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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乱世银灯 当前章节:10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6:53

时钟指向七点,窗外早已灯火辉煌,一片流动着的温暖的色彩。然而,没有人看见,在这些温暖的色彩背后,多少人正在苦难的轮回之中重复着亘古不变的痛苦。温暖的色彩,总是能给人以正面的联想,而让人忽略的那些暗色的,不堪入目的真相。

但真相却以最真实的姿态存在着。

作者有话要说:这样的家长和事情是真的,不过为了原型的隐私,不赘述。

☆、冷雨

血红色的天空,看起来快要下雨了。

大海无声起伏着暗色的浪潮,一浪接一浪拍打着防浪堤。黎明即将降临,远处的渔船熄灭了船头的渔灯,海与天交界的一线,没有那翩然而来的一叶孤舟。

箫声凄切地响起,破碎在黎明前寒冷的风中。一声一声,宛若古时的送别。

小爱低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坐在窗边,放下了手中的箫。天空正一分分变得明亮,只是再也不会有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扉照亮这小小的四角天空。

又是一个阴冷的黎明。

“你通宵练葵花宝典啊?”看见风儿苍白的脸色,阿剑都不禁吓了一跳。

“你才通宵练葵花宝典呢。”风儿似笑非笑,语气中透着戏谑。

比自己年长一岁的俊美少年,有着接近于天神的容貌,面容的线条锐利,匀称高挑的身形一看便知道是身怀绝技。风儿清楚地感觉到,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倾慕与迷醉的目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天神一般的少年并不懂爱。

他甚至不知道爱的含义。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连爱的含义都不明白的少年,成了她的挚友、她最忠实的仆从。

风儿面上有恬淡的浅笑,淡然而宁静,仿佛不知忧愁的山中精灵。那些嫉恨艳羡的目光附在她白色的衣裙上,又宛如电波般反射开来。

已经下起了秋日里常有的小雨,楼下的景观池泛起圈圈涟漪。天空依然阴霾而灰暗,沉甸甸的,像是一幅横亘在世界上空的铁幕,永远不会有落下的一天,带着冷峻的金属光泽,将世界笼罩在一片黯淡的冷色调当中。风儿觉得风吹在身上比平时更冷了,像是冰冷的钝刀,深深浅浅地划过□的肌肤。或许是因为雨吧,一丝丝飘落着的雨,让世界笼罩在一种若有若无地悲伤氛围之中。

就像国画中萧瑟的深秋。

四楼的高度已经让人觉得头晕目眩。放眼望去,橙红色的高三教学楼和白色的宿舍楼在灰冷的天色下泛着令人难以接近的、冷酷的色泽。这所重点中学也似乎敛去了百年的金色的辉煌之光,露出了森冷严酷的内核——一个森冷的牢笼。掩藏在金色的面具之后的,冰冷的实质。

穆泠又从楼下跑了上来,从背后重重地拍了一下风儿的肩膀,这一下着实把风儿吓得不轻,风儿定了定神,有些恼怒地转过身。

“你干什么?大清早的吓什么人啊!”

“在教室呆着无聊,下来找你聊天来了。”穆泠无谓地耸耸肩,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你比我们都有空。”风儿浅笑,抬手把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每天都为了会考死读书,脑子都快崩溃了。”

“说到会考……你学文科还是理科?”突然想起了什么,穆泠转头问道,“我还没决定呢。”

风儿不假思索答道:“文科。我这样的人怎么学理科呢?”

“哦,那我也学文科吧。”

风儿诧异地望着眼前的少年,眼里写满了不相信——几个跟她要好的女生都说要学理科,这个班里一半以上的人都要做理科生,她丝毫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为什么啊?你不是应该去学理科的吗?很多人都跟我说他们要学理科呢。”

穆泠用一种温和柔软的目光望着她,说:“因为理科班很无聊,每天都泡在一大堆公式里,会让我觉得头疼。再说了,在文科班还有你这样的小学妹,就算叫我把三年的历史课本全都背下来,我也心甘情愿。”

“这么能说,跟政治老师似的。”风儿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穆泠的脑袋。

“又开始下雨了,这么淅淅沥沥的,真不爽快。”穆泠迅速地换了另外一个话题,“我希望下场大雨,像夏天来台风时候那样。”

“这个季节没有台风。”风儿很平静地纠正了对方的错误。

细雨无声,那是秋最后的一抹凄美。宛如绝世的美人临去时,那隔着重重烟水的、哀伤欲绝的目光。萧瑟的秋季总是让人想起一些忧伤的过去,因为秋的萧瑟之中,总会发生太多的离别与失去。

