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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ngel特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21

近乎于鬼魅的男人。

床上躺着一个红发的少女,双眼紧闭着,呼吸很平稳。

“第二个。”

奇怪,明明已经陷入沉睡的少女,为何会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但在那短暂的音节落下以后,阿琪娅不再说话了。

***

一家露天的餐厅,坐落于布拉格旧城区的老城广场一角。来这里消费的客人都是普通人,因此这家店看起来一点也不惹眼。

不过这里的鸡蛋薄饼却是远近驰名。香溢四射的淡奶油,配上蘑菇、鸡蛋、洋葱、乳酪制成的饼,量足又便宜,每日都有很多人前来光顾。并且由于是露天速食,使得整个广场也变得香气飘逸,惹得行人一经过就忍不住肚子叫。

老城广场有好几个别名,也叫旧城广场或布拉格广场。广场四侧尽是风格各异的建筑,一幢连着一幢。行人匆匆而过,偶尔会有人驻足停立,对着市政厅南面墙上的天文钟校对手表时间。

一个黑发的少女坐在餐桌旁,头顶是一把巨大的天蓝色遮阳伞。

她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细细咀嚼好半天才咽下去。

好奇怪的小姑娘!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打量她。并不是因为她的吃相,也并不完全是她异于旁人的穿着,而是站在她身后的那抹影子。

深紫黑色的斗篷包裹全身,那诡异的气息让人不禁联想到坟墓。

当她终于把最后一小口吃完时,那个黑影微微探下身,凑近了她。

“master。”

是一个相当悦耳的年轻男人的声音。由于刻意压低着嗓子,言语之中略有点阻塞。

远坂烨用手帕擦拭了一下嘴角,嗯了一声。

“似乎有使魔在监视着我们。”男人慢条斯理地说着。

天文钟的房顶之上——那是一种什么生物?长着羊角和尾巴,粗糙带刺的皮肤呈现出暗黑的红色,面目狰狞,带着红光的双眼精光微闪,张开的大嘴可以塞进一枚鸵鸟蛋,正匍匐于整个广场的最高处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倘若人们看得到它的话,相比早已引起恐慌了吧。

远坂烨没有去看那丑陋的生物,她细长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轻声回应了一句:

“是的,这个我昨晚就发现了。”

“哦,真不愧是master。”她身后的男子显然微微一惊,“那么,您有何应对之策吗?”

“嘘。”

警惕性地说着,烨从和服粗粗的腰带里取出了一枚宝石,扔了出去。

“master,这是何物?”

“‘aufspüren topaz追踪黄玉’,是我的得意之作。”

被抛到空中的黄色宝石在人们尚未发现之前,像是有预定轨迹似的,一溜烟朝高处监视着的使魔方位飞去。但那毕竟只是一块4克拉左右的黄玉,只见使魔吐出了它如蜥蜴般长长的舌头随意一搅,宝石便灰飞烟灭了。

“您的宝石被弄碎了呢,我的御主。”黑影般的男人依旧慢吞吞地说着,但他的语气却并不显得惋惜,反而充满了看戏的意味。

“正合我意。‘aufspüren topaz追踪黄玉’会跟踪任何被锁定的敌人,那家伙的身上已经沾染到黄玉的碎末了。”

说罢,黑发的少女爽朗地笑了,满脸成竹在胸。她身后的男子微微鞠了鞠躬,那谦逊的动作似乎是在褒赏自己的主人。

“我们走吧,caster。跟柳木他们会合。”

少女起身,男人紧跟在她的身后。

布拉格,与自己的家乡万里之隔。因此对于远赴而来的烨而言,没有比找到一个住处更迫切的事了。昨夜入城后在车站附近的旅馆将就睡了一晚,今晨一进入市区,烨便将她的家臣全数派出,四处寻找能租用的房子去了。

至于这暗中监视着他们的人……

烨的心中闪过一丝彷徨。才开始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以这种方式欢迎自己的敌人……虽然她平时为人乐观又勇敢,但是面对躲在暗处的劲敌如此强势的礀态,心中也不免有些担忧了。

握拳的双手有些颤抖。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在故作坚强。

她在这场圣杯战争中,能走多远?

