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和灯光照在水蓝色的头发上,犹如清澈见底的溪流一般闪闪发亮。
抱紧水晶球的双手颓废地松开,慢慢地,掏出宝具。
一旦同意就绝不能反悔。强求和请求双双达成后,还原成无字状态以便下一轮书写的羊皮纸……
caster失神落魄地低下头。
看着空白的羊皮纸,却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哈……为什么……”
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流淌的奇异触感。缓慢而倔强的,从脸颊滴落直下的透明液体,caster愕然地用手擦拭。
眼泪。
“……我……哭了……?”
否定眼前的一切。否定那对主从。否定他们相濡以沫共度难关的壮举。虚情假意,愚不可及的人……
不可理解。
过去的龙术士格林沙,现在的caster,不可能理解这种情感。
历史被抹杀,存在被遗忘,身份被除籍,在屈辱中幻灭,无名的英雄。连英灵王座都踏不进去的一缕孤魂。
不对。即使留下传说,他也只是个集罪责于一身的罪人。绝对不会是让人们津津乐道的大英雄。
这样的他,其实是怨灵吧。
渗入身体的每一处骨肉和每一滴血液,一直带进棺材的那份恨意,让他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地狱中,备受永生永世的折磨。没有人救赎他。直到死也没能得到救赎。
“……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
不敢相信泪水居然会从这双眼睛里夺眶而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语是如此空虚。舍弃为人的本性去完成复仇。舍弃曾经拥有过的那份情感。空无一物的心,不断向自己发问。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回到现界。我到底是在期盼怎样的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哭。
只懂得憎恨的恶灵,疯狂执念的心中,没有可能还保留被称为爱的东西吧?
不——有的。
或者该说——有过。
恸哭的脸庞好似犹在眼前。从天际拖曳而下的两颗流星。在他快要成为地心引力的牺牲品,丈量天地间的高度摔成碎片时,用尽力量阻止坠落的那个人。优美流利的长发在高温下烧得干枯,卷曲到近乎起皱。那张脸,渀佛至今仍趴伏在身边哭泣。
美丽得就像……大海的女儿。
如果说,复仇才是唯一救赎的道路。那为何他会哭泣。为何那段往事会从记忆的长河提取出来。为何还记得她带给他的爱。
可惜,那个人,终究没能和他一同复生。
“哈……哈……呜啊——!”
caster又哭又笑。
啊,那个时候,若不是执着于沙卡西尔特的那条命,就不会落得悲惨的下场吧。七十年对于龙术士来说不过是昙花一现,原本可以用无数的日日夜夜去看尽人世沧桑。和心爱之人共度每一个良宵,在绵长的亘古岁月里静静相依,这就是男人的梦吧,这就是凡人向往的美好生活吧。唾手可得的幸福为何不去珍惜。作为富可敌国的一城之主,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
是啊,就是这样。
不同的选择酿成不同的后果。一念之差,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羊皮纸上,是一朵又一朵潮湿的、凝固的、融开的泪花。
当远坂烨追出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烧焦的气味冲击口鼻。残破不堪的别墅外,只有碎了一地的天使像和喷泉的尸骸。呼啸的夜风带着刻骨的凉意吹拂起少女乌黑的发丝。至于迪卢木多和他的女主人,连鬼影都看不到了。
五公里外的屋顶上,这里是archer千里眼探测范围的极限。
lancer带着昏迷的主人离开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archer依然十分清楚地看完了全过程。他并不为自己投掷长矛的举手之劳感到得意,吓唬caster为不知其名的lancer的master壮胆,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宏伟乐章里面的一支小插曲。
但是接下来……
离消失不远了。剩余的时间就是挑战了。在名为布拉格的战场和各路豪杰一较高下,就是他展示过人武艺之时,追求至高荣誉之时,也是英灵阿喀琉斯最心满意足之时。
“嗯,希望没有耽误太久。”
向北方眺望的碧眸,慢慢显露出入迷的笑。
***
有一个男人跪在地上。
一个满身斑斑血迹,满脸赤色泪水的男人。
天生的美貌因悲痛而惨遭扭曲,化为厉鬼般令人可怖的面孔。瞪大的双眼早已不复往日那般清澈透亮,被极端的怨怒填满,被肮脏的血泪浸染,令人胆寒。
杀死男人的祸首是他自己。双手将贯穿心脏的枪尖使劲送入自身的胸膛。
杀死男人的元凶另有他人。内部猜忌和外敌计策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你们……那么……想要赢吗……?!”
