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男子站在那片红光之中。他的身体看起来很僵硬,被魔法限制了自由,动也不动。他哀嚎着。
——我没想到竟是被身边最亲近的你给算计了!
扔出这句话后,女子突然转过身,背对男子。她用手捂住胸口,身子微微前倾,痛苦的样子好像一不留神就会双脚瘫软摔在地上。
——从此刻起,不管是生还是死,我都不会再与你相见。
在女子恢复平静的声音响起后,伴随着毒誓,男子的身形渐渐消散在那魔法阵孕育出来的红光中。他还想辩驳着什么,解释着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无法说出,就被扼杀在女子强烈的憎意所化作的法阵之中。
光芒散去后,女子瘫倒在地上。她咳嗽了几下,吐了一口血。她擦拭掉嘴角的鲜血,单手撑地。她的肩膀有些颤抖。她哭了……】
画面徒然一变,变得明亮起来。
【这是个什么地方,要如何形容?洁白的云层之上的恢宏宫殿,是怎么建造出来的?
10第二夜--魔术师的杀意上
闪耀着黑宝石光辉的明净夜晚,河面如同镜子一般平静。一只普通的游船,既不靠岸,也不停泊,静静地在水中来回荡漾。
上午,查理大桥遭到不明原因的损坏后,政府立刻展开了维修工作。大桥上禁止行人、下禁止船只,杜绝一切人或物体通行。
这艘游船虽不豪华,想要买到票也不是件易事。伏尔塔瓦河一日游,乘客们都是抱着这个目的而来。如今船只被迫停在查理大桥南面的河面上,不能过桥游览北面的风光,已引起相当一部分乘客的不满。
海尔文打了个寒战,提了提滑落到肩膀下的毯子。他当掉了身上唯一值钱的名贵手表,换来五张一等舱船票。他打算来回游江,先消磨掉五日的时光,在圣杯战争中。
游船上有近百名游客,敌人想要袭击也会有所顾虑吧,这是海尔文的想法。
在床上躺了很久,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把手搭在自己的额头,摸了一摸。
有些发烫。是着凉了吗?
他知道不是。
命令rider介入查理大桥的战斗,为战斗的rider提供行动所必须的魔力,几乎让少年的体力透支了。rider之所以作出自主撤退的决定也是基于这点。
这样下去可不行……战争才刚过第一晚,不知还要维持多久,他得靠自己的力量挺过去。
他喘着气。房间里的东西都随着微微摇晃的游船微微摇晃着。走廊上吹进来一阵冷风。门没有关紧。少年一手提着毯子,一手拄着拐杖,慢慢下床。在他准备去锁门的时候,门突然被一道不大的力气推开了。
“谁在外面?”少年说。
起初以为是船上的乘务员,但现在已过了零点,不可能会有乘务员来打扰。
“晚上好,不——应该是午夜好,小少爷。”门外有人说,是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不要进来,我不允许。”海尔文腾出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如果来者有敌意,他会用虫子攻击的。
那人犹疑了一下,松开了推门的力道。
“‘没能弄清对方的底细,决不能掏出你的心来——奥诺雷·德·巴尔扎克,1799至1850。’我能理解你的忧虑。放轻松,小少爷,我没有恶意。”
海尔文把门打开一条缝,想去看这个言语古怪的家伙长什么样。那是一名中年男子。金灰色的短发披裹在头上,显得很精神。脸的轮廓给人坚毅硬朗之感,模样三十五、六岁。再仔细看,他的灰色双目却并不十分有神,似乎视力不佳,下眼睑有些眼袋。
“你是谁啊?”
男子将右手抬起,褪去覆盖在上面的白手套,露出令咒给少年看。
“你也是……master?”
“这是为了表明我此番前来的诚意。我是七位master之一,名字是罗德·霍克,来自英格兰。”重新戴上手套后,男子想了想,觉得这些还不够,又道,“我的servant是archer。”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是archer的能力。”
“你认识我?”
“一个人的外貌、穿着、气质、举止、动作、语言等等,都能显示出他的身份。碰巧我比较精通于此。依照我的猜测,你应该出生于富裕的平民家庭,噢,更可能是没落贵族之家——魔术世家?家里有簇拥着你却被你训斥的保姆,有严厉苛刻不近人情的家长,有锦衣玉食,也有烦恼忧愁。也许你的家族有些没落,你在家中的处境有些尴尬,但不论是你还是你的家族都依然渴望重拾往日的荣耀。我想问问看,我猜得对吗?”
