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和前世一样,那么倔强而骄傲,宁可死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施舍。而他,也依然与她沿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或许,从前世开始,她就不曾看得起他。然,他们却依然是最要好的朋友,她从未表示过对他的轻视。
纵使轻视,也不会从财富与地位的角度。
在她的眼里,他是个软弱的人,把幸福和爱像菜一样送到嘴边,也会挥手一把打开。
风儿走出教学楼,站在走廊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铅色的云铺满了天空,这座北国城市压抑而阴霾。
她有些透不过气来了。
“哇,好帅,还是混血儿呢……”颜璐背着紫色的朋克书包,从后边赶了上来,“刚才我看见你旁边有个帅哥……是你男朋友吧?太帅了……哪来的混血帅哥?”
“不是我男朋友,就是个以前的同学,玩得挺不错的。”风儿一脸冰冷的表情。
“你居然还有这种同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颜璐眼里放射出小女生的花痴光芒,“天啊,我都觉得韦君廷不帅了!”
风儿摆了摆手,道:“我去吃饭了,我会送你他的照片的。”
而穆泠这时也正好朝这边走来,他在逼近零下的气温里只穿一件单薄的秋装校服。他向风儿招了招手,一只手上还搭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外套。
“我朋友来了,我走了。”风儿转身走出了走廊。
“看你一本正经的,居然也会玩劈腿?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颜璐自顾自地嘀咕起来,“那混血帅哥跟你在一起也太浪费人才了,还不如让给我呢!”
“你知道月底的艺术节吧?”穆泠转头看着风儿,不时把落在眼前的头发拨开,“怎么样,有节目么?在东校区通宵玩么?”
“如果陆珏玩通宵,我也会玩通宵的。”风儿边走边说,“你也在那儿搭帐篷么?”
“节目的话,我倒是有一个,是古筝独奏。我还想问问你要弹那一首曲子呢。”
“哦?那我拭目以待……不是,是洗耳恭听。”穆泠有些狡黠地笑起来,“听说你拿了十级证书的,怎么能不期待?”
“什么十级证书,那是别人乱说的,我没考过级。”风儿露出无奈的神色,“今天中午我不想吃医院饭堂的东西,你请我去外边吃怎么样?”
穆泠在巷口停下脚步,用征询的语气问:“那你想吃什么?”
“嗯……咖喱饭吧。这么阴冷的天气,想吃点暖身的。”风儿想了想,说,“怎么样?”
“好。”穆泠指着巷子尽头,说,“正好后面有一家。”
他们的关系,依然是那么微妙。彼此之间已经可以推心置腹,因为已经足够熟悉。每天从早上七点四十分到晚上九点二十分都有一起度过的时间,无话不谈。中午在一起吃饭和逃午休,晚自习放学时他用电单车送她回家,甚至晚饭也是一起到医院食堂去吃的。这样看来,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他们之间存在的,也是最深厚的友情。
可是却又比友情多出了什么。
穆泠知道,风儿也是知道的。只是对于风儿来说,她宁可装聋作哑,宁可说自己不知道。而穆泠,却是无法找到一种合适的修辞,把这微妙的所在说出来。于是这种关系只好徘徊在一个分外尴尬的区间,不属于任何一端,无法被定义为任何一种情感。
那么他们呢?又该被定义为什么?恋人,朋友,抑或兄妹?
中午车流汹涌的马路边上,穿着单薄秋季校服的少年与白衣的少女比肩而立,等着一个可以穿过马路的间隔。穆泠低头想了想,转头对风儿说道:“我觉得你弹那首《渔舟唱晚》比较好。”
“是么?”风儿歪着头看他,“你懂古筝曲有哪些么?你不会就知道这一首曲子吧?”
“怎么可能,虽然我什么乐器都没学过,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穆泠似有不服,“你就试试看吧,你们班的节目肯定可以上正式演出的,我保证。”
风儿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信你一次。”
她又露出那浅浅的笑,嘴角弯曲的弧度非常小,有些人甚至会觉得她其实并不是在笑,可是穆泠却真切地看到了,她在微笑。那微笑若有若无,飘渺得仿佛一缕天边的轻烟、一丝朦胧的轻雾,这缕轻烟柔雾却仿佛妖精撒出的神秘药水,在不知不觉间令人心旌摇荡,然后沉醉不可自拔。
而穆泠明显就是那个童话中被妖精迷惑的旅人。
“走吧。”一晃神之间,前方的十字路口绿灯转为红灯,车流终于不再那么汹涌,穆泠从恍惚之中回过身来,发现衣角被风儿轻轻地扯了扯。
少年与少女,穿过城市灰白色的正午,穿过一片喧嚣与繁华,消失在街道的另一边。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中午了。
迷漩走出教室,本来想直接走右边的楼梯下楼,那样离学校大门的距离近一些,可是刚刚走到楼梯前就看见转角处曾小梅背对着自己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大概是因为还没有接通吧,她没有说话,不过她说什么也不是值得关注的事情,无非只是一些乏善可陈的事情而已。
她转了个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曾小梅的手机里,甜腻恶俗的流行彩铃响了一分钟之后,电话被接了起来,是一个听起来就非常令人不快的中年妇女的声音,但此时这个声音却用一种礼貌恭敬甚至奴性的语气说:“是曾老师吗?”