这样的雨天,像是穿着没有晾干的衣服,湿气萦绕在身上,一丝丝织成茧,将自己包围在里面。越来越厚,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了。

浅灰色的云沉闷地压在头顶,像是重逾千斤的灰色巨石,将所有的倾诉都压在了内心的最深处。它们挣扎,它们呐喊,它们哭泣,随时都要冲破心脏,冲破胸膛。

中午放学的铃声方刚打响,外面的小雨陡然变成了雨声清晰可闻的中雨。带着雨伞的学生们一边庆幸自己的未雨绸缪,一边从书包里掏出雨伞,三三两两地拥出教室。

风儿叹息了一声,依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只在雨天才带伞,根本考虑不到突如其来的雨。

“风儿!”门后有人唤她的名字,却不是阿剑,而是穆泠。

她从后门探出头去,看见穆泠握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微笑着望着自己。他淡泊的秋装校服下,是修长的锁骨。

“走吧,我带了伞。”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风儿诧异地望着他。

“我们是好朋友,你不是整天说什么知己心灵相通啊?”穆泠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却不易察觉地一暗——只是他仍在微笑。

风儿站起身来,走出教室,跟着穆泠走向楼梯间。她回过头去,看见身后握着一把折叠伞的、金发少年高挑的背影。

“看什么?有帅哥啊?”

“没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什么帅哥。”风儿笑笑,耸了耸肩膀。

清冷的风从领口灌进身体,风儿刚想一步跨出教学楼,却被穆泠在身后一把拉住了手臂。她抬起头,恰巧看见了面前铺天盖地的雨帘。

“外面还下着雨呢,你身体也不好,别淋坏了。”穆泠眼里写满兄长般的关怀,他拍了拍风儿的头,浅浅微笑。

跨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头顶持续不断地响着雨水敲击着伞面的声音。虽然只是一场普通的中雨,但对于秋天的城市来说,已经是一场不小的雨了。

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像是带走了风儿身上所有的温度。她下意识地拢上了披着的白色外套,缩了一□子。

“冷么?”一件灰色的运动服悄然被披在了她的肩上,还带着人类特有的温热,那种生命的温暖,不同于风儿身体的冰冷。她回过头,平静地与身后的少年对视。

身后的少年,茶褐色的眸子里写满关切,在冰冷的雨天里却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却仿佛丝毫不觉得寒冷,黑色格子伞举在她的头顶,伞边滑落雨水滴成珠串,恰似风铃的流苏。

穆泠不经意触碰到风儿苍白的指尖,纤弱的手指传来彻骨的冰冷,那冰冷甚至不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不是这个少女此时正站在他的面前与他对望,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有着生命的人,而不是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我不冷,没什么的。”风儿轻声说。

“你的手很冷。”不易察觉地,穆泠握住风儿的手,掌心和十指传来一阵温热,随之响起的是低沉的耳语,“我替你暖暖吧。”

恰似亲密恋人的动作。

少年的手坚定而有力,完全包裹住风儿的手掌。不易察觉地,风儿的手一颤,似乎是想要抽回,却还是放弃了。她安静地看了穆泠一眼,用波澜不惊的声音说:“没事,我们走吧。”

雨水模糊了视线,一滴水落在风儿的睫毛上,颤动了一下,无声滑落,宛如落泪。

天空中的云层散开,透出了一小块明朗的蓝色。谜漩停在车流汹涌的路口,红色的雨伞被放下,在暗淡的阴雨天气里,那一抹红色分外明艳,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中的玫瑰,瞬间点亮了灰暗。

路边的商店反复地用劣质音箱播放着歌曲,带着破碎的电流干扰声。忧伤的女音反复吟唱着低沉的旋律:“你来了/离我不到一丈/对你笑/又温柔又凄凉/这一次是谁让你受伤/那一晚/拥抱你/好悲伤……”

许久没有泪水滋润的眼角有些干涩,她偏转头,看见路边聚集了一群不少的人。绿灯亮起之后走过去,踮起脚却看不到人群中心究竟发生了什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聚集,人们总是有围观的喜好,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待到她终于挤到前面时,才看见那层层的人群中心,众人目光的焦点——一对看似毫无特点的母女。母亲穿着入时,黑色的外套和长裙,配着尖尖的牛皮靴子,一头波浪般的卷发染成黄色,肩上的LV背包昭示着身份的不凡;女儿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全市统一的红白蓝三色冬装校服,一头简洁的短发,此时正缓缓屈下双膝跪倒在地,紧紧咬着嘴唇,清秀苍白的面庞上写满一种复杂的情感,怨恨、无奈、耻辱,以及最强烈的,灵魂深处的痛苦。

