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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毒杀

作者:湛露 当前章节:9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1:26

吾儿问君如晤。

此信乃为父亲手隐匿暗格之中,料你若非大事决断,不会二度开放暗格,此乃机关之关键所在。丞相大任,世袭令狐一天,皆因我族智计多变,忠君之心不移。父委你以重任,乃承天意,一如四殿下终将即位,皆为天意不可逆转。

你与圣天之缘,甚於与令狐之清,亦为天意,勿要自疑自怯。

一朝三国,大变在即,四国子民将陷於水火之中。问君问君,四海之内,孰能独善其身?

送儿远赴异国,知儿遍尝人阅苦楚,此磨练心性之所为。试问敌犊清深,天伦之乐,孰不愿儿承欢膝下?然成大事者,切莫忘《孟子》所云。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今父断情绝爱。亦为「大任」之道。

丞相之任,非你莫属,伴君左右,用诚用心。吾儿聪慧,必能体察为父苦心,不负父之深望。

父手书

一封父亲生前留下的亲笔信平铺在她面前,近日来所遭遇的种种似乎都不如这一封信更来得震撼。

父亲在信中说得明白,她的入朝,圣怀璧的即位,都是天意,让她不得违背。甚至一朝三国即将遭逢的变数,也在父亲的算计之内。

她忽然想起那个关於圣朝传奇丞相令狐笑的传闻--说他能够预知未来。可是她一直以为这门绝技早己失传,难道父亲也可以做到吗?

父亲借看这封信,说出了他生前从没有过的坦诚心声,父亲信中的歉意让她动容,父亲的谆谆教导更让她本己坚定的心又开始摇摆不定起来。

父亲早己算准她会因为不堪重任而请辞,这封信所藏匿的机关,也是在她第二次搬动丞相金印的时候才会被触动。

而这个暗格原本是圣皇告诉她的,那麽圣皇是否知道有这样一封信的存在呢?若圣皇知道,又岂会在今天这麽容易的就答应她辞官2除非圣皇原本也不赞成她做丞相,就像流言蜚语所猜测的那样,圣皇是因为心中最爱她父亲令狐怀,才会答

允这个荒唐的临终请求。

她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乱过。令狐一族和圣族的渊源交情,一朝三国即将到来的动荡风波,还有她和圣怀璧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随看她将金印交还,是会变得更加混乱,还是真的能如她所愿的就此与她了无牵扯?

她的头很疼,眼角却很酸,不知几时起,早有泪珠挂在腮边,她捧着父亲的这封绝笔信靠在墙上,将那信紧贴在胸扣,仿佛父亲有力的拥抱,仿佛父亲的双臂还有余温。

父亲,父亲,你为何要为我出一个这样天大的难题,让我无从选择?你既然知道我会选择放弃,又为何要逼看我继续坚持下去?你知道女人半生苦楚,又为何一定要让女儿的後半生也为这圣朝将一颗心都操碎?难道你这为相的一生,还不觉

辛苦吗?她无声泣问看。

最终,她将这封信连同金印一起放回了暗格。墙壁阖拢,暗格消失,父亲的信和她的眼泪一起消失在眼前。

回过身,她疲惫地随手翻动着桌上的公文,一卷卷,一份份,有急有缓,都待她解决。

不管怎样,现在的她还是圣朝承相,这些都是她应尽的义务和责任,不容推卸。

她打起精神开始阅览公文,然後将其按事态轻重缓急分出次序,做好签子,分门别类地整理之後再做批示。

忽然间,在众多公文中她发现奇怪的一份。

这份公文是从兵部送过来的,是一份请调书。上面提到因为员外郎邱朕东前些日子遇害,他的职务因而空缺,请调一位可以接替其工作的人尽快到任。

关於邱朕东之死,本是一个悬案,他是指使杀手砍伤了她,更有杀害圣怀璧嫌疑的人,但绝非真正的幕後主使者,这条线索随着邱朕东的死而暂时中断,後来她和圣怀璧又因为去了玉阳和黑羽,因此将此事暂时搁置一旁。