“对,是我,请问您是迷漩的家长吗?”曾小梅按照礼节毫无感情地客套着,“我是想和您谈一谈您女儿的事……”
“哦,好,好……”对方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敬的惶恐,仿佛给自己打电话的是一位圣人。
这个中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冬天的天空布满了灰色的阴霾,十二月就在这些阴霾之上无声地流过最后的一周。这座冰冷的城市依然冰冷,依然是那台轰隆隆运转着的、巨大的机器,正在不断加快着轴承的转速。也许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就会迎来一场飘摇的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整座钢铁般的城。
可是却有三千种阴暗,在灰色的天空底下迅速地朝着同一个中心卷动,仿佛盛夏的热带海面,在巨大的低压中心的吸引下,所有的空气迅速汇聚,酝酿成呼啸的、席卷吞噬一切的风暴。当它移动到陆地之上,便会以最狂暴的风雨,摧毁经过路上的一切事物。此时那些阴暗,也的确在汇聚卷动着,它们将要化作一个黑色的漩涡,在天地之间上演一场最令人绝望的、残忍的戏码。
当迷漩穿过绿色的人工草坪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却只看到了身后白色的教学楼,和那些落尽了叶子的、不知名的树木。越来越冷的北风吹过她的鬓角,碎发丝丝缕缕地飞扬起来,起起落落。
她只听到了似有却无的风声。
校服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一条短信。
迷漩伸手到口袋里把黑色的手机拿出来,翻开盖子,按下了阅读键。
“下午一起回家吗?”这是屏幕上的黑色宋体字。
而在这一行字的上方,同样的黑色宋体显示着三个字:许霄云。
作者有话要说:新角色出场了……原型就是妹妹诺诺(安杜两个字太难打了对不起啊)的前任朋友。这个新角色还不算正式出场,先放个仪仗,马上就会正式出场咯。还有我再吐槽一下,像曾小梅这种角色,写得我那叫一个蛋疼!本来看着真人已经够蛋疼了,写得更蛋疼!但是这个角色偏偏不能死……唉……我好想去写美少年!!!
☆、青灯
迷漩握着手机想了想,然后飞快地回过去:“好,那下午一起走吧。”
此时医院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一个披着白大褂的妇人按下了手机的挂断键。
天光从落地窗口漏进来,却改变不了阴天的昏暗。中午的医院本该是安静的,但空气之中,却分明能听到那种气流卷动的,属于风暴的声音。那个巨大的黑色的风暴,正在近乎疯狂地吸纳着气流,并且以逐渐加快的速度,向着陆地移动。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几乎已经全黑下来了。十二月的白昼已经非常的短暂,甚至让人觉得白昼只存在了一瞬间,而更漫长的时间,都被黑夜的沉寂漆黑所填满。
穆泠和风儿慢慢地往学校后门走去,不时聊些什么,从今天课堂上老师的口误聊到学校十分不合理的晚自习时间。那条长长的巷子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在暖色的灯光下,那些忙碌着的卖文具和小吃的小贩的身影,也蒙上了一层温馨的色彩。
他们走到医院后门的墙根下时,突然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材胖大的妇人拦了下来。那妇人大约四五十岁,可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了五六岁,一张小市民特有的、尖酸刻薄的胖脸上此刻杀气腾腾,双眼死死瞪着风儿,好像眼中可以喷出火来将她烧成灰烬,如果此时巷子里没有一个人,只怕她会从白大褂下抽出一把闪亮的手术刀,然后狠狠地刺进风儿的胸口或者咽喉。风儿显然被这种可怕的目光吓着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她是谁啊?”穆泠显然也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小声地问了一句。风儿却没有回答,而是抬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时对面那个杀气腾腾的妇人也开口了:“我问你,你认识我女儿吗?”
“你女儿?”风儿一头雾水,不知道面前这个像头北极熊一样的妇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女儿叫什么?”
“我女儿叫迷漩。”妇人的回答毫无感情可言,只有逼人的杀气,“我问你,你认识她吗?”