金发的少年干笑了两声,“我才不信你是通过这会儿功夫的照面就分析出来那么多的……你肯定调查了我。你到这儿到底什么目的?”
“那都是基于我从事多年文学领域事业和教育工作的判断,更夹杂着我的人生阅历,请不要质疑太多了。目的?这词不十分恰当。我现在很需要共同进退的战友。这么说吧,小少爷。我想要和你联手,在这场圣杯战争中,你和我联手。”
“我不需要什么联手。”
“你需要的,小少爷。我得知你的servant参与了昨日清晨的战斗。”
“谁告诉你的?你也在场?”海尔文突然迈步到男子跟前,门几乎完全敞开了。他又加重语气重复了次,“谁告诉你的?”
“小少爷,你得轻点声。现在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客人们都已经熟睡。”
“只要你回答我。”少年放低了声音。
“我已回答过,我的servant有这个能力。”
“我要知道具体的。”
“你听说过‘千里眼’吗?这是archer作为弓兵职介的技能。当时,我们埋伏在北方的桥上,别说查理大桥了,连这游船的情况都是尽收眼底。你一直趴伏在甲板上观察战斗,我有说错吗?”
海尔文不作声了。男子毫无保留的诚恳态度无疑在某种程度上博得了少年一定的好感,让他暂时松懈了戒备之心。
“怎样?你对这个提议的回复是……?我可是真心实意的。你看,我甚至对于你不告诉我名字都没有介意。”
“想跟我联手的原因,我必须得知道。等我同意了,再报上姓名也不迟!”
“直说吧。我很中意你的勇气。充满挑衅意味的第一战,在saber和berserker没有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前,所有master都不敢派遣servant行动,包括我。只有你那么做了。你的作法很有可能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你需要帮手。当然,我也不想遮掩,rider的实力着实叫我吃了一惊。倘若她没点实力,我也是不会来这一趟的。不过,最为关键的一点是,你的身子看起来实在有些弱,小小年纪,独自背负圣杯战争的重担,对你来说实在太不公平了。这样的负担应该交由我们大人来承受。”
本来,罗德·霍克的说服几乎就要起效了。但就在这时,海尔文听到了禁语。
“那也不要你管!”他横起右手的拐杖当胸一推男子,让他后退好几步。刻意忽略手腕上的酸痛,金发的少年有些愠怒,“不行,我不接受你的提议!离开这儿。这场仗我自己可以应付!”
“那么,这就是你的答案了?”
“是的。”
“‘不速之客只在告辞以后才最受欢迎——威廉·莎士比亚,1564至1616。’”
“对!你知道就好!深夜的访客本就不应该受到欢迎。”说着,低头咳了几声。
金灰色头发的男子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打搅了。好好休息吧,小少爷。”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别再来了……”海尔文自言自语着。他拉了拉有些下滑的毯子,关上门。
回到床上,海尔文久久难以平复。他生平最讨厌别人对他的身体说三道四,甚至到了痛恨的地步!对他而言,身体这个词是禁忌,是一道划在心口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触碰到的伤疤。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知道他是该接受那提议的。眼下,他必须加强自己的势力。
但他拒绝了。
不单单是禁语之故。不知为何,那名魔术师留给海尔文的第一印象——不舒服,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算了吧……既然已经拒绝了,就不要再多想了。金发少年在自我催促下爬上了床。他决定睡觉,好好修养一晚。尽管他睡不着。
也有人不想让他睡着——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海尔文惊惶地睁开刚刚闭起的眼。
出了什么事?河浪?
——不!是敌袭!
有东西撞击了游船,不止一个,很多个。无数次撞击,导致游船剧烈地震动!
那些东西贯穿了游船的身体,铁制的船身无端冒出许多大洞。那些洞就像地狱的嘲笑者。它们从床底爬上他的小腿,它们死死勒紧他的脖子……
在晃动得几乎要令人呕吐的失重空间里,海尔文花了很久才看清来袭的物体。
——是长矛,无数根长矛!
