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是为什么会以狂战士的身份回应御主的召唤呢?是强行加注在身上的两节狂化咒文,还是——自愿?
他此番接受感召,前来参加圣杯战争的理由又是什么?
“……芬恩,你真的会是那个狂乱的——berserker?”
“我解除了‘狂化’效果,只为和你一见。”
正如芬恩所言——解除狂化效果的berserker在黑雾之下现出原貌,恢复到真实的身高和体型,就好像整个人都缩水了一样。可是,那些战斧又是怎么回事?英灵迪卢木多的印象里从来不记得芬恩的惯用武器会是斧子。
berserker摩挲着掌中巨斧之柄。掌管智慧的英雄,早已洞悉lancer内心的迷惑。
“我了解你想向我询问什么——为什么我会使用斧头作为武器。我的骑士,你忘记我修筑的那条石道了吗?”
传说中曾有一名嘲笑芬恩的苏格兰巨人向他发起挑战。但是巨人不会游泳,无法渡过狭窄的海峡。被激怒的芬恩便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从峭壁上扯下大块的石头堆到海里,修建了一条坚固的堤道从北爱尔兰通向苏格兰,被称为“巨人石道”。
berserker的宝具【巨人之槌】便是由这个故事通过巨石演变为巨型战斧具现化而来。取之不尽的储备源于搭建堤道的巨石数量,是既可以与敌人近身一搏又可以远程投掷攻击的武器。死在这些可以无限召唤的巨斧下的亡魂,身体通常都会被无情地一刀两断,是连rider的战马都能一劈两半的可怕武器。
“这也难怪。那个时候的你只是个和猎犬嬉戏打闹的孩子,还不是我的骑士。”
眼前的芬恩相貌比lancer记忆里的要年轻许多。看来圣杯召唤的英灵会自发地恢复到其一生之中最巅峰的时期。芬恩作为berserker现界的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正是费奥纳骑士团在芬恩的领导下最如日中天的阶段。
lancer依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昂首挺立、意气风发的熟悉身影。
根本不用费心解释,lancer也知道芬恩的传奇故事。这不是因为圣杯赋予的资讯。在那个年代,爱尔兰至高之王康马克·麦·亚特所统治的广袤土地上,闻名遐迩的英雄芬恩·麦克库尔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英勇、慷慨、宽容、智慧。他是传奇的缔造者,捍卫国王的荣誉和人民的正义。而他迪卢木多不就是因为那份受人崇敬的荣光才立誓去追逐这位大英雄的脚步吗?
“我的宝具‘巨人之槌’,借由那项传说变通得到的能力。不过不使用‘那个’的话始终有些失礼。下次见面我会用真正的武器和你战斗,好好期待那一天吧。”
看来berserker没有立刻作战的意思,甚至一边说着一边收起了战斧。愣了一会儿后,lancer才失声说道:
“言下之意是不想战斗了?”
“原来你的本意是迫不及待想要与我交战吗?傻孩子……”berserker用低沉的声音说出略带宠溺口吻的话语,“我并不是为了战斗而来,只是来和你叙叙旧,看一看旧面孔。不欢迎我么?”
和敌对的servant,做这种事?听到berserker近乎于寒暄的回答后,lancer动摇的心更加混乱了。
——如果被迫和芬恩为敌的话该怎么办?生前那样的惨剧已经发生过一次,难道还要上演第二次吗?
不行。不能胡思乱想。不能沉迷于过去……
我迪卢木多正是因为生前未能对芬恩从一而终之事抱有遗憾,才会反复出现在圣杯的战场,不是吗?
参加圣杯战争的唯一目的便是以骑士之名尽前世之使命,效忠一位君主直到最后,为其战死沙场。这才是我所希望的。
是的——在现世为新的主人尽忠!
这就是他的心愿。
原本是这样的,原本他应该为荷雅门狄献上自己的。
可是,倘若弥补过错的机会就在手边,又当如何?倘若那位他所愧对的主君就在眼前,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lancer找不出答案,只能不发一言地静静呆立着。
***
……
越来越多的客人醉倒在宴桌上。美丽的新娘端起兽角杯向人们一一敬酒,没有人会大煞风景地拒绝这番美意。
38
38、第六夜--生存的理由【上】 ...
