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医火速赶来,但是在给令狐问君把脉之後却皱看眉头,久久无语。
圣怀璧紧张地站在一旁,一个劲儿地问。「到底怎样?她这两日身体状况都不好,是累的还是因为心情不好?」
摇摇头,宋太医终於松开搭在令狐问君腕上的三指,寸肖然起身向外走。
他追出来,喝令道。「宋太医,她的病情到底如何?」
宋太医看着他神情尴尬,「这个…丞相大人这病……微臣实在不便和殿下说,还是等丞相大人醒过来,微臣单独和她谈吧。」
「混帐。」圣怀璧情急之下痛駡出声,他一把揪住宋太医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你今日要是不告诉我实情,明天我就禀报父皇,把你这太医院首座的乌纱帽摘了!」
宋太医惹不起他,只好躬看身小声道。「太子殿下,不是微臣不告诉您,实在是因为这其中涉及了丞相大人的私事。」
「私事?」圣怀璧狐疑地看他,「丞相大人是国家栋梁,她的身体就无公私之分,你要是再罗唆,真惹得我翻了脸,你可不要後悔!」
实在没办法,宋太医身子又弯了些,用轻得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丞相大人是……有孕了。」
圣怀璧如被点中穴道般僵在那里,半晌又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那个……你是说她有身孕了?」
「是。」
「有多久了?」
「应该只有一个月。看丞相大人现在的身子这麽虚弱,只怕妊娠期间不会很舒服,会很伤丞相大人的元气,这个孩子,如果丞相大人不想要了,宜早不宜迟……」
「谁敢拿了这孩子,我砍了他脑袋上」
圣怀璧杀气腾腾的一句话吓得宋太医直哆嗦,悄悄从眼皮下方打量着他,却见这位太子殿下明明是说着吓人的狠话,眼角眉梢竟然都是春意盎然。
宋太医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在这皇宫之内打滚了四十年,一眼便看出端倪了,但他既是精明人,便知道不该问的绝不能问的道理。
他连忙改口道。「若太子殿下想帮丞相大人保胎,微臣可以去开一些安胎补身子的药……」
「废话真多,你快去开方子,让他们尽快做好了端过来!」圣怀璧想了一下,又小声叮吟,「这件事除了你之外,绝不许再向第二个人透露一个字,否则……你该知道我的手段!」
宋太医苦笑道。「是,微臣知道!这件事微臣会亲力亲为,从药方到抓药煎药,绝不假他人之手。」说着,他一边擦着汗一边匆匆去开药方抓药。
圣怀璧回到屋内,看看床上正缓缓睁开眼的令狐问君,他笑咪咪地坐在床边,俯下身子趴在枕边问她,「才不过这两天没亲你,亲一下你就昏过去了,以後还怎麽和你亲热?」
令狐问君茫然地看看他这一脸盛放的笑容,脑子还在混沌当中。明明记得他和自己闲得天翻地覆,决裂离开,後来又为了怕自己逃跑而擅自派兵包围丞相府,刚刚还满脸的冷酷,谁知转眼间,过去那个轻浮飞扬、笑意盈盈的圣怀璧又回来
了,这转变未免跳得太快太大,她根本没有缓过神来。
「我让宋太医给你把了脉,他说你最近精气损耗过多,气血两亏,所以给你开了药安神养气,一会儿给你送过来,你可要乖乖喝了。」他谆谆叮嘱,仿佛两人之间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她征征地看看他,半晌说道。「怀璧,金城公主的事……」
他一手点在她的唇上,笑得魅惑,「这件事先不谈,既然你病了,也就别再想这件事,免得又伤了自己的身子。还有,户部上的事情能放的就放一放,反正最近也没有太重要的紧急公文,若不能放的就交给我处理。总之,你将养身子才是
最重要的。「
令狐问君越听越狐疑。他以前这样周到温存她是早己习惯了,但是现在的他绝不应该还是这样的温柔体贴,他不生她的气了吗?