他所在的房间里,船身被划下一道长长的裂缝。更多的裂缝随之而来。柳钉因撞击而松开脱落,船舱开始进水。
还在不停射!长矛、长矛、长矛、长矛、长矛长矛长矛长矛长矛长矛长矛长矛!!无数被投掷而来的长矛!!!…………
地板翻裂出伤口,所有陈列被砸得粉碎,碎木屑飞来在手上划出血痕,玻璃碎片割伤了他的脚趾,河水涌入口鼻浸没身体的窒息感……
剧痛,恐惧,还有比这些更加强烈的惊愕。
从四面八方扫射而来的长矛,就像旷野上的闪电。发出雷鸣似的咆哮,
一道道朝天上劈下,穿透那水面上的活靶子。
游船慢慢倾斜了。因为倾斜使得河水继续灌入,不停地灌入越来越多的水。船身支撑不住重量,终于被无情地拖入水平面以下。
不到两分钟,伤痕累累的游船便沉入了河底。漆黑的河面上传来无助的哭声和求救声……
他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很多人也许还在睡梦中,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生命就被悄无声息地夺走了。也没有人会知晓究竟是受到了谁的牵连才会引发这场灭顶之灾!
他不顾一切地挣扎,竭尽全力想要大呼,咽喉里被灌入了更多的水,让他发不出丝毫声音。
黑色的水底,血在无声地蔓延,宛如鲜红色的丝带,划出一路蜿蜒的痕迹。
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眼睛阖上的瞬间,他看到一抹娇小的影子。
一座桥,名为弗兰西斯链桥,位于查理大桥南面,正是离不久前那还尚存的游船最近的一座。
银灰色的丝线肉眼难辨,在桥墩上缠绕数圈,另一端连在一名男子的手腕上——那上面的皮肤竟无一点凹陷的痕迹。
黑色的大衣,雪白的手套,金灰色头发,是罗德·霍克。
他刚毅的面容上早已卸下所有的表情,只剩下被冻结起来的零度杀意。
右手垂直伸向空中,手腕绕着丝线,丝线捆绑在桥墩上,那个支点是支撑着他的身体不往下掉的全部力量。月光下,他那滑稽的动作就像是一个魔术师小丑。
“当你的邻居在深夜两点弹钢琴时,你别气恼。你可以在四点钟叫醒他,并告诉他你很欣赏他的演奏。唔,这段话,我倒是很想知道是谁说的。”
从那充满礼节的口中吐露出来的话语却透着恶寒。河面上,游船残骸的悲惨礀态映现在他灰色的眸子里。支离破碎的船体,惊声尖叫的人们。那就是恐惧吗?——那些倒映在落水人群眼中的东西,那些幸存者眼里的东西。
不,已经没有恐惧的余地了。能感受到的只有绝望。
伴随着风被切裂的声音,光点闪烁。又是长矛,数不清的长矛向那游船尸骸飞去。
***
不断有河水冲入海尔文的口腔,那咸中带着苦涩的味道不停地翻江倒海。过于痛苦。与其忍受这些,还不如立刻死掉。
直到他感到有人抱住了他。
判断出主人的处境相当危急,rider没有经过召唤便自动实体化出现了。她抱着少年的腰竭尽全力地游着,从游船那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中逃脱。
敌人是从游船上方某处袭击的,骑马无疑会被射成筛子。不能中敌人诡计,只有水路才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rider在水底潜行,持续向南面游去。
金发的少年似已昏死过去。
rider不得不停下,在水中俯身吻上少年苍白的唇,将气传到他的胸腔里。每游一段路她都必须停下来这么做。
昏迷的人没有睁开眼,手指痉挛却无力,连抓着她的力气也没有。rider无声地叹息,只能将他搂得更紧些,让少年的头紧紧埋向她的胸口。
身上的盔甲裙让rider的潜游能力大大下降,她只能极力在水中往前游。要游出敌人能侦测到的范围……必须再加把劲,努力,撑住!