“认识啊,她是我朋友……”风儿还没说完,便被尖锐的骂声打断了。这声音差点震破了她的耳膜,也让身边的穆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原来那个不要脸的贱人就是你啊!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搞什么同性恋!居然勾引起我女儿来了!你脸皮够厚的,连老娘的女儿你都敢动!我告诉你,我女儿可不会像你这么下三滥,想勾引她门儿都没有!”这妇人骂起人来竟是如行云流水一般,中间竟没个停顿,而且声音分外尖锐,听起来就像一万根尖针刺着耳朵,“你以后离她远点,听见没有!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勾引她,我打断你的腿,再把你的脸划花了,看你以后还有什么资本出来勾引人家!”
风儿面无表情地听她骂完,却并没有用更恶毒的言辞回敬,而是转过身,抬手环住穆泠的颈子,将他的脸拉近自己,然后踮起脚,吻上他带着人类温热的双唇。
而对于穆泠来说,这一瞬间,他的大脑只剩下了一片空白,仿佛故障的电视机。
少女的双唇是冰冷的,没有温度,却带着淡淡的、玫瑰的香气。她的亲吻没有一丝感情,因为她亲吻他并不是因为他们相爱。但是她的确在亲吻他,这是真实的。哪怕这个吻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这像是一个梦,却又无比真实。她并不爱他,却在与他亲吻。
这是风儿第一次亲吻他。虽然没有爱。
穆泠很快从大脑的空白中恢复了过来。他开始配合她的亲吻,仿佛他们是一对真正的恋人。他用自己温热的唇覆盖着她冰冷的双唇,温暖着那无助的冰冷。
可是,他们自己是知道的,他们之间存在的东西,不属于爱情,也不是友情,更不是兄妹的亲情,是一种无法定义却又真实存在的关系。它就像一条坚不可摧的锁链,将他们牢牢地束缚在了一起。
风儿松开穆泠,然后用一种冰冷的挑衅目光望着对面的妇人。
“你还要我做点别的什么吗?”她说,“我告诉你,我喜欢的是男人。我也有男朋友。现在你也看到了,你明白了吧?你满意了吧?”
那妇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会出现,气得浑身发抖,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她从震惊中镇定下来之后,恶狠狠地撂下了一句:“总之你给我记着,离我女儿远点!”
之后便杀气腾腾地转身走进了医院的门诊大楼。
那妇人走后,风儿望着一脸茫然的穆泠,再次露出那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个……”穆泠显然对风儿的举动颇为不解,“你这算是什么意思呢?我记得你说对我没有意思的啊……”
“我对你当然没有意思。”风儿漆黑的双眸深处闪烁着阴暗与纯真交织的光芒,“只是我要你帮我证明我喜欢男人而已。”
“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说我夺走了你的初吻,我要负责是吧?”风儿有些不屑地瞪了穆泠一眼,“多大了,还玩这种小女生的把戏!我告诉你,这次不代表什么,你休想要我负什么责!”
“还有,今天谢谢你。今天的晚饭我请客吧。”
她浅浅一笑,笑意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唇角,仿佛一缕轻雾。
迷漩停在走廊的尽头,望着朝自己走过来的那个穿着冬季校服的身影。
那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比她还要矮一些,剪着中性化的短发,再加上身体尚未发育出女性特有的曲线,远远望过去倒像是一个少年一般。提早降临的夜色让迷漩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是她知道那是谁。
她在这个冰冷得一如这个城市的班级里唯一的挚友,许霄云。
“走吧。已经不早了。”许霄云走到她面前,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许霄云一起往楼梯走去。
“对了……”走到一楼的时候,迷漩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如果我说我喜欢的是女人,你会信么?”
“不信。”许霄云回答得非常迅速,“死也不信。”
“是个人都不会信的。”迷漩挑起眉梢,似是不屑,又似是戏谑地一笑,“这么说,要是我说我喜欢我姐姐,你也不信吧?”
“当然不信啊。”许霄云转头望着迷漩,目光中有一丝不解,“怎么你今天突然问这个?”
迷漩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对于迷漩来说,除了姐姐和小爱,若要说这世间还有谁能够如此明白她,那也只有许霄云一个人。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只需要眼神和手势,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就算彼此都面无表情,也能知道对方到底是开心还是悲伤。这种默契有点像她和风儿与小爱的血缘羁绊,两个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纽带联系在一起,而这根纽带是坚不可摧,还是不堪一击,她们自己却不知道。
在魔界,因为生命的漫长,所有的情感都可以是永恒的,拥有长达万年的生命意味着魔族可以拥有永恒,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让任何一种情感万年不腐。可是这里是人界,在人类的眼里,没有什么是不会腐坏的,包括情感,也许是因为生命太过短暂,他们认为,既然早晚都会腐坏崩溃,那便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抛弃的了。朋友是如此,爱人是如此,自由是如此。也许她们的友情可以延续直到迷漩死去、直到迷漩在天地四界之中不复存在,但更易于抵达的结果,却是这段友情会像潮湿空气里的金属一样,慢慢锈蚀,最后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对了,迷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许霄云边问边低头在手机上按着什么,“那个经常来学校看你的人,就是你的姐姐么?”