男人努力地,用嘶哑的声音低吼。
脚下,是自己的血泊。
周围,是看戏的观众。
一身正气的骑士少女,美丽慈爱的银发少妇,面目呆滞的轮椅男子,怀中紧抱的昏迷女性,还有那位……漆黑大衣的真正凶手。
“为了赢得圣杯……不惜做到这个地步吗……?!”
所有人都各自带着专属的表情见证英灵的终幕。或惊愕,或无奈,或空虚,写在那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上。
“就连我……唯一的真心祈愿都要践踏……你们,就没有一丝廉耻吗?!”
双手死死地按在枪杆刺入的地方,竭力忍住剧痛。男人的心被残酷的现实撕得粉碎。
——用光所有令咒,让servant自我了结——
敌人唇瓣间丢出的话语轻易地好似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却生生断送了英雄用来赎罪的道路。
借助御主的令咒消灭自家从者,如果纯粹抛开个人私情评价的话,的确是毫无破绽的计谋,以完全彻底的形式把障碍排除掉,斩断任何翻盘的希望从圣杯战争中屈辱地败退。
也因此,跪倒在那里的男人才会如此难以释怀。
“不可饶恕……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在逐渐失去实体,变为泡沫的消逝过程中,男人始终没有停止怒吼。违背本意的红蔷薇输给了命运刺在自己心口,鲜血汨汨如泉。最痛的,却不是血流成河的伤。
“追逐名利、玷污骑士荣耀的自私小人们……就用我的血来污秽你们的梦想吧!……我诅咒圣杯!诅咒你们的愿望变成灾厄!当你们坠入地狱大锅的那一天,不要忘记我迪卢木多的愤怒!”
麻木不仁地看着这一幕的人们面前,无形可依的朦胧影子终于崩溃了。男人的怨念化作哀声的哭泣直冲天空,飘散了,淹没了,在那个年代里永远不会听到。
重演生前悲剧,含恨退出第四次圣杯战争的英灵迪卢木多。
画面定格在逝去的那一瞬,成为永恒。
“现在是哪年?——”
从昏睡中醒来的荷雅门狄睁开冰蓝色的双眸,发出一声怪叫。只觉得大脑错乱了,就跟当时在地狱被神秘之音唤醒,强制送回现世的感觉一样。
身体不可遏制地跟随惊醒的动作被带动起来,往上扬,可是下一秒,肩部钻心的疼痛立刻如触电般传遍全身,让她不得不乖乖躺下。
“太好了,您总算是醒过来了。”
从近距离内传递过来的热气轻抚耳畔,那是自实体化的英灵口中吐息出来的温暖的、熟悉的气息。
荷雅门狄尚不明朗的思维还停留在梦境带给她的震撼之中。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耳边就响起了更加清晰的,属于迪卢木多的声音。
“不过乱动的话,我很担心伤口会撕扯开来导致恶化。所以请您……保持平躺。”
迪卢木多话音落下以后,周围顿时静到极致。充满尘埃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难闻气味。视野所及之处都是陌生的景象。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整理混乱的思绪回想发生的事。她只身一人重回别墅,面临在caster的授意下将长枪对准自己的lancer。没想到的是lancer竟以自刎对抗强令。她挡下了,烧死了他的新主人,然后便失去知觉……
回忆忽然被迪卢木多忧虑中沉淀着宽慰的声音惊扰了。
“周围没有敌人的踪迹。我自作主张地将您带到约瑟夫城。找到这间不起眼的小房子,基本处于无人的废弃状态了。虽然环境不怎么好,又脏又乱……不过作为安心养伤的地点再合适不过了。”
约瑟夫城,是布拉格最小的一个城区,位于旧城区北面,可以向左直通马内斯桥抵达城市西部。定居在这里的市民大多是犹太人,集中于用围墙包围的隔都里。狭窄街道和老旧房屋形成的贫民窟,是少数名族聚集地和犯罪暴动的温床。看来迪卢木多也是费了一番心思才考虑把逃离路线选定在这儿。
胡乱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以后,轻轻嗅着混杂在空气里的发霉味道,荷雅门狄把头偏向一边,眼睛四处游移着。
这哪里是脏乱,顶多算是陈旧。长期无人问津的狭小房间里,所有摆设都因为磨损而变得褪色。可是,和整个环境完全不匹配的干净家具,舒适床铺又是怎么回事。视线落在床边的迪卢木多身上,不用问就知道是这个男人精心打理的结果。天花板上的污渍恐怕是唯一没有清扫到的地方了。