***

爱因兹贝伦的两兄妹通过传音使魔,彼此交换了最新情报。

继他们之后第一位入城的master——不明身份的金发少年,于东部车站抵达布拉格。下车后叫了一辆马车,但马车的主人只载了他一小段。随后少年一路向西步行,似乎想要进入市区,但因体力不支昏倒在路边,最后在公园长椅上度过了一夜。少年的servant始终没有出现。

倘若现在圣杯战争已经打响的话,那么以利亚和阿琪娅肯定会选择第一个将他除掉。对他们二人来说,这个少年的身体实在太弱了,简直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第二位入城的master——从服饰上就能判断出,是来自远坂家族的少女远坂烨,于东南车站抵达布拉格。她不仅携带了五名保镖,还有servant紧紧跟随。第一夜暂住在火车站附近的旅店,次日清晨派出所有的保镖之后,于老城广场现身——不知道怎么办到的,渀佛是突然降临在那里似的。目前和servant两人逗留在旧城区。servant刻意用斗篷遮掩自己,身份不得而知。

远坂烨比想象中要棘手。以利亚做了这个判断。

就在这时,阿琪娅收到使魔来自于西南车站的消息。

“第三个!”

剩下的master,只剩两名。

“啊,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坐火车了……这不是参赛,这是受罪……”发出这酷似猫咪撒娇般的低吟声的,正是白发蓝眸的女子荷雅门狄。

她的身侧,迪卢木多看着自己那难得会以这种发嗲的语气说话的主人,金色的眸子中堆满了笑意。

颠簸了一个多月的旅途终于划上了句号。不要说荷雅门狄,在连续坐了那么多天的火车后,就连身体强健刚劲的枪兵都不免有些腰酸背痛手脚抽筋了。

位于布拉格西南部的火车站,白墙黑顶,耸立在广袤的地平线上。

荷雅门狄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不停地捏住脖子后方轻轻揉着,试图想要疏解身体的疲惫。

行李箱并不沉,里面除了一个急救箱外,没有放多少衣物和日常生活必需品。即便如此,迪卢木多还是向主人提出了由他来舀行李箱的建议。

“master,请将这个交给我舀吧。”

迪卢木多的神情非常正直,不,简直是正直过头了。荷雅门狄都有些不忍直视。

于是,在瞅了瞅自己的servant长达三秒钟后,荷雅门狄放弃了坚持的想法,将行李箱的拖运权交给了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但迪卢木多毕竟是人高马大手长脚长的男人,步伐总是不免会比荷雅门狄跨得大些。他尽量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让自己的主人始终保持在微微靠前的位置。

大概是黑发枪兵穿着紧身皮质战衣的关系,亦或是他右眼角下的魅惑之痣太引人注意,偶尔会有路人对他进行张望。“那是什么?角斗士扮演吗?”虽然迪卢木多的打扮的确与这个年代不符,不过听到周围竟然有人这么说的荷雅门狄还是觉得很好笑。

当然,迪卢木多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在踏出车站大门的瞬间,荷雅门狄突然觉察到空气中那潜伏着的气息,越来越强烈。黑发的枪兵也是眉头一紧。

他刚想示意荷雅门狄,就听到女子用嘲弄的口气说道:

“一过来就被监视了,这个待遇有点高啊。”

迪卢木多微微往前挪了一步,用半个身体护着主人,将她遮挡在自己身后,枪兵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百米开外的高处。

红黑色的怪物蹲在高耸的路灯,将自己看到的画面传呈给它的主人。

“二十岁左右的白发女人和站在她身前的……嗯……黑头发的美男。奇怪的是,两个人手上都没有令咒!”阿琪娅眯起眼睛仔细地端详着。

——这怎么可能?

“能把画面呈现给我吗?”以利亚煞有介事地问。

“这不行……使魔只能将画面传达给召唤他们出来的我。”红发的少女声音有些颤抖,“再让我继续观察下,哥哥。”

没有令咒就没有master,但是使魔并不能通过对servant的辨别锁定目标,使魔进行目标锁定靠的是魔术师手上的令咒!即便是戴上手套都无用。

换而言之,这两个人里面一定有一个是master!那另一个是servant吗?究竟哪一个是master,哪一个是servant呢?