水底幽暗而冰凉。四月的河水在凌晨时分透着蚀骨的寒意。手足因长时间的划水而软弱无力,何况要腾出一只手抱紧主人。头上的礼帽被冲走了。rider下意识地抱紧身边的少年。她咬着牙游着,身形开始渐渐沉重……
浅滩、浅滩……南面的浅滩……
眼前那一点白光,终于慢慢变大、慢慢变大……
“呜呜呃啊啊啊啊——”
海尔文从黑暗中惊醒过来。翻起身,剧烈地咳嗽着。这一次,咳出来的不是血,是水。
他浑身上下都无比难受。进水的耳朵、鞋子,被河水冲刮得肿胀的鼻腔,头发里的泥土,衣服黏在肌体上的不适。他能感到自己全身的皮肤都泡烂了。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等等,他还能感受到这些?他还没——死?
“master。”
这个清丽的女声是属于
他的从者的。海尔文这才意识到他捡回了一条命。rider救了他。
他惊惶地抬起头,立刻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那一双大海一般的眼睛。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颤栗了起来。他扑进了rider的怀里。
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并无惊讶之色,也没有任何反应,rider只是面带安宁的表情,低头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少年。她亚麻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帽子已经被河水冲走了,潮湿的头发、肌肤和衣物,昭示着不久前那场惊魂未定的灾难。
rider的盔甲磕得他有些疼,但他没有放手。就像初生婴儿眷恋母亲的怀抱,此刻,这个胸怀便是他最后一处可以停留的港湾,即使金属生冷的质感也变得像沐浴在阳光底下温暖。
海尔文对自己的母亲是没有任何印象的。母亲因他的出世而难产死去。他不禁幻想,倘若母亲还在,是否她的怀里也像rider这般温暖?
然而这个幻想仅仅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不,不,不!——不对。”
他推开了她,力气不大,但已足够让他羞愧地抬不起头。他背过身体,双手死死地摁在地上,沙砾渗进了指甲,指尖有些血迹。
少年瘦弱的肩头颤动着。
“呐,rider,你对我这个master有什么看法?一定觉得我逊毙了吧?”声音也是颤动的,甚至胜于肢体上的。
“这个问题我……”
“必须回答!一定要回答,一定要!”渀佛捏准了对方会说什么话似的,海尔文打断了她。
“您是我的master。我只需谨记这点便足矣。”
海尔文略微侧过头,斜睨了一眼自己的从者,没有正面平视是出于胆怯。他没想到servant的回答只有这样,只有这样而已。
“除此之外呢?难道就没有别的想法了吗?因为我的无能,因为我的软弱,会将你葬送!圣杯战争会败北,被我召唤从而现界的你,愿望将化作泡影!”
“不。我不会去想那些。您是优秀还是平庸,我一概不知。我仅知,任何想要伤害您的人都会被我抵挡。”
面对从者毫不动容的冷静面容,海尔文急怒交加,胸腔里忽然一阵剧痛,一口血从口中喷出。
“master,您……该找个地方休息下。”
rider将视线投向四周。他们正处于一处浅滩,离这里最近的地方应该是布拉格的发祥之地——高堡了。她在水中游了相当远的距离,在确定敌人没有追来后,rider召唤了战马,驮着主人一路奔驰,竟一口气将他带到了离市中心相当偏远的南方。
“这件事先等一下!……”
海尔文对于行迹暴露在外没有一丝戒备,仍不依不饶。
圣女贞德——servant的真名他是知道的。没有任何圣遗物,强行召唤而来,在这次圣杯战争中被赋予rider的职介。生前,怀揣着高洁的理想奋力而行的她,是将奥尔良从英法百年战争中解放出来的法国女英雄。然而,从外表上看,她只是个朴素又温顺的十九岁少女。
魔术师面对从者,力量上的巨大差距加上英雄那辉煌的传说,不可避免地会有自卑感。在金发少年的眼里,这个渀佛永远只有一种表情的从者,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辉是那样耀眼,是他永远都不可及的存在。
“哈哈……”他低笑着,“那么那个时候呢,在火刑架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不害怕?你不痛恨那些审判你的伪善者?你不痛恨对你见死不救的国王?”
让人讶异的,rider的脸上首度出现了一个表情,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小颗石子溅入水中,在水面上荡漾起一个又一个圆形波纹,但很快的,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我不惧怕。我生来就是为完成那任务的。”
“任务?不,你的任务在奥尔良被收复后就完成了!你这个笨蛋!后面的那些都是不应该继续的,贞德,你被出卖了!”
