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恍若未闻,只是恣肆地继续侵占她的身体。她却突然在瞬间明白了什么,趁着穆泠暂时松开她的双手的瞬间,一把将身上的少年紧紧环住贴近自己,冰冷的双唇直接向他唇上吻去,身体也更加贴近他,竟是在对他迎合。短暂的一愣过后,穆泠的动作也更加暴烈了,像要将她撕裂成千万碎片,像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她知道这在自己身上驰骋的少年如何孤独无助,知道他如何伤痕累累,于是将强硬的抗拒化作柔软的聆听。而她也以这场缠/绵作为反抗,对母亲的反抗,对那些自以为是地支配着她的人的反抗。至少她破坏了母亲和那些人眼里至高无上的东西,也走进了那个他们永远不让她涉足的领域——他们总认为这个领域神秘莫测,总是禁止她的涉足,殊不知她早已明了,它在她眼里早已毫无神秘可言。
他们至高无上,至少在这个世界如此。纵然是曾经强大的她,也不得不屈从于他们。可是她至少还能破坏什么,以这样的破坏,作为对那些人的蔑视。就如无法忍受父亲的支配欲望的长子与寂寞的继母的不伦之恋,纵然畸形,也是一种反抗,一种对高高在上者的蔑视。
风儿的技巧显然娴熟许多,突如其来的主动更是让穆泠更加疯狂。他们仿佛刀锋上的舞者,在爱与罪的刀锋上紧紧相拥着旋转。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他们除了彼此又还剩下什么呢?没有人再会原谅他们,他们唯有如此拥抱着彼此宽恕,忘却彼此的负罪。这已经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
她紧紧抱着身上的少年,宛如藤萝一般将他缠绕。
穆泠从风儿身上撑起身子,面容泛着潮红,胸膛随着喘息急促起伏。他静静看着风儿坐起来,凌乱着长发和衣衫,沙粒从发丝间滑落,长裙上依稀可见鲜血的殷红。她却只是坐起来,理了理衣衫,把凌乱的衣衫弄得整齐了一些,就这样坐在沙地上望着他。
“现在你可以答应我了么?”他问。
风儿低下头,看了看裙子上的血迹,然后摇了摇头。
“可你已经是我的了,你没有选择。”他坐在她身边,紧紧抱着她,在她耳畔低语,“你是我的,风儿,你整个都是我的。”
“那又怎么样?”她的语气却仍旧冰冷,“实话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我已经跟他在一起了。”
她察觉到穆泠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只是没有说话。他们又开始沉默,海滩上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和低沉回荡的涛声。他抬起她的脸霸道地亲吻她的唇,这次却已没有了欲望。
“可是你明明还是第一次啊……”他想要反问,却被她打断。
“那个人还没有碰过我,当然还是第一次。”她淡淡地说。
“如果是因为他,你才不和我在一起的话,我就杀了他。”穆泠的语气虽然依旧平静,却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杀意,“是不是他死了,你就可以和我在一起了?”
风儿面色苍白地望着他,不发一言。她知道这个人类少年已经走上了那没有退路的旅途,那条布满荆棘的绝路。事到如今,她又能如何?明明迎接他的是万劫不复,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到那个毁灭的终点。她即将坠入深渊时他拉住了她,可是他即将坠落时,他却无能为力。
她可以宽恕他,因为他们只能彼此宽恕,但这并不代表她爱他。就如对她的每一个情人,相逢只因为难耐长夜独眠的孤寂,永远不会有爱情,不过逢场作戏而已,纵使有肌肤之亲,也不过是身体之间两种没有倾听的压抑的诉说而已。甚至在意乱情迷的时候,她呼唤的不是他们的名字。
但是她不能,也不会爱上他。一个在两个人之间都无法做出选择的人,又怎么去爱上第三个人呢?
然后她听见了阿剑朝这边走过来的脚步声,转过头,她便看见了静静站着的金发少年。而他悲悯的目光,正好落在他们的身上。
“那个人就是他对不对?”穆泠低声问。
没有回答,风儿没有回答他。
“我问你,是不是他!”他蓦然提高了声调。
风儿却依然沉默着,于是他便默认了那金发少年便是她的恋人。他推开她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抽出一把锃亮的匕首,不顾一切地朝着金发少年冲了过去!
他要杀了他,杀了这个敢与他争夺的人!
不管他多优秀,都没有资格来争夺风儿,没有!
穆泠将匕首狠狠刺向金发少年的心口,但是那少年却不避不闪,只有金发和风衣在风中飘摇。突然,金发少年猛地出手,闪电般地扣住了穆泠的手腕!