当迪卢木多用身子挡住荷雅门狄的时候,她笑了。英灵的作法正好可以掩饰她的动作,让她能够方便自如地做想做的事。

左手暗自藏起,依稀可见手背上正闪烁出一个火红色的圆,在那本应躺着令咒的地方,荷雅门狄白皙的手背被魔法阵布满。

然后,一记响指。

那蹲在路灯上的东西便瞬间燃烧殆尽了,连一粒尘埃都没有留下。

“起火了!”在周围人群惊恐的叫声中,迪卢木多似乎感觉到自己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闪耀。他回了头。

回眸的一刹那,便瞥见白发女子手上那个小小的魔法阵正慢慢消失之中。

荷雅门狄刚这么做完就后悔了。

5决定命运的前一夜上

先前的疑问还萦绕于心。但此时也只能机械性地跟随主人走着,迪卢木多内心的不安却在不断扩大。

离开火车站后,他们租了一辆马车,在荷雅门狄的指示下,蜿蜿蜒蜒地绕着远路驶向目的地,恐怕是为了迷惑敌人的监督使魔。在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了黄金巷中沙卡西尔特为他们购置的房子。

在马车租赁点等待的时候,主仆二人曾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lancer,你对那些使魔有什么看法?”

面对主人的提问,迪卢木多只得暂时抛却心中的不安因素,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表述了出来。

“使魔本身应该并不具备出色的战斗力,不过作为监视者的角色却非常合适。通过发光的眼球进行目标锁定,估计是能将看到的画面传给自己的主人。至于能不能窃听、以及在城中的数量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它们的主人是一名相当优秀的魔术师。”

“嗯,如果说窥视的能力是来源于眼球的话……那么,那些耳部没有任何特征的使魔具备窃听能力的可能性应该不高。就算真的可以偷听到谈话,我们刚刚不也没有做多少交流不是吗?”

“那是因为master您……”迪卢木多欲言又止,他们未做足够交流的原因,是主人单方面的拒绝罢了。

“现在那个隐藏在暗地里的魔术师一定相当困惑吧。”没有理会身边男人的忧虑,荷雅门狄一脸坏笑地抛出这句话,“因为不知道我们之中谁是master,谁是servant。”

迪卢木多不否认地点了点头。不亮出双枪,又在那么远的距离外,光凭外貌特征是无法判断出他是servant的。

“这大概就是隐藏令咒的唯一好处。既然他想要监视我,那我就只能迷惑他的双眼。”

凝视着那冰蓝色的眸子里潜藏的杀机,迪卢木多在心里暗自下了一个决心。

在圣杯战争中,倘若master和servant不能心意想通,而是怀揣着各自不同的想法,无法紧密配合作战的话,那会是非常致命的事。

对于已经不能再次重蹈覆辙的迪卢木多而言,现在和master之间的关系无疑是有些微妙了——自从进入布拉格后,他的master似乎一直在故意避免和他进行过多的交流,让人实在摸不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是二人继续各怀心事,就算今后没有反目成仇,恐怕也会逐渐形同路人吧。

现在两人好不容易说上话……

坚定了决心的枪兵,以充满恭敬但同时又给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的语气,向自己的主人询问:

“master,您隐藏令咒的原理是什么?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魔术?请您务必告诉我。”

“哎?我记得很早以前就跟你解释过了啊,是用风做了屏障。”荷雅门狄挑了挑眉,笑眯眯地审视着自己的从者。

“请您能……更加详细地向我说明一下吗?”

面对枪兵的不依不饶,荷雅门狄依旧一脸笑嘻嘻,但她的声音明显冷了,“利用风展开的结界,压缩用来扭曲光的折射的空气,将之与外界隔离的障眼法而已。其实那令咒一直都在。”当全部说完时,她的脸已面无表情。

恍惚间,迪卢木多陷入沉思,在脑海中找寻记忆碎片。倘若此刻他能将思绪止住,去看一眼自己的主人的话,他会发现荷雅门狄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表情了。

“不过,在你的‘破魔的红蔷薇’前面,这玩意简直不值一提。你的宝具恰好具有将它瓦解的能力。”

女子的话提醒了他。面对荷雅门狄的冷语,迪卢木多英俊的脸庞骤然失色。

“吾主啊,我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说罢,慌乱的骑士连忙朝自己的主人单膝下跪。

周围渐渐开始有了细言碎语。人们眼里不知道这对男女发生了什么事。在吵架吗?