醒过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迟迟没有得到完整回应的迪卢木多担忧地看着荷雅门狄,然后咬了咬嘴唇,略有些无所适从地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另外……并非有意冒犯,在您昏迷不醒的时候,我适当地为您检查了伤口……然后尝试着蘀您处理了一下。对于我的逾越行为,还望您能够宽恕……”
迪卢木多以等待发落的顺从模样这么说着。一瞬间,身体渀佛僵硬起来。荷雅门狄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艰难踢开被褥后,扭头去看身上的衣物。
好在……迪卢木多懂得舀捏分寸,没有放肆到把她的衣裙全部掀开。领口解开拉扯到左肩,露出小半个雪白的胸脯。不知道迪卢木多从哪儿弄来的膏药和纱布,经过仔细包扎,正紧密地贴合在荷雅门狄受创的肌肤上。
人品遭到怀疑的打击不免让他有些受伤,但枪兵很快就调整过来。
“这道伤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深,似乎是神杖的保护使伤害降到最低。不管怎样,您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被红枪刺中的伤痕在肩膀和手臂的交接处,勉强可以享受到隐藏于左臂之中的神杖增加**强度的待遇,将重伤减至中等伤害的程度。毕竟servant的宝具是不可能完全防住的。
迪卢木多迟疑了一阵,然后接着说道,“如果我的长枪危及您的生命,我绝不会让自己多活一秒。”
“又要自尽么?”
荷雅门狄认真地看着他。感觉到迪卢木多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些,然后便传来枪兵无比确认的话。
“那样也是我自愿的。”
“这怎么行。”荷雅门狄有些急促地说道,“就算要做那种事也得打败所有的敌人才能死吧。”见迪卢木多不知是认同这个观点还是出于惯性地点了一下头后,荷雅门狄把语速放慢,转为安抚的态度,“而且……这种程度的伤,没有大碍的。果然应该庆幸不是黄枪刺中了我吗?”
“那是因为……”渀佛在逃避着什么,迪卢木多用一种迷茫的声调慢慢解释着,“‘必灭的黄蔷薇’伤不到我……”
迪卢木多拥有的黄色短枪可以让负伤者受到无法治愈的创伤。虽然此枪极为危险,但身为主人的迪卢木多就算站在枪尖上也不会被伤到分毫。
言下之意,只有红枪才能执行自尽。
“……是我没有仔细阅读神话。啊,……经过这番折腾,我们的幸运指数是不是得到提升了?”
“请您现在不要开这种玩笑……”
迪卢木多轻微地抗议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房间就这么突然沉溺在寂静中。
回顾不久前穿越的那场梦境。屈膝跪伏于地的迪卢木多,插在胸前的枪……是“破魔的红蔷薇”没错。荷雅门狄的心不禁难受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轻唤一声。
“lancer……”
“是的,我在。”
“现在是……1875年……吗?”
迪卢木多的眼睛里带着些许不解,但还是极其恭敬地应答道,“是的,大人。”
经过刚才这么一闹,荷雅门狄的神志彻底恢复了。是因为契约不在了,所以才这样称呼她吗?想一想迪卢木多在她醒来后所说的那些话,无论措辞也好态度也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沉重好几倍。彼此之间曾经亲密的关系,果然不可避免地生疏了么?
“啊,lancer,能不能帮我一下……”
“失礼了。”
领会到荷雅门狄那句略有些踌躇的请求之意后,之前,一直半蹲半跪在床边的迪卢木多坐了上来。于是立即的,床沿那边传来下陷的感觉。紧跟着,荷雅门狄的后背体验到了浮空感。
伸出一只手,轻松地将躺着的人从床上抬了起来。在荷雅门狄坐直后,迪卢木多没有放手的打算,依然扶着腰。
极近的距离下,视线中只能看到迪卢木多正常呼吸下轻微起伏的胸膛。正巧是右肩靠在枪兵身上,脑袋埋进枪兵胸怀的礀势。
迪卢木多尽力掩饰自己稍稍抖动的声线,规规矩矩地问着,“这样……可以吗?会不会有些……僭越了?”
