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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乱世银灯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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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彼岸飞花

作者:乱世银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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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三途河畔。

曼珠沙华花谢的时节,带着血腥气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无数火红的花朵。花雨簌簌而落,宛如上苍在哭泣,眼里流下血色的泪。

魔界,无名的河滩。月亮散下流水一般的光,倾斜在芦苇与河水上,像笼着轻纱的梦,又像森林里的妖精弹着竖琴吟唱的空灵的旋律。风轻盈地掠过,河面搅碎了银子似的波光。

少女红衣红发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与芦苇里。

一只血色的凤鸟,展开了羽翼,以飞鸟轻捷的姿态飞上了暗色的夜空。它优雅地盘旋,仰头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蓦地,芦苇丛中簌簌一声轻响,一道金色的光划破夜的幕布,直射向夜空中盘旋的凤鸟。凤鸟悲鸣一声,尖利而嘶哑——就像一个正在高歌的歌者,突然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血,如烟花一般四散。

空气里混合了植物的清香与血的腥甜,诡异而不祥。

☆、囚凰

清晨的街道,一派冷清的景象。

风儿撩了撩披散的长发,在红绿灯前停下脚步。从另一个隐现在晨雾中的方向匆匆而来一个高挑的身影,那是一个与风儿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年,在冷风中飘扬的头发是奇特的淡金色。

少年跑到风儿面前,丛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塞进风儿的手里。袋里的牛奶和包子还是热的,在内壁蒸腾出一层朦胧的水雾。

“阿剑,我又回到这里来了。”仰起头,风儿露出浅浅的笑,“整整一个轮回的时间啊……你已经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了吧?”

“不,我记得的,我也记得这里,瀚云市。”被称为“阿剑”的金发少年眼里泛起异样的光,语气是仆从对主人的恭谨。

轮回之前,这里埋葬过一个叫做林慕雪的人类少女的所有青春。

而轮回之后,转世为血舞镜的她,在这个名叫风儿的少女体内,带着诅咒的伤痕,重又回到了这座让青春被埋葬的城市。

“或许诅咒我的人真的很了解我,他知道这里能让我更清晰地回想起前世,能让我被自己前世的记忆击倒。”风儿的声音细而有些沙哑,在深秋的清晨有种让人恍惚的迷离感,“又或许,这只是一个巧合。”

远方似乎传来大海空幻的涛声。

风儿低头穿过绿灯的路口,漆黑的长发垂在腰下,像是黑色的水藻,飞扬起丝丝缕缕。

晨钟铿然照霞光,百年盛名远流长。

从正门的台阶走进学校,需要一百七十五步。站在台阶底部仰望,风儿只能看清楚天文台的球形穹顶。

瀚云市最负盛名的重点中学。

风儿在其中是个不太起眼的小角色。不是重点班的学生,更不是什么学习尖子,排名永远是8或9开头的三位数,平时也十分沉默,只有在语文课、历史课和地理课上会稍稍活跃一些,似乎习惯了在一群光彩夺目的人中间保持自惭形秽的姿态。

可她并不会自惭形秽。

她没什么好自卑的。

抱着课本和笔记本,风儿低着头穿过遍地的枯黄落叶。因为在同年级的女生中罕见的裙装打扮,总有一些不明所以的低年级学生对她鞠躬并加上一句“老师好”,而她也总以哭笑不得的表情回应。

一阵冷冷的西风吹过,头顶的榕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枯黄的叶子如金色的蝶纷纷飘落,诠释着寒冬之前最后的凄艳。惨灰色的天空从枝叶间漏下星星点点,依稀可见在对流层强大的气流下飞速掠过的暗灰色浮云。世界暗淡而灰暗,失去了春的苏生与夏的光泽。风儿在爬满常青藤的教学楼前停下,腾出右手理了理长发,身后有人轻轻地说:“老师好……”

“你……我不是老师,我是学生!”风儿无奈地扫了那人一眼,意外地发现眼前的少年有着一张并不令自己厌恶的面容。不是俊美得所过之处尖叫无数,也不是丑陋得难以形容,他没有操场上奔跑呼喊的男生们利落的线条和满身的汗臭味,相反,他给人的印象是干净而清爽的,带着略微的忧愁。

“啊?对不起啊,认错、认错了!”少年尴尬地理了理灰色的运动外套,转身向着新建的高二教学楼方向跑去。

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风儿没有名堂地笑了起来。

“看什么呢?”阿剑走上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走累了休息一下而已。”她向昏暗的楼梯间走去,长发垂落,遮住了有些苍白的脸。