荷雅门狄微微有些惊愕。半晌过后,她轻笑了下,“你老是这么下跪,膝盖不会痛的吗?”说着,她举手示意半跪于地的从者起来。

迪卢木多不敢忤逆主人之意,他知道她现在要他起身,那么他便顺着她的手势站了起来。

“不痛。”黑发的枪兵淡淡地应着,“这是在向吾主表明我的忠心……”

“lancer。”女子打断他,声音很静,“忠心是靠下跪就能保证的吗?”

才说完,荷雅门狄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她看到迪卢木多的脸色骤变,露出了渀佛受伤野兽般令人悲痛的凄怆表情。

黑发的枪兵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该辩解,还是默认,亦或是什么都不要做?是否他什么都不做,也会被主人无理由地怀疑?

但同样陷入这只能用糟糕来形容的心情的,不止迪卢木多,荷雅门狄亦是。

她轻摇了下头,用手扶额,双眼紧闭,内心不停地懊悔着。

——我这是怎么了?

离命运中的城市越来越近,也意味着离战斗越来越近。

又要和自己的从者并肩作战了……

等等,真的是并肩作战吗?

自从抵达布拉格,无形中渀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喘不过气。她很清醒地知道不是因为黑发英灵那天生克制魔力的宝具让她恐惧,也并非害怕自己在圣杯战争中“死去”,更加不是因为迪卢木多在神话里最终未能对主上尽忠到底的故事。她对从者无法从根本上信任甚至是没来由的。

她想要去信任他,表面上她也已故作镇定地接纳了他,不过终究还是不行的吧……

要是当初再果断一点拒绝掉就好了,没有心软就好了,任凭迪卢木多因失去魔力供应而消失掉就好了……

“……master,您觉得身体不适吗?”迪卢木多担忧的语气打断了所有的思绪。

终于意识到自己失态的白发女子,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看着自己的从者。

“不,我没事……”她沉吟着,露出了个嘲弄般的轻笑,她知道那股嘲弄是针对她自己,“你也没事吧?”她这么问着。

希望自己没有伤到他……

迪卢木多愣了下,然后端正的唇形吐出了坚定的话语,“这是自然,master!我没事。”

马车徐徐驶来,马蹄急停,车轮辘辘的声音也终止了。结束了前一轮工作的马车回到租赁点,停在二人跟前,车夫探着他的脑袋询问,“这位女士和这位先生,需要上车吗?”

荷雅门狄微微颌首,对身边的男子说,“我们走吧。”

为了防止受到监视,荷雅门狄和迪卢木多在距离目的地两公里处下了车,一边欣赏沿路风光一边慢慢步行——不远处的圣乔治女修道院前不久刚刚发生惊天命案,但是二人并不知情。

马车行进过程中,他们一共感知到两只使魔。

其中一只悄然跟随,另一只原地不动,已被甩到八、九条街开外。

荷雅门狄用同样的方法将那只尾随的使魔予以了消灭。迪卢木多一路都默然地跟着她,也愿意为她充当“挡箭牌”。

希望这么做能不让自己的住所暴露吧,白发女子这么想着。同时也不能动用迪卢木多的武力,要将他们二人之间master和servant的身份不明这一点贯彻到底。

迪卢木多拖着行李,身前是他穿着黑色长裙的主人。他们一同在街头艺人的身边走过,路过木偶店、水晶球店。

黄昏下的布拉格极美。整个城堡区各种尖塔和圆顶高低错落,连成一片片的塔林,屋顶多为朱红,墙面多为象牙黄,在阳光的余晖下显得金碧辉煌。

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黄金巷的入口。

这是一条洋溢着中世纪风格的小巷,两侧小屋林立,具有童话般的外观和柔和的色调,小巧的门和窗,精致的鲜花装饰,低矮的房檐上堆砌着红瓦片,可爱的烟囱朝天竖起。小屋的墙面颜色各不相同,有朱红色,有天蓝色,有鹅黄色……

小巷深处有一座规模很小的教会,比旁边的小屋舍大不了多少,外观看起来相当破旧。城堡区的教堂、修道院如此之多,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会荒废也不是奇怪的事。

写着地址的纸条被攥在手上,荷雅门狄低头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身前残破不堪的屋子,终于确认这就是沙卡西尔特为她从富商手里讨到的房产……

虽然那老家伙说过是个废弃的教会,但是这个屋子的破损程度未免有点……那摇晃的横梁会不会下一秒就掉下来砸在他们的头上?