尖利的骂声却像打了兴奋剂,越发地响亮起来,语言刻薄粗秽到不堪入耳。妇人那双涂着红指甲的大手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少女的鼻尖,指甲上的红色艳丽到庸俗,映衬着环绕着的、一张张冷漠或嘲讽的脸,成了一出即兴上演的、极具讽刺意味的闹剧。

“别多管闲事,走吧。”同行的女伴拉了拉谜漩的袖子,小声地说。

“可是……”谜漩还未来得及反驳,便被拉出了人群。回过头去的那一瞬间,他再次看到了那个人群围成的不规则图形,以及构成那个图形的、一群被捏着脖子向上提的人们——其实她更宁愿说是一群鸭子。

“既然没有人管,我们何必横插一脚?”女伴无所谓地说,“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这样。”

是的,没有一个人会上前有所作为,哪怕是说一句公道话。

因为那终究是别人的家务事。

心口陡然一阵刺骨的剧痛,像是尖锐的冰针刺进了心脏。谜漩仰起头,看着渐渐放晴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

她收起雨伞,转身走进大院的铁门——那是一户提供午休住宿的人家。

那些围观的、荒唐又冷漠的灵魂,都已经看不见了。

穆泠和风儿走下医院食堂的楼梯,天已经开始放晴了,所以不需要再撑伞。

“雨停了。”风儿轻声说。

“你回去休息么?”穆泠问。

风儿停下了脚步,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回过头,静静地说:“那你呢?”

穆泠摇了摇头,说:“还是去亭子么?”

“嗯。”风儿点点头,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么,这算是什么样的关系?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他却觉得比朋友多了一些什么。也许是无意间的亲密,也许是若即若离的距离,不远,却也不近。

——就像站在玻璃橱窗前,看着橱窗里的古代陶俑,距离最近,近到可以看清楚对方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点幽微的情思,却永远无法看见,胸腔里跳跃着的,是怎样的爱恨纠葛。

“站着干什么?走吧。”风儿浅笑着提醒身后的少年。

清冷的风拂过,少女漆黑的长发飞散在雨后的清新中,飘逸潇洒如同古画中大师优雅之至的泼墨。

阳光淡淡地洒了下来,显出苍白的色彩。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写这里的时候确实状态不好,手稿的本子又找不到了,只能想到什么写什么了,20号回学校再去辅导室找找吧……

☆、孤月

几乎就是还来不及反应的、短暂的几秒钟之内,那白衣长发的苍白少女,宛如突然间被人切断了引线的木偶,无力地倒向冰冷的水泥地面。那么无助的姿态,像是狩猎季节受伤的白鸟,又像是凋落的白色蔷薇花,被渐渐微弱倾斜的阳光照出黯淡的青白。她漆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开,宛如深渊的水藻,纠缠着深沉的梦魇。

凋落在阴霾里的白色蔷薇,闪烁着最后一点微光,逐渐走向黑暗中绝望的结局。

安静的面容宛如沉睡千年的精灵,苍白而安详。

谜漩理了理衣服,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梳好,刚想举步,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袭来,亏的扶住了身边的墙壁,才不至于晕倒。

是血缘传递的危险信号。

“叮”地一声,电梯停在了一楼,大门缓缓打开。

谜漩走进去,按下了数字8的按钮。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

风儿费力地睁开眼睛,鼻端有时浓时淡的酒精气味,她知道是学校的医务室。而此时,她正躺在等候的长沙发上。

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校医应该不在。风儿揉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穆泠也不知哪儿去了,便起身走出了医务室——寻常的药物,对她一天快比一天的身体衰竭是毫无作用的。

她自顾自地穿过几乎空无一人的校园,走到教学楼的台阶边,靠在栏杆上,风从头顶已经没有了多少叶子的树木枝杈间穿过,发出萧瑟凄凉的沙沙声。

“你还要折磨自己多久?”她听见阿剑波澜不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到我死为止。“风儿用最淡定的语调回答,“阿剑,我们虽然是朋友,但也要有主仆规矩,主人的事情别管那么多。”