寂寥的晨光,冰冷的空气,风儿抱着书的手指感到冰冷。暗淡的楼梯与斑驳的墙面,墙上还留有不知哪一届学生的信手涂鸦,仰望更高的楼层,像是在神话里镇压邪灵的宝塔底部仰望塔尖。

囚牢。

风儿的脑海里飞速掠过这样两个字。

一座金碧辉煌的,用黄金铸造,用各种颜色的宝石装饰,铺上最柔软的毡毯,盖上金丝绣花的绸缎,栏柱上五颜六色的彩带系成蝴蝶结的囚牢。温暖舒适得让人不想逃离,直到死亡来临。

初中部与高中部之间隔着一段斜坡,独立成一幢大楼的初中部在坡下,但操场和多媒体教室、实验室之类的却是共用的,永远都有带着稚气的学弟学妹到高中部来上实验课或者是音乐课。

血舞家族三姐妹中最小的血舞橙此时是初中部初二的学生小爱,每天下午放学时都能遇见在操场散步的风儿,这无疑令她很是高兴。而同为初二学生的谜漩——二小姐血舞嬿,却在另一所偏远但还算过得去的初中,能见到的机会少之又少。

看似毫无血缘关系的三人,却是至亲的姐妹。

像是热带雨林里的蔓生植物,用血化成生命的羁绊。两两双生,同生共死的关系,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于是恶毒的咒语借着血缘的脉络,病毒般地传播。

有着逼近光的速度。

砖红色的塑胶跑道,浅绿色的排球场和篮球场,欢呼和尖叫声不绝于耳。风渐渐地冷了,于是风儿脱下自己黑色的长袖外套,披在小爱身上。

“你不冷么?”小爱皱了皱眉。

“不冷。”深秋的风灌入风儿的衣衫,飞扬的衣袂显得她更加单薄,像是一幅无名的画,随时都会在风中远去。

“真的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不喜欢这里。”小爱轻轻地说,“可是我走不了。”

“我也是。”风儿无助地仰起头,“这里囚禁了我们。”

黑夜降临得越来越早,路灯已经亮了起来,以永恒不变的角度斜照着少女柔弱的侧影。秋风一天比一天凉了,预示着白雪皑皑的冬的临近,一棵扁桃树恋恋不舍地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枯黄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风儿的掌心里。

“对不起,我连累了你们。”风儿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疲惫,“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

“别这么说,姐姐,你没做错什么。”小爱替风儿理顺了两缕纠缠的长发,“你们晚自习的时间也快到了,我先走了。”

风儿坐在为运动会准备的台阶式观众席上,静静地看着小爱绕过土黄色的初中部大楼,消失在暮色渐深的转角,然后站起身来,往操场一侧的铁门走去。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有人在向自己招手。

正是白日里遇到的那位少年。

如此熟悉的场景,如此熟悉的故事的发端。在前世浸透了泪水与血腥的记忆里,那狂放桀骜的少年,便在这招手之间,将劫难的种子深深地种在了生命的深处,抽芽,含苞,撕裂了生与死,开出剧毒的暗夜之花。

“我又不认识你,招什么手啊!”风儿有些气恼地叉着腰,说,“你有病是不是?”

“老师,我只是来找你问一道题而已……”半是嬉笑半是严肃地,少年从背后拿过一本参考书,翻到某一页,“喏……”

“喂,我说过了我不是老师!”风儿气愤地把书打到一边,“而且我最差的就是物理了!这又是高二的题目,我学都没学过,你故意让我难堪的吧?”

“你才高一?”

“是啊,进来也没多久,一个多月。”风儿耸耸肩,摆出一副无谓的样子,“那么关心干吗?我长得很像高考光荣榜上的那只猴子?”她说的是今年六月的高考状元,他的照片还登在学校门口的光荣榜上。

“觉得你比较特别而已,你可比猴子可爱多了。”少年咧嘴笑了笑。

“有病。”风儿嘀咕了一声,扭头便往斜坡上的教学楼走去。她并没有留意,少年的目光深深地嵌入了她的背影,就像在命运的轮盘上嵌入了最后一颗缺失的宝石,光华在刹那令太阳黯然失色,在沉重的声响中,轮回的悲剧,缓缓拉开了帷幕。

阿剑坐在另一间教室中间的位子上,刷刷地写满一整张草稿纸,满纸的数字和字母。

他显然更能适应人类的生活。只是人界总让他想起自己的童年,英俊得不似凡人的父亲,和温柔的母亲。

童年,并不全是金色的。

父亲在他十岁之前突然不知所踪,母亲带着他多处寻找,依然杳无音信。他已张成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而母亲,却不可避免地飞快地老去,直至死亡来临。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当他终于捕捉到了父亲的一点信息,追随者它来到魔界时,才终于知道了真相——