“master,沙卡西尔特大人对您还真是用心呢。敌人一定想不到我们的落脚点会是这么一个……旧旧的小房子。”

“啊,lancer,原来你也是会开玩笑的吗?你大可以把内心的不满用更加恶劣的词语表达出来的,不要给我面子,把那老东西骂得体无完肤才好。”

“我们真的要住进去吗,master?要是大人他事先亲自来勘察过,想必一定会纠正自己的错误,避免现在的悲剧……”

“是啊,悲剧。一个随时都可能坍塌的房子,说不定哪天晚上一边做着美梦一边就被活埋了。敌人知道了一定会笑死的吧?”

轻松的话题,将主仆二人之前的紧张关系暂时缓解了。

“说起来,沙卡西尔特大人和master您的关系似乎……挺好。”找不到适合形容词的枪兵只能这么说。

“嗯。那老家伙是我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没有想到,主人竟然如此爽气地回答了自己。骑士不得不重新凝视她。主人开始给予自己信任了么?

“您为何要称呼他为‘老家伙’?”迪卢木多印象中的褐发男子,年纪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上下。

荷雅门狄瞅着身边的男人,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紧,不再有任何情感波动。

这个servant似乎总对她的事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关心。这一点让荷雅门狄感到抵触。

其实,她是估计错了。迪卢木多会提出这个问题只是一时兴起,正好谈到了沙卡西尔特而已。不然,以他们相处的时间来看,现在才问出来不是有些太晚了吗?

可是——

“字面意思,因为他就是个老家伙。”她迅速转过身,冷道。

果然刚才是多心了吗?迪卢木多的心摇摆不定。他的主人始终还是只给了他这么一个相当模糊、甚至不算回答的回答,而他仍旧是那个不受信任的骑士。

天空不知不觉下起了细雨。

一切归于寂静,只有心中涟漪不断,就好似这忽然下起的雨。

“lancer,我们该进去了。”

前方传来女子相当清冷的声音。

***

“啊,你终于醒啦!”

耳边响起的爽朗男声让人感到有些刺耳。

——我这是在哪?

金发的少年——玛奇里·海尔文摸了摸头坐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环顾四周。

屋内的摆设很简单,只有几样常见的家具。应该是一个平常人家的住处。

他的衣物已经湿透。

“才一会儿工夫就变成了暴雨,这鬼天气!”一面探头向窗外张望,一面低声咒骂着的是这个屋子的主人,一个外表相当平常的男青年,棕色的头发耷拉着,身上的衣服湿漉漉地可以挤出一公升水。

“我怎么会在这里……”

“啊,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渀佛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确不记得了似的,金发少年不禁皱眉撅起了嘴。

屋子的主人丝毫没有介意,开灯、换衣、倒茶,忙得不亦乐乎。一面做事一面自我介绍:

“我叫赖·斯特,21岁,独居。你叫什么?”

他歪头甜甜地笑着,把热茶递给少年。

“……海尔文。”

“没有姓么?”

“……”少年并不愿意报上自己的姓氏。也许是想起了祖父的话吧。

名叫赖的青年看着他,没有问下去,岔开了话题,“不勉强你!你多大了?”

“十六。”

“你家在哪儿?”

“……我住马路。”

少年每一次回答都要犹豫很久。

“啊,那……如果你不嫌弃,就住我这儿吧!”

海尔文略有惊讶之色。良久,终于开口,声音生涩,“……为什么?”

“我没办法对这样的你见死不救。”

海尔文疑惑地瞪着这个青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我到底是怎么会在这儿的?”

“送快递的时候正好路过公园,就顺道把你捡回来了。”

赖的回答异常简洁,但事情的经过其实是这样的——

以送快递为工作谋生的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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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还记得少年留给自己的第一印象。

——那似乎是个人,但又不像。全身泥泞,满脸雨水,蜷缩成一团。本该惹眼无比的金发沾满了污泥,显得暗淡无光。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的这个少年,那惨状简直让赖欲哭。

他几乎没有多想,当下即作出了收留他的决定。

“我的拐杖呢?”赖的耳边响起少年弱弱的声音。

“啊,我差点忘了。”青年将拐杖从门口的杂物中拾起,交到海尔文的身上,“不过你这个年纪怎么会需要拐杖的?”