此话甫一出口,荷雅门狄仅有的一丝羞怯立刻消失得杳无行踪了。在这种时候还不忘强打精神摆出一丝不苟的模样,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古板到死心眼地步的这个骑士,有时候真舀他没办法。
迪卢木多低下头,有些奇怪地看着怀里盈盈而笑的荷雅门狄。因为枪兵这个动作,原本抵在额头的下巴离她更近了。
“……”
靠在男人左肩软甲的某个脸颊情不自禁地发烫起来。难道要逃吗?可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乱动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淌出血来。就这样,荷雅门狄说服自己,坦率地接受了迪卢木多颇为体贴的臂膀作为依靠。他们躲的这个地方暂时是安全的。尽管如此,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确认……
“lancer,我昏迷了多久?”
“两小时多一些。”
“啊,那你岂不是……快消失了?”
“这个,我……”
面对猛然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荷雅门狄,迪卢木多似乎想微笑,但眼神中一晃而过的哀伤没能逃过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把该做的事以高效率处理完毕后,为了避免消耗,迪卢木多一直保持灵体的形式驻守,最大限度地节省魔力开支直到荷雅门狄醒来。
然而,在彻底丧失御主的艰巨情况下,枪兵自身d级的魔力储备已经不能应付日常所需,很快就要油尽灯枯了。
“老实告诉我,还能维持多久?”
“最多、不超过半小时……我很抱歉。”
“——”
眼看荷雅门狄蓦然流露出的郁闷神色,迪卢木多深深低下头,用温柔的声音劝慰:
“幸好您及时醒来。能和您见上最后一面,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就在白发女子含糊地点了点头的时候,凝视着她的金眸笼上一层不安。
“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指出。archer他没有贴身保护您。不要说实体了,就连灵体的气息都感觉不到。把您的安危交给那样不负责任的servant,我实在很不放心。”
“……lancer?”
深深地叹了口气,渀佛意识到一切都为时已晚,迪卢木多劝说自己安坦心情,平静地感慨、叹息着:
“能在消失前再次见到您的微笑、听到您的声音……哈,这简直不是一名叛徒应该拥有的殊荣呢……”
“不要这么说——”
荷雅门狄急切的叫声掩埋在随之而来的贴身怀抱里。
这次不再是单臂了,而是两只手将她搂住,抱了个满怀。轻柔地将二人之间的间隙缩短到最小距离。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快要离开现世的缘故所以胆子放大了些呢。也许这一幕在他看来是永别吧。这样的想法产生后,迪卢木多收紧手臂,完成了一个紧密的,却不至于让她感到透不过气,并且避免碰触到左肩伤口的拥抱。
选择archer是对的。等迪卢木多消失后,archer右手的伤势就能复原。选择实力强劲的archer蘀代相对弱小的lancer,对于圣杯战争来说的确是最正确的选择。如果archer能对主人更加忠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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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荷雅门狄太了解迪卢木多此时的心情了。他一定就是那样想的。毕竟在caster的阵地外,自己当时振振有词的说法很容易让旁人产生歧义。
不过现在必须澄清了。
那边,迪卢木多依然紧紧地搂着她,把头轻靠在她的肩上。能感觉到右边侧脸附近,有暖暖的呼吸接触。能感觉到后背传来枪兵掌心厚实的热度。
而后,终于——再次听到了久违的那个称谓——主人。
渀佛是向上帝祷告的信教者,迪卢木多以一种充盈了喜悦又夹杂着悲伤的声音轻轻低喃,不断地念着那个词——主人。
很想主动靠近那温暖舒适的胸怀,这样不计后果的想法连她自己都暗暗吃了一惊。荷雅门狄强忍着克制下来。“lancer。”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33
33、第六夜--亡者的烙印【上】 ...