他的父亲,是魔界的贵族,一只雪狼的化身。

而他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类女子。

对父亲来说,他是个不光彩的孩子。

他痛恨自己身上高贵而肮脏的血液,甚至痛恨父亲赋予自己的那一头及肩的淡金色长发,在无数个深夜,他都揪着自己的长发重重地把头撞向桌面或墙面——他痛恨弃他而去的父亲。

阿剑扔下笔,走到门外,趴在走廊的栏杆上。一身白色的运动装在暗色中分外明朗。

前世的记忆化成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一浪接一浪地涌上心的海岸。在他还是凡人少年的那些日子里,他亲眼目睹那些强烈的悲欢离合,曾与他豪爽地称兄道弟的白衣少女,在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后,在他的面前头也不回地走上北上的列车,在北国白雪皑皑的白桦林里舍弃了未转过十四周的生命,而他,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依然是这座城市。

依然是以兄弟相称的少年和少女。

这是否又是一个悲剧的轮回?

不知何时,风儿已悄然站在了身后,披垂着漆黑的长发,安静地看着他,不动声色。

“你等会。”阿剑挠了挠头,转身走回教室,不多时又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本蓝色的笔记本。

“今天物理课的笔记。”他把笔记本递到风儿手里。

“不用太详细的,这样就好。”风儿随手翻了翻,转身走进了隔壁教室。哪里,几个男生正玩着讲台上的电脑,女生们三三两两讨论着各自的烦心事,竟比白日里还热闹几分。

日光灯苍白色的光不时跳动几下。

纵使没有主仆地位的差异;

纵使没有纯血与混血的差别;

也总有那样一些东西,横亘在他们中间。

像是穹玄海上深不见底的海沟。

咫尺天涯,也不过如此而已。在爱恨与生死的问题上,他们永远朝向两个不同的极端,他选择隐忍和放弃,而她,也选择了放弃——只是她放弃的,是自己的生命。

千百年的时间,早已将鸿沟化为不可逾越的天堑,再也没有人能跨越,贸然涉足只会被吞没在黑暗与绝望中。

阿剑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重又写满了一张草稿纸,满满的数字和字母,雪白的纸在灯光下耀眼得令人双目刺痛。

上课铃还有三分钟就要打响了,风儿重又出现在教室门外,手里拿着那本蓝色的笔记本。面容安静得像是一朵在夜色里悄然盛开的昙花,安宁而与世无争。

“这么快?”

“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抄多少。”

晚自习开始的铃声催促着各个年级的学生往教室奔跑,风儿撑着掉了漆的门框站着,左手下意识地按向了心口。

仿佛有火在燃烧一般,炽热的疼痛。

随手撕下一页代数本的纸,谜漩娴熟地把它撕成了正方形,用指尖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再折成一只小巧的纸鹤,托在手心里,轻吹一口气,它便散成了无数萤火虫似的小亮点,转瞬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相隔一个城区,被七叶树和一些不知名的高大树木环绕包围的住宅楼二楼,风儿拉上了浅绿色的浴帘,正要用木制的发钗盘起长发,突然觉得有些异样,张开手在空气中一抓,掌心里赫然是一只白色的纸鹤。

展开来,是妹妹熟悉的字迹:“我还要等多久呢?”

风儿沉吟,终于用指尖在纸上划下“也许一分钟,也许一万年。”,又把纸鹤原样折好,吹一口气将它送回来处。纸鹤散成的光点渐渐看不见了,她探手解开上衣的第一颗纽扣,洁白的胸口上,却有一道伤痕如赤练蛇盘踞,触目惊心,像血泼染了上好的白玉。

那是诅咒的印记,一直烙到了灵魂。狰狞的暗红色,像是命运无情的朱笔,在生命的书页上划出一个夺目的记号,标志着痛苦与劫难的发端。

纸鹤重又在空气里凝聚,依然是谜漩的字迹:“你在说废话么?”

风儿惨笑着,把纸鹤念着咒语在掌心里揉成了灰烬。低下头去,心口的伤痕红得刺痛了双眼,仿佛有人拔掉了眼泪的软木塞,大滴大滴的泪水掉落似明珠断线,啪啪地落在大理石的洗脸台上,溅开小小的透明的花。

她并不是不知道。解开这血的诅咒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亲手杀死爱着自己的灵魂的人,用他们作为血祭。

可诅咒解除了,自己又还有什么继续存在的意义呢?