堂堂正正坐落在旧城区中心地带的Caster的神殿,是在驰名中外的老城广场东南约1.5公里的位置。
时间还不算太晚,依稀可以看见街道上依旧有行人徘徊。对伴随夜晚降临的不明袭击事件的恐惧、萎靡不振的精神以及犹如僵尸般跌跌撞撞行走在路上的不协调感交织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形成了相当难看的面色。在这些人中,越靠近Caster的阵地,其生命力便被削弱得越快。面如土灰的人们,从头到脚都呈现出一股空洞麻木的死气。
矗立在市政厅天文钟顶上的一个身影,黝黯铠甲勾勒出异常精壮的躯体——Archer,是在路灯的光亮下连具体每一个路人的眼珠颜色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超强视力的英灵。
“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死人,Caster那家伙挺有一套的嘛。一边抽取生命力作为食粮一边又很谨慎地控制力度,果然我对这种墨迹的家伙没什么好感呐……”
毕竟在市中心不能引起大规模的恐慌。Archer虽然这么说着,但这个浅显的道理他也是明白的。
对于制造出如此夸张的阵地的Caster居然在圣杯战争中存活了那么久,Archer觉得不可理解,甚至感到非常意外。
Caster开战初期就像冬眠的熊似的闭门不出,从其他势力间的鹬蚌之争中窃取渔翁之利。虽然没人知道这个躲在暗处的Servant究竟有怎样的实力,但没人愿意在缺乏情报之下就擅闯相当于“神殿”级别的阵地。因此,在Lancer主从行动前始终无人对其阵地进行探访的Caster幸运地活到了今天。
“没有必要东躲西藏,反正已经被盯上了。我和Lancer在城中乱逛本来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
——这是不久前和Lancer主从碰面时,那个白发女子在Archer面前说的话。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我联合呀……这么被期待着,让人压力很大呢。笑意在Archer的脸上越发加深了。
荷雅门狄邀请他一同围剿Caster,是不到四小时前的事情。彼此之间过节那么深,是不可能手下留情的。但是Lancer他们初次讨伐便落得差一点反目为仇的下场,看来其他Master对Caster不愿贸然行动也是有道理的。
是个比想象中更加精明的敌人。不过是否具备让大英雄阿喀琉斯出马的价值,还得亲自对他的实力进行考核。
没有人从别墅里面出来,猎物就在其中了。Archer用他那充满压倒性威严感的碧绿眼眸观察了一会儿后,决定行动了。
“——Caster,就让你的魔术工房像特洛伊要塞那样覆灭吧!”
恐怖的骨海以及穿刺之山。【特洛伊的骨海】连接【战无不胜之倾城之力】———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轰鸣的雷鼓般的巨响——
统一的黑矛划出死亡的弧度,整齐划一,协调一致,向着那栋豪宅……
能感觉到的,只有绝望。
在Archer火力全开的超宝具威力下,就连神殿级别的工房也难逃厄运,被残忍而粗暴地彻底摧毁了。
***
查理大桥的修复工程尚在进行中。这座横跨伏尔塔瓦河的十八座桥梁中最著名的一座,全长约五百二十米,气势宏伟并且极具艺术价值。在第一日的战斗中遭到损坏的这座大桥,它的东侧伫立着名为老城桥楼的门楼,此刻正在接待意想不到的客人。
“这里很适合放哨。对前方发生的事能看清楚吗,Berserker?”
听到新获得其Master权利的红发公子以利亚的问话,以Servant具备的超常视力向出事地点眺望过去的彪形大汉点了点头。
“是Archer在搞破坏。目标果然是Caster的工房。不过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就说不准了。这种距离的话只有肇事者本人才能看清吧。”
从旧城区传来的巨大冲击——Archer启动最强绝技所释放出来的异常魔力波动,还是在市中心的范围内,是不可能逃得过魔术师的感知的。换句话说,所有参加圣杯战争的Master和Servant,必定都觉察到了。
以利亚以及他的新Servant·Berserker正是以观察敌情为目的,站在了以利亚在查理大桥的初战所在的这个位置。今夜,旧城区诡异地笼罩在浓雾中,让本就因夜晚来临而难以看清的空气能见度变得更低。以普通人类的视力从Caster工房以西的老城桥楼看过去,几乎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虽然以利亚施展了暗视之术,眼前的黑暗顿时散尽,视野像拨云见日般明朗起来。但在浓重雾气的干扰下,用魔术强化视觉依然无法探知到远方的战事,只能求助于Servant的眼力。
“呵,那个胡来的家伙一点都没变,还是老样子。敌人是Caster的话,没有哪个傻瓜会直愣愣地从正面冲进去。在短期内竟然将防御力提升到这种级别……除非是Archer的对城宝具了。”