“嗯,是啊,不过不是亲生的而已,是我的表姐。”迷漩说起风儿的时候,冰冷的脸上才浮现一丝柔和,“但是我觉得她对我比亲姐姐还好。”
“真是羡慕你呢。”许霄云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我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不像你还有个姐姐。”
街道繁华一如昔日,无数车辆亮着明亮的车灯从她们身边飞驰而过。在车站明亮的灯箱广告牌前,迷漩和许霄云停下脚步。许霄云也需要乘公交车回家,但是并不和迷漩搭乘同一路。她们站在一群神色漠然的学生和上班族中间,同时抬起头望着公车驶来的方向。
一辆绿色的公车停在她们面前,许霄云抬起头看了看车上的标牌,便跟在一群人之后走上了公车。她隔着车窗向着迷漩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再见”。
公车重新发动起来,带着黑色的烟尘开始加速。迷漩背着沉重的灰色书包,站在雨棚下看着公车向着前面绿灯的路口开去,直到最后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夜色愈发地深了,城市里的霓虹开始张扬自己的妖娆艳丽,仿佛热带雨林里那些剧毒的菌类和巨大的食人花。而那条街道那么长,根本无法望到尽头。而许霄云此时离她,也是那么遥远,远到目力所不能及,声音也无法传到那么远的距离之外。
——也许我们之间的距离,一开始就是那么遥远吧?就算你在现实的世界中离我那么近,近到我们可以数清楚彼此有几根头发,可是我们的距离,依然是那么远。远到我无法抵达你的身边,你也走不进我的世界。
——而你,也许也有那么一天,会永远地回到那个遥远的、我无法抵达的世界里去。
晚自习开始十分钟之后,颜璐突然走到风儿身边,小声地说:“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风儿一言不发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教室。
待到她们在走廊上站定,颜璐转头看看了四周,确定周澜今天晚上不会来班里之后,才压低了声音问:“你真的要上台表演么?”
“是啊,周澜她这么决定了,我就答应了。”风儿说,“怎么了?”
“没什么,”颜璐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但是其中的不屑却分外明显,“我只是觉得她怎么会这么没眼光,居然会选你去代表我们班参加艺术节的演出——难道她不希望我们的节目在月末那天表演吗?”
“能不能通过二十五号的初赛,可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的。”风儿有些无所谓地抬起头,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而且如果她选的人是你,你又有什么可以在台上展示的呢?成绩单吗?”
颜璐一时语塞,刚编织好了更尖刻的话语想要反驳,风儿却早已转身走回了教室,无声而优雅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了英语练习打开,开始对着题目埋头沉思。
渐渐漫长的夜如此安宁,伴着越来越浓厚的寒意。
对于风儿来说,她从来不会把任何人当做自己的对手甚至是死敌,颜璐之于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之至的同学而已,就算她们之前有过十年同校同班,那也只是这个身体原先的主人的事情,与现在的她无关。无所谓彼此争夺,也无所谓谁是谁路上的石头。只是对于颜璐来说,事实是完全相反的。风儿就是她的死敌,是她卧榻之侧安然沉睡着的刺客。她希望的,是风儿永远从她的面前消失,再也不要有出现的一天。
可是她的愿望却从来不会被上天听到。
小爱坐在书桌前,合上了面前的数学课本和作业本,然后伸手拉开了正对着自己的抽屉。
紫竹的长箫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在台灯的白光下泛出柔和的冷光来。
她轻轻地取出那支竹箫,放在唇边,却吹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打错了啊啊啊啊……
☆、冷屏
晚上九点三十分,风儿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膝上横放着那把黑色的古筝。她抬起手,娴熟地拨动着纤细的羊肠弦,于是那些琴弦瞬间化成了天上的歌者,吟唱出绝美的旋律。那是一首《渔舟唱晚》,虽然于她并不是什么特别喜爱的曲子,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将它弹得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那已经不仅仅是一首曲子,而是一个幻境,一个哪怕是靠近都会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的幻境,足以令整个世界沉醉不可自拔。
