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走了过来,带他离开审讯室。起身的时候,罗德·霍克朝他们投以致谢的目光,微微一笑。
16第二夜--战后休整下
当荷雅门狄与迪卢木多回到黄金小巷的住处时,升起的太阳早已落下,璀璨星空点缀着夜幕。
行走超过十小时。带在身上的钱只够勉强吃顿饭。一路上都没有遇到愿意搭救他们的马车,这糟糕的运气不知该生气还是生气。虽然长着一张吸引女人的脸,幸运女神却从来没有眷恋过黑发的枪兵。连同他的主人也跟着倒霉了。
经历过和教授的对战,过度使用“幻影”的荷雅门狄,累得快趴下了。在途中,迪卢木多甚至抱着主人,以枪兵超快的飞跃礀态穿梭各种房屋,赶了不少的路,却还是没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回住处。用仅剩的钱吃饭、不停找地方坐下歇息,浪费了时间固然是一大因素,不过相比这些,剩下的原因就让人汗颜了。
迪卢木多他——不仅迷路,还忘记了查理大桥被封锁的事,不得不重新抱着在他怀里打起瞌睡的荷雅门狄折回南面的弗兰西斯链桥。
醒来后,面对枪兵幸运指数e的运气,白发女子也只能发出悲叹。
两个人走啊走……
终于到了。那扇熟悉的大门映入眼帘。这破旧的小教会,没有比此刻更让人倍感亲切。
不知道有没有超出意料,开门后立刻有人欢迎他们。
“你们走得可真慢……”
发出声音的是坐在第一排长椅上的金发少年。
“……”一时之间,主从二人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我都一觉睡醒了,你们才回来。”面对这栋房子的拥有者、呆立不语的白发女子和黑发男子,少年玛奇里·海尔文加强了语气,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耳聋了。
“你是……rider的master?”
太好了,总算有人反应过来了。
“那么,你就是lancer的master了?”
荷雅门狄点点头,朝少年投去会心一笑。理解了这个笑容含义的海尔文,马上扭过头去,摆出一副【这可不是我本意】的样子,以轻不可闻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别误会……是rider自作主张把我送过来的。”
“啊……骑马,嗯,真方便啊。”
忍不住朝枪兵眨了眨眼睛,迪卢木多耸耸肩,向主人还以一个无奈的浅笑。
海尔文小心翼翼地回头探去,观察着他们,很可能就要成为他的盟友的两人。年纪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岁的女子,双手没有令咒,真的是本次圣杯战争的七位御主之一吗?又将视线移向她身边的男人。枪之英灵lancer,他是见过的,无论是魔性的美貌、高强的武技还是出手相救的义举都给海尔文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交换姓名后,海尔文问道:
“以这里为据点,竟然不张开结界进行保护吗?”这个地方,会不会比那艘游船更容易被敌人发现?海尔文阻止自己想那件事。
“因为前不久不小心自己把自己给禁魔了。”
在少年惊异的眼神中,倚靠在长椅边上的荷雅门狄朝门口走去,举起了左手。手背上出现圆形魔法阵,六芒星图案,随着强大的魔力流动,银白光芒骤起。
无论多少次看这个场景,除了惊叹,迪卢木多都无法表达出其他的感想。银光好似流动的雪花,映得他的脸庞一片柔美。渀佛置身于没有重力的时间之流里。而海尔文也陶醉在那一抹瑶光之中。
看不见的能量膜,将小教会与外界隔离。是防魔结界。从门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致,但从外头往里面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玛奇里·海尔文,今后我们要共同作战了。”
她回过头说。迪卢木多朝她靠了过来。
“我做好准备了。”少年咽了咽口水,坚定地一点头,“rider,你也出来吧。”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下一秒便解除灵体,出现了。经过一整天的休息,恢复了些体力,让rider短时间出来活动,海尔文还是撑得住的。和这个相比,拐杖被河水冲走才是要命的事。站立太勉强,只能坐在椅子上。
“我决意和这两位联合。rider,你的态度呢?”
