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爱看这种书?”穆泠嘴里含着一大块泡馍,含糊不清地问。
“我什么书都看,除了数理化的课本和练习。作文书我也看,不过是为了保持体形。”风儿打开塑料袋,一口口地吃起了烧卖和包子,“看完作文书会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就不会发胖了。”
“你也要减肥吗?我看再减下去就变成骷髅了。”穆泠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了风儿一眼。
“对了,你又看什么书?”风儿边问边认真地看着穆泠。
“呃……”穆泠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很少看书的,除了课本,我讨厌大段大段的字。”
“其实文字也没那么讨人厌。”风儿吃下最后一个烧卖,笑道,“你也可以去看一些短篇或者诗歌嘛,毕竟我想找个人跟我聊聊。”
“遵命,我一定去看!”穆泠半严肃半嬉闹地说。
等穆泠喝完最后一点汤,风儿才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说:“我先走了,今天第一节是化学实验课,去晚了要被罚蛙跳的!”
因为电梯免了从一楼爬到七楼的苦差事,化学实验课侥幸没有迟到,风儿刚踏进化学实验室,一股刺鼻的气味便蛮不讲理地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好咳。
“氯水?”她一眼便看见了实验箱里的棕色细口瓶,用手掩住口鼻。
“嗯。”实验室里的同桌陆珏从桌子底下拖出了另一张凳子,示意风儿坐下,“今天的内容不少呢。”
风儿点点头,开始捣鼓那些瓶瓶罐罐。陆珏开始还是能帮上点忙,但后来基本上只剩下了递仪器的份。她拿一支刚加热过的试管到水龙头下冲洗,谁知水开得太大,啪地一声,那支可怜的试管登时少了底,但是做导管又明显太粗了,正是一个四不像的东西。
“风儿……这怎么办啊……”陆珏扶了扶眼镜,一脸无辜地望着风儿。
“不是告诉你玻璃的东西不能刚加热就冲冷水么?”风儿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我去要新的。”
风儿把那个可怜的试管拿到实验室后面的垃圾桶扔了,找实验员要了新的试管,递给陆珏,说:“拿去吧,再弄坏我就不管了。”
原本在教室里是没有同桌的,只是化学老师为了培养学生的合作精神而让学生自己挑选一个同桌。在课代表那儿报名的时候陆珏和语文课代表颜璐都争着跟她同桌,最后决定的时候颜璐抢先一步登了记,陆珏只好一个人坐在教室后面,后来风儿自己找化学老师换了座位,因为她实在受不了有人在她耳边说几十遍“韦君廷好帅”——那是历史老师的名字。
而且谁都受不了跟自己的朋友天各一方。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颜璐风风火火地从第一排冲下来,亲热地挽住风儿的手,撒娇道:“风儿,陪我去初中部嘛!”
“你又要干什么?”风儿镇静地甩开她的手,“是要去看历史老师吧?”
颜璐的紫框眼镜后放出兴奋的光,拼命点头:“是啊是啊,走啦!”
“可是……”风儿有些为难地看着陆珏。
“哎呀,不用管她!”颜璐生拉硬拽地把风儿拉向了电梯,还不忘对陆珏狠狠瞪了一眼。
陆珏是班上的历史课代表,在颜璐的眼里,自然是能离韦君廷最近的人。而竞选课代表时她又选上了语文课代表的职位,于是便软磨硬泡地求陆珏让位,但陆珏一口拒绝了。于是陆珏毫无疑问地成了颜璐的“情敌”,被颜璐处处排挤打击——表面上倒是没什么,可背地里颜璐没少说陆珏的坏话,连风儿也“有幸”听到了几句。
对此类争执,风儿也只是一笑置之——既然陆珏都不在乎,她就更没必要在乎了。
眼角的余光里,风儿看到陆珏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借口要上厕所,风儿从初中部大楼溜了出来。
沿着斜坡走回高中部,风儿一眼便望见了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陆珏。北风冷得彻骨,陆珏裹紧了身上白色的外套,还不忘对风儿招了招手。
“我回来了。”风儿调皮地一笑,“我可不想跟她一起犯花痴。”
“走吧,去小卖部喝点热的。”陆珏挽起风儿的手。
小卖部新摆出了一台自动售货机,卖热的咖啡和牛奶。风儿伸手进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了四枚硬币,转头问陆珏:“你要什么?特浓咖啡还是牛奶?”