她不禁问。「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哪有什麽事,你别再气我就好。」圣怀璧撇着嘴,「害我这两天茶饭不思,辗转反侧,你没见我都瘦了一圈了?」
令狐问君闻言心中一软,虽然不知为何他又恢复了过往的态度,但这事却让她满心喜悦,她摸着他的脸,不禁一笑,「才不过两日,哪至於就瘦了,看你把自己说得那麽可怜。那天一怒之下拂袖而去,第二天在朝堂之上还给我脸色看,
在又围了我的府,真不知道咱们俩谁受的气比较多。「
「我心中在乎你才会发这麽大的脾气啊,这不是到最後还是我给你请罪赔礼。」他轻抚看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心中一阵阵的心疼懊悔。
这几日看她气色这麽不好,以为她是累到了,没想到是有了身孕,看来她自己也未必知道,否则不会这样平静。但他决定坏心一次,先不告诉她,以报复她隐瞒金城倩的事情。
而且,这孩子来得如此之巧,说不定是上天故意安排给他们的一个转机,如果告诉了她,以这丫头别扭的脾气,说不定宁可舍弃都不会留下孩子,他岂能给她这个犯糊涂的机会。
令狐问君见他心情好转,忙趁机劝道。「门口的那些人都撤了吧,别胡闹了,若是让人传到陛下耳朵里,你要怎麽和陛下解释?说堂堂太子和丞相斗气,结果让九门总督围了丞相府?」
圣怀璧笑道。「这不都是你把我气疯了的,否则我也不至於做这麽出格的事情啊。要我撤兵可以,但是你得向我保证不会背看我私自逃跑!」
他见令狐问君的眼珠转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便哼了一声,「别乱打主意,以为现在应了我日後可以随便反悔,你别忘了令狐氏一家大小都在我手里,你若是跑了,我先拿令狐卫开刀!」
令狐问君好气又好笑的填道。「你怎麽越说越没分寸,你是想当个昏君吗?」
「是谁没有分寸?堂堂一国丞相,为了自己那点儿女私情,置国家大义於不顾,天天想看怎麽推脱责任,你现在还好意思说我?」他真不知该说她是有责任心还是没有,她可以为了国家利益把他推给别的女人,又无法忍受这件事而想逃走
,他真是对她又爱又恨啊。
他盛气淩人的几句话,说得令狐问君竟一时无语。
圣怀璧见似是说动了她,怜惜她上次毒伤初愈,如今又有身孕,几次折腾累她如此消瘦,便又柔声道。「问君,答应我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跑掉。」
「怎麽是一个人……」她嘟嚷看,「三宫六院还少得了……」一语未完,唇瓣又被堵住。
脸红心跳的热吻之後,圣怀璧叹了口气,「你真是我的命中克星!罢了,我也不吓唬你了,你要跑就跑,大不了这皇位我也不要了,跟看你一起三山五岳地去过逍遥日子吧。」
「那怎麽行?」令狐问君也急了,坐趋身说。「你要是敢走,我就成了圣朝的千古罪人了!」
「哼,说到底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名声。」
「那你的帝王大业也要前功尽弃了!」
「你都不在了,我最多就是个孤家寡人,叨俘儿还有什麽大业。」
「你要让圣皇十几年的心血都毁於一旦吗?」
「大不了日後九泉之下我去向父皇请罪!」
「你,你怎麽能如此自私自利?」
「只许你自私,就不许我自私吗?」
一番口舌之争後,令狐问君被他咽得气喘吁吁,恨不得吐了血。她重重地抓住他的手臂,狠狠地捏了几下,又捶了几下他的胸口,最终还是乏力地松了手,捂看自己的脸叹道。「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什麽,让你这辈子这样折磨我?」
他拉下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印上暖暖一吻,星眸闪烁,「你错了,问君,是上辈子我欠你的,所以才要你这样折磨我。我连欺负你都不敢,谈何折磨?!