那把匕首停在了胸前两寸,再也无法刺下。
阿剑轻而易举地夺下了穆泠手中的匕首,往沙地上一扔,穆泠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动作,自己便重重向后跌倒在了地上。那少年出手的速度快得惊人。
金发少年动作优雅流畅,虽然只是简单的招架,却仍展现了他极高的武学造诣。他抬手拨弄了一下垂在肩上的淡金色长发,然后张开手在虚空中一抓,掌心中便“扑”地燃起了一团白色的火焰,瞬间照亮了四周梦魇般的黑暗。
而穆泠也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对手。
那少年看上去只比风儿大一两岁,一米七五的身高,一头及肩长发是接近白色的淡金色,面部线条明朗利落,双眉如剑,琥珀色的双瞳冰冷平静,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他一身深灰色的风衣,配上暗蓝的牛仔裤,更显得身材挺拔修长。此刻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冷峻如冰,锐利如剑的目光俯视着地上的穆泠,居高临下如王者俯视臣民。
穆泠咬了咬牙,也不顾方才手腕被握得疼痛,拾起地上的匕首,一跃而起直划向阿剑面部——无论如何,至少得毁了他这张脸,让他永远不能见人!
阿剑一侧头,巧妙地闪过了刀刃,接着穆泠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已遭了一记重击。这一击用上了真力,人类少年被打得捂着胸口踉跄后退,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穆泠踉跄着后退,抹了抹唇边的血,依然不甘示弱地抱住了风儿。他抬起头,用轻蔑而挑衅的目光望着阿剑。
“刚才的事,你应该看见了吧?”他的语气之中也充满着轻蔑,“她已经是我的了——真没想到,我居然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风儿静静看着这一切,凌乱的长发被风吹得飞散,领口隐约露出深色的吻痕。她一直沉默着,现在却突然开口说出了一句冰冷的话:“不是他。”
“穆泠,我喜欢的人不是他。”
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泼下,穆泠愣住了,转头惊愕地望着风儿。“那是谁?”他艰难地问。
风儿不语,只是用冰冷苍白的手抹去了他唇边再次滑落的血迹,然后望着他微笑,目光悲凉却又充满怜悯。
“为什么你现在又不说了?难道你默认了是他么?”他抓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问,“果然……你还是顾着他吧?”
“那你告诉我,我们两个你要哪一个?”
风儿挣开穆泠的手,说:“谁都不要——阿剑不是我喜欢的人,只是我的仆人和普通朋友,我也不会爱上你,永远都不会。”
“曾经有两个人与我相爱,我都很爱他们,可我不知道自己最爱的是谁。可以说,我连自己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爱上你呢?”她的语气中满是悲伤。
“可你刚才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不反抗……”穆泠茫然地问,“既然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一开始就应该挑明了才是啊……可是你……”
他没能再说下去,一把血色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腹部,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染了他一身,也染了风儿一身。她的白衣染上鲜血,衬得她宛如嗜血修罗。没有谁看清楚那把剑是怎么刺进穆泠身体里的,而风儿抬头望着穆泠,目光哀伤宛如女神注视苦行的信徒。
“对不起,穆泠,”她的声音宛如叹息,“我只能这么做了。”
她的双眸变成了妖异的赤红,目光却依旧悲悯。
“我不是人,而是一只狐妖,千年白狐的化身,被诅咒封在这个身体里。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也要告诉你,这个身体本来的主人已经不存在了,你爱上她就是爱上我——我真正的名字,叫做血舞镜。”
“可我说了,我连自己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你只会更痛苦而已,我不愿看见你这样,所以我只能杀了你。这样对你对我,都会好一些。“
“你有权利爱我,不管你怎么样对待我,我都不怨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虽然我知道你会对我负责。“
“对不起。”她握住剑柄,迅速地抽出了穆泠身体里的剑。
鲜血溅在她的白衣上,殷红到刺眼。
穆泠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但记忆深处的片段却清晰地连成了一片。那些都是关于风儿的片段,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举手投足,她的喜怒哀乐,她拨动琴弦时带着忧伤的深情,她略带沙哑却依然清亮的嗓音,她在灯火辉煌的舞池中优雅轻灵的舞步,甚至她亲吻自己时双唇冰冷芬芳的温柔触感,她在自己身下绽放时妖冶而又无辜的姿态,她手指温柔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前所未有。
他发现自己无法恨她,要恨她,实在太难。
她是人,是妖,是仙,甚至是鬼,这都不重要,他只知道自己爱她,就算是死在她手中,他也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
他已经满足,因为终究是她,结束了他的生命。
就算是一错再错,直到罪不可恕也好。
不知是否唯有这样的惨烈,才能证明他真的深爱着风儿,惨烈到必须让他付出生命,才能成为最完美的佐证。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至少杀死自己的人,是她。
至少自己是爱着风儿的,而非单纯的喜欢。