谜漩将纸鹤抛入桌下的纸篓里,纸鹤化成一团毫无生气的灰白。关上了台灯,她一头摔在柔软的床上,扯过被子遮住脸。

门外是似乎永远不会停下的男人和女人的争吵,丝毫不掩饰词句的污秽下作,接着是耳光和拳打脚踢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尖叫和肮脏的谩骂。还有烟灰缸或花瓶之类的东西,因为砸偏而在房门上破碎。毫无风度可言的打斗,在城市被遗忘的角落随处可见。

还要再等多久呢?

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谜漩站起来,反锁上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百年名校,其实就是我现在的学校……南宁二中。

☆、潮汐

深秋,白昼来临得越来越迟。

谜漩扫干净一地的碎玻璃和瓷片,瓷片上彩绘的美人支离破碎。出门的时候,她顺手带上了防盗门。

未亮透的天空透出钴蓝色。

倒也不是不合群的。

风儿课间和放学的时候依然能和一群女生打成一片,笑起来也是很明朗。从没有谁能在她脸上看到泪痕。和任何一个人类少女一样,她充满欢乐与活力。

可泪痕只是没有其他人看到而已。

风儿自己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她知道,在深夜总是无法压抑心中莫名的悲伤的。或许源自于对结局过早地预见,或许源自被囚禁的伤痛,又或许只是一时的忧伤所致。总有那么一些往事,在梦魇中排山倒海呼啸而来,令她泪流满面。是隔了一个轮回的回忆,友谊、爱情、死亡、离别,不曾被时光磨灭,反而在记忆里更加清晰。

她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哭着从梦里挣脱。前一夜的梦境里,正是自己前世的生命结束时,白桦林里被血染成一片殷红的积雪。

第一节的英语课令人昏昏欲睡,英语老师横飞的口沫似乎可以喷到第一排的学生脸上。风儿把脸埋在臂弯里,半眯起眼睛。

再也抑制不住潮水般涌来的困倦,她沉沉睡去,也没有谁去摇醒她。她清瘦的脸压在隔着两层衣服依然能触到骨骼的手臂上,清晨的微光柔和地洒落下来,将她笼罩得无邪如婴孩。在并不轩敞的教室的最后一排桌子边上,在除了课间和放学无人注意的角落,安静地存在着。

她心甘情愿地让自己暗淡在尖子生们太阳般的光辉下。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有人在敲自己的桌子,风儿吓了一跳,睁开眼睛,从桌上撑起身子,却发现不是老师来训话。阿剑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钻了进来,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下课了,还睡?”

“精神越来越差了……”风儿伸伸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笔记抄了么?”

“嗯,我等会给你。”阿剑恭谨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很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风儿坐在椅子上,用手支着头,“要是睡了就可以不醒来多好。”

“你脑子进水了啊,大小姐!你死了我伺候谁?”阿剑又好气又好笑,“你可不是那种整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小女生啊!”

“废话,我能和她们相提并论么?”风儿再次趴在课桌上,用命令的语气说,“抄笔记去,现在我要睡觉了。”

阿剑乖乖地闭嘴走出了教室。

风儿在课桌上静静地趴着,无论如何都进入不了深度的睡眠。她微微地睁开眼睛,窗外的天空呈现出城市特有的灰蓝色,时不时有一两只飞鸟倏地掠过,优雅的弧线转瞬即逝。一转眼,困倦又无休无止地袭来,想闭上双眼入睡,却总被烦乱扰碎了浅而凌乱的梦境。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剩下十五分钟的时候,听不清内容的广播在整个高中部空洞地响起,听不清年级主任在说什么,但教室里却像即将沸腾的水一般,不安分地冒起一串串气泡。

“怎么又要我们搬教室啊!”

“开学就搬了一次,现在搬回来了,再搬过去干吗呀!“

“高三的不会去借高二的教室啊!”

风儿隐隐约约地知道,高三的学长学姐又要借高一年级的教室考试了。在这所重点中学里,不管在高三还是高一,考试都是家常便饭。

同时必须习惯的还有一次次的不及格。

风儿也无心去管其他年级的事,自顾自地把一部分课本塞进书包里,再拉开笔袋的拉链,把桌上的笔和橡皮塞进去。物理课上匪夷所思的公式定理令她心烦意乱,于是她索性不再去看物理课本,半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低低地唱着她所知道的每一首歌。

唱到《枯叶之蝶》的第二个唱段时,下课的电铃声尖锐而突兀地打断了物理老师冗长的受力分析。物理老师收起课本和教案,蹲下去从讲台底下的电脑上把U盘拔了下来,从前门走出了教室。

阳光已经有了夕阳哀艳的温暖意味,风儿肩头被书包的肩带勒得酸痛,怀里抱着一堆并不薄的书,站在高二楼的电梯前,等着下一趟电梯。

新的教室在四楼,那里原本还有十几个班,可那些班级都搬去了九月份刚刚投入使用的新校区,在城市的东面,于是教室便作了高一年级的暂时去处。

“嗨。”冷不防身后有人拍了拍肩膀,风儿一惊,手里的书险些掉在了地上。

“你又有什么事啊?”风儿没好气地回应,“想吓死我是不是?”