少年向身边的从者询问。在旁人看来,这其实是多此一举了。但这个天生不肯向任何人服输的少年,不甘落于人后,即使是成为自己同盟者的这两个人,也要让荷雅门狄和迪卢木多知道,并不是只有他们这一对主从的关系融洽。
“除了叛离之外,我无所畏惧。”缺乏抑扬顿挫的清丽声音。rider用她一贯的口吻回答着。
听到rider的话语,迪卢木多向她投去一个欣赏的目光。紧接着rider也用眼神向他致谢。没有必要用语言表达,他们互相认可了彼此的价值。
确认了这一点后,海尔文便要求rider退下。
servant·rider无疑给众人皆留下十分良好的印象。当然,他们也明白rider不能长时间保持实体化,但没人点破其中的原因,让海尔文感到很安心。
荷雅门狄转动她冰蓝色的眸子,朝金发少年屁股下的长椅随性一瞥:
“你一整天都睡在这儿?”
“是啊,怎么了……”
“二楼的阁楼让给你好了。”
“那御主您怎么办?”迪卢木多抢在吃惊的少年前,询问。
“嗯……lancer,那就麻烦你蘀我……”对着那一排排的长椅,荷雅门狄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你懂的。”
“我明白了,交给我吧。”迪卢木多肯定地应道。
“辛苦啦。”不着痕迹地朝他笑笑,再把头扭向少年,“玛奇里·海尔文,跟我上楼。”然后左手五指并拢,在半空中上下翻动,催促少年起身,示意他快走。
少年觉得有些头晕。他没有去看lancer的主人是否还在做那古怪的手势。这个白发女子,总是以全名称呼他。也许自己该叫她姐姐吧。明明长相颇为可人,但她留给少年的第一印象,就像是一名严厉的家庭女教师。她说的话,让他感到紧张,却又不可违抗。“唔,他明白了什么?”在狐疑的嘀咕声中,少年低着头,跟在荷雅门狄的身后,目光始终不离自己迈开的脚步。
上楼,关上门。两位master坐在床上,准备谈正事。
海尔文看了看身边的荷雅门狄,这张舒适小床的主人。虽然远不及家中的那张宽敞柔软,和游船一等舱的床铺比起来都显得有些窄,不过,这是他来到布拉格之后,除了在赖·斯特的家里,所受到的最好的礼遇。他转过脸来,尽量自然地微笑面对她。
眼前的女子没有罗德·霍克邀请他联盟时的殷勤,给人相当淡泊的感觉。
也许一个人的气质过于孱弱了,就会被消沉的气氛永远围绕在身边。因此这个笑容简直比不笑还难看。荷雅门狄忍不住想象,这个虚弱无力的少年,如果没有衣饰的支撑,身上的骨头架会不会下一秒就散开落在地上。
对于海尔文的笑,她没有其他表示,只是眨了下眼睛。
“过来的时候没有被发现吧,比如,……assassin?”
rider与主人骑马同行,乘风而飞,的确是非常引人注目的场景。对海尔文来说,这是最便利、最能被自己的身体承受的赶路方式,哪怕被敌人发现也只能认了。
“我不知道。我更希望没有被archer的‘千里眼’看到。”少年低声的回答中,语气充满恨意。
“……‘千里眼’,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不能确定。archer和他的master无疑违反了规定,已经对普通民众造成伤害。为什么监督者却要放任他们的恶劣行径?不如我们去找监督者把他们抓起来。”
“这个,恐怕做不到。监督者应该已经死了,在开战前就……”
“谁、谁干的?!”
“该轮到我回答‘不确定’了。也许是assassin?谁知道呢。”
“……”海尔文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他的全名又一次被叫了出来。
“玛奇里·海尔文,第一天的战斗,你为什么要派rider参与?”
“berserker的master,那嚣张的样子我看不顺眼!”
几乎没有犹豫,从牙缝里丢出这句话。然后他看到了荷雅门狄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个能被称为表情的表情。的确是符合这个少年性格的理由。她没有说话。
“……那你又干嘛联合我?”海尔文小心翼翼地朝她看了一眼。
“master中,很可能已经有人勾结起来了。”荷雅门狄答道。
“谁?”
“saber和berserker的master。”
“你怎么知道?”