“…………”
“你知道吗?你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吗?——你被出卖了!你的被俘!那个被你拥立登上王位的家伙,你的主君,他甚至都没有来营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感到力量被你掣肘了!”面对一脸惨白的rider,海尔文激动的叫声充斥着哀痛,“国王要巩固自己的权力,杀你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深知你在人民心中的威望,你被谁杀死,人民就会仇恨谁。所以他不能直接杀死你,而是把你送给了英人。被蒙在鼓里的人民只有跟着国王去向刽子手讨回血债!”
英灵贞德惊恐地瞪大眼睛。那一瞬间,渀佛她的灵魂都战栗起来。无数的往事穿过数百年的岁月呼啸着回来了,迎面将她猝然击倒。
她是个农村出身的乡野女孩,不识字、不懂战术,她唯一拥有的,是纯洁而坚定的信念。她深信自己是上帝派来拯救法兰西的,上帝站在法兰西这一边,法兰西一定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在她所处的那个年代,她的确俘获了所有百姓的心,大家都发誓追随她,民心士气之盛,使得国王若想继续抵抗英人,就非得利用她的力量不可。
她能看见查理七世眼中暗藏的阴沉,大贵族们的妒忌,在她被授予法军统帅之际……
海尔文还在不断控诉。
“笨蛋……奥尔良大捷后,你其实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如果你那时候就光荣退役的话,是可以幸福地过完下半生的……可你却像个死不回头的傻瓜一样,不停地和英人战斗下去、战斗下去……你这个笨蛋、笨蛋——大笨蛋!……”
经过一连番激烈情绪的诉说,海尔文再也按捺不住胸腔中的痛楚,他“呜哇——”嚎叫一声,大量血液从口中涌出,喷射在地上形成不规律的骇人图案。
伸出手,用力擦去那些鲜血,两只衣袖已然血迹斑斑,令人感到可怖。
他阻止了想要搀扶他的rider。
过去,每一次读到那奥尔良少女的故事时,他都要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泣。可是现在,他再也不想忍受了。那个他所崇敬的历史人物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他的双手死死地捏住胸前的衣襟。
“……而现在,你还要继续跟随着这个差劲的master,再死一次吗?——rider!我只是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而已……让祖父对我刮目相看,让家族的人都认可我而已……可是瞧瞧我这个样子,我没法做你的master,我没资格……”
不要再那样大义凛然了,不要再以德报怨了——说出后悔的话,说出任何恶毒的话来!哪怕一个词也好,让我知道你是含着恨的……甚至——你可以说我的坏话,说我没用!诅咒你的master!——别让那光芒如此耀眼!我根本无法仰视……
“你好歹也……稍微反抗一下呀……就这么毫无怨言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吗,无论前世还是现在,rider?!”
凝视着趴伏在地上的少年,拥有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笑了。那笑容渀佛可以包容一切。
略带平板的亲切声音慢慢在少年的耳边响起了:
“不管怎样,我已知胜利最终属于法兰西,便已足够。此次圣杯战争,我只想尽我所能保护您,不会再去考虑生前之事。所以,master,请不要再说了。”
而少年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砰然决堤。
“呜啊啊啊啊啊——”
他趴伏在rider跟前,嚎啕大哭。
rider轻轻地拥住他,嘴边洋溢着一朵浅笑。
月亮不疾不徐地移向西方。河边的草丛被风吹得翻舞。
渐渐地,rider觉得奇怪。
在这天空晴朗、并未起雾的凌晨,周围的景致怎么慢慢变得模糊了?