依然是那个有着柔和而忧愁面容的少年,一脸无辜地看着风儿。

“很重吧?”少年不由分说地搬开了最上面的物理和英语课本,看化学课本也不薄,便也抢了过来,“我帮你拿。”

“还我,我自己能拿!”风儿想去把书抢回来,不小心弄掉了数学练习册,里面夹着的十分的数学考卷掉了出来。

“你叫风儿?很好听的名字啊——像风一样自由自在的,多好!”少年俯身为她捡起了练习册和试卷,并饶有兴味地拿着试卷看。

“喂,没见过数学考不及格是吧?”风儿一把抢回试卷,连着近乎九成新的数学练习册,“我从初一到现在,数学考的最高分只有五十九分,你取笑我吗?”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看的只是你的名字而已嘛。”少年委屈地说。

电梯终于从七层降到了一层,叮地一声响,沉重的铁制门缓缓打开。风儿狠狠地瞪了那少年一眼,转身跨进电梯轿厢。

“原来你们班在这里啊。”看了看面前排了七竖列单桌还能在后面留出一大片空地的教室,少年会意地点了点头。

“你没见过么?”风儿歪着脑袋打量着他,“没有理由吧?”

她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干净落满灰尘的桌椅,把课本一股脑塞进抽屉,再把深蓝色的书包挂上桌边的挂钩。

“风儿。”少年在身后轻唤。

“嗯?”

“你喜欢海么?”

“啊,当然喜欢了……你怎么突然问我这种问题?”风儿一脸茫然地看着少年,不解地问。

“走吧,先去吃饭,我们等会看海去。”少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很久都没有看海了。”

“你……”从未接到过如此贸然的邀约,风儿狐疑地看着少年,“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万一你把我卖了怎么办?”

“我叫穆泠。”少年淡淡地解答了风儿的疑问。

“你们家拿你当女儿养的吧……取这么阴柔的名字……”风儿忍不住浅浅地笑了起来,蓦地双眉一挑,道:“好吧,我相信你,走吧!”

穆泠诧异的目光融进风儿纤弱的背影,漾不开丝毫的涟漪。

夕阳将最后一抹凄艳的色彩渲染成天边似血的云霞。

“你怎么去海边啊?七点钟晚自习就开始了,还有时间么?”少女的声音明亮地在黄昏里响起。

“我有电单车,很快的。”这是少年沉着的回答。

“好吧,路上别出人命就行。”

穆泠牵着一辆浅黄色的电动自行车,静静地等在红绿灯前。风儿侧着身子坐在后座上,绿灯亮时,穆泠猛地一拧车把,呼啸的冷风瞬间让风儿睁不开眼。也不知身在何处,稍微把眼睛睁开一些,只能看到周围连成一片的色彩,缭乱而模糊。

等到她觉得可以睁开眼睛的时候,大海正在她面前闪烁着金色细碎的柔光。

“到了?”

“嗯,到了。”

海鸥和海燕尖利的唳鸣划破黄昏的静谧,它们闪电一般飞掠过荡漾着金色的海面。海风微冷,掀起风儿的长发,飞扬如死神冷酷傲慢的旌旗。正是退潮的时刻,潮水退去后留下棕褐色的泥沙,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各色贝壳,像是灰暗混沌的记忆里偶尔闪现的明朗的时光。大海潮起潮落,涛声吟唱着亘古不变的沧桑的歌谣,讲述着那些悲凉的繁盛,与丰收的荒芜。

轮回之前的爱与恨,永远与大海难分难舍。

她在大海之畔幸福,亦在大海之畔绝望;沙地上留下的足迹中,有轻捷的欢愉,亦有无助的彷徨。那些身为凡人,挣扎在所谓责任与情感的漩涡里的日子,被大海千万年不变地见证,令她无法遗忘,无法宽恕,无法解脱。

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隔了一个漫长而又短暂的轮回,再一次站在大海之畔,倾听沧桑的喧响,遥望似血的斜阳。

只是站在我身边的,再也不是唤醒了我灵魂的人。

“你想什么呢?”穆泠好奇地问。

“以前的一些事情……不过……太伤心了,还是不告诉你的好。”风儿唇角弯起一个优雅的弧度,“每次看到海,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事。”

“啊……有多伤心?”