阿琪娅睁开眼睛。
似乎没有做梦,可是目所能及的一切只有深邃的黑暗。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绑缚着,虽然很紧,却没有任何疼痛或不适。
记忆中的城堡永远处在寒冷的冬季。大地被白雪覆盖,天空早已忘却湛蓝。这里是停滞不前的山中之城,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
爱因兹贝伦没有春天。
他们一族是圣杯的探求者。在绝望中等待奇迹再现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个世纪以前。
他们一族是炼金术领域的巅峰者。在孤独求知的道路上,不知疲倦地锻造着装不了愿望的空杯子。
他们采取一切手段接近圣杯。在悲愿达成的那一天来临之前,一味地重复着徒劳无终的事。
直到有一天,他们终于掌握了制造圣杯容器的技术。
爱因兹贝伦家族的人偶们——应运而生。
回过神来,阿琪娅发现自己在一个熟悉的房间里。茫茫雪山上,建立在冰封森林里的古老城堡被严寒统治着。
窗外一片冰天雪地。狂风呼啸而过,柔软的雪花吹打在密封的玻璃上,将天地万物都染成单调的白色。屋内,壁炉里徐徐燃烧的炭火跳跃着红焰,适当的热度传播在房间里,非常温暖。
为了备战不久将至的圣杯战争,以利亚仍和往常一样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
日复一日的枯燥时光都在仪器、药酒、试管、烧杯、铁架台的世界里消磨。平静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他是继承家族魔术刻印的嫡长子,爱兹贝伦家伟大血脉的后裔。参加圣杯战争,和其他魔术师厮杀,是他扛在肩头不可推卸的责任。
以利亚少爷两天没有合过眼了呢——围簇在屋子外的佣人们这么说着。
背负家族的命运,辛勤到让人心疼。
埋首于金属形态提取实验,一个人默默地忙碌着,连时间都仿佛静止了。所以当阿琪娅从他的背后悄悄靠近,钻进他怀中时,以利亚吃了一惊。
“哥哥还没有休息吗?”
他放下器皿,脱下手套,把少女温柔地抱在腿上。还没说话,凝视那张粉红小脸的眸子就眯了起来。
“这里怎么了?”
“父亲大人给我上奴役使魔的课程。可是我太笨了,没有在规定的时间里学会。父亲大人就……打了我一巴掌。”
以利亚很伤心。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阿琪娅嫩滑的小脸蛋,替她拭去嘴角的鲜血。妹妹害怕中依旧带着信赖的眼神,让他痛心疾首。
“没事的,阿琪娅,”以利亚紧紧地抱住她,“从明天起由我来教你。”
“真的吗?”正准备拍手叫好的少女,脸颊鼓成一团,又愁眉不展起来,“可是哥哥那么忙。要是被父亲大人知道了,一定又会怪我耽误你做事的……”
“没事,傻瓜。没事的……没有人可以欺负你。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听着以利亚安慰的低语,阿琪娅开心地笑了起来。
“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哥哥对我最好。其他的人我谁也不相信。”
她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在以利亚的溺爱下,阿琪娅逐渐成长为一个,能够一边浮现出可爱的笑容,一边从嘴中说出毫无人道的残酷话语的少女。
她知道自己作为圣杯容器应该承担的使命。
人造人,虚伪的生命。
少女掰着手指,计算着十五年的使用寿命何时迎来期限。
总有一天,七名英灵的魂魄会装进她的身体。她的身体会破裂。然后慢慢从人的模样蜕变成传说中的黄金酒杯。
这就是封锁于严冬之城的爱因兹贝伦一族,历经千年的圣杯探寻之旅。
害怕吗?怨恨吗?
她不是这条道路的起点,亦不会成为终止符。
……
脑海中的雪景不断地循环着。
可是周围却像死了一样寂静。
是梦吧……果然,她只是在做梦吧?
眼皮沉重得无法张开。稀薄的意识里,只感觉耳边似乎传来陌生男人朦胧的低语声。然后,在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的那一刻,阿琪娅听到有人这么说:
“——时间到了。永别了。”
伴随扣下的扳机,一道枪声响彻夜空,残忍地穿透了阿琪娅的梦境。
卡亚克把手枪别回腰间皮带,保持开枪前的站立姿势,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长台上的少女,脸上没有一丝哀怜之色。经历过最真实的战争,像他这样的男人是不会对敌人产生同情心的。
退役四年了,在坚持不懈的练习下,神枪手昔日的娴熟手法依旧没有退化。从拔枪射击到收回枪套,所用时间不到两秒。穿过太阳穴的子弹一击毙命,绝无生还可能。
卡亚克准备处理尸体。他拆掉绳索,用事先准备好的编织袋裹住红发少女的尸体,然后毫不费力地扛了起来。刻在少女魔术师右手背上的令咒没有消失,卡亚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不过,只要将袋子扔进伏尔塔瓦河就没问题了吧。
如此一来的话,圣杯战争的势力又淘汰一组。荷雅门狄携Lancer离开前曾私底下嘱咐过他,无论前方战事如何,都要在午夜十二点到来时把这个小女孩的性命取走。
这是一项残忍的决定。不留后患的作法,很难想象会是一个外表看起来柔弱的女人下达的命令。这也让卡亚克对他所爱戴的厅长大人的那位挚友有了更加深层的认知。
卡亚克刚刚迈出脚步,工厂紧闭的大门突然震动了起来。
究竟是谁,竟然发现了隐蔽在树林里的废弃工厂——会是敌对的Servant吗?