风儿说得对,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也正是死亡,将他的爱定格成无法被抹杀的永恒。
最后的一瞬间,在所有的爱恨都烟消云散之前,他看见风儿抬手轻轻抹去了他不听使唤滑落的泪水,她的手冰冷却温柔,她的微笑哀伤彻骨。而她的双眸依旧是赤红的,那妖冶的赤红,最终化为了他生命中悲伤的血色残阳。
他倒在风儿的臂弯中,世界化为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风儿低头望着臂弯里的少年,眼中滑落了一滴殷红。
其实她一直都明白,他爱她。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用那样粗暴疯狂的方式占有了她。而她也明白,那撕裂的痛楚,就是他痛苦的爱。他只是希望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有所明了罢了。他只要她明白,自己那最痛苦的爱。
而她,却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
她不能爱上他,没有谁能在她心中超越易殇和残星。纵使曾有那么一瞬的心动,也只是须臾,她依然无法和他在一起。但她知道,是他使自己不至于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绝望甚至发狂,使自己还有一个理由,去相信这个冰冷的世界还有美好存在。
这亦是她对他的报答,妖族的传统是恩怨分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所以她心甘情愿被他占有,算作对他的报答。可是她也依然记得,她的处子之身早已献给了那个青衣的吟游诗人易殇,在芳菲苑冷香弥漫的绣阁里。是的,她并不爱他,他对她来说意义甚至远不如她曾经拥有过的那些情人,可是至少她信任过他,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人间,他是她可以信赖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大小姐……”阿剑站在她身后,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目光忧虑。这样的结局他早就已经预见到,从穆泠与风儿相遇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人类少年,就注定了走向那条铺满荆棘的绝路,走向宿命中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他却走得那样无怨无悔,甚至没有半句抱怨。
“阿剑,你说……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证明自己爱一个人呢?”满身是血地风儿跪倒在地,臂弯里少年的身体逐渐冰冷下去,“你看他,竟然需要用那么惨烈的方式来证明他爱我——否则,谁会相信呢?”
“大小姐,恕我无知。”阿剑低沉地说。
风儿凄凉地一笑,轻启双唇唱起了挽歌,低回哀伤的曲调祈祷亡魂的彼岸转生。她双手交叠在胸前,一身白衣浸透了血,凌乱的长发飞散风中,满面血泪交错,令她看上去宛如战场归来的修罗女,又宛如从地狱里浮上的天使。
——再见了,穆泠,请你永远不要怨恨我。
然后她对阿剑漠然地以目示意,阿剑便走上来,在穆泠的尸身上撒下银色的粉末。阵阵烟气中少年的尸身化为清水,无声渗入了沙地。她静静跪着,直到最后一缕烟气消散,才终于感受到全身难以名状的疲惫,仿佛灵魂都涣散了一般。
“送我去陆珏家吧,我不想回去。”她吃力地站起来,因为双腿的麻木,全身都有些摇晃了。
陆珏家里正唱空城计,父母早去北京出差了,偌大的屋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自在归自在,但一个人呆久了,却仍不免有些空虚无聊——尤其是在北方寂静无声的夜晚。
门外陡然响起的门铃声打破了空虚的寂静,也吓了陆珏一跳。
陆珏从白色的布艺沙发上蹦起来,跑到门边打开了防盗门。门外站一个低垂着头的少女,披头散发,满身鲜血,简直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怨灵。
少女在陆珏尖叫起来之前抬起了头——她是风儿。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快要完结了……因为内容太多于是决定加开22章……妹纸的昨天玩个游戏居然卡到我任务栏没反应,吐槽今天上来改。穆泠同学,你终于以炮灰之身推倒了女主吧……不过考虑到无比坑爹的河蟹大神的存在,分隔符也加了好多。妹纸的前面有不H的都给我河蟹了,这个还不快点防河蟹?关于提到《雷雨》,也算是对曹禺大叔的致敬了……其实也就提了那么一下下。另,穆泠和风儿的那段剧情,可以配着《从开始到现在》和《广岛之恋》(最好是黑鸭子版)来看,很有感觉。灵感就是从这两首歌得到的……
☆、一去千年
眼前的风儿长发凌乱,白衣上溅开的鲜血宛如大朵大朵的红罂粟,惨烈夺目。白色的长裙上还有一片晕染上去的血迹,恰好在最尴尬的位置。陆珏拉她进屋,她却只是两眼呆呆望着前方,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你去伊拉克还是索马里了?”陆珏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风儿面无表情地走进客厅里,许久,才终于低声说:“我见到穆泠了。”
“他……他不是退学了么?”陆珏诧异道。
风儿没有回答,只是先把外面黑色的长风衣脱了下来,又脱下了染满鲜血的白色羊绒毛衣,只穿着里面浅粉色的薄毛衣和紫色的秋衣。毛衣和秋衣的领口都开得很低,几乎整个脖颈都露了出来,颈上深色的吻痕清晰可见。
“难道你和他……不会吧?”陆珏惊异地望着那个痕迹,几乎说不出话来。
风儿点点头,像是累极了般跌坐在瓷砖地上。坐了许久,她才把那件染血的衣服摊开在地上,指尖带着缕缕银光抚过衣服上沾染的血迹。血迹竟然随着指尖的抚过一点点消失了,白衣又恢复了洁白的颜色。这个看似简单的小法术却很能消耗她的体力,血迹被尽数抹去的时候,她疲惫的低下头,把脸埋在了膝盖之间。
“你没事吧?”陆珏关切地问。
“没事……”风儿回答道,“我明天就走。”
陆珏叹了口气——出了这样的事,就算换了自己也是不愿回家的。于是她指了指自己的卧室说:“那你跟我住吧,不过你家那边怎么交代?”