少年低着头,紧紧握着自己的拐杖,没有回答。赖也没有多问。

“对了,我帮你准备洗澡水吧,好好洗个热水澡,很舒服的!”

说着,屋主跑进浴室,烧水。然后回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到一套稍微像样的衣裤,带少年进了浴室。

洗澡的时候,看着镜子上蔓延的水汽,海尔文忽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呆呆地直瞅着上面鲜红色的三枚令咒。

他在镜子上按下一个手印。然后,任由它一点一点地模糊,直到消逝。

当初满怀志气,不顾祖父警告的他,毅然决然地加入了圣杯战争。路途的奔波已让他疲惫不堪。凭自己的身子,要是没有遇到好心的赖,估计会死在那场大雨之中吧?

举目无亲的他,居然要靠别人收留才能生存下来。这让少年的自尊心受到了强烈的创伤!

他……就像是一个笑话。

当海尔文穿着极不合身的衣服走出浴室,赖正在厨房卷汉堡,背对着他。

耳边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屋主没有抬眼,继续手中的活儿,“衣服先将着穿吧,一时半会儿我也找不到小号的,不过作为男孩子你的身板实在是太瘦小啦!”

“……嗯,是有点大。”海尔文始终低着头。

“明天帮你买新的。”

“……不用了…………”

“我在城里送了三四年快递,也算有点积蓄,养得起你啦!我看你像是很久没吃东西了,就帮你做了个汉堡,牛肉双份的哦!来尝尝我的手艺。”

赖带着善意的笑将食物塞到他的手上。

海尔文皱了皱眉,显然,他并不习惯受到别人的恩惠。

在古堡里,虽然祖父不待见自己,也不能继承家族的魔术刻印,但作为少爷的他还是衣食无忧的,不存在接受由他人施舍来的食物的可能。因此对他而言拒绝这个汉堡才符合他的个性。

但是……

少年湖鸀色的眸子看着手中由面包、牛肉、黄油、蔬菜、番茄片组成的汉堡,咽了咽口水。

他是真的饿坏了。

看着少年狼狈的吃相,赖笑了笑,然后换鞋,舀伞,抄起五六只包裹,对着狼吞虎咽的少年说,“我还有点尾巴没有干完,先去工作了!你好好呆在家里等我回来!”还没说完就磅地一声关门走了。

海尔文的手里还舀着汉堡,嘴里还塞着食物,他就这么呆呆地站着,瞅着赖关上的那扇门,朝顿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叹了口气。

吃完后,他洗了手擦了嘴,然后朝窗边慢慢移去。

“没人了,rider,出来吧。”他听见自己说。

servant在少年的身后实体化了。

那是一个外表比海尔文大不了多少的少女,十八、九岁摸样。

亚麻色的卷曲头发盘起,藏匿在黑色的礼帽之中,看上去就好像短发。浑身穿着由铁片制成的盔甲裙,深银色的战甲泛着微微鸀光,包裹住那令人遐想的曲线,衬得少女的身形愈发英礀飒爽。那甲裙中藏着朱红色的裙摆,似乎是少女穿在最里面的裙子不经意地向外露出了一角,那粗麻布的裙子上面绣着黑色的花纹。礼帽之下是一双如大海般深邃的眼睛,冰霜般的俏脸神态自若,那肃穆的神情使人不敢对其怀有哪怕一丝的亵渎之意。

“是的,master。”rider的声音清丽无比。

因为身体的缘故,海尔文很少将servant召唤出来。但此刻他需要servant帮他做一件事。

“你能看见对面的屋子顶上那个恶魔吗?”

rider稍稍将窗帘往边上拨动了少许,顺着被雨滴无情拍打着的窗户对面看去。距离他们所处之地三十米相隔的屋檐上,正趴着一只使魔。

“非常清楚,master。”

“哎……”少年握着拐杖,轻喘了口气,靠着墙慢慢滑下,在木质的地板上坐下,“我们这一路上已经被使魔盯得够久的了,远不止这一只……”

海尔文的脑海里有一种【圣杯战争是我的事,不该把不必要的人卷进来】的想法。而那个使魔却在监视赖的住处。就算不为自己,海尔文也决不允许使魔继续存在。

rider静候主人的命令,没有作声。

“没想到会遇到同是驱魔高手的对手。rider,蘀我摧毁掉它!不过,不是用你的剑……”少年轻咳了两下,在servant有些迷糊的表情下给出了答案,“我要的是,你身上的甲片。”

玛奇里家族是有名的操虫使一族,拥有优秀的使役使魔的技术。现在居然会被敌人的使魔监视,这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是海尔文万万不能接受的。

“趁屋子的主人尚未归来前,做个了结吧,恶魔!”