原本递补邱朕东空缺这种事不见得非要来找丞相批覆,可由兵部自行提拔一名官员即可。但是肖怡然却选择从翰林院调派一名翰林张诺接替其空职,涉及横跨一部一院,就必须由她点头了。

她手中握看笔,在张诺的名字上停留,并未画下。心中忽然一阵奇怪。

张诺此人在翰林院是个极为不起眼的修撰,她因为曾在二皇子的身边见过几次才留有印象,记得此人不仅其貌不扬,而且不擅言谈,向来不问不答,像块木头,怎麽就被肖怡然选中了?这个人能不能胜任兵部员外郎的职位?邱朕东的位置也

不算很低,一个翰林院的修撰若是调动过去,便是升了职,由从六品一下子跳到了从五品,这升迁是不是也过快过易了?

她将这份摺子放到一旁,没有立刻批覆。

此时窗权忽然被人敲响,长短各三下,是约定好的暗号。

她扬声道。「徐捕头,请进吧。」

徐谦,圣都第一名捕,专门侦缉各种悬疑案件,之前邱朕东与刺客有关之事,便是他查出之後告诉她的。因为她离开圣都太久,一直没有机会和他讨论案情,追查後续进展。

他今日秘密求见,一定是有了重大进展。

她起身迎接这位三十岁出头的得力干将,低声问。「徐捕头是有什麽新消息要告知本相吗?」

徐谦点点头,拱手道。「回禀丞相,属下一路追查邱朕东之死,发现其死因蹊跷,乃是中了一种奇毒之後被人砍死。那毒药名为‘樱桃醉’,无色无味,所以一开始旁人只会以为他死于刀伤,其实在他被人用刀砍死之前便己经中毒,那刀

伤不过是凶手为了掩人耳目而做的假像罢了。「

令狐问君吃惊地问。「死前便己中毒?那他死之前去了哪里?」

「他的家人说他曾外出访友,至於去了谁家却不知道,而且他似是有意隐藏行踪,自己步行,并没有乘坐马车。属下暗中查访,问了沿途的路人和摆摊商贩,推断出他的路线,最後确定他是去了翰林院修撰张诺家里。」

「张诺?」令狐问君的太阳穴像被火烧灼起来似的,突突跳看,隐隐发疼。事情怎麽会忽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这张诺到底是何许人也,竟然被屡次牵扯其中?

突然之间,一个大胆的猜测落到她的胸口。难道……那幕後黑手真的另有其人?

她紧咬下唇,思付着没有继续追问,烛台上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照着她的眼波一闪一跳,她的沉默让徐谦也静默下来。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令狐问君才缓缓地询问。「徐捕头,这张诺你还未曾惊扰吧?」

「没有丞相大人的命令,属下不会打草惊蛇。」

「好,那先别动他。这个人,由我亲自来办!」她握紧双拳,声音清冷而坚决。

因为一年一度的科举又要开始了,翰林院做为主考机关,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极为忙碌,圣怀玥一早就被各种问题包围。

先是翰林院的司工局来报说大考的考场房梁不大结实,需要大修,然後是司药局的又来说药材储备不够,怕不能给举子们准备足够的药材,因为每年都会有紧张的举子晕倒在考场上,所以必须去太医院提前支取药材。

再後来,又是司库局的说库中所藏的典籍有五分之一因为年深日久,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必须尽快重新抄录修复,需要拨派人手,而眼下因为翰林院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应付这场大考,能抽调的抄录员实在有限,让司库局甚是看急。