可是这样的曲子,就算弹得再完美,也是毫无感情的声音。那些凡俗的人却以之为天籁,以为这就是只应该存在于天堂与梦中的音乐,其实这华丽的琴声却是那么空洞,仿佛一张画了妆的人皮,只有美好的外表而没有内在的支撑,苍白而无力。
她弹罢了一曲,停下来歇了一会,便重新开始拨动琴弦。这次弹的却不是那首《渔舟唱晚》,而是另一首悲凉的曲子。残星死去之后的很多个夜晚,她从梦中惊醒并且再也无法入睡的时候,就会在窗边对着遍地如水的月光弹起它,在琴声中她总是回想起白衣的贵公子温柔的笑颜,他会微笑着满足她的每一个要求,会在夏夜的月光下静静地听着她弹琴,听她唱起曾经令千万人为之迷醉的清歌,看她在遍地蔷薇的火红中挥袖起舞,他也会为了她让自己手中锋锐的游龙剑染满鲜血,那身月光般的白衣染了鲜血却丝毫无损优雅的风度。然而此时她的眼前却开始反复出现那一袭青衣,那游走在时光边缘的吟游诗人,他有着无比俊美却又无比忧伤的面容,夜一样漆黑的双眸仿佛是忧伤的星空,闪烁着沧桑与愁绪的微光。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是他那双因为旅途的风沙而变得粗糙的双手成为了她躲避风暴的港湾,为她挡住了那焚心绝身的浩劫。
蓦地,她停止了弹奏,苍白的指尖在黑色大理石的桌面上,飞快地划下了两个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指尖感触到了那一笔一划。她写下的,是“易殇”二字。
是那个在无助时被她反复呼唤过千百次的名字。
单元楼里弥漫着浓重的酒精气味,那是北方人钟情的烈酒的味道。
“这婚你到底要不要离!”是女人尖锐的声音。
“你要跟我离婚……你要跟我离婚……”是男人醉后混乱的话语,“你拿协议书来……嗝……我……我马上就……签字……“
“那孩子呢?你要把她扔给我当拖油瓶吗?!”
“我可不管……我……我们反正都养不了她……扔给谁不一样……”
迷漩靠在阳台的角落里听着音乐,仿佛发生的是别人家的事。她习惯了对这个失控的世界置之不理,因为她根本不能把这个世界拉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既然无法挽救,那就任这个世界破罐破摔吧。
就如面前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家庭,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家庭了。它只是空有一个家庭的外表而已,脆弱不堪地骨架甚至抵挡不住一阵风。
“我告诉你,房子什么的你拿去,什么你都搬走!这个丫头你也给我带走了,别他妈让我再看见你们!”女人声嘶力竭地尖叫,“滚吧,给我滚!”
迷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依然是那张作为壁纸的红色玫瑰的图片,系统自带的墙纸。没有短信也没有未接电话。她打开收件箱,因为和风儿的联系几乎只用传书纸鹤,所以虽然她们都有手机但是却很少互发短信,三百多条短信也全是许霄云的。她一条条地往下翻着自己与许霄云的短信,从一星期之前发过来的一直翻到今天的。其实她们谈论的也无非三言两语一些琐事,可是不知为什么,就算只是这些琐事,连缀起来也是一篇温暖的小小散文,像是遗落在记忆深处的日记。
霄云,原来除了姐姐,我真的只剩下你了。
我真的,只能相信你一个人了。
外面的吵闹声还在继续,并且除了声嘶力竭的喊叫之外还多了瓷器破碎的清脆声响。迷漩把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在冰冷的角落里蜷缩起身体。北方冬天的夜晚是很寒冷的,虽然室内有暖气,但此时她宁可缩在没有暖气的角落。所幸她本身擅长操纵火焰,火属性的力量潜藏在血脉里,才不至于冻僵。
陆珏站在风儿身后,静静听着那悲伤的琴声,直到琴声停止,她才走上前去。
“这曲子实在是太悲伤了。”她说。
“是么?”风儿轻轻笑了起来,笑容在夜色中飘渺迷离,“这不是我要在艺术节那天弹的曲子,只是平时最喜欢的曲子罢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是思念爱人的。”
“爱人?”陆珏愣了一下,“难道你……”
“对,我有喜欢的人。”风儿并不否认,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应该不能说‘喜欢的人’,而是‘爱的人’了吧?”
“那他呢?他在哪里?”陆珏接着问。
风儿沉默了很久,才终于缓缓地说:“那么我想先问你,如果有两个人跟你相爱,他们两个人都是你最爱的,你会怎么办?”
这次轮到陆珏呆住了。按照常理这两个人之间总是必须分出高下的,自己也会做出选择,鱼和熊掌从来都不可兼得,怎么可能两个人都是自己最爱的呢?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是了解得绝对不会少,这点常识还是知道的。
“如果是我的话……”陆珏想了想,“我会选对我最好的那个人吧。”
风儿又问:“那他们都对你很好呢?”
“这样吗……”陆珏又陷入了思索,“那就不知道怎么选了——再说,也不可能跟两个人相爱吧?”