“大不了关机就是了。”风儿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关上电源之后打开了后盖,把SIM卡取了下来,“我家里人不知道你家电话,你放心吧。”
她坐在地上,只觉得疲惫不堪。这并非是肉体上的疲劳,而是整个灵魂都跋涉过了千山万水般的疲惫。她的灵魂累了,心也累了,却不知道哪里才有可以停泊一下休憩一下的地方。低下头又看见自己裙子上那片晕染的血红,宛若罂粟花一般,那是爱情与罪孽的色彩。
“如果你真的很累的话,就先去睡吧。”陆珏走过去,低下头对她说。
“嗯。”风儿木然应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往卧室走去。
头刚碰到枕头,风儿便睡着了,大约实在是太累。她蜷缩在被子里,安睡的神情宛若婴儿,却又带着些怅惘失落的表情,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像是害怕寒冷,哪怕暖气开得很足。只有在睡梦中,她才能放下所有的压抑所有的负担,才能远离那些所谓的纷扰。她睡得很沉,陆珏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发出的声音并不算得小,可是她却依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直到陆珏另外抱了一床被子过来,在她身边躺下时,她也依然睡得十分安详。
陆珏顺手把床头的灯也关上了,于是房间里便只剩下了一片黑暗。就在这一片黑暗之中,陆珏蓦然听见了风儿叹息般的声音,她喃喃地唤了一声:“易殇。”
——是那个人的名字吧?
——她的恋人,叫做易殇么?
其实,她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思念吧?也许从来到这个华丽而残酷的世界的那一刻开始,不,或者说披上嫁衣的那一刻,她就在思念着他。就算是两个世界的距离,也无法阻断这思念。可是现在,也只有在梦中,他们才能重新相见了。
这是陆珏第二次听到那个人的名字,那个她在恍惚的幻梦中见过的青衣男子、风儿最爱的人的名字。
把被子推到了腰下,陆珏便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看到的,是风儿眼中悄然落下的,一滴殷红的泪水。
第二天起身的时候,天空还未亮起来,城市还笼罩在夜色之中。
风儿起得很早,陆珏起身的时候她已经梳洗完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手上拿了一本新闻杂志漫不经心地翻阅。见陆珏从洗手间出来,便站起身来对陆珏说:“你把眼镜摘下来一下。”
“做什么?”陆珏摘下了眼镜,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风儿走到陆珏面前,轻柔地说:“闭上眼睛,一下就好。”
“哦。”陆珏依言闭上了眼睛,只觉得眼睑上传来微弱的温暖,像是缓缓流进冰层下的暖流一般。一片黑暗的视线之中依稀可见微弱的红光闪过,不知是不是幻觉。那红光温柔地覆盖着她的眼睑,像是温柔的红色泉水。
“这是……什么?”陆珏问。
“别说话,还有几秒钟。”风儿说道。
几秒钟之后,那温柔的红光熄灭了,耳畔传来风儿的声音:“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睁开眼睛之后,陆珏发现原本模糊的视野竟然是从未有过的清晰,再戴上眼睛,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她连忙又把眼镜摘了下来。
“以后你不用再戴它了。”风儿微笑着说,“算我报答你的。”
来到学校之后,日子也还是往常那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依然是上课自习打水吃饭。颜璐走过风儿和陆珏身边时,也依然是夸张地避开仿佛逃避瘟疫,或是不屑地翻一个白眼。只不过在第三节课下课时,她突然一反常态地没在走廊上朝陆珏和风儿翻白眼或是刻意躲开她们,而是迎了上来,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说:“风儿,今天你怎么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啊?”
“你什么意思?”风儿不想搭理颜璐太多,只是有些不屑地反问了一句。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而已。”颜璐扬起脸,脸上是轻蔑的笑容,蓦地,她忽然压低了声音,“也许你……跟那个穆泠发生过什么……”
陆珏听得一清二楚,刚想反驳,风儿却阻止了她,抬了抬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是啊,可那又怎么样?”风儿的语气比深山挖出的陈雪更冰冷,“你难道在嫉妒我么?”