圣怀玥听着这些问题也很头疼,不禁苦笑,「父皇每日在朝堂之上处理一国大事,千头万绪,也没见他像我这样焦头烂额。」

「二殿下有难,本相来帮忙好吗?」随着嘿哩笑声,令狐问君走进正堂。

他凉讶地起身相迎,「丞相怎麽来了?」

「大考将至,知道殿下这里必然有很多事情要忙,伯下面的人说不清楚,所以本相亲自过来看看。」令狐问君笑看环顾四周,「看来殿下这里的确需要帮忙,殿下想要什麽?无论是人手还是钱粮,本相一定鼎力相助。」

圣怀玥眉目舒展开来,笑道。「听丞相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不少了。不瞒丞相,要请你帮忙的事情还真不少。」

「那,咱们到後堂去谈如何?其实本相今日来这里,还有一事要和殿下私下谈谈,或者该说本相也有事要请殿下帮忙。」

他笑指着令狐问君对左右的人说。「看咱们丞相这份精明,我刚有事要求她,她就来和我讲条件了。也罢,想来你求我之事总不如我求你的事情繁杂,咱们就去後院谈。叫他们备一壶好茶送过来。」他这最後一句话是对自己手下人说的,

然後便与她一起去了後堂。

「二殿下这里是否有个叫张诺的修撰?」令狐问君与他同进房内,摒退左右之後才小声开口。

圣怀玥笑道。「老张?当然有,上次他和我去工部时不是还碰到你了?当时我给你引荐过此人的,怎麽你的忘性竟这麽大,现在又来问我?」

「我依稀是记得当时殿下身边的那人是叫张诺,只是不敢肯定。」她皱眉问。「殿下肯将此人带在左右,是否了解此人?」

「怎麽?」圣怀玥听她这样一说便觉得不对,也警觉地问。「难道老张出事了?」

令狐问君答道。「此事事关机密,我只和殿下说,请殿下切勿外传。不久之前,兵部员外郎邱朕东突然被杀,这件事二殿下是否听说过?」

「是略有耳闻,但是听说凶手还不知下落。」

「是,但如今有线索说,这凶手可能和张诺有关。」

他吓了一大跳,「老张杀人2这怎麽可能?他向来忠厚老实,胆小如鼠的,再说,我也没听说他和邱朕东有什麽交情啊。」

她正色道。「但是邱朕东去世之前最後去见的人就是这张诺。而且据查,邱朕东死於中毒,所以这毒药很可能是在他见张诺时被暗中所下的。」

圣怀玥紧皱双眉,半晌无语,「丞相,抓人要凭证据,老张这个人在翰林院兢兢业业十几年,骤然说他与凶案有关,我实在不敢相信,你若没有铁证,千万不要冤枉了好人。」

令狐问君点头,「我知道殿下心胸坦荡,也不敢相信手下会有那心怀巨测的歹徒,我正因心中没底,所以才先来问殿下的意见。我想先单独与张诺见一面,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麽来,最好此事就别惊动到刑部和令狐卫,以免在科举大比时

影响了翰林院上下的心情,甚至让殿下为难。「

他尴尬地向她拱拱手,「多谢丞相这样体谅我的难处,顾及我的面子。太子之事迟迟没有定论,户部上下己经是一盘散沙,父皇为这事大病一惕,心力交瘁。若是我这里再出了这等歹毒凶徒,我真不知该如何向父皇交代此事。」

「陛下那边我暂时也不会告知他,就是为了让陛下好好养病,而且这件事也许只是私人仇怨,无碍国家大事,也不必去烦扰陛下了。哦,对了,还有四殿下那里,这件事我也没有告诉他,二殿下也请同样对他守口如瓶。」

圣怀玥有些讶异,「怎麽?此事还与他有牵扯吗?」

令狐问君苦笑道。「有没有牵扯倒不重要,只是你知道四殿下那个脾气,我这边的事情他老是要插上一手。因为之前他曾怀疑是邱朕东指使刺客去刺杀我,并砍断了我一指,所以他一直为此耿耿於怀,说是一定要严惩凶手,若是让他知道

又有了新的线索,只伯……又要闹个鸡犬不宁。「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和四弟……是不是……」