“真的不可能么?”风儿反问。
“我觉得……应该不可能吧。”陆珏赶紧换了个话题,“对了,那你给我讲讲他好不好?我很好奇呢。”
“你要我说谁呢?”
“那就说你现在想的那个吧。”陆珏说。
风儿放下琴,轻声道:“他么?他是个长得很英俊,也很有才华,很温柔的人。虽然看起来很忧郁,可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因为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可以理解,而他心里想的,我也可以理解得了。记得我伤心的时候,都是他来安慰我的。”
“现在……你们分开了?”
“嗯,算是吧……可是我还是记得他啊,我们只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而已,但是我还是爱他的。”风儿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她又想起那一袭青衣,那青衣的吟游诗人。此刻她唯一能够牵挂的,也只有他了。事实上,从残星死后开始,她的依靠就只剩下了他。她并不是真的那么坚强,只是作为一位庄主和掌门,她必须展示出自己刚强的一面,可是坚不可摧的坚强之下,却是一颗比琉璃和水晶都要脆弱易碎的心,最轻微的触碰也无法承受。就算重新修补好了,碎裂过的伤痕也清晰可见。
——易殇,现在你又在哪里?
无声的询问消散在冰冷漫长的冬夜里。
风儿纤细的手指重新抚上琴弦,又一次弹奏起了忧伤悲凉的旋律。琴声是那么悲伤,仿佛每一个音符都是泪水化成,它们飞散在漫长的寒夜里,呼唤着远在天涯的恋人,追忆着相知相守的过往。这才是她应该弹奏出的琴声,毫无掩饰和造作,只为自己的心而弹奏,琴弦每震动一下,都是自己最悲伤也最真实的独白。一旁的陆珏听得恍惚,眼前竟浮现出了幻觉,她看见一个青衣长发的俊美男子,站在飞鸟难上的绝壁上,浩荡的天风猎猎吹动着他的广袖和长发。他望着远方,目光忧愁,像是在守望着爱人的归来。血红的夕阳映在身后,青衣也仿佛被鲜血泼染,隐隐有种惨烈凄美。
这……难道就是风儿的爱人么?应该是一个很痴情的男子吧,相隔这么远,又是这么长的时间,若换了寻常男子,几乎没有人可能不变心。可是这个男子,他依然在孤单地等待着,依然一个人守着悲伤的等待。
冬夜那么寒冷漫长,但迷漩却丝毫不觉得冷。
她把耳机的音量关小了些,但喧闹的声音依然刺耳。这声音像是火车失控的轰鸣,火车在轰鸣中疯狂地加速,一发不可收拾,没有谁再能阻止,速度越来越快,带起的风声尖锐得可以刺穿人的耳膜。这列失控的列车,已经逃不过脱离轨道然后粉身碎骨的结局了。
可是她却偏偏身处在这失控的列车上,就要跟那些不想挽回的人一起,粉身碎骨,化为破碎的血肉。
想要逃离,可是逃离的方法,唯有结束这冰冷的生命。
只有结束了这失去温度的生命,才能够摆脱跟这失控的列车一起化为灰烬的宿命。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吵闹声终于渐渐停下来了。迷漩这才打开阳台门,走进卧室里。卧室里暖气很足,完全不同于外面的寒冷。空气是干燥的热,仿佛紧绷得快要裂开一般。手机上的时钟显示着一串小小的阿拉伯数字:22:30.
对于北方来说,已经很晚了。
迷漩走到书桌边,拿起一把美工刀,向着自己的手腕划了下去,可是伤口仅仅只流出了一缕细细的鲜红,便如合拢的花瓣般瞬间愈合,平复如初。那细细的红也如蛇一般从伤口缩了回去,手腕还是那么苍白。用更大的力气划下去,也还是如此,血还来不及涌出,伤口便迅速愈合。根本不会有任何人间的东西,能够伤害这具身体,甚至让它死去。尖刀、烈火、毒药、重击都无济于事,就算吞服能够瞬间致死的毒药,到头来也只是上吐下泻一阵子,或者胃疼个几十分钟罢了。
她颓然地把刀放下,觉察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是新的短信。
“31号晚上出去玩怎样?”
发件人是许霄云。
拇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回过去一句:“好的,去看烟花吧。”
风儿和陆珏走出校门,夜色里的霓虹妖娆到极致。
“你的节目一定能上的。”陆珏对风儿说。
“是啊,那就最好了。”风儿依然浅浅地笑着,在霓虹灯下有种说不出的神秘魅惑。
“对了31号那天你通宵么?”陆珏问,“要是你也通宵,就一起吧。”
“好啊,通宵玩吧。”风儿笑着答应,“那么租个帐篷吧,还是你在东校区有朋友可以借我们宿舍?”
“嗯……租帐篷吧,反正帐篷里有保温垫子啊。”陆珏说,“应该不会很冷吧?”