Caster能够让【阵地作成】的能力在最短时间内得到增幅,不论何种地形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三层楼高、占地面积近一千平米的豪华别墅,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小型岛屿。在这种有利地形下将地理条件发挥到极致,以防御能力来看,Caster可以说是七名Servant中最擅于后发制人的对手。坐拥神殿级别的据点,平时避不出战,一旦找到破绽便瞅准目标伺机行动之类的……所以从正面强攻工房的这种行为,没有Archer超强宝具支援的话,无异于自杀。
以利亚有些后悔,不该这么轻视Caster。即使在他拥有对魔力为A级的Saber的时候,如果争取不到Archer的帮助,恐怕也难以攻破Caster筑造的铜墙铁壁吧。
“Lancer他们也在附近吧?由结界引起的浓雾想必就是Lancer主人的杰作了。”
“嗯……我不是说了吗,对于视力在Servant中并不算超群的我来说已是极限了,要想知道他们的位置的话,只有问Archer本人了。”
斗篷好像舞台的布幕一样在夜空中猎猎迎风地翻飞,豪放的Berserker用煞有介事的语气说道。听起来好像对弓兵的情况了如指掌似的。事实确实是这样,在【圣井的智慧之鲑】的透视力下,Archer所有的能力都已被这对主从获悉了。
“那也没办法了,”以利亚边叹气边说,但他没有责怪Berserker的意思,反而用高兴的语气接着说道,“就让卒子替我们解决掉敌人好了,我们只需在此静观其变。”
激进的行事作风下有一颗不失缜密的心。Berserker低头看了他的新主人一眼,密致美髯下的嘴唇向上轻扬几许。而后,神情肃穆地再次将视线投入到那片大雾弥漫的废墟中。
***
灰烬,以及魔兽们毁灭时的哀嚎。工房被破坏得非常彻底,就像遭受了龙卷风的侵袭一样被撕碎的大地,一点也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古希腊英灵的处刑前后不到半分钟。烟尘消散反而花费了比攻击更久的时间。Caster和他的主人想必已经葬身于那片残骸了吧。Archer在黑夜中展开特有的狞笑。
“真是的,连死的时候都是这么窝囊吗?”
没有一丝怜悯地俯瞰着身下的焦土,Archer用轻蔑的口吻这么说着。他能感觉到有两道视线在向自己这边看。那是在百米开外,和市政厅大楼一个广场相隔的高楼上,接到Archer攻击信号的盟友朝他投过来的。
荷雅门狄和她的Servant·Lancer站在大楼屋顶,有风系屏障魔法的遮蔽,在空间结界的雾气作用下做到了等同于隐匿在看不见的阴影中的效果。
“喂,现场保护措施做得不错啊。”
也许是在表扬结界和“风”之术的双重防护吧。Archer随意地说完后,隐去身形出现在主从二人所在的屋顶上。站在荷雅门狄身边的Lancer眯起眼睛盯着他。
“别高兴得太早,被你毁掉的只是个表壳。”
听到荷雅门狄这么一说,Archer笑了笑,“什么嘛,不是一举歼灭掉了吗?”
“你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吗?讨伐什么的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也只能用无聊透顶来形容了。啊,希望Lancer不会让我感到索然无味。接下来就是和真正的勇士决胜负的时候了。你可不能插手哦——”
以往听到Archer的挑衅总是会被激起怒光的Lancer,这次只是眼神严厉地朝他斜斜瞥了一眼。让Lancer更为在意的是他的主人——不理会Archer的玩笑,荷雅门狄正一脸警惕地俯视着下方的废墟。
“对于你的胡话总有一天我会用手中的枪让你付出双倍代价的。”Lancer朝Archer低吼一番后,把头探向白发女子,“Master,您有何发现?”
“说不上来。下面的空间已经扭曲了。Caster真正的神殿绝不是表面上的那座豪宅那么简单,一定是藏匿在异界中的某个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从寒风中投来的第三道视线……以及和布满仇恨的视线同时造访的恶毒声音。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荷雅门狄。”
比预想中还要快得多,在虚空中刮起了不详的旋风。深紫色的水雾点点滴滴地凝聚成Caster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正是理应和被毁去的居所一同埋葬在地下的那名英灵。
从惊讶程度来说是从Archer到Lancer再到荷雅门狄呈现出递减的趋势。
没有Master陪伴的Caster独自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人。丝毫不受重力影响地浮空站立着,就像立于地面上一样。
“——这就是我讨厌你的原因,这么善变。又招揽到新欢了吗?”Caster浅灰色的猫瞳嘲笑般地凝注着Archer,无比阴狠地说道。
“你这躲躲藏藏的家伙,原来没有乖乖呆在工房里面啊。”Archer不屑地冷哼一声。
在两名Servant充满杀意的瞪视下,Caster把傲然鄙夷着自己的Archer晾在一边,也完全不去在意荷雅门狄身旁一脸怒火的Lancer,眼里只有那名仇敌的身影。
“敢跟我赌一把吗?他们赢不了我。”
“跟别人打赌的人是输了就会失去一切的人,你真的敢?”