“不过也难怪——怎么会有人喜欢你呢?换了是我,也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啊。”
“我凭什么嫉妒你?”颜璐冷笑道,“你不觉得你很下贱么,我为什么要嫉妒一个下贱的人?”
“我可不像你,连那种事都能做得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风儿微微松散的领口上——那里,隐约露出了一片异样的深紫色,显然是未消失的吻痕。
“可我至少还敢承认我做了这样的事,”风儿淡淡一笑,“从这一点看来,我可比你光明正大多了。”
她拉着陆珏从颜璐身边擦过,蓦地弯下腰,拾起了一张白色的手绢,说:“不好意思,东西掉了。”
那张手绢,恰好落在颜璐的脚面上。
敲了敲辅导室的门,风儿缓缓推门而入,将门在身后掩上。
“昨天晚自习你没来吧,”周澜开门见山地说,“有什么事么?”
“哦,是这样,昨天晚上我要去上数学课,数学老师临时改了上课时间——这事太突然了,所以没来得及请假,”风儿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对不起啊。”
周澜皱了皱眉,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破绽,只好点点头说:“那你可以补个请假条么?最近晚自习可能都会考试,能来就尽量来吧。”
风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办公桌上,那是签着父亲名字的请假条——这个学校的老师大多认识她母亲,但她的父亲却几乎没人知道。当然,那是她自己签的字,请假条正文的笔记也是她用左手写出来的。
这是最后一次了,因为她很快就要离开这人间了。
“对了,那个男生没再来找你了吧?”风儿转身之前,周兰有些突兀地问了一句。
风儿的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但她还是很快恢复了淡定,摇头道:“没有。”
“那就好。”班主任捋了捋鬓边的短发,微笑依然温暖柔和如南国的阳光,但目光却意味深长。
风儿在这样的目光中转身走开,一言不发。
不管是陆珏,还是任何认识风儿的人,都没能在下午见到她。
风儿重新回到了那片承载着她记忆的海滩,那是前世与今生的交点。三点钟便已临近傍晚,暮色若有若无地弥漫。微雪点点飘落下来了,海浪沾湿了她的双足。她黑色的风衣宛如堕天使的羽翼一般飞扬着,恰似她生命即将到来的终章般悲怆。她一步步往海中走去,被海水沾湿的裙摆冰冷而沉重,再也无法飞扬。
这座城市留下过她太多的记忆。在苍茫色的大海边,她爱一个人爱到彻骨,也为他绝望到彻骨。她所有的希冀与绝望都融入了那片无垠的苍蓝,就如融入她的血液。也只有这片海才知道,前世的她之所以无法轮回为人,正是因为爱的缘故。可爱上一个人只是她的本能,就算是成魔之后,她也依然无法回避爱。前世与今生的记忆中与重叠,当宿命的轮回到来,这座城市与这片海再次成为了一座舞台,爱与罪重新上演,只是换了新的主角。
而结局也必将更为惨烈,因为唯有生命和鲜血,才能证明彼此之间存在的是爱。楚轩如此,穆泠也如此,他们爱她,而非单纯地倾慕。于是他们最终都为她而死,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做出了最后的表白。
她面朝大海,海的另一边却依然飞雪连天,看不到诗人笔下的春暖花开。恍惚之间,连天的飞雪又化成了三途河畔的妖艳红花,飞散如累。它们是那些因爱获罪的灵魂流下的血泪,是他们千年无法忘却的激烈的爱恨。漫天血色的飞花将她环绕,本就不曾遗忘的前世再次清晰:短暂的相遇;锦衣玉食的富家小姐与历尽险恶的十七岁少年;坠落与逃离;列车上吹笛的忧伤男子……而现在,前世与今生再次交错,无论前世,抑或今生,为人抑或为魔,都逃不出这命运的漩涡,逃不出这爱与罪的迷局。
她缓缓抬起手,血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幻化出了长剑的形状。那剑吞吐着血色的剑芒,却早已收敛了杀气。然而虽然收敛了杀气,却依然流露出从容而沉稳的气魄来,从容沉稳之中也暗含着女子的百转柔情。握上剑柄,她悲伤地一笑,剑出,搅碎了漫天飞雪。
绝尘,永绝世尘,不再挣扎于滚滚红尘的责任与情感之中。可当她再次坠入人间,她才终于明白,纵使手握着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也无法斩断那盘根错节的羁绊。那是爱与罪的纠缠,从前世到今生羁绊着她,试图斩断,只会越陷越深。