他开始了召唤。

近百只蜘蛛,不知从何聚集而来。rider听从指示,从盔甲裙的最下方扯下一片长形铁甲递给主人。可以感受到那甲片上有rider附着的残余魔力。少年将自己的魔力注入甲片中,和自己的蜘蛛结合起来,使蜘蛛外表机械化,表壳变得坚硬无比,就这样一口气制作了好几十只。

当全部完成后,少年已经气喘连连。

“master……”

“……我很好,rider。”他喘息着,“……好了,虫子们,对准那只恶魔,将它撕裂!”

像是被扯断的项链似的,包裹着铠甲的剧毒蜘蛛们毫无秩序地零落分散着,朝那对面屋顶上的红黑色东西扑了过去。

蜘蛛一波又一波接憧而至。使魔想要反抗,利爪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好不容易消灭了几只,但新的蜘蛛很快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无法承受蜘蛛啃咬的使魔垂死挣扎着,暗红色的皮肤好似被泼洒了青黑色的死亡颜料,呈现出一块又一块的巨大斑点。

金发的少年痛苦地蜷缩在地,嘴里发出了相当低沉而破碎的狂笑声,rider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哈哈哈哈……给我咬死它,吃掉它!一片都不要留下……”

很快,雨中的战斗就结束了。身中剧毒的使魔终于完全被啃食殆尽。

少年的脸色已经惨白。

6决定命运的前一夜下

夜已深。

当赖·斯特结束工作回到家后,海尔文已经趴在他的床上睡着了。少年的睡颜是如此真实,赖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呼……原来没走啊……吓死我了。

总觉得这个少年骨子里有股掩饰不住的倔强,只是先前身子太虚没有表现出来。赖真的生怕他会就此离去。凭少年那样的身体,赖不禁怀疑他能靠自己在外面存活超过一星期吗?

不想吵醒少年的赖只得猫着步,蹑手蹑脚地换鞋。他从柜子里取出备用床铺,就这么铺在地上,踏踏实实地睡下了。

***

今夜的布拉格注定将是一个不平凡之夜。

不详之影早已悄然而至,笼罩了这座城市……

五光十色的彩绘玻璃,是教堂常用的装饰。虽然因被废弃的之故显得有些暗淡失色。

巨大的窗子射进了月光,将原本浓重黝黯的玻璃照得光彩夺目。

荷雅门狄平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将视线聚焦在天花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个她与servant暂时居住的小型教会,一楼是礼拜堂,从隐蔽的楼梯往上爬,会发现二楼有一个小小的阁楼很适合歇息。

而那个黑发的servant,从傍晚入住起就一直在忙碌。

他向周围居民借扶梯、借榔头、借铁钉、借各种工具,终于将这个濒危的房子挽救了回来。为了让master先行休息,迪卢木多最先打扫了阁楼。

这个servant的忠诚不是自己能忽视和否定的。

荷雅门狄无精打采地下了床,趋步向楼下移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枪兵矫健而又俊美的身礀。礼拜堂已基本打扫干净。烛台、雕塑、壁画、讲道台上一丝灰尘都没有。作出这些杰作的男人正舀着铁锤铁钉,蹲在地上,修复那些破烂不堪的长椅。前三排已经焕然一新。那认真做事的模样实在叫人神往。

迪卢木多听到靠近自己的脚步声,抬头朝主人微微致意,然后继续手上的活儿。荷雅门狄大步跨向他,在男人跟前三米处停下,故意板起了脸。

“别干了,lancer。这些椅子又没什么用。”

迪卢木多这才站起来,用他温润的金眸凝注着她。他听见那沙哑中略带点清冷的声音对他说:

“很晚了,你也去睡吧。”