她忽然双颊纬红,仓皇似的起身说。「那这件事就照我和殿下商议的先按兵不动,若有新消息,我再来通报殿下,请殿下万万严守此秘,勿使他人知道。」

他郑重承诺,「丞相放心,你如此挚诚待我,我又岂能不承君之意?倘若张诺真的违法杀人,那便听凭丞相发落,我绝不会护短遮掩。」

令狐问君长出一口气,笑着拱手回礼道。「多谢二殿下,如此我就可以放心去办此案了。对了,六部之中,殿下无论要钱要粮还是要人,差人去丞相府说一声即可。」

圣怀玥一笑,「那我也先多谢丞相了!」

徐谦从来没有到过雀灵苑,一来他所负责侦办的案子没有一桩与此地有关,二来他对男宠向来没兴趣,所以也没有必要和这里有任何交集。但是今天突然被四皇子传召到雀灵苑来,令他看实困惑。

圣怀璧这位皇子,以前和他从没正式见过面,连点头的交情都没有。虽然听说四皇子现在是协理兵部事宜,但他隶属圣都九门总督衙门管辖,所听命的上级应是令狐卫,与四皇子依旧没有关系,他实在想不透四皇子能有什麽事要特意把他

找来?

徐谦见到圣怀璧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位极为精明不好惹的主子。他阅人无数,平日问案查案往往要在第一眼就做出判断,因此看人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当圣怀璧一脸笑吟吟地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却心底一寒,有种不妙的感觉,他立刻就

意识到今天可能要惹麻烦了。

「徐捕头,久闻大名了。听说您是圣都的第一名捕,多少大案都是由您侦办破案,实在是我们圣朝不可缺少的栋梁之才啊。」

圣怀璧一开口就是不着边际地一番赞扬,他越是笑得灿烂,夸得美妙,徐谦就越是觉得心中忐忑,尤其是对上对方那双美得有几分妖艳的桃花眼时,他心底的寒意更从背脊直往上窗。

「四殿下特意传唤属下,不知道是有何差遣?」他素来小心,但知道在这四殿下面前绕圈子也没用,还是开门见山说话为好。

圣怀璧斜晚看他,笑咪咪道。「徐捕头,听说你最近和丞相走得很近啊,不知道在忙什麽案子,可不可以也和我聊聊?」

徐谦一听他问的是这件事,当然记得令狐问君的叮嘱,岂敢和他说实话,只好回答说。「禀告四殿下,不是属下目中无人,故意隐瞒,实在是承相早己交代过,此案未能侦破之前,不得告知第三人,属下职责所在,请恕……」

蓦然间,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他的下巴上,刚才那双还笑意盈盈的桃花眼忽然逼近眼前,宛若春水凝结似冰,犀利如刀,「别和我打官腔,我要听实话。」

徐谦也是见过风浪的人,可却怎麽也没想到圣怀璧竟说翻脸就翻脸,他征了一下,又郑重其事地说。「四殿下,属下既然己经向丞相许诺保密,便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圣怀璧冷笑一声,「你倒是个硬骨头,可你以为我只有以死相胁这一招来逼你说出实话吗?」他出手如电的点了徐谦身上的穴道,然後朗声说道。「来人!伺候徐捕头宽衣。」

徐谦这辈子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被几个美男子按看脱了衣服,捆绑在床上。

圣怀璧的手中握看那柄匕首,就站在他的床头前,慢悠悠地问。「徐捕头,你现在若是和我说实话呢,还来得及保住您这一世英名。

「我听说您最看不起朝中群臣喜好男色的风气,若要追根溯源,这事儿与我雀灵苑有莫大千系,可徐捕头您没有尝过个中滋味,当然不会理解那些大人为何会对我这里趋之若鹜了,只要让我高兴,我自然也可以让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二