“并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一连串的巧合。碰巧遇见执行任务的assassin,碰巧被他带到那小姑娘的老巢。走了狗屎运,他发现我们的时候,已经离目的地不远了。”
昨天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有些害怕。assassin无疑是被其主人派遣,前去调查使魔拥有者的身份和据点。那房子位于河岸西侧。因此,查理大桥西面门楼的二人,位置正好处在assassin行进的必经之路。对自身气息遮断的能力毫不质疑的暗杀者怎么也想不到,会被lancer的保有技能【直感先制】克制住。而荷雅门狄决定追踪assassin纯粹是一时兴起,被无意间带到了目的地罢了。那只使魔已将自身魔力抑制到最低,只是对房间内部进行监视。不靠近那片住宅区是不会被发现的。assassin是怎么查到它的?
过于草率了,当时的行为。万一是陷阱……
不论现在多么后怕,荷雅门狄和迪卢木多破坏了暗杀者主人的计划,已成事实。念及凌晨assassin的再次出现,正说明了他的主人对此相当震怒吧。
“你们跟踪了assassin?天呐,真不可思议。”
“所以,被盯上了。”
“那查理大桥的战斗,他们……是在演戏?”
“所以,你上钩了。”
“……可恶。”少年不愉快地撇了撇嘴。
谈话进行到这儿,海尔文才猛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熟悉的圣杯战争,也不是他能想象的。他首次产生了后悔来到布拉格的想法。派rider介入,被罗德看中,拒绝合作被追杀,直到遇见lancer。他不确定自己到底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就在这时,从阁楼下传来了叮叮咚咚的敲打声,还蛮有节奏的。
“这是什么声音?”被小吓了一跳,海尔文攥紧被子一角。
“木匠在下面工作。”荷雅门狄笑不露齿地答道。
“那……大姐姐,能不能请他帮我做一把拐杖……原来的那把被大水冲走了。”
“行。”
轻易不求人的少年的请求被如此轻易地答应,让他有些无所是从。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样啊?”
“你是‘创始御’三家的人,你对圣杯战争有多少了解?又掌握了多少信息?”
就掌握的知识而言,荷雅门狄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圣杯门外汉。
海尔文仰起脑袋,仔细地斟酌如何应答。
大约每六十年一次,日本冬木市的地脉中的灵力会积累到足以支撑圣杯降世的量,于是有着无论何等愿望都能立即实现的力量的圣杯便会出现于冬木。
然而能获得这一殊荣的,只有一组master与servant。因此立下盟约,由七位魔术师带领各自召唤的英灵,进行一次为了圣杯的所有权而展开的战斗,最终活下来的胜利者将取得圣杯,这就是冬木市的圣杯战争。其实,它本质上是爱因兹贝伦家族、远坂家族、玛奇里家族三家筹划的,为了到达“根源”而构造的巨大仪式系统。
“爱因兹贝伦家负责圣杯容器的系统担当,远坂家负责土地提供,我们玛奇里家负责制造令咒系统。创始御三家会优先得到令咒,无一次例外。这是三大家族的特权。但是这次,圣杯选择降临于布拉格,叫人匪夷所思。上一次的战争是1860年,距离现在只有十五年。冬木地脉的灵力还未聚集便开启了这一届,所以才会在东洋大陆之外的城市吧……我一直听祖父说,这一届圣杯战争是计划之外。所以,他原本打算弃权。是我自己偷偷跑来的。”
“计划外?什么意思?”
少年摇摇头。继续说道:
“圣杯对魔术师的吸引力就好比毒品。提前展开的争夺战依然充满诱惑。前两次圣杯战争都以失败告终。第一次发生在1800年,事先没有正式订下规则,master作为参加者的意识稀薄。另一方面,由于没有现在这样的令咒,所以出现从者不服从命令的情况。更糟的是,创始御三家互相争夺独占圣杯的权力,结果很快便以失败告终。从此三大家族组成圣杯盟约,立下沿用至今的规则,叫来其他的魔术师,让他们以圣杯为目的互相残杀。能够召唤出英灵的魔术师全部都是妨碍者,让他们在战斗中死去就行了。第二次圣杯战争是十五年前,鉴于第一次的失败而规划出细节规则举行的一届。虽然令咒系统完成,master能够随意使役从者,但因诸多原因仍以失败告终。”
真不愧为三大家族之一的参赛者。在海尔文头头是道的解说下,荷雅门狄听到很多从前她根本不知道的事,那是连沙卡西尔特都不能如此详细告知她的事。
“一句话概括,就是三大家族互相联合一致对外?那你怎么不去跟他们……”
“我代表的不是玛奇里家族,我仅代表我自己。”
空气的紧绷化为一缕轻烟,从耳孔潜进他的大脑。海尔文想起了一些让他不快却又难忘的话,宣布将他逐出家族的祖父的话。他湖鸀色的眼睛中有一种难言的苦闷。对了,他刚刚竟然打断了她。
思维停滞了十几秒,荷雅门狄才又开口问:
“那么,等最后只剩一组,圣杯就会自动降临?许好愿,就万事大吉了?”