“特浓咖啡吧。”陆珏微笑,“难得你今天这么好心请我喝。”
“我一直都很好心啊。”风儿说着,把硬币投进售货机里。
她们的头顶,深秋浅灰色的浮云无声又迅速地掠过,恰似这座铁灰色的工业城市的时间,那么飞快,快到让人无法把握。可是纵使无法把握,也还是有人拼命想要抓住它。
空气里开始有了烟煤呛人的味道。
秋天一点点消逝,萧瑟的冬季渐渐临近。所有的树木都落光了叶子,所有的草也都化作枯黄,一切生命的光辉都黯淡了,而就在这种暗淡的光辉里,这座巨大机器一般的城市,依然轰鸣着加快了运行的速度。
深秋北国的夜降临得很早。
谜漩踏出校门,城市已是万家灯火,一片光影流动成绚烂的长河。仰起头,夜空一片血红,不知是即将转入寒冷,还是被永不熄灭的霓虹渲染,成了哀艳的颜色。
再过不久,这座刚硬的城市,就将变成沧海之畔寂寞的白色雪国。
她听到秋天逝去的声音,这座城市的秋天依然短暂。而对她来说,冬季又是一个如此悲伤地季节,因为一切悲伤的故事都以冬天作为开端。譬如前世,譬如炎枫。
踏上公交车,依然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迷漩看见灯火辉煌的街道,妖娆的霓虹宛如热带雨林里盛开的妖艳花朵,散发着腐烂馥郁的香气,甜腻到让人反胃。
她知道家里一定散发着森森的寒气,因为除了她没有人知道那是自己的家。它不过是一个濒临灭亡的王朝,貌合神离,外表依然繁盛和谐如昔,内里却早已南辕北辙,最弱小的军队的进攻都无法抵挡。
公交车的铁皮车厢里包裹着各怀心事的人们,神色漠然的上班族,背着沉重书包的学生,目光空洞的老人和一脸无辜的孩子,它仿佛一艘游轮,行驶在光影霓虹的河流上,向着不可知的远方,不知是否有冰山在沉默地等待,抑或是杀机暗藏的暗礁。
而此时的风儿,正和陆珏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在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上急急书写。写累了便放下笔,拿出一本《海子的诗》细细阅读,神情分外专注。
她望向窗外,被防盗网和树木的枝杈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上,只有一颗暗淡的小星。她不知道那颗星星的名字,但一定不是北极星。城市里的光太过明亮,看到北极星是不可能的事情。
“陆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你到哪里都找不到我,你会想我么?”风儿小声问。
“你怎么想到问这么……不吉利的问题?”陆珏皱眉,“当然会啊——你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不想你?再说了,没有你,我就没了个活动图书馆,也没人陪我去逛书店逛美术商店了,不想你才怪。”
“……真的么?”风儿似是反问,又似是自语。
陆珏一怔,转过头看着风儿,她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但遮不住的,却是她眼里翻涌着的,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那是无处可逃的哀怨,压抑在内心深处无法喷薄而出,却如潮水翻涌着,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内心的防线。
只是永远都不会化作泪水。
那种哀怨与忧愁,并非强装,而是与灵魂同在的,如同血液,存在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流转不息。
“……当然是真的。”陆珏小声地回答,伸手过去握了握风儿苍白的手指。那只苍白纤细的左手上没有任何饰物,连指甲都是病态的苍白,冰冷如玉石。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状态不佳了……但是更新还是要。本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关于那个看作文书,确实很减肥,有需要减肥的朋友可以试试……关于那位让某人花痴的历史老师,在此不赘述,在3班呆过的都知道……据说此人最近迷上鱿鱼,不知真假。
☆、悲之海
阑干独倚,箫声凄切幽咽,声遏行云。
小爱倚在窗边,吹着一管紫竹洞箫,箫上的红色同心结和流苏宛如鲜血,台灯幽白的亮光一照,那箫身上赫然有三个楷书小字:霖铃箫。
一个华丽而悲凉的名字。
它是血舞家族三小姐的法宝,乐声凄切如泣,鬼魂听到之后,会不由自主地听命于箫的主人。箫身的紫竹,本也就是生长在坟边的,时隔千年,依然透着阵阵死亡的阴冷,令人不寒而栗。
而如今,因为主人的法力被封,它再也无法号令百鬼,而成为了一件普通的乐器。
向东方遥望,夜空依然漆黑一片。
小爱放下箫,深吸了一口气,依然望着窗外。那姿态像是在等待着归人的马蹄声响起,可是她却永远等不到那急促的马蹄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等待什么,是所谓的世俗的荣光,是万人仰望的尊贵崇高,还是一尊自己流着眼泪的铜像?
又或者,是属于自己的救赎和解脱?