“你爱过一个人么?”风儿平静地问,然后用一种听不出悲喜的语气说:“如果你爱过一个人,你就会明白了。”

“我以前曾经很爱一个人,可是,我害死了他。就这样。”

穆泠沉默了半晌,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起这种事。”

“没什么,都过去了那么久了。”风儿淡淡地摇了摇头,脸上有不在乎的微笑。

“你只是不想再痛苦而已,我知道。”穆泠的声音轻易地穿过胸腔,在心脏最隐秘的角落空旷地回响,“你没有罪,爱上一个人并不是罪过,那只是某些人肮脏的想法而已——你不必为此惩罚你自己。”

风儿在一瞬间失去了回答的能力。

夕阳下,穆泠的侧影泛着一种纯净的光,一尘不染,纯洁得不真实。这是一个没有被迷失的世界侵染的少年,有着他的同族身上少有的单纯。风儿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波澜不惊。

他说,她无罪。

他相信爱是无罪的。

大海被夕阳染成了荡漾的血红色,像是天空的伤口涌出了殷红的血。

海鸥的唳鸣尖利而悲凉。

“你相信我没有罪,可又有多少人是相信你的?”风儿自语。

小爱在操场走了两三圈,突然觉得风儿今天不会来了,于是拖起篮球架下的书包,走向初中部大楼前停自行车的小广场。一只纸鹤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凝聚,正落在她的掌心。

是谜漩的传书:“你见到姐姐了么?”

“没有,可能她今天有什么事吧。”小爱信手用指尖在纸鹤上写下回信。

谜漩在熙熙攘攘的车站停下脚步,张开手接住了风中凝聚的纸鹤,轻叹一声,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一个垃圾箱。人间的暮色永远笼罩着一层暗淡的灰,显得毫无生气。

她因为血的羁绊而受到诅咒,被禁封了法力,囚禁在人类少女的身体里,只保留了一些最基本的天赋,譬如天目、传书和血缘感应。但她却从未怨恨过自己的姐姐——若不是姐姐先被诅咒的箭射中,她也不会由被宠着护着的血舞家族二小姐沦为一个无人留心的凡人。在她的心里,她相信她们姐妹三人都没有任何过错。

纵使所有人都认为她们错了。

她在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作业本,撕了一张纸,用指尖写下一句“你在哪里”,折成一只纸鹤,默念着风儿的名字送走了它。

公共汽车缓缓驶近,自动门和刹车发出尖锐的长音。空气被渲染出一种繁盛的悲伤。

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身旁的两个中年妇女不厌其烦地嚼着舌头,谈论一些街坊邻里的花边八卦。谜漩把头靠在车窗上,无穷的疲惫感汹涌而来,像是涨潮时的海水,又像是沙漠里杀机暗藏的流沙,将她湮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七点钟的教室,风儿做完了一整页的语文练习,正要翻开下一页时,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张开手在额前一抹,天目顿时无声而开。透过天目,她终于发现了空气中凝聚的传书纸鹤。

虽说对自己的迟钝有些诧异,风儿还是伸手接住了纸鹤,轻易地展开,用指尖飞快地写下一句回答,再重新折好,轻吹一口气让它沿着来路返回。

由血之盟而产生的联系方式,比电磁波更精准,没有任何方式能够截留阻挡。对于凡人来说,只会觉得耳畔嗡嗡地飞过一只不知名的小昆虫。

合上天目,风儿低下头,将头埋在胸前,微闭双眼。

第几次觉得这般疲倦了呢?

就像是在一分钟之内用尽了一生的力气,身体被完全地抽空,肩上落下一缕发丝也能将自己压倒。呼吸开始力不从心,甚至下一秒钟都有连身体也撑不起来的可能存在。

累了,真的已经累了。

可为什么我还不能停下来休息一会呢?

我不要延续别人的荣光,我是我自己。

风儿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站着,水流如丝绸一般缓缓滑过肌肤。无尽的疲惫感占据了她单薄的躯体,她机械地在手上涂满沐浴露,揉搓出泡沫之后再涂抹到全身。她刻意背对着镜子,不让自己看见胸前可怕的伤痕。

可真的不会再看见了么?

风儿扯过一条浴巾抹掉了和水流混在一起的、面上的泪水。

风儿伸手从抽屉里的草稿本上扯下一页纸,写下一句“今天我不陪你散步了,我要去看看谜漩。”,一只手将纸折成了纸鹤,另一支手仍握着笔抄着黑板上的化学方程式。抄了两三条,她微微低下头,在纸鹤上吹了一口气。

窗口吹进来寒冷的晨风,她放下了卷在肘上的衣袖。

旁边有人问她借一支水性笔,她便从笔袋里翻了一支递过去。然后完全地趴在了桌上,决定睡觉。

周遭开始喧闹,应该是下课了。半梦半醒间,风儿只觉得有人在不停地推自己,勉强睁开眼,是前座的女生。

“干什么?”