“哈哈哈……”
像这种程度的话对这位疯狂的英灵根本起不了作用。荷雅门狄冰冷地回答后,Caster扬起了肆意的大笑声:
“和你这种龌龊的女人,只怕降低了我的格调。尽管放马过来吧,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邪魔歪道!这次又准备了什么花样?”
回应Lancer怒喝的是Caster无比邪恶的微笑。
“既然贵客来访,怎能不让你们好好参观一下真正的工房呢?我格林沙·科堡·萨尔菲德为你们精心准备了新的战斗场所——”
兴奋地说完后,Caster大手一挥,异界化的空间开始骚动起来。就好像篝火燃烧时空气密度会不均匀,导致光的折射率不同,从上面看过去的话会感觉景致在摇晃一样——别墅的尸骸中央突然产生类似的怪异现象——早在昨日就已被破坏的天使雕像附近突然裂开一条五、六米长的口子,将空间割划为二。
缝隙的表面是一片鲜血般的红色,在虚空中不断晃动着。聚集在异世界中的魔力放射出强大的引力,结果,漂浮在空中的Caster便像一阵烟似的地被吸了进去。乍看之下似乎是被黑洞吞没掉的Caster,其实根本不是这样——隐藏在肉眼看不见的另一个世界,那个地方才是Caster真正的神殿,他的力量源泉!
被撑开的异次元仿佛是小丑的大嘴,和这片领域的主人一起嘲笑着。
“来吧!在历史上留名的炫丽英雄们!让你们感受何为绝望,体验何为败亡!毁了我一生、玷污了我的爱情的女人,我要让你输掉一切!把你的命偿还给我——!!!”
Caster尖叫的回音还在继续,尽管他的身形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但是他狂暴的嚎叫始终缭绕在所有人周围。
“该不会是你欠下的情债,让我们帮你收拾烂摊子吧。”
“胡说什么……Archer,等等!”
因为激动不已的情绪而被撩起了战意的弓兵已经冲了出去。荷雅门狄阻止的尾音还没能传达,Archer黑色铠甲的高个身影便已化作一阵疾风在空中飞驰,毫不畏惧地闯入了Caster的阵地。
“还没商量好就——那家伙……”
“主人,您要是没什么吩咐的话,我也准备进去了。以Caster的狡猾程度不可能把他揪出来,只有在那里将他彻底击溃!”
荷雅门狄能感受到Lancer周遭的气息因战斗临近而改变了,蓄势待发的气息充斥着仿佛能瞬间就置敌人于死地的冷酷杀气。
“……没办法了。只能踏入虎穴了。我大致能猜到异界中的神殿会是怎样的景象。不是汪洋大海就是冰天雪地,二者择其一。对Caster而言那是最有利的地形。”
“我会小心应敌的。请您放心。”
“那么,畅快地战斗吧。一定要把怒气通通发泄完哦。”
冷漠的女主人在这个时候展露出灿烂的微笑。她知道Lancer依旧对Archer怀有很强的戒备心。心怀芥蒂的二人能否做到紧密配合呢?在荷雅门狄满面笑容的鼓励下,Lancer的斗志更加高昂了。
“是的。您同我一起去,还是在此等候捷报?”