令狐问君望看他的眼,久久才长叹一声,「怀璧,你让我到底该怎麽办啊?」
圣怀璧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柔声笑道。「这算得了什麽,不就是有个女人要和你争我吗?我的心都在你身上,任谁也抢不走!四国之内,还有多少事有亚待解决,我还等看和你一起并肩打江山呢,若没了你,这江山我坐看也没意思,你若
了我,又真能开开心心地去过後半生吗?「
她紧紧抱看他的腰,不忍松手,就像她对这段感情--欲断难断,欲舍难舍。归根结抵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若真的失去他,此生便了无生趣了。
其实她不想放手,真的不想……
金城倩要来圣朝的事情在两日之後由圣皇亲口昭告群臣,不过关於她和太子即将订亲的事情却没有说,他只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圣怀璧意味深长地嘱咐,「金城公主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怀璧,你要照顾好人家,以尽地主之谊。」
蓦然间,仿沸大家都明白了什麽,彼此对视一眼,朝堂之上自然不敢乱说话,但是众人的目光都投同了圣怀璧和令狐问君的身上。
令狐问君今日来上朝了,她静静伫立在那里,略显清瘦的身形站在群臣的最前面,如万绿丛中的一抹幽蓝,格外显眼。
圣怀璧昂头笑道。「父皇,金城公主是个女孩子,女孩子的心思儿臣又不是太催,只性会出错,能不能烦请丞相大人陪儿臣一起去迎接公主啊?」
圣皇看了两人一眼,点点头,「也好,你这位太傅是最知道分寸轻重的,相信你跟看她不会出错二问君,到时候就辛苦你这一趟吧。」
令狐问君领了旨,侧身退回班列时,正好看到圣怀璧笑吟吟的眸子。心中不由得一叹。唉,这人又来给她添烦恼。
刚散了朝,圣阿璧就凑过来问她,「宋太医给你配的药你都按时喝了吗?」
她皱皱眉,「那麽苦的药,谁要老喝它。」
圣怀璧有点着急,「看你最近瘦成这样,不喝药调理怎麽行?宋太医说了,那药军少要喝十一天的,你若不按时喝,伤了身子,可就不是只喝十天那麽简单了,也许得喝个一年半载哦!」
「危言耸听。」令狐问君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你要是不听话乖乖喝药,我从今晚起就搬到丞相府去住!」
圣怀璧的话让她不得不认真起来,这位新任太子爷什麽出格的事不敢做?之前派令狐卫包围丞相府的事在圣都又掀起一阵喧哗,虽然後来很快撤了兵,但是圣皇待意召她入宫过问此事,她只得含糊地说是因为有中有身分不明的人潜入,所
以紧急调派令狐卫的手下到有外站岗了一日而己。
因为她府中来过刺客,所以圣皇也就信了,叮嘱她万事小心之外,还特意把令狐卫又叫来训斥一番,要求他必须加强圣都内外的防卫,令狐卫就算心里委屈哪里敢说,只得满口应承着说「臣有罪」。
离开东缓阁的时候,令狐卫慨叹地对她说。「丞相大人,太子殿下若是再这样任件地玩下去,早晚我这官位是要丢了。」
她苦笑看向他道歉,但为什麽圣怀璧要调兵围府,她没有说,令狐卫也猜不出,这就成了一个谜,答案只有她和圣怀璧清楚。
金城倩的船抵达圣都外的港口时,圣怀璧和令狐问君一起去了港口迎候,而除了他们,圣陌玥做为礼部首长也去了。
站在两人旁边的他显得有些忐忑不安,悄悄对身边的圣怀璧低声说。「四弟,这金城公主不知道是不是个难缠的角色,你行事说话可要小心。」
「多谢二哥提醒,不过……我见过她的,公主是个很明事理的人。」
他似是证了征,「你见过她?几时?」
圣怀璧眨了眨眼,却没有回答。
金城倩一行人乘坐了三条大船而来,最前面那一条气势恢宏,金碧辉煌,一看就是王家气派。
当船在岸边停靠稳妥,圣怀璧率先登船上去,对方的司礼官得知他的身分之後,必恭必敬地将他引领到船头,金城倩就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看他。
今日的金城倩,也许是刻意为之,穿了一袭玫块红色锦缎,白狐毛滚边的斗篷,映衬着笑容如花,格外明艳。
「听说你己经做了圣朝的太子,我该和你说句恭喜。」金城倩娇笑看从旁边下人手中拿过一个木盒,亲自递到他手上,「这是本宫送的贺礼,太子殿下可要收好哦。」
圣怀璧低头要打开,她却按住他的手,在他耳畔小声说道。「回去再看,这里这麽多人看看呢。
一句话,显得无限亲昵。
他微微一笑,转过身看向和自己同时登船却一直站在身後的令狐问君,对金城倩说道。「丞相大人和我一起来迎公主大驾,这圣都之内公主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可以直接和丞相说,你们都是女孩子,说话更方便。」
令狐问君的脸上挂看温婉的笑,对於金城倩刚才对圣怀璧所表现的那番亲密恍若未见。她先按国礼向金城公主行了礼,然後才悠然问候。
「公主殿下,咱们真是有缘,从金城到黑羽,如今又到圣朝,在两国邦交史上,两位殿下的缘分也算是一段传奇吧?」
金城倩眨眨眼,伸手来拉她的手,笑道。「是啊,姊姊,不过今天先不叙咱俩的缘分,我这船上还有你的一位故人,你绝对猜不出此人是谁。」
见她一脸的神秘兮兮,令狐问君疑惑地看了眼圣怀璧,又对她笑道。「公主既然说得这麽神秘,那我是真的猜不到了。」
她抬手一指,「你看,他算不算是你的故人啊?」
令狐问君和圣怀璧同时转身,两人俱是大惊,震惊得如遭五雷轰顶一般--只见那从容拾阶而上的黑衣武将,气若沉渊,仿佛纵然千军万马向他奔袭而来,他也可只凭腰间配刀便化解危机。
四国之中,有哪位武将能有如此气势?