“外面有人找你。”

风儿揉揉眼睛,从后门探出头去,站在门外的正是穆泠。今天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校服衬衫,半开的领口露出白色的T恤,额前的短发凌乱地披拂着,一副悠闲的样子。

“没事跑上来找我干嘛?你们高二的不是都忙着考试啊?”风儿百无聊赖地用笔敲着椅背。

“和你这样的小学没聊天,心情会好很多啊。”穆泠微笑着看着风儿,“对了,你在学校午休么?”

“嗯,不想回家——虽然我家很近。”风儿随口说。

“那你陪我去旁边那家医院食堂吃饭。”

“喂,你那帮兄弟呢?没人陪你啊?”风儿讶异地看着穆泠,像是看到阿剑写出了一首意境优美的长诗,“我跟你不熟。”

“难道不熟么?你都跟我一起去看海了。”穆泠耸耸肩,“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风儿沉默了一小会,蓦地一挑柳眉,说:“答应就答应,我又不是旧社会的小媳妇!”

穆泠身后,几个路过的男生不怀好意地努努嘴,穆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转身向他们跑去。风儿正想转身回去睡一会,眼前却又出现了阿剑的身影,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有些晃眼。

“你对他有什么想法么?”阿剑低声问。

“什么?”风儿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反问。

“你会不会爱上他?”

“阿剑,你说呢?”风儿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意,“我怎么会爱上他呢?他不像残星,也不像易殇,我为什么要爱上他?”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唇角的弧度却是僵硬生涩的,自语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何况,我连我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啊……”

阿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个连自己爱着谁都不知道的女子,又如何再对他人动心?若换了自己,也会不知如何选择。两个男子都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一个教会自己爱、唤醒自己的灵魂,另一个将自己从绝望的黑暗中拯救、重新将光明与爱带回自己的身边。若真必须取舍,如何割舍得下?

渐渐明亮强烈的阳光洒落在风儿身上,流转如精灵周身的微光。

学校后门挨着一家大医院的后门,同时也挨着医院的食堂。不管中午还是傍晚,都是人头济济。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在这里解决午饭和晚饭的问题。

在靠窗的桌边坐下,风儿打开自己的塑料饭盒,蒸腾的水汽令视线出现了短暂的模糊。

“风儿,你回宿舍睡觉么?今天我不想回去了。”穆泠含糊不清地问。

“啊?”勉强听出了对方的意思,风儿迟疑了一会,答道:“我也可以不回去啊,不过你可别再带我去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我只是想让你陪我聊会儿。”穆泠又露出了无辜的表情。

穆泠果真没带风儿去看海或去其他想不到的地方,他们只去了学校后边的碑林——纪念那些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功成名就的人的地方。

碑林边上是一个不大的凉亭,顶是奇特的方形,一块大理石匾上用刚劲的字体刻着“元祖亭”三个字,中间有一张大理石桌子。此时并不会有人来,于是穆泠和风儿便坐在了桌子边上。

“这里真像一个墓园。”风儿淡淡地说。

“是啊,立这么多碑,我刚进学校的时候,还以为是校长的祖坟呢。”穆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就这个亭子还有点意思。”

“没想到你的想法和我一样。”风儿嫣然一笑。

“哎,你有没有觉得认识我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啊?”穆泠笑着问。

“相见恨晚?你少自恋了!”风儿抬起手照着穆泠的头打过去。

“可是我有啊……”穆泠一边用手抱着头一边说,“再说了,你难道不觉得我这样的朋友很好啊?”

风儿咬了咬嘴唇,道:“那我们就做兄弟吧!”

穆泠怔了一下,忙不迭地点头:“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然,他眼里却有一点微弱的光,迅速地熄灭了下去。

就像是一支绝望的、风中摇曳的残烛。

虽然坡度不是十分明显,但风儿已经觉得脚下的自行车脚踏沉重起来,每用力踩踏一下,她都有些喘息。

当然,她也知道,是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

将车停在初中校门旁的小店门口,风儿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便签本,撕下一张白纸来,用指尖在纸上刷刷划了两下,三下两下折成不足手掌大小的纸鹤,托在手中轻吹了一口气。