“或许吧。那些是我知道的全部。我都告诉你了。”
“你说的‘根源’又是什么?”
“身为魔术师,你居然不知道?”
“这个么……”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就摇了摇头。
“我也解释不清。长辈们一直挂在嘴边的东西。我对那个根本不感兴趣。”海尔文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我才不想抵达什么‘根源’,我想要向圣杯许愿。”
他看到荷雅门狄的眉毛拧了起来。
“大姐姐……你是不是,也很想得到圣杯?”说着,海尔文忍不住低下了视线。
这是个不得不正视的问题了。毫无疑问,假如他们携手笑到了终点,圣杯的归属就是个敏感问题了。人类为了一己私欲而相互残杀的戏码,在这个世界每一天都在上演。人性最丑陋的部分,就连至亲都不能免俗,何况是圣杯之战前素未谋面的两人呢?与其等到最后阶段撕破脸皮,能一开始就说个清楚的确再好不过了。
荷雅门狄揉了揉自己酸胀的额角,像是怕少年不相信似的,毅然地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愿望呢。”
一定要说的话,那么“把圣杯摧毁”算是一个吧。她想。
没想到海尔文似乎从白发女子那略有些刻意的动作中领悟到了什么,很是流畅地反驳了起来:
“哎?没有愿望怎么会参加到圣杯战争?能够得到圣杯回应的人,就是想要拥有它的人。master也好servant也好,不会有例外的。”
“那你现在就在和一个例外说话。我的加入只是个偶然。起因不想叙述,过程也不重要。我们跳过那些东西直接讨论结果吧。”
一连串不带停顿的说辞。金发少年不禁有些被震慑住了。
同样一件东西对不同的人而言有不同的价值。圣杯——对荷雅门狄来说是毒药,对海尔文来说却是蜜糖。
圣杯将长眠于地狱四百多年不醒的荷雅门狄强行接回现世,将彼岸时空的迪卢木多带给她。一个被主君抹杀了两次的男人,成为她的“从者”,这个让她避讳了一生的特殊关系。
然而,圣杯对于海尔文来说却有着积极的意义。通过圣杯许愿,他能换来一副好身体,换来家族的认可,换来从小缺失的温情。
被自己冷眼相待的东西,却是他人朝思暮想之物。
放弃吧——心底最深处,有个听不见的声音在对她说。
看见少年犹带着稚气的脸颊时而一阵红,时而又一阵白,荷雅门狄表面上似乎不为所动,但她的内心已经起了波澜。带着真挚又淡漠的表情,她说:
“玛奇里·海尔文,你可要听好了。我不说第二遍,也不解释为什么。如果你真的很需要圣杯,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心愿。我……愿意拱手相送。”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就像是要极力说服自己似的。
尽管荷雅门狄就在海尔文的面前,可为什么,他竟会觉得她的这番话,像是踏遍了布拉格的每一片屋顶的砖瓦,乘着魔术之都每一缕春意的清风,才到达他的心口呢。
“大姐姐……你真的?……谢谢,不,光是这样的话还远远不够。可是我、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就什么都别说。继续刚刚的话题。啊,我们……说到哪了?”
少年展露了一个苦笑,表示他也忘记了。
“啊……”荷雅门狄好像瞬间又想起什么,“嗯……另外两个家族的master,你认识么?”
“远坂家的继承人,可以通过东洋人的外貌和穿着判断。爱因兹贝伦的那位,我只听过描述。只要当面见到,就可以认出来。”
“长什么样?”
“红头发,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
沉默。突然来临的沉默让海尔文有些不适应。他觉得她有话要说但是没法说,而这样的印象是从哪儿得来的?从刚才的交谈中,他就发现了,这个女子是有问题就绝不会绕弯子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地享受着尴尬。
怪了,自己明明是第一次跟这个人见面,怎么好像弄得很熟悉她似的?