“……”阿剑一时语塞,竟答不上话来。

依然如前世一样,他不懂她,永远都不会懂。

哪怕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你走,我想一个人呆着。”风儿摆了摆手。

阿剑也不反驳,转身走进了身后的楼梯间。

风儿依然静静地靠在栏杆上,仰起头,看天空上飞快远逝的灰色浮云,直到耳畔传来穆泠的喊声,她才收回无边的遐思。

“你不在医务室休息,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穆泠责备道。

“我不觉得难受了。”风儿轻轻地说。

“你身体也太差了吧?学习太拼命累坏了?”穆泠叹了口气。

“不可能的事,我才不是那种书呆子。”风儿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嘲讽。

“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不要成绩不要排名不要清华北大,别人想要的你都不要,那你到底想要什么?”穆泠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风儿。

“可以说我想要的东西很多,也可以说我什么都不想要。”风儿沉吟了一会,突然有些突兀地说了一句,“你问我这个干吗?我想要的东西你又不能给我。”

穆泠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把那句回答生生咽了回去。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给你呢?

我会用尽一切方式去替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哪怕必须付出我的生命。

风儿微闭双眼,嗓子里又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她用力咽下了翻涌的血水,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真的非要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想要爱和自由。”

“我要自由地爱与恨的权利,和追求自己的幸福、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

“你能给我这些么?你能么?”

她每说一个字,穆泠就觉得有一把浸透了剧毒的锋利的匕首深深浅浅地洞穿了心脏,比钻心剜骨更痛,一刀一刀,直到心脏被刺得千疮百孔,淌着红中带黑的毒血。

那般柔弱的少女,就像狂风暴雨中被风雨无情地撕扯捶打的花朵,风暴的大海上飘荡的一叶孤舟,无助又无奈,随时都会凋零倾覆。她分明是需要保护的,但她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给予和保护。

而他,唯有束手无策。

黄昏越来越早地降临了。教室里的日光灯一盏盏亮起,白光时不时跳动两下。冷风从窗口肆无忌惮地涌入,风儿的长发丝丝缕缕在风中飞散。她倚着窗,静静地俯视着楼下华灯初上的繁华街道,那样的喧嚣繁忙,仿佛一天的生活刚刚开始。

“风儿!”教室的后门传来穆泠的喊声。

“是你。”风儿从后门出去,“今天舍得七点钟之前来了?”

“不行么?”

“我记得你不过七点半是不出现的,是这样吧?”风儿挑眉,神情似笑非笑。

“你能到这么早,我就不行?”穆泠调皮地一笑,“走吧,出去玩!”

“可是……快要打铃了……”风儿有些犹豫。

“晚自习迟到算什么,走吧!”穆泠不由分说地拉着风儿向楼梯走去。

教学楼并不只有七层,到七楼之后,还会发现一段不知道通向何处的楼梯,因为常年无人问津,连扶手和瓷砖都已经落满了灰尘,穆泠用手机屏幕当电筒向上一照,示意风儿跟着自己走上去。

隐约的白光照亮的地方,是一扇紧闭的深绿色防盗门,挂着一把生锈的老式锁头。这应该就是教学楼的天台,却从来没有人上去过——因为这扇被紧紧锁住的门。门闩和锁一样,都已经被灰尘黯淡了。

像是锁着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不可告人。

“门锁着呢。”风儿小声地说。

“真的?”穆泠走上去,门锁好好地扣着。

“你能撬开么?”风儿也走过来,开始在身上四处翻找尖锐细长的物品。

“都锈成这样了……”穆泠有些失望,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算了,我们去吃东西怎么样?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没去过吧?”

六点五十五分,尖锐的铃声在头顶响起。

这是晚自习的预备铃声。

“大不了你跟老师说又去买药了,她肯定没法不信!”穆泠拉着风儿走向了七楼的电梯间——坐电梯下楼的速度无疑是最快的,而电梯只在双数楼层停留。(作者:欠扁的二中电梯,我们班有人被困在里面了!!)