“我会尽量在旁边做掩护的。一个人留在这里才危险呢。”
Lancer安静地低下头,说了句“失礼”后,环住了荷雅门狄的细腰,仅以单臂支撑起她轻盈的身子。随即用力一蹬脚下的砖瓦,纵身跳进身下幽暗的废墟中。
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了。气流吹乱了白雪般的卷发。被带着在高空中快速穿行的荷雅门狄有些诧异,她完全有能力自己施展“幻影”腾空疾奔,但是枪兵似乎非常热衷于带着她一起飞跃。
等三人全部进去后,那条狭长的口子上,裂隙表面的红光渐渐散去,再次变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有一双茶色的眼睛窥伺着一切。敌人终于步入Caster的圈套,朝另外的神殿进发了。
远坂烨屏气凝视,在水晶球中端详着战势的走向。施加在上面的咒语,魔术超视距侦测,属于那名魔术师英灵的绝技,是连“风”之屏障都无法遮挡的。
烨所在的位置是旧城区的火药塔。考虑到弓之骑士的超远视力,在阴暗的塔楼中逃避侦测,秘密躲了起来。
和神殿周围散发出来的招摇而鲜明的魔力波动相比,Caster交给她保管的水晶球上的魔力实在太微乎其微了,因此才没有被敌人发觉吧。
从这里到别墅只要几分钟。黑发的少女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和些许无法掩饰的动摇,静静等待着。
***
海风,潮水,巨浪……
在一阵氤氲的雾气过后,映入眼帘的神殿内部,是万里无垠、宽广无边的大海。
荷雅门狄的猜想实现了。空旷的异界被一大片咸咸的海水充盈着。以蓝天作帷幕,以深海为舞台。沙滩上,依稀可见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座呈圆形状的大型祭台,高台立柱围绕在侧向外延伸着。以祭台为中心,方圆五米左右的距离内,紫红色的魔力流灌注而成的符咒图案在地上闪烁着微弱的光晕。恐怕是Caster为了迎接降临的圣杯而搭建的吧。
和外界污秽不堪的阴沉气息比起来,内部的环境太舒适宜人了。明明外面是苍穹一片青黑的夜晚,这里却是白天。洁白的云朵像棉絮一样高悬着,海风缠绵不绝,还能隐约听见海鸥拍打翅膀飞旋于天际的叫声。
“真服了他了,这种东西都做得出来。”荷雅门狄轻声嘀咕着。
这不是固有结界,完全是另一个平行的世界。在魔术领域中绝对是近似奇迹的范畴了。
从入口处一直前进了很久,深入的距离至少超过三公里,祭台位置伫立着的那抹紫色身影才逐渐看清。
“是那个恶魔用迄今为止积蓄下来的魔力做出来的吧?”
Lancer眯了眯眼睛,将主人轻轻放在地上。对于那个魔术师英灵尚未完全显露出来的实力也有些好奇了。这片波澜壮阔的大海也许只是其能力的冰山一角吧。
先于他们一步到达的Archer比他们站在更靠前的地方,满脸嫌恶地挖了挖耳朵。
“呐,Caster,不逃了吗?”
三人站在岸上。一边是呈九十度耸立着的悬崖峭壁,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海洋。Caster所在的祭坛位于陆地尽头,此刻正带着满脸欣喜的笑容躬身欢迎着他的贵宾。
以他弯腰鞠躬的动作为信号,祭台前的柱子前,陆陆续续出现大批的魔物,成群结队地聚集在通往祭台的道路中央,阻挡三人的去路。
机械魔狼发出嘶哑的低吼,像要把召唤它们出来的主人庇护在身后似的一边挪动着利爪,一边慢慢地逼近过来。
“用这些杂鱼招待客人?太寒酸了吧!”
郁闷地叹了口气后,不屑一顾的Archer提着长矛,向魔物们冲了上去。Lancer和荷雅门狄换了个眼色后,下一刻,枪兵的身影也从眼前消失了。
“一口气突过去,停下来会被包围。”
“哈,还用你说!”
两名英灵还在心中估摸着机械狼群的厚度、密度和数量,手上的攻击已经开展了。那些身披暗灰色皮甲外衣的生物们大概感受不到疼痛也不惧死亡,一股脑地冲向斩杀着它们的利刃。
在双枪的扫动和长矛的穿刺下,魔物们的身体被撕成碎片,切碎的肉块搅拌着机械外壳像烟灰一样飘散在空中。然而,受到无限制召唤的候补狼群们很快就把短暂出现的空挡围堵了,Caster的魔术驱使着它们不知疲倦地奔向敌人。用牙齿去撕咬、用爪子去挥击。Lancer和Archer被聚集的魔狼们重压上来组成的围墙阻止,离Caster的距离太远了。
“哈哈哈哈……”
沙哑的毒蛇一般的讪笑声从Caster的嘴中慢慢吐露出来,在安全之处泰然自若地观看着英雄们的表演,让他有很多闲暇时间去嘲笑敌人。
“知道什么叫‘数量差距’吗?仅靠蛮力作战是有限的,充其量只是屠夫罢了。再上乘的‘质’也填补不了‘量’的差距。觉得屈辱吧?被这些毫无荣誉可言的魔兽压垮,多么可笑可悲可叹啊!被折辱吧,就在我的神殿里,让你们在历史上留下的英名蒙羞吧!”
Caster仿佛在欣赏一出马戏团狮子跳火圈的节目一样尽兴地讥笑着。他憎恶英灵,越是名气响亮就越是憎恨。英雄们被笼罩上幻想的色彩,人们被他们的英勇事迹所蒙蔽。只是一群碰巧被书写在胜利者篇章的家伙罢了,将光荣和名誉构筑在失败者的绝望上。在受尽折磨徘徊在地狱鬼门的Caster的眼里,那才是不折不扣的罪孽!