荷雅门狄起身,走到窗边,稍微转过头,面朝窗户透露进来的微弱光源。两个人的屋子里,变得比没有人的时候还要安静。
爱因兹贝伦的少主、龙族的从者,这二者之间完全不可能存在联系。那要如何解释他们长得如此相似呢?
金发少年花费了半分钟才培育出提问的决心,“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打算呢。”
“先安静等两天,看看别人的行动。以我们目前的实力,自保还是问题不大的。”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仍然看着窗外,“嗯……我去下面看看,拐杖一会儿帮你送来。”
她下了楼。
在她身形的最后一缕都彻底看不见后,海尔文仰面倒在了床上。荷雅门狄答应把圣杯让给他,让他无比欢喜和安心。身子底下舒适的触感让他产生了安逸倦怠的想法,但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很快睡着。
一楼,挺吵的……
传说中,迪卢木多能用刀削出九个卷的木刨花,整个爱尔兰的勇士都没有这样的刀法。现在,荷雅门狄便有幸观赏这类似的场景。
又向居民借来工具。将三张长椅拆除,拼接成一张单人床,来自迪卢木多的精心手工制造,绝对纯天然无污染。
“要我帮忙吗?”
“不用劳烦您。希望您别嫌我太吵才好。”
17第四夜--猎人的春天
烦躁在空气中蔓延,让金发的少年数次叹气。
“这该如何是好啊……”
今天是圣杯战争开启后的第四日。风轻云淡的一天。
高堡浅滩的激战已经过去将近三十个小时。说起来挺让人不可置信的,布拉格昨日一整天太平无事。master们渀佛事先约定了似的,没有任何一方出来挑事。魔术之都风平浪静,呈现出一派祥和之气。
墙上的挂钟经过迪卢木多的抢救恢复运行。指针显示的时间为上午九点。礼拜堂中,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尘不染,讲道台上的花瓶里还插着生机盎然的鲜花。全部都是枪兵的功劳。让少年完全想象不到这里曾经有多么狼藉。
不过和住所的无可挑剔比起来,大家的心情却不怎么样。
“还是没有统一意见,你们都说说各自的理由吧。”少年催促着。
第一排长椅较为中间的位置,海尔文坐在上面,将木质的拐杖横摆在腿上。湖鸀色的双眸视线投注在倚靠于讲道台边角的荷雅门狄,以及她身边站着的迪卢木多身上。
“应该赴约。这是决斗书。”带着极为认真的表情,迪卢木多率先开口说道。
“不行。不必理会。谁知道对方在耍什么阴谋。”带着一如平素的沉静,荷雅门狄马上表示了反对。
“你们……”僵持不下的主从二人,让少年几乎要抓狂了。
——不久前,像是夸耀着射击力度似的,某个尖锐的物体穿透了教会紧闭的门,从外面劲射而来,在大门和地板上分别留下两个口子。
过于突然。本来正在翻弄圣经的荷雅门狄,呆呆地看着钉入地面的长矛。窗边的迪卢木多紧张兮兮地靠了过来。
虽然教会铺设了结界,不过并不奢望能靠它来抵挡攻击。防魔结界的效用是防止外界人们窥视,本身的防御力几乎为零。
以为是敌袭,但对方似乎没有继续的意图。反倒是眼疾手快的迪卢木多发现矛尖上插着纸条,取下递给了主人。
念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互相交换眼神后,迪卢木多追出了教会,在黄金巷里巡视一圈,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看来是从相当远的距离射击过来。而荷雅门狄则到阁楼,把仍旧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少年拖了下来,美其名曰开会。
而现在,讨论却陷入了僵局……
“是archer?”
面对荷雅门狄的提问,枪兵肯定地点了点头。“相当正式的邀请。archer想要堂堂正正地决出胜负。”好像在期待着和敌人的交锋似的,他的金眸雪亮,流转着旺盛的战意。
海尔文接着枪兵的话补充道,“绝对不会看错,那支长矛……化成灰我都认得。”虽然那支长矛在他下楼后不久的确化作一团烟不见了。
得到二人不约而同回复的荷雅门狄,再度端详起手中的纸条,默读了一遍。
【赌上至高之荣誉,正式向名为迪卢木多·奥迪那的英灵发出决斗!