徐捕头,您可要想清楚,是要独善其身呢,还是从今日起与他们成为同道中人?「

他伸手指向床边站着的那几名美男子,笑道。「我这几人是雀灵苑的精英了,换了旁人若要点选他们其中任一人,可都要重金相送,好言相求,今日我一口气就送给您三个,您该怎麽谢我呢?」

徐谦方正的国字脸此刻紧绷得像是扯平的牛皮纸一样,整张脸都通红得好像随时都可以烧出火来。

他咬紧牙关,心底挣扎好一阵,才从齿间逼出话来,「殿下若要听真话,属下……只能单独和殿下一人讲,此事涉及机密,如果走漏……恐有……大祸。」

圣怀璧向左右使了个眼色,那三名美男子立刻识趣地退出房间。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现在你说吧,几次半夜鬼鬼祟祟地去丞相的闺阁,到底有什麽机密之事?」

「丞相当日被刺伤之後,指派属下调查此事,属下己查到邱朕东可疑,结果他又莫名其妙地被杀,然而属下再查到线索,发现他真正的死因为中毒,而他生前最後所见之人,是翰林院的修撰张诺,故将此事告知了丞相。」

圣怀璧眸中精光一闪,追问。「那丞相怎麽说?没有要你立刻抓人?」

「没有,丞相要属下按兵不动,说她要亲自处置此人,然後她通知属下今晚去张府门外等候命令。」

眉心夔起,圣怀璧默然地站看,思绪却飞转不停,无数的猜测,无数的可能都在一瞬间闪过心底。

突然间他疾步转身走出房间,连高呼恳请他松绑的徐谦都丢在身後不理睬。

他今日找徐谦来,本想知道令狐问君背看他在搞什麽小动作,是否和她辞官有关,他甚至担心她会在辞官之後将自己丢下,逃离圣都。

昨晚他在床上紧拥着她的时候,两人那样深切地彼此交融,却好似融不进她的心。

她在想什麽?那一刻他异常渴望自己能潜进她的心里,一采究竟。倘若她有一丝一毫要抛下他独自离开的念头,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留下,哪怕是把她关起来

但现在看来他的猜测错了,可是徐谦所带来的消息却比他之前的忧虑更加危急。

张诺与邱朕东案有关?张诺与刺客之事有关?

这样的大事,令狐问君竟然不和他提一个字,要独自处置!这女人心中到底在想什麽?她不该不知道这件事的背後有多危险,又有多可怕。

但她竟然不说,她是在自寻死路吗?可恶!可恨!

令狐问君坐在张府的大堂上,微笑着一边喝茶,一边和张诺聊天,「张先生不必紧张,今日我便衣而来,只是想和你聊几句家常话。」

张诺不敢坐,就站在一旁,依旧是唯唯诺诺的样子,「下官是何许人也,岂敢与丞相大人话家常。」

令狐问君一笑,「你常和二殿下在一起,要说也是见过不少场面了,怎麽还显得如此畏缩?」她环顾了一下房子,「你入朝将近二十年,家中依旧如此清贫,可见是个十足的清官,也不屑於官场那些雄凝的人事争斗。其实我也是这样的,

所以我一直认为丞相之位并不适合我,也许终有一天,我会辞官归隐。「

他低看头,也不敢和她直视,只淡淡地说。「丞相大人谬赞了,下官只是尽力尽职而己,其余贪念皆是虚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争它无意义。」

她用手指即了叩桌面,将茶盏放在桌上,笑道。「你说的对,若是人人都能修炼到这种境界,这一朝三国便可天下和睦,四海同心,那该有多好。」

她挑眼望看张诺,又说。「张先生,我今日黄夜而来,是为了一个人,一桩案子,请你看在我不带护卫的诚意上,和我说句实话。邱朕东之死,是否与你有关?」

方才还正天南地北的闲聊,在瞬间却变成了石破天惊的一间。

张诺浑身一震,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了一步,但头却并未抬起。

令狐问君看他这副模样,不禁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并非真正的幕後主使,你身受皇恩,在朝为官多年,向来清廉,遵守法纪,若真的是你毒害了邱朕东,必然事出有因。你今天若能私下和我说出实情,我保你全家性命无虞,否则我若