“好吧,那就租帐篷。”
她们消失在霓虹如妖艳的花朵绽放的路口,绚烂的色彩朦胧了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冷的风吹起她们鬓边的发丝,天空呈现出朦胧的红色。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陆珏这个角色,只有她的外观是来源于晴的,我曾经的朋友。但是后来我们绝交了,她的内在就换成了来自于钧儿,也就是我从初中到现在的常任朋友。等于说这是一个合体角色。那时候我和钧儿还没在一个班,她在1班我在3班。手稿里面是完全按着晴来了,但是修改的时候我们已经绝交了。
☆、衣锦
艺术节的前两天。
一种奇异的兴奋悄然弥漫了整个学校,连常年埋头于书山题海中的高三年级也不例外。公告栏里早已挂出了学生会和团委的人画的海报,水池边也摆出了流程宣传牌。高一年级更是表现得比其他年纪都兴奋——因为他们每一项活动都能参加。
而最令人兴奋的,莫过于在东校区大礼堂举办的化装舞会了。据说是按照外国电影里那一□的,而不是一群人围着火堆跳兔子舞。虽然只有高中的学生能去,但想想那阵仗,也够让人激动的了。
风儿的古筝独奏异常顺利地通过了初赛,并且拿到了总分第一名。这应该归功于她异乎常人的音律方面的天赋,就算没有了法力,她也能轻松地弹出许多专业乐手都弹不出的天籁,她的琴声足以让每一个生灵都为之迷醉痴狂,最凶猛的神兽尚不能抵挡,又何况肉眼凡胎的人类?虽然颜璐对此相当不满,但毕竟是学校的决定,她发了一阵子牢骚之后也就再没说什么了。
下午五点三十分的时候,风儿和陆珏来到了晚上放学时发现的卖旗袍的店铺。现在冬装已将上市了,夏装的折扣都打得很低,原本几百元的夏装旗袍只需要一百多元甚至几十元,这样的价格才是作为穷学生的她们能承受的。打折的旗袍堆在一个篮子里,被翻得有些凌乱了。
风儿在一堆五颜六色的旗袍里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比较中意的。别的要么颜色太俗艳,要么花纹太夸张,只有这一件截然不同。这是件黑色的旗袍,缎面,红色镶边,凤仙领端庄之中暗藏风情,黑色与红色的搭配有种神秘而妖艳的美,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前襟上绣着的曼珠沙华,仿佛跳跃的红色火焰一样,隐隐灼痛着双眼,血一般的红色更是增添了一重凄艳。她拿起那件旗袍,抖开展平之后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然后问陆珏:“这件怎么样?”
“这件……”陆珏打量了一下她手上的旗袍,认真地说,“很适合你啊,上台穿完了还可以去舞会的时候穿嘛,而且这颜色在你身上看着特别顺眼。”
“那我就买这件了,买完还得帮你找礼服去。”风儿说着,拿着钱包便往收银台走过去,“要不我借你一件吧,反正你的身材跟我差不多,等下你跟我去我家就行了。”
“你有礼服么?”
“有啊,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穿衣服的趣味罢了。”风儿微微一笑,“不过你要那种很夸张衣服的话,我还真没有。”
父亲还没下班,母亲今晚又有课,于是风儿家里此时空无一人。进了家门之后风儿让陆珏换了拖鞋进自己的卧室,然后打开了衣柜,从里面找出了几件小礼服放在床上。
“你看着挑吧,我再找找还有没有别的。”她说。
然后她又找了两三件出来,一并放在了床上。
陆珏扫了一眼床上的六七件衣服,突然眼前一亮,伸手过去拿起了一条白色的纱裙,问:“这件我可以借么?”