既然结局已定,她又何苦抱怨和留恋?毕竟这个咒语的束缚,也只有死去才能挣脱。她还有三小姐血舞橙做自己的继承人,山庄庄主之位不会悬空。而血舞橙回到山庄之后,也恰巧能赶上与江湖中最近声名鹊起的剑客谢岚卿定下的婚期。只可惜主持婚典的,已经不会是她这个姐姐了。
那就走吧,不要再留恋了,不要再留恋这个世界。
她不会让悲剧在自己最小的妹妹身上重演,所以她决定施展血凤之泪——那个一生只有一次机会施展的术法。
它可以令她想要保护的人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而代价是她的生命——她将用自己的生命,去承受那些伤害,无论身体还是心灵。就如灯烛的燃烧,将生命一点点燃烧下去,直到灯枯油尽灰飞烟灭。
用一个人的寂灭,去换另一个人的重生。
风儿倒转剑柄,将手中的剑对准自己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铿锵一声,一道劲气不知从何处射来,打在剑身上,震得风儿手腕一麻,长剑也歪到了一边。
“谁?”她厉声喝道。
银色劲装的金发少年踏着沙地走来,步伐沉稳凝重,早已不再是那个当年在舞台上与她拔剑相对的鲁莽少年了。方才那一击正是出自他之手。暮色渐渐地深了,少年便宛如一盏明灯,在暗色衬托下分外明朗。
可就算是他,就算如他这般明朗,也无法照亮她内心的极夜。对他来说,她是一本难懂的天书。多年的主仆与挚友,让他们连彼此的性情好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总有一些过去,是永远都读不懂的,从前世就已注定——从林慕雪在上官祺面前头也不回地走上北上的列车那时起就已是如此。他们是主仆,也是挚友,却不曾真正地了解过对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大小姐,你这是何苦?”阿剑的声音低沉地响起,“血舞山庄不可一日无庄主,更不可一日无掌门,再说你忍心把整座山庄都扔给三小姐么?你难道不知道,她所有的决定都要问过你和二小姐么?现在二小姐不在了,她可以依靠的,也只有你了啊。”
“总是会有这么一天的,她不能靠着我活一辈子。”风儿握着剑,神态淡然,“回去之后正好是她嫁人的时候了,傧相就由你来当吧。”
“你真的一定要这样么?”
“阿剑,我命该如此,”她淡淡一笑,凄凉彻骨,“嬿儿死了,残星死了,易殇也不会回来了……生无可欢,死又何惧?如果我死了,三小姐身上的诅咒就能解开,我也是死得其所了。”
眼前这人类少女的面目渐渐模糊了,清晰的是另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那张脸面如莲萼,眉若远山,双唇宛若最娇艳的玫瑰花瓣,赤红的眸子流转哀伤却依然妖娆到勾魂摄魄。那是血舞镜的脸,她是阿剑誓死效忠的主人,魔界叱咤风云的血舞山庄庄主和掌门。
然而,此时这样的颓然绝望,却根本不像是那个宛若王者,令人不由自主地臣服的血舞镜。
“你……你……”阿剑抬起手,掌中白光一闪,一把银白色的长弓便落在了手心,“说死就死,把山庄什么都不管地扔给自己的妹妹,你算哪门子的庄主,哪门子的大小姐?”
“你想死……你想死是吧?好,我现在就成全你——我他妈真想不到,我的主人居然是一个这样的废物!”
他举起了长弓,拉满了弓弦,弓上竟凭空凝聚出了一支完全由光构成的箭,箭头所指的方向,正是风儿的心口。然后他松开握着弓弦的手,那支箭便挟着呼啸的风声,直向风儿的心口刺去!
就连阿剑自己也从未想过,对自己的主人,他也能使出这般狠辣的杀招。
风儿却不避不闪,只是看着那支箭朝自己飞来。在箭快要刺进自己心脏时,她轻轻抬起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那支箭便仿佛被凝固了一般,再也无法前进半寸。那苍白纤细的手仿佛挥去挡住了自己视线的柳枝一般轻轻一挥,白色的光箭便在她面前化成了无数点微光,瞬间飞散不见。几乎就在同时,她一弹指,一道血色的闪电凭空劈下,打在离阿剑不到半寸的地面上,阿剑连忙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你还没那个资格杀我,阿剑,”她冷冷地说,“难道你要背叛我么?”
阿剑一怔,连忙低下头说:“不敢。”
“我是你的主人,我去死也好活下去也罢,你都没资格干涉我,”她背过身去,爱怜地抚着绝尘剑的剑脊,“听着,我死之后,你不可以背叛三小姐,背叛她,就是背叛我和血舞山庄,明白么?”