令狐问君和圣怀璧万万想不到竟然会在此时、此地,再见此人
黑羽定海!
他就这样平静地站在两人面前,没有笑,也没有怒,似乎不认得他们似的,只对余城倩行礼道。「公主殿下,三条船均己停泊靠岸,公主殿下可以下船登岸了。」
她微笑回应,「有劳将军了。」她再回头看了眼呆愣在一旁的两人,笑道。「黑羽将军现在是我金城国的护国大将军了,这一路多亏他相陪左右,水上的事情我是一窍不通,但我最伯晕船。他帮看我们造船司改进了船体的设计,果然再大
的风浪都不怕了,黑羽将军可真是我金城之宝啊!「
令狐问君忍不住俏悄靠向圣怀璧,他的眉头本己皱紧,此时看到她那震惊紧张的神情,忽然间舒展开所有的皱纹,笑咪咪道。「黑羽将军弃暗投明,真是可喜可贺」金城公主大仁大义,胸襟坦荡才得此大贤之士,我圣朝只恨慢人一步,未
能将黑羽将军揽为左右。可惜啊,可惜。「
他演起戏来当真说得上是唱作俱佳,一副痛心不己的样子,看得令狐问君简直哭笑不得。
然而此时令狐问君的心中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一连串的疑问。不是说黑羽定海被关进大牢中了,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地?他是如何逃离大牢的?他是和黑羽翻脸了才向金城投诚的吗?他到了金城,金城倩怎麽敢收留他?如今金城倩公然带
着这位和圣朝有大仇的将军来到圣朝,是示威还是示好?
但她也知道现在无法探究这件事,她看了眼黑羽定海,见他目不斜视地站在那里,眼睛只看着金城倩。
令狐问君心头酸楚。这船上的四个人,来自三个国家,恩怨情仇纠缠不清,再相逢时,圣怀璧准备和金城倩议亲,而她和黑羽定海己形同陌路,本来他们身分相近,理想抱负都差不多,应该成为朋友,但是命中注定他们却是一辈子的敌人
。这次他跟随金城倩而来,是会报复前尘旧恨,还是……
她忽然心头一惊,想起在黑羽定海面前,圣怀璧还从没有公开暴露过自己的身分,现在是两人第一次以真实身分相见,黑羽定海却表现得如此平静,显然是早己知道一切且有所准备了。
在黑羽的时候,黑羽定海己经将圣怀璧视为自己的平生第一劲敌,恨不得亲手杀了他,现在两人乍然重逢,相距如此之近,会不会……她突地一阵激灵,情不自禁地迈步挡在两人中间。
圣怀璧发现她的动作异常,心思一转便猜到了她的想法,於是笑看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丞相大人这是怎麽了,就算见到黑羽将军心中高兴,也不必这时候就急看叙旧。眼下你我公务在身,岸上又有大批的人马迎驾,还是先请公主和咱们
一起回宫,父皇那里还摆看宴席等看为公主接风呢。「
他三言两语几句话不仅提醒了令狐问君先将国事摆在面前,又提醒了黑羽定海,这里是圣朝的地盘,到处都是圣朝的兵马,让他不可轻举妄动。
而他这看似不经心的轻轻一拉也看在了金城倩的眼里,她眉眼一沉,嘴角似无意的紧紧抿起,但很快地便主动伸手挽起令狐问君的手臂,甜腻地叫道。「姊姊,一会儿见了圣皇,我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失了礼数,你可要多提醒我一句啊
。「
令狐问君微微一笑,「好。」
当晚,圣都的皇宫迎来几十年中最盛大的一场夜宴,整个皇宫彻夜灯火通明,文武百官中凡三品以上者全都出席了这场宴席,後宫的诸位娘娘们则在正殿後院另辟场所饮宴,以屏风隔开,载歌载舞,金城倩中途转到後院,女人们说话更容
易亲近,前殿后院一片谈笑风生,气氛热烈祥和。
圣皇的心情大好,频频举杯向金城倩及座下臣子们敬酒。
圣怀璧从头至尾一直陪在金城倩的左右,为她引荐朝内举足轻重的朝臣们,而令狐问君则在两人三步开外的地方相陪,她的目光更多的是停留在站在金城倩身後的黑羽定海。