甜品店的面积不大,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橙色和白色的桌椅,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年轻人。两人各要了一份龟苓膏,坐在角落的位置里,看见门外夜色中灯火辉煌的街道。

“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好吃的话以后有空就来吧。”穆泠笑道。

“你们出来约会啊?”刚刚为一对情侣端上了点好的果汁的女店员转过头,看见这边的少年和少女,意味深长地微笑了一下。

“啊……”风儿刚想否认,穆泠却抢过了话头。“是啊,出来约会,这里情调很好呢。”

“你什么意思,我们还不算那种关系吧?”风儿有些哭笑不得,“有你这样的男朋友,我还不如早点去买块豆腐撞死。”

“撞死?你会恨不得活过来的。”穆泠说着,拿起勺子挖下了一块龟苓膏送到嘴边。

风儿不语,低下头专心吃着碗里的龟苓膏,那味道苦涩之中又带着蜂蜜的甜美,恰似那种被称为“情”的事物,背负着罪孽的苦,却又有着相依相伴的甘甜如蜜。

而对于穆泠来说,之后的日子里,他再也没有吃过一次如此之美味的甜品。

冷风卷入,门外的路面上,突然多了密密麻麻的潮湿的痕迹。那是雨点。

所谓一层秋雨一层凉。

谜漩在水龙头前捧起一把冷水浇在脸上,有些发干的肌肤变得润泽了一些。

深秋季节的水冰冷刺骨,冻得她双手都有些麻木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面手掌大小的镜子,打开来,对着镜子里了理头发和衣领。

“有时间不回家看书做题,在这里照什么照!”身后响起一个尖刻的中年妇女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自己班上的数学老师和班主任曾小梅。这个永远烫着星云一样的爆炸发型的中年女人正在更年期,发起脾气来比楼上初三的女英语老师更厉害,说话尖酸刻薄得紧,尤其是对待自己的学生,更令人受不了的是那副装束,半老徐娘的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粉,还是盖不住脸上可怕的黄褐斑,两条腿毫无曲线像是两根电线杆子,夏天却还是坚持穿超短裙,还要加上一双金色的圆头高跟鞋,用当今流行的一个字概括,就是“雷”。

“那你为什么不去管你的好学生们呢?你的时间也很多。”谜漩不动声色地回敬了一句,啪地一声合上镜子,径自走了开。

曾小梅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上披着的薄料风衣紧了紧。

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谜漩却并没有急着走向公车站。她站在学校的大门边,回头望着枯黄的树木间掩映着的、红白相间的教学楼,毫无生气的色泽,在暗色里汇成一汪死水,就像姐姐曾经给自己念过的一首诗里写的,一汪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波澜。

只等水中仅存的生物逐渐死去、腐坏,有霉菌蒸出云霞,油腻织出罗绮,那些死去的梦想与年华,绿成翡翠,绣出殷红的桃花。若还是嫌太过寂寞,还有那些自欺欺人的陶醉者,唱出更显死寂的歌声。

荣耀与华美的背后,却是肮脏与腐坏。

无数肮脏的真相,搭起最华丽的空中楼阁,谎言般的舞台布景。

除了这所学校的学生,没有人知道名校的光环之下,是怎样令人绝望的真相。在这里,没有谁敢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因为一旦说出来,某些人华美的梦景便将分崩离析。

北方干燥的秋天,原本预计会有一场小雨,却只不过落下两滴雨点便再没有了声息。路过公告栏的玻璃橱窗时,谜漩看见自己的身影,原本纤瘦的身材因为红白蓝三色的冬装校服而显得圆胖了许多,早已看不到属于女性的曲线,卷曲的中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面容苍白疲惫。

她转身走出学校,黑色的天空上,不知是何人放飞的孔明灯缓缓飞升,亮着明亮的烛火。那是许愿的象征,看不到流星时,唯有它可以取而代之,代替流星承接人们的愿望。

而她也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没有了任何愿望。仰起头,孔明灯已经看不见了,而天边悬挂着一轮满月,却没有月光,因为地上的灯火已经太过明亮。

那是欲望、权谋与功利的光。

孤独的月亮。

纸醉金迷的夜。

站在车站的雨篷下,风儿偏过头,看见阿剑披散的淡金色齐肩长发上浮动着的橘色灯光柔化了少年锐利的线条。

他们的身后是一片麻木的繁华

“今天是满月呢。”风儿自语。

“是啊,这是我们在人间看到的第一次满月。”阿剑点了点头,“车来了,走吧。”

红色的公交车缓缓驶近,风儿跨上车,在床边的位子上坐下。晚上九点二十分,车上除了司机,只有三个乘客,一个漠然地坐在最后一排的年轻男子,以及风儿和阿剑。

“起风了——很快又要变天了吧?”感受到了拂面而来的风的温度,风儿无意识地低喃。

“你今天怎么总在自言自语?”阿剑皱眉道,“不会是太不适应这里,精神扭曲了吧?”