“还有,代替我主持三小姐的婚礼——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天色愈发昏暗了,冷风将雪花直卷上九霄,天与海的交界早已模糊不清。风儿望向大海的尽头,再次握起了长剑,一剑贯穿了自己的心脏。鲜血如决堤洪水喷涌而出,染透了一身白衣,宛若雪原之上绽放无数曼珠沙华,惨烈夺目,透着不祥。
她忍着彻骨的剧痛,反手将剑猛然拔出了胸膛,将滴血的长剑高高举起,直指夜空。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赤红的极光陡然划破了黑夜,将四周的一切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盛大的光华,宛若烟花。
小爱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那片海滩上时,看见风儿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周围的海水早已被染成了血红色,甜腻的血腥与微咸的海水气息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压抑。风儿的身上,赫然多了一处致命的伤口,鲜血从那可怕的伤口里无穷无尽地涌出,将她的白衣染成了眼红的色彩,宛若她成婚那日的华美嫁衣。
而她的背后,却展开了一对线条流畅的赤红色羽翼,由绚光勾勒而成,一望便是九天之上的凤凰的羽翼。她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握着血红的长剑,而夜空上正绽放着绚烂的红光,照亮了整个黑夜,将整个夜空都染成了赤红的颜色。
“姐姐!”小爱不顾一起的朝着风儿狂奔过去。风儿站在海水中,面色已经苍白如纸,竟隐隐泛起透明,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胸口那个致命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她的目光也已经涣散,生命已走到了尽头。
“橙儿……你可以……可以回去了……”风儿对着小爱微笑,苍白而绝望,却又带着隐隐的释然,“可惜我……是看不到……你成亲的时候了……”
“姐姐,山庄那么大,我怎么担当得起?庄主和掌门是你啊!他们……他们怎么会服我?”小爱拥住风儿单薄的身躯,泪水簌簌地落下来,“除了你……还有谁当得了这个山庄的主人?山庄的主人只能是你啊!”
“别说傻话了……你难道……可以靠我……活一辈子么……”风儿抬手抹去了小爱脸上的泪珠,笑意愈发辽远了,“别哭了……我的继承人……不能动不动就哭……我相信你……也相信谢岚卿……”
“这个山庄……也早晚有一天是你的……不是么?”
风儿将小爱推开,然后陡然将手中的剑抛上天空,血红的剑光宛若一道血色的闪电割裂了漆黑的苍穹。她仰起脸,望着急速向自己头顶落下的剑,面容却无边安详。就在她安详的微笑之中,那血红的闪电陡然贯穿了她的天灵。剑贯穿她天灵盖的瞬间,天地之间的红光陡然大盛,小爱看到那眩目的红光之中,一只血色的凤鸟展开双翅冲天飞起,仰天悲鸣一声之后,突然向着自己俯冲而下!
小爱只觉得在那只凤鸟向自己迎面扑来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如电流般冲入四肢百骸,视线陡然一片空白,身体仿佛也变得无限轻盈,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一直向上升。那是挣脱了一切枷锁的无牵无挂,有种奇异的愉悦感,甚至是虚无。
当她的视线里重新出现景物时,她看到了那座朱楼玉瓦的山庄。白石铺成的马道笔直地向前延伸,挑檐的琉璃瓦反射着霸气高贵的光芒。曼珠沙华盛开在马道两侧,宛若红云万里,烈焰火海。
那是永不凋谢的花朵,也是这座山庄的象征之一。
家臣与侍女在马道边排成了两列,一见她的身影出现便齐刷刷地跪倒,恭谨的声音整齐地响起:
“参见庄主!”