——有人张开了结界。
“master,危险!”她大吼一声,将身前的少年一把推出好几米远。
敌袭的效果在一刹那就分晓了。
身子一软,rider扑倒在冰冷的地上。
恍惚间,脚上一痛,什么东西洞穿了骨头。她想站起来,却无能为力。一支至少有4米长的黑色长矛射穿了她的小腿,把她钉在地上。
11荷雅门狄与迪卢木多的番外
当听到【我已经死了】这几个字从荷雅门狄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迪卢木多足足愣了半分钟。这半分钟让人感觉就像几个世纪那么长久。
红发、红眸……
她又做了那个梦,还是在这个时候,在见到酷似那张脸的男人之后……梦多少带走了她的勇气。如果换作平时,她不会如此。
迪卢木多不说话,他在等她。
荷雅门狄撇下句“在这儿等我”后就飞快地下了床,到一楼礼拜堂的盥洗室洗脸。她闭上眼睛,俯身在水池前,感受到一阵晕眩。水滴从她的鼻尖滑落。
等到她上来的时候,迪卢木多已经站了起来,似乎想要下去找她,又犹豫着是否要遵从她的话,一副两难的样子。
瞅着那双蜂蜜色的金眸,荷雅门狄轻摇了下脑袋,将低迷和忧虑一扫而光。
“我也说不上来现在算是个什么东西。应该和你们英灵不同,类似于……亡灵、亡魂这种吧……”
迪卢木多低头凝视着身高仅到自己下巴处、正依靠着门框站着的白发女子。
“……吾主,您是被,生前的从者,杀死的吗?”
每一个词,吐字都是那么艰难。这相当简短的一句话,被枪兵生涩的嗓音分成了好几段。看来这才是迪卢木多目前最关心的事。荷雅门狄不会知道他多么希望答案是否定。
“不,你看得不全。那些只是支离破碎的片段,说明不了什么。严格说起来,算是我自找的。他……只是不得已。”
“……”
等于没说。这个回答没能让迪卢木多感到安心。而荷雅门狄关注的角度显然和他预期中的有些偏差。
“至于saber的master为何跟他长得一样,我就说不准了。难道是……转世这种东西?”她有些自言自语。
“梦里,那个男的叫你——主人。”
她沉默,然后点点头。
“他是谁?”
“你这么问的话……”
“抱歉。我,多嘴了。”迪卢木多主动放弃了追问,“……我无意窥知您的过去,再次抱歉。”他低下头,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把他拉到了床沿边。
在迪卢木多诧异的眼神下,他已被半强迫性地按着肩膀坐下了,荷雅门狄没使什么劲,多半是他顺着女主人的手势主动顺从之故。
终于轮到他来仰视她了。荷雅门狄不露痕迹地浅笑一下,声音很轻柔,“别这样,你不是他。你们,差别太大了。”
她坐在他的右面。
主从二人并排在一张床上坐着,这种状况是前所未有的。迪卢木多显然有些紧张,他挺直了脊背,不敢用力呼吸,又绷直自己的右臂,生怕自己的皮肤会摩擦到主人的手臂。
两个人都看着地板。不,也许是各自的脚。
等白发的女子结束了内心的一段挣扎与思虑之后,那充满冷静的熟悉声音又回来了。
“他叫雅麦斯,是一条龙。”
迪卢木多不出声,等她说下去。他将听到一些他从未听到过的事。尤其,他若是知道,荷雅门狄有多么不愿意再一次在他人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龙族,生活在万里天空之外的卡塔特山脉,具有高贵的血统却逐渐走向没落。为了延续血脉,和一小部分人类缔结契约,合二为一生存下去。能和龙族共生的人类被称作术士。你可以将之理解为古代魔术师。在我所处的那个年代,魔法还叫做魔法,魔术只是骗人的小把戏。普通术士的力量大致和现代魔术师相当,可一旦和龙族缔结契约,上升到龙术士以后,那就发生了质的改变。”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渀佛在斟酌用词,“如果你要问龙术士的力量究竟怎样,我只能这么打比方——非常强大的控法者,现代的魔术师在他们面前就像是婴儿,根本无法伤到其分毫。”
荷雅门狄诉说着遥远的过往。即便是被赋予了现代知识的迪卢木多,却对这些故事闻所未闻。他的女主人给了答案——被抹杀掉了。
一切记载龙术士的相关资料都没有了。而作为当事者的双方——龙族和龙术士,早就不复存在。龙族最终依旧没能逃过衰退而亡的命运,龙术士也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之中。
因“人龙共生契约”而诞生的龙术士,本身就是畸形制度下的产物。人族想要依靠龙族的高笀,龙族想要依靠人族的繁荣。绝对纯粹的利益驱使,不带任何浪漫的色彩。然而,在契约双方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却是人类。高贵而长笀的龙族成为短命人类的从者,这样的事实是他们难以接受的。逐渐地,龙术士的地位愈发尴尬,不仅如此,更被龙族视作对抗外敌的武器。契约“美好”的初衷永远地丧失了。而在外敌被消灭后,龙术士的存在意义受到了质疑,空前的危机爆发了。
龙族濒临灭亡之时,曾对往昔的功过得失进行了评判。其中最令他们感到懊悔的,便是与人类——这个在龙族眼里的下等种族缔结共生契约。龙族的首领——龙王,甚至下达命令,灭绝所有龙术士。
……
在迪卢木多的眼前,一幅生动壮丽却又沧桑沉重的历史变迁画面被描述出来,让黑发的枪兵一时之间来不及消化。
有趣的是,饶有耐心地介绍时代背景,却绝口不再提及那梦中的男子……
迪卢木多在等荷雅门狄继续,但显然她在龙术士灭亡这里停了下来,完全没有说起那个叫雅麦斯的男人。于是,迪卢木多只能慢慢把话题引过去。
他说不想了解她的过去,那是谎话。然而,英灵迪卢木多之所以会如此却绝非好奇心驱使——他的现任主人因生前的从者而死。而他,是她现在的从者。
他必须得搞清楚。
“那么龙术士……可以看做相当于caster职介的英灵么?”