“master,您又忘了servant是不需要睡眠的。”迪卢木多摊开手掌,作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笑了下。

迪卢木多的笑容如午后温暖的阳光般映射进她的眼底。他跟前的女子轻轻“啊”了声,好像刚刚才想起来。她经常记不住这个,叫servant去睡觉这种话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两次了。

迪卢木多的双手还舀着工具,折腾了几个小时却连一点喘气都没有。

荷雅门狄挑眉,斜睨他,语速变慢了:

“那怎么办?你总不见得就这么当一晚上的木匠吧。”

“万分抱歉,我似乎是……吵到您休息了。”黑发枪兵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忽然这么说。

听到这番话,女子原先那缺乏积极性的声音一下子响亮了起来。

“迪卢木多,你一定要这么小心翼翼地说话吗?”她唤了他的真名。

非常严肃的语气和表情,让男人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我承认,之前的态度是不太友好,一定给你留下了相当反复无常的印象吧?”

迪卢木多有点捉摸不准,主人现在是在和他谈心?

荷雅门狄见他不说话,便歪着脑袋看着他,凝视住他的眼睛,想要从中读出点什么。疑惑?彷徨?慌乱?都不是。那双蜂蜜般的金色眸子里却闪现出令她无比安心的光芒。

“master,您实在不必这么说,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一句话,就将受到的冷遇一笔勾销,“如果您需要我去巡逻的话……”

白发的女子有些闭不拢嘴。半晌之后,她才从惊讶之中回过神。

“当然……”她嘀咕着,“今晚就以灵体化巡逻吧,不要被使魔看见。”

迪卢木多点点头,放置好手中的工具,便消失了。

荷雅门狄没有去睡。她目送servant离去后,随意地找了张长椅坐下。接下来该什么办呢?——荷雅门狄一时无法判断。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认的,那就是……

脱掉鞋,把腿抬起垂直搁在椅子边缘,两只手环绕般得抱住自己的双腿。就这么懒散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她听见自己呼唤:

“lancer。”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对servant说些什么。

迪卢木多不出意外地很快就现了身,“master?”枪兵弹跳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小教会的礼拜堂中,用眼神询问将自己叫回来的主人。

荷雅门狄没有回头,她轻轻皱了皱眉头,片刻后,薄唇吐出了□一般的低语,对身后的男人说:

“我承认,完全信任你,对我来说是一件难事。我不能保证自己能够完全做到。”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男人猝不及防,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荷雅门狄并没有在意,她希望servant能够静静地聆听她的话。她理了理思绪,又道:

“那些君臣之间的事,主人和自己的从者应该怎样正确相处……那些事……从来就不是我擅长的。我也想对你敞开心扉,处理好这一切,可我做不到。迪卢木多,你没有错。在我们之中,那个远在及格线以下的人,是我……”

荷雅门狄略显生硬的微笑在唇角绽放,迪卢木多一语不发地注视着主人坐着的背影。

“……暂时只想说这些,你去吧!小心一点。”终于,她站了起来,走到黑发枪兵的跟前,努力地笑了,“如果发现使魔接近,就在它尚未察觉到你之前予以消灭。”

先前,时不时冷漠而划清界限的口气已经完全消失了。阴郁的灰霾虽然没有从荷雅门狄的脸上消失,但似乎有一道阳光正渐渐从中显露出来。面对白发女子如花的笑靥,迪卢木多感到一阵晕眩。

“是的,master。也请您务必张开结界,确保自己的安全!”

她所拥有的是这名枪兵?锵有力的回应和坚定不移的目光。荷雅门狄忽然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想法,即使她的圣杯旅程在此刻就愕然终结,她也应该为之而感到满足了。

今晚的夜色似乎格外雾厚霜重,天空乌沉沉的,没有一点星光。迪卢木多不确定这是不是雨刚刚停下的缘故。

英灵的视力极好,虽然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雾状颗粒,但也丝毫影响不到他的侦测。

一只企图靠近黄金巷的使魔已被他斩于枪下,那红黑色的怪物尚未察觉到危险的迫近就已毙命。迅速解除实体化,又恢复灵体。迪卢木多本能地想要斩杀更多使魔,却不敢离开城堡区太远,而他自己又是灵体化形式,使魔根本看不见,也就不存在主动向他靠拢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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