阿剑一直远远地注视着风儿和小爱。此时再望过去,不管是风儿,还是小爱,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是一个尸骨无存,灰飞烟灭,另一个却得到了重生。
他始终不敢靠近,因为那个白衣少女实在太让他敬畏。
他的主人从来都是如此。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困死在这具凡人的身体里,所以宁可在最盛大的光华中灰飞烟灭。她也不曾考虑过自己的生死,只想到了自己所爱的人,所以宁可用自己的寂灭,去换来唯一继承人的重生。她是极光一般灿烂妖娆的女子,在惊鸿一瞥中倾尽天下,即使消亡,也带着十二万分的凄美孤绝。也唯有这样凄美孤绝的消亡,才是她最完美的谢幕。
当生命已经不再圆满,死亡就是最完美的结局。与其在这座凡人的身体里活活困死,不如在绚烂中灰飞烟灭。生如极光,妖娆绚烂;死如烟花,极尽凋零时最后的华美。这才是她,才是属于她的终章。
夜空上血红的极光陡然达到了最亮,光幔飘摇如火焰,恰是她生命最后的血色残照。之后极光也渐渐熄灭了,伴随着渐渐熄灭的光,漫天纷飞起了血红的花瓣,如落花飞雪,无穷无尽地坠落。
但那更像是漫天血色的蝶,她最后的眼泪化成的,飞舞的血色蝴蝶。
断崖如暗夜里蹲伏的巨兽,沉默成阴森的黑影。不知曾有多少绝望者由它顶上坠落,被潮水卷向深海。石滩上粗粝的沙石硌痛红发女子细腻雪白的肌肤。
滩涂上挣扎着撑起身体的红发女子有一张绝美的脸。那是不属于人间任何一个女子的美,有少女的青春,也有狐般的妖艳,足以令整个世界为之迷醉。她的身材玲珑窈窕,上身穿一件红色的抹胸,罩了一袭水红的纱衣,颈上带着细细的金丝拧成的项圈,□是一条在腿边分叉的红色丝质长裙,晃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及膝的红色长发水藻一般披了半身,赤红的眸子里满是虚弱,每挪动一□体,仿佛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血舞镜虚弱地伏在地上,只觉得全身使不上一丝力气,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体内的灵力渐渐涣散,再也无法长久维持仅剩的生命。她却突然微笑起来,依旧倾国倾城,却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死亡的绝望色彩。
她看见虚空中浮现的两个身影,一个是金发的少女傀儡师,另一个是白衣的贵公子,她的妹妹和爱人。他们站在她身旁对她微笑,向她伸出了手。而她的神志也分外的清醒,忘了涣散的灵力,忘了自己正在走向湮灭,她对他们微笑,伸手去触碰虚无的幻影。
“我回来了。”她自语。
蓦地,一片梦魇般的夜色中,有带着风沙气息的沙哑男声轻轻地唤:“镜儿。”
宛如一缕星辰的微光划破黑夜,令黑暗为之颤抖。隔着前世与今生的轮回,她依然记得这个声音,只属于吟游诗人的,带着风沙气息的沙哑声音。它代表的,是生命中那永恒的守望,和从未止息的爱。
易殇……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能找到我呢?
现在……已经太晚了……太晚了啊……
渐渐模糊的视线中,唯有那一袭青衣分外明晰。吟游诗人的面容永远带着漂泊的忧伤,漆黑的长发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走近她,跪□把她抱在怀里,望着她的双眼之中满是彻骨的哀伤。他的手臂依然有力,宽阔坚实的胸膛萦绕着她熟悉的混合了墨香与风的香味的气息。她无法再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连手臂也无法抬起,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落在她面上的,冰冷的泪水。
他哭了……他哭了么?
“镜儿、镜儿……”她听见他颤抖着声音呼唤,那声音渐渐遥远,化作千年轮回中沧桑的回声。泪水簌簌落在她的发间和面颊,她渐渐陷入了最后的恍惚。最后一丝生命的力量也烟消云散,她在易殇怀中合上了双眼,头一沉,世界化为了永恒的黑暗。
她终究没有听到自己等待了整整一个轮回的三个字——
“我爱你。”
易殇泪流满面地抬起头,怀中彻底睡去了的红发女子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化成了无数血色的花瓣,瞬间在风中飞散,直至消失不见。他的掌心,只留下了一滴血红色的泪,凝结成了殷红的水晶。那是她最后的一滴泪,却已不是泪,而是鲜血。
她不会轮回,因为她的灵魂都已不复存在。这天地四界之间,再也不会有她了。
这是湮灭,是最彻底的死亡。
青衣的吟游诗人望向梦魇般的黑暗夜空,再一次轻声说出了那句迟到了一个轮回的告白——
“镜儿,我爱你。”
然,终究为时已晚。
沧海茫茫,涛声依旧。北风卷过天地,一片苍凉悲怆。
易殇转身,青衣在风中猎猎飞扬,颀长的身影孤绝高傲,在连天的飞雪中渐渐朦胧了。他的身后,只留下了一长串孤独迷茫的足迹。
作者有话要说:成绩苦逼,但还是要更完……尼玛的中国教育,从体制到内容到标准都坑爹有木有!!!咳,终于打完了……明天一定完结……累死我了……最后这段易殇与镜儿的诀别算是最虐的一段,写的时候我看了都想哭。毕竟等待了这么久,寻觅了这么久,最后只等到这么一个结局,实在是太虐身虐心了。关于颜璐的结局,终章我会交代。尼玛,搞不好真的就苦逼一年了……我还不如去死算了。天朝教育太坑爹了……
☆、终章 独舞天地间
陆珏正坐在班主任周澜的课堂上听着她讲各种气候的成因,突然觉得心口一痛,像是一把尖刀刺进了自己的心脏。正在抄着笔记的右手一震,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难道是风儿已经……不在了?
——她还是……还是走了么?
“陆珏,你怎么了?”察觉到她这边异样的响动,周澜便放下了课本,走下来关切地问。
“没什么……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陆珏捂住胸口,勉强地对周澜微笑着说。
“要不要去校医室,或者回家休息一下?”周澜问,“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