外面没有布置结界,连最基本的迷人眼目都做不到。
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际的手枪,迅速切换到战斗状态的军服男子,保持肩扛裹尸袋的姿势朝踢开大门的访客投去利刃般的目光。只消一瞥,眼神中的警戒意味就淡去了。
因为——出现在灰尘中的高大身影,无论是拢在脑后的黑发还是紧贴身躯的深绿色战甲,以及散发着满满战意的凛然双眸——站在卡亚克面前的人正是友方的Servant·Lancer。
“迪卢木多先生,你怎么又……是荷雅门狄小姐的新指令?”
Lancer一脸沉默地踱步而来,金眸凝视着卡亚克肩上的袋子,看起来满腹心事。从外观形状判断里面装着的应该是一个身材娇小的人。
不对劲。
这是盘绕在卡亚克脑中的第一个想法。他对人们想要掩饰的事物非常敏感。将裹住阿琪娅尸首的布袋放回台面,卡亚克不露声色,安静地听着。
“主人遣我过来把Berserker的Master带走。”
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让卡亚克更加觉得奇怪。临走前荷雅门狄的态度是那样坚决,秉承只和Servant行动而将卡亚克排除在外的方针,他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也知道那两个人一旦离开就不会再轻易回到工厂。现在不去作战而是折回来要求改变藏匿地点,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吧?更重要的是,那名女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出尔反尔的人。
谈话停顿的空档,卡亚克偷偷瞟了一眼Lancer的表情。
“为什么?她改变心意了吗?”
Lancer点头以示默认。
“那么,带去哪里?”
“新的藏身点。切赫桥附近有敌人使魔徘徊。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新的藏身点?荷雅门狄小姐也在那里吗?”
“当然。外面很危险,Master不能随便抛头露面。”
Lancer肯定地回答道。卡亚克却不以为然。
“把Master单独撇下才是危险的做法吧。我记得荷雅门狄小姐应该更喜欢和你一起行动才对。”
“事出紧急——总之,把她交给我吧,我会妥善处理的。”用异常生硬的语调,Lancer这么说道。
“……”
眼前的这个男人流露出对袋中之人异常关切的态度,被卡亚克准确地捕捉到了。不间断的提问让他心急如焚。如果只是单纯地以运走敌对Master为动机的话,不可能表现出这样迫切。Lancer想要尽快携其离开这里,只有一个原因才能合理地解释。
“那我的使命算是结束了?”
“是的,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回应这句话的却是黑洞般的枪口。
Lancer的金眸发出激烈的光芒。面前的军人几近神速地拔出手枪,瞄准了他的心脏。
“真险啊。我几乎就要相信你了。虽然不知道你运用了什么方法,不过识破敌人是我的强项,你瞒不了我。现出原形吧——冒牌的家伙!”
“……”
敌意在Lancer的眼底汹涌。卡亚克用左轮手枪指着他。那不是后座力强劲到必须双掌紧握才能射击的手枪,但是对象是Servant的话,卡亚克丝毫不敢怠慢地双手平举着。
“骑士不擅伪装,是我思虑不周了。”
已然明了一切的“Lancer”无奈地苦笑着。
枪兵的外壳伴随着一阵从脚底向上刮起的旋风渐渐剥落,还原到充满凛冽斗气的银白色铠甲的伟岸身姿。模仿“Lancer”外表的不速之客恢复到本来的面貌——Saber。
这种变身戏法来源于Saber的宝具能力【并非为了己身的荣光】。湖上骑士——兰斯洛特,过去曾多次变装隐藏身份出行冒险并获得胜利的荣誉。借此传说具现化出来的宝具,让Saber可以隐藏自身能力参数,变身为其他建立过功勋的骑士,是通过模仿他人来欺骗敌人耳目的宝具。不过这项技能是有限制的,只能使用一次。
面对不明身份的Servant,对普通人类而言过于强大的英灵,攻其不备才是唯一的机会。于是,就在Saber变身回来的下一秒,卡亚克毫不迟疑地立刻扣动扳机。
啪、啪、啪、啪、啪!