暗红色大理石的校门上,“鸿翔中学”四个烫金大字分外夺目。穿着淡蓝色校服的学生说笑着,三三两两,或步行,或推着自行车,涌出打开的栅栏门。因为没穿校服,再加上初三晚自习的时间也没到,风儿被门卫拦在了减速墩之外。提早降临的暮色中,风儿白色的衣裙宛如一朵悄然开放的昙花,有种令人恍惚的纯洁。

见谜漩背着书包慢慢走过来,风儿微笑着招了招手,转身去打开了自行车锁,将车推到了校门边。

“进去吧。”谜漩示意。

因为过了六点钟,门卫不会再阻拦学生返回学校,风儿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她将车推进校门边的教工宿舍区锁好,便跟着谜漩走向了铺着暗绿色人工草坪的操场。

谜漩看着身边的姐姐,惊异地发现这个比她还要年长一岁的少女清瘦得已经可以用单薄来形容。她不过十五岁,却有着单薄如纸的身形,隔着一件秋衣和一件外套,依然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玲珑的锁骨,腕骨突兀地隆起,稍微弯曲一下手指,甚至都能听到骨节咔咔作响的声音。

她应该也已经累了吧?

“对不起啊……让你帮我化解这么多心灵和肉体的伤害。”谜漩有些歉疚地苦笑,“特别是心灵伤害。”

“我习惯了。”风儿浅浅一笑,令人心安。

“可我不希望你先死在这里。”谜漩摇了摇头。

“姐姐,你偶尔也要为你自己想一想啊——毕竟你不可能不面对你自己的问题。”

风儿怔了怔,原本苍白的脸更是毫无血色,她嘴唇动了动,竟没发出一个音节。

谜漩的脸也一片苍白。

黯淡的暮色中,风儿缓缓伸出清瘦的双臂,环抱着自己的妹妹——

就像前世在黄昏的海滩上一样。

世界是即将干涸的泥沼,惨白的阳光持续不断地让生命的水分消失在空气中,而她们,是两条挣扎在小小的水洼中的鳆鱼,水洼逐渐地缩小,她们却仍然挣扎着,用不多的唾沫浸润彼此干裂的身躯,只祈求能让彼此多存活那么短短的一小会。

相濡以沫,纵使逃不过最后绝望的结局。

因为那已是唯一的、触手可及的稻草。

谜漩用吸尘器清扫干净了家里“战场”的残局,把吸尘器关了开关扔到一边,走进厨房里拖出米袋开始做饭。

“你快点行不行,等会我还要出去!”客厅传来一个尖刻锐利的女声,明显有着恶毒的意味。

“再快也要花时间啊,不想花时间就自己去外面买饭吃。“谜漩淡然,本能地一侧头躲过一只飞过来的玻璃杯。碎片擦伤了颈侧,还不觉得疼痛,伤口便以极快的速度愈合了。

“我叫你快点,你聋了吗?还是听不懂中国话啊!”客厅里的妇人一边尖声大骂,一边从包里取出了粉饼和口红,往那张早已被岁月的大手捏得无比蹉跎的脸上涂抹。

就是这样只会用暴力代替语言的人。真实地存在。

而不是故事里遥远的缩影。

谜漩懒得以贵族的身份去对那个刻薄妇人训斥一番——毕竟这里是人界,不是魔界皇都。毕竟她不是在自己家门口说事,再怎么有理都得理亏三分。

她炒好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把沾满油烟的手在毛巾上擦了擦,端着盘子和碗走出了厨房。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愠色,一举一动都显示出了一种王者般的风度——哪怕只是在端盘子这样的小事上。

那妇人正在涂着指甲,用的是艳红的色彩,不知是什么颜料,比蔻丹更红,但是红得俗艳。谜漩安静地站在旁边,不发一言,看着妇人涂完了十个手指。虽然那种俗艳的色彩让她心底反胃。

“我不吃了!”妇人拎起一只黑色的皮包,一边尖声说着,一边走到门边踩了一双褐色的细高跟鞋。脸上的妆容十分滑稽,惨白的粉底上,嘴唇却抹得艳红,比日本艺妓更妖娆,然而因为人本身并不美,这样妖娆的浓妆只是反衬出了人自身的不足和丑陋。宛如树叶抹上了绿颜料。

“不吃你就别叫我做!”不如姐姐那般性情刚烈,谜漩也忍不住有了怒意,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那你怎么不去死啊!死了就不用做了!”妇人拉开防盗门走出去,门被她重重地摔伤了。

谜漩冷冷地扫了那扇门一眼——如果眼光是一种暗器,这扇防盗门已经成了马蜂窝。

她自顾自地走到桌子边,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就着两个简单的菜吃起来。

食不知味。

但是她也不在乎那些菜的味道。

屋里只剩下了时钟的滴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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