正午十二点,在佩特任山巅伐木场,决出生死;
恭、慎、勇、直、礼——】
虽然最后一行意义不明,纸条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涂改痕迹,不过这无疑是一封生死决斗书。
“到底怎样呀?哎……”睡眼惺忪的少年,面对主从二人截然相反的态度,表示很无奈。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如此急于发起挑战的人的确只有一个。
“教授一定是想尽快解除加注在servant右手上的诅咒。”
“这次不能轻易把他打发,必须彻底消灭,为死去的游客报仇!”
对于主人和少年的话,迪卢木多点头应道,“由我应战,就可以了吧?”
“archer真的想一战定生死?不耍花样?”荷雅门狄说。
“神话中的英雄阿喀琉斯非常看中荣誉。为了让自己的名字流芳百世,宁可选择在特洛伊战争中死去。既然战书已下,应该不会做出背信诺言的事。”念及先前archer留给自己的印象,迪卢木多不得不在战斗作风这一点上对那位游船杀手给予肯定的评价。
“那他的master呢,那个教授,可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才要尽快除掉他呀。”海尔文咕哝了句。
在金发少年的心中,罗德·霍克的存在给他留下了非常负面的影响。荷雅门狄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也许对于无论怎样都无法治愈servant的伤势感到焦躁吧,才会默许archer对lancer约战。从时间上算起来也是天衣无缝的。被荷雅门狄刺中的左肩应该差不多快痊愈了。
“可……你们不觉得奇怪,为什么archer如此自信?他不知道我们的联合吗?”
“那一定是没有发现我和rider在天上骑马了。大姐姐,你也说了当时他的主人受伤了吧,哪有空暇再来监视我们。”海尔文冷冷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以表示对archer及其master的厌恶。
“也就是说,是我和lancer被他看到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们在外面逗留得太久了。”对于这一点迪卢木多感到无可奈何。
“那么眼下只能放弃这里,另觅他处。”
没有丝毫拖延,口气相当果断。
“不行,肯定会被‘千里眼’捕捉到,archer肯定埋伏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放弃这个教会太可惜了。不能让他们如愿。只要打败archer就可以了呀。”
就在荷雅门狄对此沉默不语的时候,海尔文又补充道,“而且我通过master的透视能力探知了那家伙的能力值。那是个相当强大的servant,综合能力完全凌驾于rider和lancer之上。这不是我泼冷水。趁他现在负有不可治愈的手伤,并且在认定对手只有lancer一人的情况下,这可是打败他的大好机会!”
无法否认海尔文的判断,让荷雅门狄陷入了长久的沉寂。虽然还想辩解几句,可是却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昨日,魔术之都迎来了圣杯战争展开以后的第三日。相安无事,一切太平,让他们得以小憩。除了吃饭,小教会的众人一整天都懒洋洋地呆在老窝,避免外出。荷雅门狄没有派遣迪卢木多出去巡逻,海尔文更不会浪费体力把rider召唤出来。即使三餐都未离开过黄金巷半步。
他们没有行动,不代表其他人也是如此吧。虽然是她在多心。可是,与特定对象进行单独的生死决斗,这种老掉牙的约战方式,真会存在于圣杯战争中?
“master,您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注意到主人脸上的怀疑,迪卢木多低下头,用关切的语气向她询问。
“这倒没有。只是说不上来,总觉得不妥……”
“有不好的预感?”
她想了下,然后对枪兵摇了摇头。
她对于魔力物体的感知很在行。但因为不是正规魔术师,而是早在四百多年前就死去的龙术士。对除了契约对象lancer之外的其余servant的感知能力几乎为零,对令咒携带者的master也必须在距离极近的地方才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荷雅门狄真正擅长感知的对象是强力的结界,以及纯粹由魔力构造的物体,例如使魔。
使魔应该全灭了,也没有敌人张开结界。因此,她并未觉得城中有任何异象。
相互靠近的master之间能彼此感应到对方手上的令咒,在这一点上海尔文可以弥补荷雅门狄的不足。至于其他方面的感知,金发少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啊,稍等……rider似乎有话要说。”
一个只有海尔文能听到的声音在少年耳畔响起,是一直保持灵体状态的rider,正在跟主人说着什么。荷雅门狄与迪卢木多在一旁静静地等候。
听完之后,海尔文将从者的话进行了转述,“rider说,前日的浅滩之战,archer已将宝具倾囊而出,全部都使用了。rider掌握了archer所有的宝具。强弩之末不足为惧。此战是万无一失的。相信lancer也有同样的感受吧?噢,从第二句之后是我的个人看法。”
迪卢木多抿唇点了点头,“互相之间都知道了真名,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rider赞成赴约。我也没意见。大姐姐,lancer,你们呢?”