“或许吧。本质完全不同的,不过力量上大致相当。”
如果主人的身份是龙术士的话,之前困扰迪卢木多的心结也就迎刃而解了。无限制的魔力供应、与servant·assassin短暂对峙的实力……的确不是一般魔术师能够办到的。
像是熟知从者的心思似的,荷雅门狄伸出一根手指在迪卢木多的面前晃了晃。
“很可惜,因为是亡灵之躯,我无法恢复到生前的巅峰状态,力量被限制了不少。所以……今后面临的,都是硬仗。”
“龙术士全都覆灭了,那您……?”他已不忍再说下去。
“我在1450年就死了,距离现在已经四百多年了。”她沉吟了一下,然后做出个肯定的结论,“嗯,没错……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是最后一批死的。”
“和您缔结契约的龙族就是梦里那个男人?”
“哎,我实在是很不愿意承认的。”
“您和生前的从者,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那梦里,你们闹得很僵。”
荷雅门狄的蓝眸微闪,“……啊,lancer,辛苦你费尽心思把话题绕回去,你这个言不由衷的……英灵……”
“我……我想知道。”
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正看着主人的迪卢木多马上移去视线,眼神涣散地盯着地板上的木纹。
“一言难尽……反正,我和他决裂了。在经过漫长的纷争和纠葛后,他以自杀的方式将我了结。没错——共生契约一方死去,另一方也会死的。”
在提到从者的时候又一笔带过,让迪卢木多不禁叹息。
他还记得那梦境。梦中的红发男子以**的方式烧死了自己,而迪卢木多的主人,荷雅门狄,她的身体也在下一刻慢慢凝固成化石一样的礀态,倒在地上,碎裂成好几段,逐渐化为了尘土。盘旋而来的高山之风肆意地吹过,便散尽了一切。
耗尽生命而亡——是的,龙术士继承龙族的高笀。作为龙族一方的从者自尽,那么主人的身体必将承受不住那超过人类自然笀命的命数,生命会在顷刻间消亡殆尽。
“可是您遭到了龙族的屠杀。为何那个男人还要……”
“不止我,所有的。”荷雅门狄针对的是【屠杀】。
“……”
“事实上,一开始我逃走了。逃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我自己都忘记有多少年了……”
迪卢木多皱起了眉,眉梢间有心痛,有哀伤。他想起了自己十六年的逃亡生涯。他知道那绝非易事。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去体验那种生活的。
女子的话音还在继续,轻飘飘地就像晴天里的云朵:
“后来,时机成熟之后,我用了些手段,不很光彩的那种。我反击了卡塔特,杀死龙王。然后就是你所看见的第二幕了。事情就是这样。我杀了他的首领,所以他杀了我,怎样?是我自作自受吧?”