“我就算疯了,也不会自言自语一整天吧?”风儿一双凤眼微斜,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剑,“我有那么脆弱么?”

“对不起。”

仆人对主人说话的恭谨语气。

“你跟我说对不起干嘛?我现在也不能罚你。”风儿冷笑,“再说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风儿不再说话,痴痴地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夜景。一双苍白的手扶在前排的椅背上,浅蓝色的血管像一条条纵横的地下暗河,缓缓流过苍白的肌肤,安静而平和。她漆黑的长发像一件黑色的披风,自然地垂下披了半身。浮动的灯光落在发上和肩上,虚幻如一幅仅由简单的色彩光影构成的透视画,近看一片凌乱,远看时,却又清晰地浮现出少女玲珑的身影来。

“其实你现在的境地也不算差嘛,好歹你家里人都挺开明的。”阿剑把话题重新接起来,“你该庆幸了。”

“庆幸?”风儿转过脸来,眼里写满了嘲讽,“你又没有真的和他们一起生活,怎么就知道他们开明?”

“我都不知道他们那么辛苦是装给谁看。”

“装的,他们在演戏,都是装出来的!”

“他们不打我,也不骂我,但我却比被人用鞭子抽再泼上盐水还要痛苦……”风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真的,我说不出来……”

她的声音也带了一丝哭腔。

“喂,你、你没事吧……”阿剑慌了手脚,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好好的,怎么哭了?”

风儿漆黑的长发拂在手臂上,看不见表情,裙子上却晕开了一片片小小的水渍,像是冬日雨后忧伤的浅灰色浮云。

“一群伪君子,演习是演给谁看啊……“

因为哽咽,少女的回答已经有些嘶哑。

谜漩散完了步,慢悠悠地走上了六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这个时候那两个人也应该打完了。

方才在楼下,便看到家里没有亮灯,也不用去计较为什么。

谁知门刚打开,连钥匙都没还得及拔出,便被一双手猛地扯向了门后的黑暗,接着便是一阵劲风袭向双腿,谜漩猝不及防,被扫中了膝盖,虽不觉疼痛,却也被大力带着单腿跪了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暴风骤雨般的棍击,袭向身上所有的部位。出于求生本能,谜漩只来得及抬手护住头脸,用手臂几乎挡住了所有的打击,耳畔却依然清晰可闻尖利如金石的女声:“你就是贱货!有人生没人养的贱货!我养你是为什么啊!他妈的你们一家人都是贱货!你毒,你们全家人都毒!去死吧!都去死吧!”

“吃里扒外的畜生!畜生!喊啊,你倒是喊啊!滚!早点滚吧!死在外边算了,省得我给你收尸!“

之后的内容逐渐听不清了,但可以想象到是这个年纪的女人所有能组合出的恶毒的词句。谜漩凭直觉在身边一抓,抓住了那根袭击自己的晾衣杆的一端,手上发力,顺着来路将它生生抡了回去,击在黑暗中的妇人身上。

“啊!”在谜漩娴熟的夺械技巧下吃了亏,妇人尖叫了一声,却挣不开谜漩握住自己武器的手,力道一松,晾衣杆便被夺了过去。

“你打够了没有!”谜漩在黑暗中冷笑一声。

“造反啊你!”一只大手揪住了谜漩散在肩上的头发,束发的皮筋被扯断了,发出医生清脆的裂响,接着便是猝不及防的一记耳光,谜漩身子一歪,头撞在音箱的尖角上,一阵沉闷的眩晕。

孤独的月,散下冷色的光,如圣母悲悯的目光笼罩着角落里的谜漩。

她颓然地坐着,头歪歪地靠着墙,波浪式的中长发散乱着披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到目光,只有身上流动着的,冰冷的月色。

那轮孤独的月悬在窗外,依旧明亮。

世界一瞬间寂灭了一切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那个电梯……我真的很怨念。上个星期我们班有两个男的坐电梯,结果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电梯停了,四楼又不能开门,他们就被困在了电梯里……后来出来了还大肆宣传了一番……这就是我们班所谓的电梯惊魂= =然后就是谜漩母亲的那堆脏话,没办法,不能指望人人都有冯SIR骂人不带脏字的水准,一个市井妇人能够有这么高的骂人水准,那还要冯SIR干嘛?(幸好冯SIR不看晋江……)

☆、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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