狼群呼应Caster的咆哮不断出现,数量翻倍了。仿佛要将整个海岸都淹没起来的魔狼们简直没有止境,一批又一批地向Lancer和Archer纷涌而去。
即使被这样刺激着神经,凯尔特的枪兵和古希腊的弓兵依然不卑不亢,大刀阔斧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长矛和两支魔枪斩开从四面八方伸来的利爪。
Caster在打什么主意?是想要趁着前锋牵制他们的时候,迂回到背后偷袭主人吗?
——剿敌的同时,Lancer锋利的眼神在些微的空隙中向荷雅门狄瞟去。
他的主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战局,偶尔用余光扫过神殿入口,再把视线调回来,将一直紧握在右手的细剑插在地上。
魔兽数量至少有三百只。斩杀数量已超过一百。照这个趋势下去要变成胶着状态了。
怪物们把两名英灵围了一层又一层。在旷日持久的斩杀中,碧眸朝金眸看了过去。只要稍微停下来,视野便被魔狼的集团彻底覆盖。
“好像稍微有点不妙了啊,和杂碎一直玩下去却摸不到它们的主人,这也太没面子了。”Archer一面杀敌一面扭头看着Lancer。尽管未露丝毫疲惫之色,说话的口气已不如刚进来时那般硬气了。
Lancer同意Archer的看法,表情也略显苦涩了。金色的眼眸一左一右地扫视着扑来的狼群,双枪在翻飞的手掌上毫不停歇地挥舞着。
“我说啊Lancer,你能瞄准这堆烂肉后面的Caster,从这里把枪投射过去吗?”Archer恶质地笑道。
“哼,这点距离不在话下。不要小看枪之英灵。不过这种程度你也做得到吧?”
“当然没问题了。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要不要这么干?”
“不行。那家伙会瞬移。必须先摸准他最早选择降落的几个地点、从中找到规律才行。不然投出去就有去无回了。”
和Caster不是头一回交战的Lancer慎重地分析着,Archer听后得意地笑了笑。
“哈哈!那是你的枪而已,我的矛就不同啦——”
正以红色长枪洞穿一头魔狼血盆大口的Lancer注意到Archer的意图,毫不犹豫地一跃跳到怪物们的上面,在众多愚昧无知的脑袋中踩踏着撤退现场。在他的上方,隐隐约约升起的魔力气流开始从虚空中释放。
“Caster!你刚才那套不知所谓的言论实在太聒噪了,我倒要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数量上的差距!”
“………!!”
Caster似乎意识到事情的危急性,立即发动魔法,防御壁在周身急速展开。
嗖嗖嗖嗖嗖———
从天空投射下来数十道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刺向下方嚎叫着的魔兽们。伴随巨雷般的轰鸣,爆发出山崩般的威力将敌人炸碎。
【倾城之力】的长矛虽然不多,但在数轮接连而又频繁的扫射下,每一支长矛都像导弹一样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
Lancer早已安全撤离,但Caster的魔物们就远不如枪兵这般灵活了。在各显其能的两位英灵的配合下,数以百计的魔兽顿时只剩下一座尸山。Caster壮丽的魔狼大军在粗嘎嘶哑的吼叫声中被轰为肉末、碾为飞灰。
“多谢开路,我上了——!”
然后——没有片刻迟疑地冲入汽化了的魔怪们空出来的道路的,正是等待这个间隙的Lancer。
大步后退的Caster面前,Lancer一跃而上在卷杂着残余肉片的沙滩上疾行,势如收起羽翼的追风之雁一般。对于依靠魔术加护暂时形成的防御壁垒躲在大后方的Caster来说,枪兵的破防宝具只要轻轻一刺就能切断魔力的输送。就算再次召唤狼群也是徒劳,Archer的长矛方阵不可能给他那种机会。面对前所未有的打击,濒临死亡的绝境中,Caster却更加刺耳地大笑起来。
“天真!”
红色枪头逼近的那个瞬间,Caster立刻启动“幻影”之术。Lancer的必杀差之毫厘。【破魔的红蔷薇】只是切割开了魔术师英灵苍白修长的右臂肘部的皮肉,没能伤及要害。
不过,还没完。
必灭之枪在真红之枪出击后紧跟着刺出。在Lancer的低吼中化为金黄色的鞭子直指那抹在九点钟方向出现的紫色影子。
但是Caster还没有蠢到在枪刃逼近的短距离下现身。他会在Lancer很容易就捕捉到的地方出现绝对是特意为之的。
“什……”
Lancer的穿刺范围被封住了视线,被某个深蓝色的物体。
凭借着回避危险的直觉,就算是快要得手的这个时候Lancer也没有继续贸然进攻。在枪兵判断出不可能一击获胜因而毅然决然地放弃攻击的情况下,盟友的叫声也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Lancer,快收手!”