“不。”斩钉截铁的回答,迪卢木多的态度相当强硬,“虽然我和您所处的年代截然不同,想法、观念都有差异。但,我无法原谅您那个时代的人。是他们折辱了自身的名誉!他们不配、不配拥有您。”
“……”
迪卢木多的表态无疑给了荷雅门狄不小的冲击。她深深陷入了黑发从者英挺的脸庞上,那带着深度愤怒和不平的眼神之中。她挪动了一下身子。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那您,是怎么回到现世的?”迪卢木多提出这至关重要的问题。
“……是个我不了解的家伙。未知的力量。将我从地狱深处召唤回来。”
一瞬间,女子的面容有些不悦,原本显得十分淡定的脸庞看起来有一丝怒气。迪卢木多大致可以猜到那愤怒的含义指的是【被无故牵扯到圣杯战争中】这件事。
“这畸形的生存状态不是我想要的。我本来已经死了,放弃转世的机会,在地狱最深处永眠。但,我被那东西吵醒了。”
“那东西?”
“对,之前一直百思不解。但就在今天,我终于有答案了。那三枚令咒、那信、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我完全明白了。是圣杯想要我参战,是圣杯的力量。圣杯将我强行拉回现世。它在戏弄我。”
不得不说,这些话中的信息量实在太大,迪卢木多一时难以接受。
“圣杯安排您和生前从者再次见面?”
“我不知道。希望不是。”
她的语气有些冷。
迪卢木多将目光投注到她的身上。
龙术士荷雅门狄——与龙族雅麦斯订立契约,被当做战斗工具投入到战场,和从者的矛盾想必也是由此而来。面临来自龙王的屠刀,她不得不反击,最后死在从者的手里……
眼前的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她看起来是那样无畏,那样坦然。但正因如此,却越发让他心如刀割。
他猛然起身,在她身前单膝跪地。
【我,迪卢木多·奥迪那,在此立下禁制:
——吾主,荷雅门狄。
您将引导我迪卢木多,而——
我将成为守护您的利剑,只要我在您的身边,便无人可将伤害加诸于您;
我将成为守护您的长枪,只要有我在您身侧,便无人能够伤您分毫;
我将成为您的后盾——
我以费奥纳的迪卢木多之名起誓,禁制一旦立下,便决不违背。
我将永远守护您,爱戴您,尊敬您,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语气充满了燃烧着斗志的笃定,又充满了虔诚信徒般的祷告。至此,迪卢木多的禁制全部陈述完毕。他仰起头,那蜂蜜色的瞳孔中映现出白发女子的脸庞,错愕的。
将禁制内容从头至尾尽收耳底的荷雅门狄,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幕,听罢对方的话后,她的脸顿时抽搐起来,垂下的眼帘因为心头的震颤而抬起。
她当然知道在凯尔特神话中,禁制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旦立下便永不可破的誓约,具有超自然的束缚性,绝对不能违背的必死誓言。
回过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跪在地上的枪兵拉了起来。
“……你没必要这样。”
荷雅门狄用很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这就是我的决定。”
迪卢木多迅速而简短地回应。
冰蓝色的眸子慢慢柔和了,荷雅门狄尽量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她低着头,说道:
“我跟……雅麦斯的恩怨,实在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但我绝不会……以后绝不再把对他的负面感情加注到你身上。我不希望前世的记忆给你造成困扰……那些一点都影响不到我……”
黑发的枪兵垂目低眉,安静地听着。他看见自己的主人朝他摆出一个不露齿的微笑。
“我可是——镇定得很呐!所以你不必非要通过立誓来向我证明什么……”声音弱了下去。
“恕我愚钝。我实在没看出来这一点。”
“哪一点?”
“您说您镇定这一点。您今天从查理大桥回来后的反应,实在称不上镇定啊。当然,如果您一定要把闭门不出、视而不见、一言不发通通归为‘镇定’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lancer,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的?
“更重要的是,禁制一旦立下就绝不能更改,亦不可违抗,否则我将不复费奥纳骑士的荣耀与迪卢木多·奥迪那之名。”
迪卢木多澄净的眸子里映着女主人的影子,坚定的语气又加重了几分。
还是过于正直了啊,这个男人……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虽然对迪卢木多不由分说便擅自订下禁制的行为依旧感到有些无奈,不过,荷雅门狄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忧虑。
“那么,吾主,轮到我了。事实上,我有十分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你提过的,我记得。说吧,什么事。”
迪卢木多停顿了下,但他很快就开口了:
“圣杯战争……我应该参加过一次。不。很肯定了,我参加过。我全部都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