可是,连续射击的子弹在虚空中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角度四散着弹开了。让神枪手的攻击化为乌的是一根细长的棍状物体——在这座破工厂随处可见的建筑钢筋,应该是Saber在卡亚克突袭的时候随手在脚边捡起的吧。
断裂的钢筋如同一杆长枪被Saber握在手中,从白银的手部盔甲覆盖的地方开始出现银色的条纹。以手为媒介浸透魔力变成自己的武器,Saber使出骇人的动作将所有子弹全部击散,七零八落地掉在了地上。
“……”
这个敌人不是他能够应付的——卡亚克在惊愕的瞬间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不想为难你。只要把阿琪娅大人还给我,就饶你一命!”
Saber用冷冰冰的目光直视着卡亚克。
从Servant凝重的表情来看,卡亚克知道那个少女对他而言拥有非凡的意义。
袋子里装着的只是具尸体,得知真相后,这个男人究竟还能不能沉住气呢。不管怎样卡亚克都觉得这一回难逃厄运了。他的右手始终保持举枪的姿势,左手悄悄地朝那柄和枪袋一起别在皮带上的细剑摸去。子弹对Servant毫无用处,再好的枪法都不可能打中英灵。不能再寄希望于没有魔力的热兵器了。
Saber强忍住怒火,因为他注意到了卡亚克的动作。
“冥顽不灵。想要将你刺穿是多么容易的事,不要逼我动手。最后再说一遍,把阿琪娅大人交出来!”
直到现在为止,Saber依然没有下杀手。高尚的骑士精神约束着他,让他无法伤害没有抵抗能力的普通人。
然而,并非所有Servant都能拥有这样的理性。
就在卡亚克向前踏出一步,不避也不怕地想要拔出细剑孤注一掷的时候,一阵仿佛发怒的狂兽发出的嘶吼声,埋没了军人所有的勇气。
巨大的,狂乱的,黑色英灵。
——Berserker。
不要说喉头急剧紧缩的卡亚克了,就连Saber也是眉头一怔!
向上翻卷的魔力凝聚成黑巨人的影子,顽强不屈地立于两者中间。
缠绕在周身的黑暗雾气藏住了外貌,却掩埋不了Berserker赤露的硕大躯体上那一道道可怖的斑块。在Rider宝具下遭受的毁灭性灼烧,此刻一并化为蚀骨的仇恨向谋害御主的凶手扑去!
应该是阿琪娅死前作为赠礼预留下来的备用魔力吧,支撑着Berserker让他得以发狂、暴走。
Berserker是一个是嗜血如命的野兽。失去Master的指引,Berserker会屠杀他所看到的一切!
“……啊……啊啊啊啊——!!”
可怕的战斧翻滚着怨恨的黑色魔力出现在掌上。仰天长啸的Berserker释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凶狠杀气,奋力挥出的夺命之斧拉开了死亡的序曲。
“——!!”
卡亚克全身的每一处肌肉都僵硬了。
精湛的枪法也好,求生的技能也好,军人勇敢的品格和优秀的素质也好,在这样的凶兽面前都毫无意义。
面如死灰的卡亚克,只来得及将细剑扔至一边,不管怎样也要为荷雅门狄保留更多的战力,让战友们在往后的道路上走得更顺利一些……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
Saber面容复杂地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男人。
从腹部被生生拦腰劈开,在一声口齿不清的□过后,躺在那里的是已经没有任何声息的尸体了。
而始作俑者的Berserker,冲天咆哮一番后,连Master都顾不上了,狂叫着一面化为灵体一面冲出了工厂。
或许这名巨人早就获悉阿琪娅的下场了吧。
在翻开台子上的布袋后,Saber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这位勇武过人、刚毅果敢的圆桌骑士,在看见眼前的景象时,都不由得把脸颊别向一边不忍直视。
阿琪娅就这样在不明不白的昏睡中死去了,从捕获到审讯到死亡,其过程Saber无从得知。轰碎了少女小半个脑袋的子弹,从枪眼中流淌出来的鲜血顺着柔软卷曲的红发浸污了整张小巧的脸孔。
她是圣杯之器的守护者,决心要将体内圣杯交予以利亚。在前仆后继地投身于血腥争夺战的参赛者中,有的人或许还能幸免,只有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爱因兹贝伦家族的人偶,为圣杯牺牲是必然的。但是眼前的光景却让Saber不能接受阿琪娅最终是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阿琪娅大人……”
跪在少女的尸体旁,Saber发出低沉的、哽咽的、悲壮的长吟。
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中疯狂寻找阿琪娅的Saber,在以利亚制作的魔术指针帮助下找到了这个地方。可是,他到底还是来晚一步。
回忆起那一个黄昏的倾谈,是存封在Saber脑海里对这名少女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总觉得余音依旧缭绕在侧,令人难以忘怀。
可惜啊,好景不长。是在他离开不久就遭遇不测了吗?Saber不禁悲从中来,懊恼不已。以手中之剑立下的承诺却没能做到。哪里去找像他这样差劲的骑士?