是Archer陡然爆出的高声呼喊。
Caster的身边浮出蓝光,他的手就这么直直地朝敌人伸了过去。挡住Lancer视线并朝前直穿而过——看起来像龙爪的那个东西,是突然增长了的Caster受伤的右臂!
原本瘦瘪的手臂不可思议地变了形。Lancer迅速翻身一跳,才及时避开那只险些穿透了身体的可怕利爪。
“噢,有志气的家伙,怎么不继续向我刺过来呢?”
向着被迫终止攻击、朝后退去的枪兵,Caster中气十足地夸耀着。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引Lancer上套,用“幻影”之术瞬移到很近的地方。
“那家伙的手……怎么回事?”
Lancer感到一阵战栗。Caster的手臂被坚硬而富有光泽的鳞片覆盖,延伸的长度足有五米。目睹了飞驰而过的爪子擦过身边这颇为惊险的一幕,Lancer庆幸自己没有贪恋胜利。
不由分说,Archer从侧面射出一支长矛,但在转眼间化作一团紫雾消失的Caster面前连斗篷边角都没有碰到。
“哈哈哈!堂堂的大英雄居然玩偷袭吗?太掉身价了吧!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仰天大笑着的Caster一溜烟地飞到海面上,腾空而立。上扬的嘴角慵懒地往上一勾,若无其事地俯瞰着岸边的两位英灵,面对天空,张开了恢复原形的双臂。
伤处瞬间被新肉填平了。
“来啊、来啊!向我挑战吧!向我发起进攻吧!做那个女人走狗的下场——定要让你们今日有来无回!”
Lancer和Archer瞬时止住脚步,一齐将视线投注过去。从岸边距离浮空的Caster大约三百米,中间是没有任何着陆点的海水。那双被仇恨污浊了的灰眸凶狠地锁定住荷雅门狄,Lancer像一阵风一样急速朝她掠了过去。Archer沉思片刻后,也决定先撤回去。
荷雅门狄踮起脚尖向海面张望着,脸上有未经漂白的惊愕之色。一惊看似互不相让的两位Servant完美的配合,二惊融合在Caster身上的异形之影。看到那个场景,她彻底没话说了。
“刚刚那是什么玩意儿?我没看错吧?”
Archer遥遥的声音吼了过来。Caster的手臂瞬间膨胀成龙爪的模样,以Archer的鹰眼看过去是连最细微之处也不会遗漏的。凸起的鳞片巧妙地交叠在一起,最内层粘满了浓密的毛,像根一样牢牢扎入表皮。
“是巨龙的变形能力。”
一直从旁观战的荷雅门狄如此回答Archer。她的脸上带着严冻的冰霜。Lancer在震惊的同时马上理解了。
“这么说,是借用了龙族的力量了。”
“……只能这么解释了。”
荷雅门狄之所以感到惊讶,正是由于身为龙术士的格林沙虽然具有微弱龙属性,但在生前从者去世、未能与之一同现界的情况下,和龙族失去联系的Caster的身体竟然与缔结契约的海龙同化了。是在长年累月的共同作战中逐渐加深的羁绊超越生与死的障碍,让他获得变形的能力吗?
“居然和龙有渊源吗?那家伙到底是谁呀……”望着半空中好整以暇地摆出看戏姿态的Caster,Archer歪嘴嘟囔着,“老实说,我想破脑袋也没想到Caster还有这一手,让我心惊肉跳了一下!”
Lancer眼神一凛,朝他白了一眼,“你也不能再怀着轻松的心态了。”
“哈哈,别这么说。我可是热血沸腾起来了。Lancer,你战斗的时候头脑还蛮清醒的嘛,保持下去!”
对于Archer的这句揶揄,Lancer则用与生俱来的清爽微笑一带而过。在短暂的交流空白中,从Lancer的身后插入了其他声音。
“他们主从间的羁绊如此深厚。单从这一点上,我远不及格林沙……”本来很镇定的荷雅门狄,这一次,声音却透出了异样的感觉。
尽管很厌恶地注视着Caster,说出来的话却暴露了最真实的情感。Lancer本能地想去看她的表情。可是他的主人已经背过身去。
她和雅麦斯,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告密事件以后就从单方面放弃和雅麦斯进行语言交流的荷雅门狄,在长期的断交中,再也没有其他龙术士与龙族从者之间的关系比他们更恶劣了吧。
“在商量对策?还是没办法打到我呀?”