rider的态度,无疑是要将这场决斗对象为lancer的战斗扩大到不止他一人参与的地步了。
能让性格如此沉稳的rider都放出豪言,说出这种话,看来把握的确很大了。由两名servant齐力对抗archer。为了蘀御主海尔文讨回公道,她也是破釜沉舟了吧?
仔细来看,其实这封决斗信能钻的空子不少。敌人没有明确这是一场一对一的战斗,是因为他们有帮手,还是不知道己方有帮手?……既然未写明,那么lancer违反单独决斗的行径,也是无伤大雅之事吧?这是利用决斗书漏洞的借口,小人行为,不过荷雅门狄却不排斥这么做。
关键是,在场的某个男人是否会同意。
“lancer,你的想法?”荷雅门狄简短地问道。
“跟archer的一战,是我迪卢木多·奥迪那赌上荣誉的战斗。我向往那样的战斗。不过……不是在这次。为了大局,我选择遵从御主您的决定。”
说到一半的时候,荷雅门狄本来都要崩溃了。直到她耐着性子全部听完,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轻笑。
注意到主人表情变化的迪卢木多,深深地低下了头。那些被他用压低了的严肃语气说出来的话语,完全诉说了他的心情。很遗憾,很痛苦……但最终,黑发的英灵一直以来注重的名誉却为某样东西让了道。他不想看到主人失望的眼神。
带着些微不忍的情绪,荷雅门狄沉声总结道,“那么,就由我和lancer充当诱饵。玛奇里·海尔文,你和rider躲在暗中,伺机支援。这次要一举将archer击溃。”
明确目标后,众人皆点头表示肯定。
距离约定的期限不足三小时。时间紧迫,不容耽误。金发少年随意地吃了些东西后,便跟着盟友启程了。
***
迪卢木多是个注重骑士道、以个人名誉而战斗的男人。不止一次执着于参加圣杯战争,其唯一目的便是以骑士之名,尽前世没能完成的职责。对于生前未能尽忠主君抱有遗憾的他,为效忠的御主战死沙场、献出生命,才是他最原始的追求。对圣杯本身毫无眷恋。
可为何不知不觉中,他的想法变了。
第四次圣杯战争,英灵迪卢木多真心祈求的微小心愿被扼杀在御主的令咒中,抱憾出局。他就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翘首以盼地等待将他引往大路的指明灯。辗转之间,来到十九世纪末期的这个战场,遇见命运中等候着他、同时也被他等候着的女子。为她违背自己的初衷,做出生前绝不可能的决定。越来越不像自己的自己,可笑,可叹,可悲……
荷雅门狄当然察觉到这一点。
想让迪卢木多为其效力的主君,首先必须提升自己的价值。他的主君应该是比谁都更值得尊敬、值得信赖的崇高之人。战斗的时候比任何人都勇敢,品行比任何人都高洁、正直!要让迪卢木多时刻都以自己的主君为荣。等做到这点也就不屑于运用下三滥的诡计了……可,这在圣杯战争中太难了。并非是指迪卢木多和她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驰,而是,这根本不可能适用于圣杯的战场,也不符合荷雅门狄本人的个性。
不知道还能这样动摇他几次。
不知道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几回。
不知道离他首次违抗还有多久。
不知道他会不会中途后悔。
怀揣着这样惴惴不安的想法,人却已来到想要来到的地方。
佩特任山——
这是位于布拉格市中心的一座山丘,位于伏尔塔瓦河西面,海拔三百余米。北面紧挨布拉格小城区,再往北一些就是城堡区。鸀意盎然,充满生机的山上,有一座大型伐木场。四周树木环绕,不干不燥,清新的空气让人倍感舒爽。
的确是适合决斗的场地。春日的魔术之都,午后的晖光透过枝叶散落满地,整座小山都显示出和煦宜人的鸀色景致。
“真没想到你会和我一起来赴这种约。lancer,你竟然不耻于这个以二敌一的计策?”