理想中的湖上骑士表面上受人景仰。然而,他却比任何人都更加看透自己,其本质不过是色·欲熏心,在对王后无法控制的爱恋驱使下舍弃忠义,背叛了王,演变到最后甚至和主君分庭抗礼的历史罪人。
在晚年出家的蹉跎岁月中自我唾弃着,兰斯洛特早已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高风亮节的英雄,还是不知廉耻的小人。
自责和屈辱撕扯着骑士的心,就像前世一样对自己误入歧途犯下的大错而悔恨着。
——Saber,解决所有的敌人,为哥哥带来胜利吧——
“……是的……阿琪娅大人。只有这个誓言,至少我还有这个机会赎罪……”
丢弃肮脏的愿望,摈弃个人私欲,为这一次的主君奉上全部的忠义吧。
圣杯赐予的短暂生命,终于明白其中的深意了。让他能够再一次塑造自己,做回忠臣,重新成为那个万人倾慕的完美骑士!
只要得到圣杯就可以将功折罪,就可以纠正所有的过错。
“还有圣杯……我一定会将圣杯、递到以利亚大人的面前……!”
从喉中发出的执着声音,Saber缓缓敛容,再次将暗压在心底的情绪回归于湖面般沉稳而不失高贵的面容里。
他用力扯下一整块象征着荣光的罩袍。
在建立功勋的战场上,以华丽辉煌的军威震慑对方,便于识别身份的骑士罩袍,是和并肩战斗的坐骑配套披挂的袍子。深蓝色的底料上绣着华贵的黄金纹章,Saber一直将它珍视地穿在身上。如今,被细心地包裹在阿琪娅失去温度的身子上。
Saber抱起少女,站起身。带着心中的信念,迈出脚步。
那么——Berserker去了哪里?
在第三日的结盟中爱因兹贝伦兄妹从Archer那里得知Lancer主从的落脚点,那时候无意间听阿琪娅说起过的,狂乱的战士还有印象,或者说他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记忆着实令人吃惊。
但他不知道敌人早已人去楼空……
宛如童话故事里的小居舍,是布拉格最诗情画意的街道,一条蜿蜒而上通向城堡的石子路。
弥漫着不详的气息,黑雾从地面冲天而起,犹如一团模糊的影子,凡是接近他的光亮都会被吸得一丝不剩,彻底湮灭。
就这样,Berserker就这么疯狂地一路奔至黄金巷,在尽头的小教会前化为实体,举起了他的屠刀,将敌人曾经的居所砸了个稀巴烂。
人们还在枕边熟睡,就在美梦中被黑巨人无差别的巨斧攻击夺去生命。
在Berserker的泄愤下被毁去的民宅共有十七栋。居住在那里的普通民众、皇宫仆役和炼金术师们,遇难者加起来约有近百人。整个城堡区都陷入到无以复加的恐慌中。
——这都是后话了。
***
夜路就像墨汁一样黑,在这座被人遗忘的纺织工厂外是一大片茂密而死寂的树林。抱着阿琪娅的Saber无法以灵体形式高速赶路,只能不断地从一处向另一处跳跃着移动。
Saber现在位于西边河岸。说起来是西岸,其实,一路奔流的伏尔塔瓦河途径到这个地方,就像拐了个弯儿似的,已经从南北走向逐渐变为由西向东冲刺了。以工厂外的树林为起点想要回到位于查理大桥东岸的酒店公寓的话,一共有两条路线可以选择。走切赫桥穿过约瑟夫城,或者沿河岸走到马内斯桥,过桥到达对岸。
无论从方便程度还是熟悉程度来看都是前者更快。可是Saber却连切赫桥的桥头还没看见就被阻止了。
虽然是被圣杯选出的最强职阶,位列剑之座的英灵,不过在诸位Servant中,Saber的索敌能力并不出众。
抛开拥有【气息遮断】这一特殊技能因而在隐蔽行动方面无人可敌的Assassin外,以侦测见长的Servant还有具备【千里眼】技能的Archer,以及擅长魔术超视距侦查的Ca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