刚才拿起匣子的同时,这道机关被触动,而这封信是早就被藏在下面那层暗格中的,因此就暴露出来了。
她低垂看眼,看向这封平空出现的信。
信封上面竟是她父亲令狐怀的笔迹,而且赫然清晰地写看
吾儿问君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