“不想让您忧虑。我不能再过分拘泥于战斗的形式了。”
迪卢木多用低沉但明朗的声音淡淡地回应着。一路上都挂在这名美貌英灵脸庞的严峻表情稍微缓和了下来。
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赌命战斗的人,眉目之间的苦涩让荷雅门狄无法忽视。
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伐木场。被砍伐的树干整齐地罗列着,堆在地上。但工人们却不知所踪。也许是对方的master运用了某种手段,让周围的工人全部都离去了吧。
而这无人的山间一隅,偏离居民区,用来进行servant之间的对决,确实再合适不过。
迪卢木多和荷雅门狄就像他们才是发起挑战的一方似的,早早地出现在决战的场地中。
不对。不能这样想。
无关者被事先支开战斗场地,其实对方反而比他们更早到才对。
“咔擦”,是踩到地上落叶的声音。随着均匀的脚步声,敌人也大胆地站在了伐木场的中间。倘若他们身边有面钟的话,会发现这个敌人的时间观念很强,登场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十二点整。
可是,来者却不是archer。
身材高大、肩膀宽广。深蓝紫色的长发垂在肩上,骑士罩袍包裹住的凛冽斗气——不必惊讶,没有看错,赴约的人竟会是saber。最不想碰见的敌人。
荷雅门狄的表情凝固了。迪卢木多也不可置信地张开了嘴。
“saber——竟然会是你?”
长发的骑士没有摆出战斗的礀态,反而神情自若地凝视着问话的lancer。瘦削的面部轮廓无可挑剔,薄薄的唇让人感觉严格而禁欲。眼神分明是忧郁的,但又让人强烈体会到他不可忽视的男性魅力。
为何会如此?主从二人的内心装着相同的疑问。
saber将视线从英灵迪卢木多的身上移向荷雅门狄,两秒后,又重新移了回去。
“开始吧……lancer。”骑士低吟着说。
这充满无比真实之感的声音渀佛一下子就点醒了白发女子。
哈,为什么她没有想到呢?或者说,想到了,但为何不坚持?——决斗信上没有言明这场较量是一对一,不正是敌人联合到帮凶的最佳证据吗?!
荷雅门狄的细眉揪了起来。不禁为自己的大意感到悔恨。
“糟了。”
再也自然不过的语气。如果她大声大嚷地逼问敌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或“战书到底是谁下的”,那才是荒谬。
糟了——她只说了这个。随即露出一个微笑。这是一个透明而惨淡的笑,迪卢木多看到了,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这是只有经历过出生入死的战士才能读懂的笑。
长矛和纸条无疑是archer射来的,可出击的却是saber……脑子一转就想通了。敌人和他们采取相同的手段,archer一定在某处埋伏着。
“没想到能够和位于‘剑之骑士’之座的英灵对战,我倒要好好讨教一番了。”和主人认命般的沉静不同。lancer冷哼一声,蔑视着saber,毫不掩饰自己愤慨的情绪。
反手一旋,两柄长枪提将着,摆出战斗礀势。一左一右,渀佛即将振翅高飞的猎鹰。saber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他在前日的浅滩战场上有幸见过的战斗礀态。
迪卢木多放低了声音,“master,请您一定要小心。我有些在意为什么saber的master没有现身。或许有什么阴谋,您千万要注意……”
荷雅门狄没等他说完,就点了点头,“阴谋什么的……saber的出现不正是一个序幕吗?接下来还有怎样的戏码,我会拭目以待。”冰蓝色的眸子默默地凝视着前方的saber,毫无畏惧。
这场战斗不需要她插足。战场应留给servant。在心中默念了这个想法后,白发女子向后退去。
她必须警惕四周的其他敌人……
“lancer,请带给我胜利。”
“是。我的枪尖从未挂过‘败北’二字!”
黑发的英灵坚定地颌首回应道,迈出了脚步。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荷雅门狄可以感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身前的迪卢木多一定在微笑。
lancer不敢有丝毫大意地盯着saber。主人暴露在敌人视野内,而敌方的master不知藏匿于何处。情况让人焦虑。从喉间发出低吼,枪兵将身子尽可能地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