风儿转过身来,说:“可以啊,要是不嫌麻烦的话你可以试试。”
那是条纯白色的纱裙,袖子做成公主袖的式样,圆领,领口裙摆和袖口都镶了一圈蕾丝,裙摆长到膝盖,很宽,上身又是收紧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玲珑的身形。纱裙的质地又很轻盈,宛如一片流云一般,穿上便宛如一片云簇拥着自己。
“对了风儿,我还想问你借点儿东西,”拿着那条纯白的纱裙,陆珏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风儿,“我想借点儿首饰,就是项链手镯之类的……”
“你等会,我拿给你。”风儿说着,走到桌子边拉开抽屉,一个木制的首饰盒拿了出来,摆在陆珏面前。打开盒子,里面尽是各种各样的首饰,项链、手镯、戒指、胸针应有尽有,还有一些发夹头花之类的头饰。
“你哪来的这么多这些东西?”陆珏边说边开始一件件把首饰拿出来对着首饰盒里的镜子比划,“我都没这么多。”
“没事就喜欢收集这些东西,久了自然多了。”风儿笑了笑,“喜欢哪件就尽管说吧。”
几分钟之后陆珏选了一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和一串白色的珍珠手链,放进了书包旁边的小袋子里,而那条白色的纱裙用一个袋子装着,塞在书包里。再看看时间,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
迷漩盘腿坐在床上和许霄云发着短信,短信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把手机放在床上,然后下床穿上鞋,走进厨房里把饭菜放进微波炉,设定好了时间之后又走回房间里,拿起手机继续写之前的短信。
今晚还是没有人回家,不过也已经习惯了。家里是开着暖气的,也不会觉得冰冷。至于晚饭,把中午剩下的饭菜热一热吃了就行,中午也剩下了不少。
约了许霄云后天放学之后一起去广场玩,听说广场上有盛大的迎新活动,还有烟火。反正没有晚自习,回家也一样无事可做,还不如出去走走。风儿和小爱要到文星中学的东校区去参加学校的艺术节活动,显然是没空陪自己的了。
头顶是苍白的日光灯,这种苍白的灯光总给人一种毫无精神的感觉,照得人提不起精神来。迷漩坐了一会儿,便换了个姿势靠在枕头上,然后听见微波炉传来“叮”地一声响。她便又走到厨房去,打开微波炉拿出饭菜放在桌上,又到碗柜里拿了一双筷子和一个碗,便坐在桌边自己吃了起来。都是味道很重的菜,有些咸得发苦,但是迷漩依然毫不在意地吃着,仿佛那是什么美味佳肴。
其实也是食不知味的。
屋里静得只剩下了碗筷碰撞的声音,而迷漩放下筷子之后,屋里便彻底变成了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的静,连最远处楼里电视的声音都能隐约听到。不知道是谁在用音箱放歌,放的是俗气的流行歌曲,无病呻吟的内容毫无内涵,让人听来心生烦躁。
虽然开着暖气,但是依然能够感到冰冷。那就是此时生命的温度。
她的生命,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冰冷如同北极不化的冰山。
可是,就算是这样没有温度的生命,也无法结束。
她又走回卧室里,放在床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有未读的短信。拿起来翻开盖子,依然是许霄云的短信:“那后天的晚饭怎么办?”
“随便找个地方吃吧,我无所谓。”她回过去一句,然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很长时间都没有再亮起来。
现在还不到七点,睡觉肯定是睡不着的,作业也没什么好做的,那么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呢?
这样想着,迷漩走到书房,俯□去按下了书桌下的电脑开关,风扇的嗡嗡声响了一阵之后,屏幕上跳出了Windows XP的欢迎画面。
既然没人会回来,那么自己用一下电脑也没什么不可以吧。大不了用完之后把鼠标摆回原位,再把书房里的暖气关一阵子就是了。等到桌面的图标显示完全之后,迷漩移动鼠标,打开了浏览器,开始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网页,从一个网站游荡到另一个网站。她顺手点开了播放器,播放列表里是低回婉转的英文歌曲,哀婉的女声伴着忧伤的旋律歌唱,忧伤的声音随着音箱的打开流溢满了整个房间,仿佛夜色里的流水,潺潺流淌着,倾诉着永无止境的悲伤,还隐隐能够听见沉闷的雷声和滂沱的雨声。
大概只有这样,才能够对抗冰冷彻骨的寂静吧。
要对抗寂静,唯有制造出一个声音,来做自己的伴侣。尽管这个声音在更多时候只是让自己显得更孤单而已。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气温向着零下急速逼近。窗玻璃上开始有冰花凝结成形,天边铅灰色的云越堆越厚,呼啸的风变得更加萧瑟寒冷,从雪地与荒原来的冬季风已经宣告了自己对这座北国城市的占领,这座滨海的北方城市,已经迎来了萧杀而寒冷的冬季。
而今天恰巧又是学校举行艺术节活动的日子——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
尚未完全亮起的天色下,走廊上的花灯亮着暖红色的光,拥抱着这座依然崭新的教学楼。仿佛天神在云端无比温暖地微笑,随时都会给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阔无边的神州大地降下无限的快乐与幸福。
因为天黑得很早,所以去东校区的车九点三十分就要开了。上午九点,高中部的台阶底下停满了学校租来的大巴,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校门,走到台阶下的小广场上等着班级集合。
今年的条件确实好了一些,听陆珏说她初中的时候去参加艺术节都是坐卡车的,军用卡车,只有一个顶棚的那种。几十个人挤在卡车里,就像十七八世纪的贩奴船上的黑奴一样,坐下来的时候眼前全是腿,也不知道是谁的。唯一的好处是不会冷,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还有体温可以取暖。而去东校区的路拐弯很多,下车的时候人就算没吐,也已经摇摇晃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