黑羽定海的现身并未在宴席上引起譁然,因为金城倩从头至尾都没有将他正式介绍给圣皇。圣皇心中高兴,眼中只有金城倩这个未来的儿媳,也没有留意到她身後的随从是谁,但是令狐问君的眼中一直盯看黑羽定海,甚至几乎是只有黑羽
定海。
每当他稍稍靠近圣怀璧一步,她就心惊胆改地也逼近一步,几次差点失态撞到靠过来和自已说话的其他朝臣,然而盯使如此,她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直到圣怀璧领看金城倩去了後院和各位娘娘们见面,按礼黑羽定海这个外臣是不能进後宫的,他才停在了後院的月亮门前,没有再跟进。
令狐问君也站在了月亮门前,看着圣怀璧和金城倩并肩而行的背影,眼角的余光还在留意着身旁的黑羽定海。
「丞相大人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左右,不怕引人怀疑吗?」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侧过身,重逢後第一次真正将目光投在令狐问君身上,却是高高在上的俯视看她,「您似乎应该进去陪在太子殿下身旁更为妥帖。」
前殿和後院都是一片热闹,唯有这月亮门却是闹中取静,四下无人。
令狐问君直视着他,悄声说。「将军此番亲赴圣朝,可是为了杀他?」
黑羽定海骄傲地负手而立,没有反问那个「他」是谁,因为答案彼此心知肚明,他只是淡淡回答,「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公主殿下。」
她捏紧拳头,「那将军是否能保证绝不会对圣怀璧不利?」
他瞥她一眼,「我只能保证,若有人先对公主不利,我便不会饶他!」
忽地沉默了下来,令狐问君看着他这张陌生得令人心疼的脸,乾涩地开口,「将军在恨我?」
黑羽定海的撞眸缩紧,略显压抑的声音响起,「我不该恨你吗?」
令狐问君垂下眼,了氏声幽叹,「倘若将军当初杀了我,也许……」
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更是沙哑,一你知道我做事从不後悔。「
即使走错一步,步步皆输,他也不许自已後悔,因为後悔无助於挽回错误,因为後悔会蒙蔽自已的双眼,看不清未来的道路。
这是黑羽定海曾亲口对令狐问君讲述的道理,她当然记得。可她相信黑羽定海一定後悔过,後海过当初与她相逢,後悔在她危难时出手相救,後悔将她留在他军前效力,後悔让她离开了黑羽,後悔没有在知道她真实身分後立刻将她杀掉,
後悔没有把她交给黑羽王……
他为行麽不後悔?在她和圣怀璧毁了他一生之後,他应该後悔。
这世间‘悔恨’二字向来是血脉相亲的手足,他若後悔了,就会真的恨她。若他恨她,她的心中或许还能好受一些。
她再抬起眼时,眼中已被厚厚的忧伤遮蔽了所有的光芒,但她依旧逼自已挤出一丝微笑,因为她看到圣怀璧和金城倩已经转身回来,在他们的笑容面前,在圣皇和群臣的面前,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反常。
金城倩今晚赚足了面子,正是酒酣耳热,春风得意的时候,她拉着令狐问君的手,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今晚我还没和姊姊喝一杯呢!咱们姊妹这样有缘,姊姊看在我从黑羽把你救出来的分上,今天也该和我先喝三杯吧。」
公主殿下拉着令狐问君到自己的席位前,先斟满了一杯酒递给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好,当然要千了这杯的。」令狐问君笑道。
「一杯哪成,至少三杯!」金城倩不依不饶地说。
令狐问君又悄俏看了一眼黑羽定海。刚刚金城倩提到的那件事,黑羽定海早就知道了吧?倘若他知道是金城倩帮看圣怀璧救走了自己,又怎麽能安心待在金城倩身边,甘心为她驱使?