把你交给刑部,你的父母将无人奉养,妻子儿女又有谁来照料?「

他身子发抖,终於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似是叹了口气,嘴唇翕动看说出一个名字,「樱桃醉。」

令狐问君盯看他,追问。!你是说那毒药是樱桃醉?「

「是。」

「是你将毒下在邱朕东的茶水中的?」

「是。」

「你为何要这样做?」

张诺面带浓浓苦涩,「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後果?是谁让你承担这样的重罪?你就甘愿被那人如此利用出卖?」

他忽然变得默然无语,良久,才再度缓缓开口,「丞相大人,这世上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无可奈何,下官知道今日罪行败露,是罪有应得,甘愿伏法,只是……请丞相大人在九泉之下不要怪罪下官,因为下官还有一家大小的性命要保全

。「

令狐问君猛地明眸圆睁,看了眼手边己经喝了一半的茶盏,一字一顿地问。「这茶水中,你也下了毒?」

「依旧是那樱桃醉二此毒无色无味,所以丞相大人不会察觉。」他赫然双膝跪倒,对看她磕了三个头,「下官今日毒杀丞相,自甘伏法。」说罢,竟抽出一把匕首紮向自己。

她闪电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冷冷喝道。「我不会死,你也不能去死。」

「说的对!你不会死!谁敢让你死,我便将他碎屍万段,夷灭十族!」

夜空中,圣怀璧的声音挟着震怒而来,如惊雷一般乍响,他声音方落,身形己至,一脚踢飞了张诺手中的匕首,将她环抱怀中,急问。「你这个蠢女人!做这样危险的事也不事先告诉我?」

令狐问君听到他的声音出现时,己经忍不住叹了口气,被他禁锢住身形时,不禁又是一叹,「冤孽,怎麽到了哪里都躲不开你?」

「他给你吃了什麽?」圣怀璧急怒地追问。

「樱桃醉。」她慢悠悠地说道。「这名字你该熟悉吧?我记得你曾经让我喝过一杯樱桃酒,结果害我醉得不省人事,差点误了次日公事。」

「樱桃醉?」他大吃一惊,脸上的所有血色都似被人抽乾一样,心从半空落下,跌入寒潭深处。

这是极难解的一种剧毒,他以前只是听说过,却从未见过。

圣怀璧恨不得将张诺撕成碎片,忍不住将他一把揪起,厉声喝道。「把毒药的配方和解药给我交出来!否则我杀你九族!」

「你逼他也没用,此毒是宫中禁药,他怎会有配方和解药?」令狐问君望着张诺一张惨澹的苦脸,似笑非笑道。「真正有这些东西的,是他的主子,他的主子博学多闻,擅书画,精岐黄,才能调配出如此人间奇毒。若非是对你施以重恩

之人,你怎肯舍弃性命为他效力?这个人,若我没有猜错……张诺,他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二皇子圣怀玥吧?「

张诺神色灰败,似是被人狠狠践踏过他的五官一般。

而圣怀璧挺立看身子,将令狐问君环抱得更紧,他的手与她紧握,却比她的温度还要冰凉,仿佛此时身中剧毒、无药可解的人其实是他。

令狐问君的胸口忽然一痛,像是被人狠狠抓住了心脏,疼得窒息,眼前霎时漆黑一片,天旋地转的向下栽倒。

圣怀璧的双臂如铁般将她牢牢抱住,从他胸膛内透出的急速心跳是她听到的最後声音。

好暖和的怀抱,像是在超抿中被母亲抱在怀里时的温暖,这一刻,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初生之时,可以恬静安详地睡去,哪怕不会再醒来,因为身边有他,让她知道了什麽叫无所畏惧。

死亡,其实是另外一种归宿。

她累了,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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