这令人刻骨铭心的嘲讽声,让两名英灵把头扭向Caster。那个癫狂的英灵嘴角带着轻松而自信的笑意,甚至还有些怜悯。
“不要嚣张!”Archer豪情万丈地笑了起来,“为你的狂妄无知付出代价吧!我的母亲乃海洋女神忒提斯,即使是汪洋大海也不在话下!Caster,你认为这种小湖就能困住我阿喀琉斯吗?!”
Archer纵身跳入海中,黝黑的战靴踩着水面奔驰,如履平地,飞溅起来的阵阵海浪像花朵般绽放着。
“第一击就由我开路!让这个自大的家伙好好品尝被征讨的滋味!”
海岸上的二人目送Archer远去。直到他破空而响的吼声传到岸边,Lancer还是没有行动。荷雅门狄方才一直茫然的眼神渐渐聚焦起来。她蓦然反应过来了——她的Servant无法踏水而行,只能在岸边干瞪眼。
随着步伐逼近,那张白皙面庞上的笑意也越发扩大了。无数光球脱离术者双手,闪耀着银蓝色的波动在Caster身边伸展开来,随时准备迎击。
Archer没有急于进攻,跑到半途停了下来。果然就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任何水路能阻挡这名古希腊的英灵。在母亲的庇佑下获得保有技能【避水的加护】。Archer的脚尖并未沉入水中,海水托住他的双脚,就像屹立在大地上一样自然。
“我要把你射成刺猬——”
低吼一番后,Archer神奇地在海上展开骨海。在鹰眼目所能及的范围下,铺设半径达到令人发指的五公里,数量取决于阿喀琉斯生前斩杀的特洛伊人,即“数不清”。
“……!”
岸上的主从和Caster一样无语了。这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阵势,远胜于之前在高堡浅滩和Lancer打照面时的数量。就连破坏Caster地表阵地时那种恢弘的气势都不能和这次相提并论。从【千里眼】的最大探测范围估算,白骨剧增的数量恐怖得让人难以想象。
“会这样没有止境……除了惊讶也只能叹服了。”
听了Lancer的低语,荷雅门狄向他点点头。这恐怕是圣杯战争爆发以来Archer第一次使出全力了。Lancer忍不住想象,如果身临其境在这种数量的长矛方阵里,敏捷属性再高也无力回天了吧。
方圆数公里间,只有主从二人所在的海岸在Archer的特殊关照下没有布置白骨。形成了一个不怎么对称的半圆。其余地方,无穷无尽的头骨就这么随着起伏的涟漪在海面上荡漾着,从下颚处探出矛尖如新生嫩芽,一律对准Caster。巨大的压迫感近在眼前了。
然后——
“受死吧——Caster!”
雄伟的长矛群带着浩浩荡荡的声势钻地而出,直直刺向同一个目标。
Caster的魔力暴动起来。魔术飞弹拖曳着蓝光从天而降,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放射出耀眼的轨迹。
这绝对是举世罕见的浩瀚场面。
光弹旋舞着,如流星雨一般往下砸,长矛疯狂地贯穿它们。海上顿时霹雳交错,火花四溅。黑矛和魔弹互相冲击,压制并吞噬着彼此。
魔术师的光球虽能击落弓兵的长矛,却经不住更多、更密、循环往复的连续射击。充其量最多百余发的魔术飞弹,根本不是数以千计的长矛的对手。全方位的发散性射击,只要稍有遗漏就会致命。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的结果——很明显Archer占有优势。
见血封喉的长矛,发出黑宝石般幽暗的光芒,还有无法隐藏的魔力,被击中的敌人一定会被杀得片甲不留吧。
“呵呵……”
越来越多的长矛临近,Caster控制气流让身体保持上升,毫不慌张地笑了。笑过以后,浅灰色的猫瞳杀气大现!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加令人拜服了。
“轰隆”,像是巨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响彻神殿。Caster仅是徒手挥动了一下,宁静的海平面突然变得暴躁了。
卷起的海浪有数丈之高,带着冰雪。整个空间都凝固了。
“这是——?”
这是Caster最大的秘技——冰。
从下往上不断撒开的天罗地网——Archer的长矛,在刹那间被冰霜覆盖起来。在Caster冰系魔法的作用下只要被水花溅到一丝就会冻结。失去机动性的长矛依旧保持原来的轨道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