「姊姊还愣什麽?快喝啊!」金城倩在一旁催促道。
她刚端起酒杯要饮,圣怀璧忽然伸出手来接过她的酒杯,「丞相前几日病了,身体不适,太医说过她不便饮酒,这杯酒还是我代丞相饮了吧。」接看,他举杯示意,自己一饮而尽。
在场几人都愣住了。
令狐问君没想到圣怀璧竟然在金城倩面前公然为自己出头,顿时觉得大窘,但是当看外人的面也不好说他什麽,只得苦笑道。「太子真是太客气了,我那点小病早就痊癒了,这一杯酒难道还喝不得?公主亲自为我斟酒,你却抢去喝了,就
算是你急着在公主面前逞英雄,也不用显得这样毛躁吧?「
圣怀璧瞪她一眼,「师父真是冤枉了徒弟了。俗话说。‘有事弟子服其劳。’做徒弟的爱惜师父身体,师父怎能这样辜负我的一片心意?」
金城倩侧目看着两人,嘴角勉强扯起一抹笑容,「你们这师徒二人谁照顾谁我可不管,既然太子殿下抢了我姊姊的酒喝,那好,我就再加罚你三杯,合计一共六杯,你都饮了,我就不灌她酒了,如何?」
「这有何难?」圣怀璧笑看,命人又取了五个杯子,将六个杯子排成一排,分别斟满,然後一一举起,「这第一杯酒,是我为公主接风,怀璧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公主海涵。」说罢,又一次一饮而尽。
喝完这一杯,他举起第二杯酒,说道。「这第二杯酒,是代丞相大人感谢公主殿下当日在黑羽施以援手,仗义相救,我二人才得以全身而退,返回圣朝,大恩不忘,以酒谢之。」第二杯酒也随之饮下。
「第三杯酒,代我父皇及圣朝百姓感谢公主大义,值此四国动荡之时,公主以千金之躯前来,足见诚意,相信两国定能缔结盟约,世代交好,从此四海升平,再无兵戈之患。」他饮下第三杯酒。
「第四杯酒,遥祝金城国主龙体康健,金城物庶民丰,国运昌盛。」他饮下第四杯酒。
当圣怀璧端起第五杯酒的时候,他转向黑羽定海,微微一笑,「这第五杯酒,是我要敬黑羽将军的。」他用目光示意桌上的最後一杯酒,「不知将军可敢与我共饮?」
黑羽定海默默看看他,连手指都没有动。
金城倩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圣怀璧竟然面不改色地一口气连喝了四杯酒,加上之前先喝下的那一杯,己经是连饮五杯了。
她忽而有点尴尬,对黑羽定海说道。「今日是喜庆日子,将军不必太过拘礼,本宫知道你们两人有些嫌隙,不如就借看这一杯酒,一笑泯恩仇了,如何?本宫和令狐承相算是你们的见证,传出去也是四国的佳话啊。」
他迟疑了一下,终於端起了那杯酒。
圣怀璧看看他笑道。「这一杯酒我敬将军,感谢将军在黑羽国时对丞相悉心照顾,否则她也无法全身而退,与我同返圣朝。将军其实是个有情人,何必故作无情?平白惹得佳人伤心。这一杯我先乾为敬,将军可随意。」
他平静喝干了最後一杯酒,黑羽定海直勾勾地看着他,直到那杯中酒己经涓滴不剩,才缓缓将酒杯放在自己唇边,将酒水慢慢喝千。
令狐问君看看这两人。心中自然是五味杂陈。
金城倩在一旁拍看手笑道。「你们两人可都是当世的绝代英雄,今天这杯酒喝下之後,不妨就做个朋友吧。」说完,她扶看额头问圣怀璧,「我大概是一时高兴,也喝得有点多了,你一连喝了六杯都不头晕吗?」
圣怀璧笑着回应,「公主在侧,国礼当前,怀璧岂敢醉2」
她明眸流转,小声说。「既然如此,你送我回驿馆好不好?」
他和令狐问君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
他随即优雅地回道。「公主是客,怀璧今日奉皇命要尽地主之谊,又岂能让公主失望呢?」
金城倩微红的笑魔如花般盛放,「那等我向圣皇告辞後咱们就走吧,也免得我一会儿真的醉态毕露,可就要出糗了。」
趁她转身去和圣皇辞行时,圣怀璧快速地对令狐问君交代,「晚上在府内等我,不要和黑羽定海单独见面。」
令狐问君睫羽轻闪着,点了点头。她知道一切当以国事为重,儿女私情必须埋在心底,即使心中有千万不甘,此刻也只能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