阿剑在风儿面前按主仆的礼仪颔首示意。
“我看穆泠好像是爱上你了。”阿剑低声说。
“呵,那又怎么样?”风儿无谓地一笑,“我永远不会爱上他,我可以接受他的帮助,但不会跟他在一起。”
“可是他呢?他会因为爱上你而背负罪名的。”
“嗯,这我当然知道——否则我这一世就不是妖,而是人了。”风儿浅笑,“当初我轮回畜生道,就是因为这个啊……”
红色大理石的穹顶走廊,两边挂满了从校长开始的、老师的照片,他们的目光或沉静,或活泼,或严厉,或和蔼,从不同的角度注视着金发的少年和苍白的少女。
“我无能为力,谁都无能为力,”风儿叹息了一声,“如果他真的爱上了我,那是他的宿命,我无法改变。”
“如果他愿意为你而死呢?”阿剑问道,“你又会怎么想?”
“阿剑,两个人已经让我无从选择了。”风儿苦笑道,“我不可能爱上他的。”
两人穿过走廊,一步步走下阶梯,街道灯火辉煌如一片光的海洋。风儿轻轻将手放在心口上,低下头,仿佛在祈祷。
穆泠,我不能爱上你,不能。请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你爱上的,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个我。
你爱的,并不是我的灵魂。
“就算他真的为我而死,又能如何?”
“我还是不能爱上他的。”
阿剑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主人的意见,仆人是不能反驳的。
“我说过的,阿剑,他只能做我的朋友。”风儿摇了摇头,“哪怕他肯为我而死。”
“就这样吧,我跟他,还是维持现状的好。”
冰冷的夜风呜咽般穿过长廊,放眼望去,前方是湮没在夜色里的层层台阶。学校宛如一座古代玛雅人的祭台,无数人在这里以一切美好血祭,以换取成功和荣耀。
春风不度承天台。
夏天充满了生命气息的热情的海风,也无法吹过这座矗立了百年的高台,给荒芜的年华以润泽的甘霖。
没有风,没有光,干热的空气紧绷得像要裂开。
迷漩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加湿器。
今天夜里不会有一个人回来。
这个家,早就该破碎了,只是执迷不悟的人依然不肯接受事实,依然费尽心机去维护而已。然而,换来的只有更快的决裂和反目成仇,至于她,则是不那么重要的了。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然后振动起来,是电话。
“今晚我跟你爸都不回家了,你自己先睡吧。”是母亲的声音,还夹杂着喧嚣的电子舞曲。还不等迷漩回答,咔地一声电话便被挂断,只留下空洞的忙音。像是没有回答的问题。
迷漩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眼睛早已变得干涩,一滴眼泪也没有。
这是命运对她的报复,这亦是最恶毒的诅咒。这诅咒终于是应验了,她这个不祥的孩子,终于再度被囚禁在黄金的囚牢里,直到死亡都无法逃脱。
与她的姐妹不同,没有人会相信她是无辜的。不管是莉莺、迷漩还是血舞嬿,都是不祥的孩子。
她无罪,有罪的是那些妄图将她永远化为自己的工具的人,可她却不得不成为他们的替罪羊。他们享受着他们的荣耀光辉,宛如救世主一般被天下人顶礼膜拜,而她,却被镇压在永无尽头的黑暗之中,挣扎着,呐喊着,诅咒着。她深信自己无罪,既然无罪,就不能只甘于被囚禁。
迷漩倒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住脸。数学作业还有两道应用题,可是想到曾小梅那张浓妆艳抹的老脸就没了一丝动力去写完它,语文和英语的作业倒是早就完成了。一片无声的黑暗之中,弥漫着的,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黎明时分,街道上却仍亮着一盏盏明黄色的街灯。
街道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树木,都落尽了叶子,暗色的枝条如利剑划破未亮透的天空。一辆轿车亮着刺眼的白色车灯呼啸而来,宛如来自死亡隧道的另一端,令人恍惚。
风儿伸手扶住了车站的柱子。一边的金发少年却没有丝毫上前搀扶的企图,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不像恋人,更不像好友,这对少年少女反而更像是女主人和管家。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我真想一死了之。”风儿自语,“可是,我已经连死都不可以了……”
“大小姐,你可以活下去的。”阿剑劝道,“你从来都不是说低头就低头的。”
今天是星期天,高中的学生依然要补课,本该是星期六的,可为了呵东校区的作息时间保持一致,学校索性把星期六的课程和星期五的晚自习都改到了星期天。本来星期六要上课已经让人大为不悦了,现在这么一改,在时间上更是难以接受。
两边的街灯突然熄灭下去,世界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灰色。天空却不见得更明亮一些,阴霾笼罩着这座灰色的城市,仿佛夜晚永远不会结束,阳光永远不会到来。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七点二十五分,陆珏早已在教室里坐定,正拿着从风儿的抽屉里翻出的小说看得津津有味。见风儿进来,便抬头招手道:“早上好。”
“看书呢?”
“嗯,不介意借我看吧?”
“你借吧,不用问我,还想看的话明天我再拿几本来。”风儿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