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夏,天已经开始渐渐转热。虽说如此,玄烨与大臣们依旧不愿浪费松花江沿岸的湖光山色。
今日的议政地点就在皇帝的龙舟上。天麻麻亮时,数艘小船护卫簇拥着大龙舟,江水两岸除了汨汨水声,几乎是一片寂静,人们也都静悄悄的。
直到太阳露出透红的笑脸,皇帝走出船舱,踱步到甲板,几只漂亮的翠鸟“扑棱棱”扑动翅膀从皇帝头顶飞翔而过。
玄烨仰天望去,笑道:“红日升,新的一天又来啦!”
“皇上与日同辉,出舱便有灵鸟于肩翱翔,是祥瑞之兆啊!”相国明珠笑容满面附和皇帝,一众大臣也纷纷在旁凑趣,只有议政大臣索额图面无表情。
明珠如今圣眷正隆,他所说的话也确实中听,但玄烨一般都是听过笑笑,“初夏啦,江南地带又该到了梅雨季,这霪雨不断,倒又让朕想起了河道大任。”
“皇上出巡在外,却依旧心系河务工程,真乃天下万民之福。皇上大可放心,只要有靳大人监工,工程告竣之日便也不远了。”明珠信誓旦旦地说。
玄烨不说话,只是点点头,黄河水患历来为治国重任,又是难关之一,他自亲政后,便将三藩、河务、漕运作为三大事,并将河务、漕运书写于乾清宫中的大柱上以时刻警醒自己。如今三藩荡平,对于河务、漕运一刻也没有松懈。
顺治十六年至康熙十六年间,苏北地区黄河、淮河等连年溃决,决口百余处,海口淤塞,水灾严重,运河断航,大碍漕运。当时面对严重水灾,任命河道总督的王光裕治河多年不力最终被解职勘问,又以安徽巡抚靳辅为河道总督。
靳辅又与屡试不第、落魄于京华的钱塘人士陈潢一见如故,两人对于河道之事交谈甚欢,最后引为幕友,共同实地考察,并寻找治河方略。
然而,靳辅却常受到朝廷大臣与地方豪绅的攻讦,以致治河道路劫难颇多。
去年,靳辅治黄河三年,因黄河未尽复故道,靳辅自劾,请求处分。朝中大臣与工部亦是决议将其革职,不想玄烨将他继续留任,玄烨深知他是治水方面不可多得的人才。
留任靳辅为河道总督治黄河水患,玄烨心中多少能够放心一二,但他还是计划着他日亲自前往当地巡视。
玄烨将目光放往南方,过了良久才将视线慢慢收回,河面清澈,游鱼俶尔远逝,又忽而逼近,更有一条大红鲤出水高跃,引来一众大臣赞叹:“鲤跃龙门,皇上,是祥兆啊!”
玄烨心情大好,又见水丰鱼美,立即命人划动小船撒网捕鱼。这一路上他已捕捉了不少鱼,一半留下,一半命人送回京师奉给太皇太后及皇太后以尽孝心。
在皇帝一声令下,数艘小船纷纷向河岸划去,在皇帝的指挥下撒下大网,太监与侍卫们齐心协力,吆喝着“一二三”将大网猛力向后拉,用不了半天工夫,离开水的鱼儿鲜活地跳动着,令人兴奋难抑。
玄烨哈哈大笑,命他们将打捞起来的鱼送上龙舟,然后将特别肥美的留着送回京师,剩余的便按照功绩分给各位王公大臣。
众人跪拜山呼“万岁万万岁”,玄烨笑容不减。
此后,玄烨又与众大臣视察水师,直到太阳落下西山,暮色渐浓,他才迫不及待回到行宫,把今天发生的趣事告诉洛敏。
他连正殿都没进,直接走向她住的耳房。刚转过正殿屋角,就见洛敏站在房檐下翘首企盼。她今天穿了一身便服,松松绾了个飞燕髻,只簪了一支莹白的玉簪,淡鸀的长袍外面加了一件果鸀罩褂,领口和袍子的下摆都滚着银丝点缀的绣花边,在这夏日里看起来格外清新淡雅。
虽然她浑身几乎没有什么金银珍宝之类的华丽饰物,可在玄烨看来相当绰约多礀,还像当年的青娥**,一点也不像一个生了孩子的母亲。
洛敏看到玄烨,忙几步走来迎接,一脸担心:“虽入了初夏,可太阳下山以后,依旧风冷露寒,瞧你满头大汗,别吹了风着凉。”说着,她扯了怀下的帕子为他仔细擦汗。
玄烨不说话,任她忙活,擦完汗,洛敏又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说:“回来这么晚,一定很累了。进屋歇歇吧。”
玄烨跟着她进屋,坐在为他专设的宝座上,才坐下,洛敏又为他端了温茶来,玄烨接茶,又一把拉住她的手,心疼道:“我一点不累,倒是你,站在外面多久了,手都凉了。”
洛敏微微一笑,摇头说:“也不久,眼瞧太阳落山了,就到外头站了站,想你也该回来了。”
玄烨放下茶碗,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揉搓了下,洛敏说:“饿了吧,我去叫人传膳。”
玄烨见她匆匆要走,又即刻拉住她,笑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些事交给下人们去办就行了,你就别忙了!”
“那也总要跟他们说一声不是?”洛敏笑了笑。
玄烨无奈笑笑,终于放人走了。
五福大珐琅碗燕窝鸡丝香蕈丝火腿丝白菜丝一品;红潮海碗山药酒燉鸭子热锅一品;八仙碗燕窝苹果脍肥鸡一品,另有紫龙黄碟干湿点心四品;五寸黄龙盘奶饼敖尔布哈一品;银碟小菜四品。当一桌膳食摆上来时,洛敏侍立在一侧为他布菜,又为他去鸭皮、剔鸡骨,为他盛上一碗鸭子汤,轻轻吹去热气,吹开浮油,再捧到玄烨面前,催他快喝。
玄烨见她比自己用膳还忙,又无奈又好笑:“别忙活了,坐下跟我一道用膳吧。”然而没等洛敏回应,玄烨已拽着她和自己并排坐下。
洛敏惊了下,随后笑着舀起包银象牙筷,与他一道用膳。一顿饭不言不语,笑容一直停留在两人脸上,相互夹菜,倒是颇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不用太过拘礼。
饭后,两人留了富丽的御用餐具在八仙桌上,由掌案太监来取。
待只剩他二人了,玄烨才携了洛敏说今天白天的趣事。
“你猜我今儿做什么了?”
洛敏笑着摇了摇头。
☆、94章
第二天天一亮,大驾离开千手佛寺,又驾幸千山祖越寺与龙泉寺。
游千山这一日,疏雨蒙蒙。扈从人员皆身披雨服,唯独玄烨与洛敏身着常服,后边的太监随从高举绣着龙纹的大伞。
细雨飘飘,一步一阶登上千山,执子之手,却也不顾湿翠沾衣。
辽左诸山土多石少,唯此千山积石磊砢,举目瞭望,重峦叠翠,郁郁葱葱。踏寻数步,时从断层石崖中见芍药一两枝,微馨暂拂,望之不禁勾嘴露笑。又于丛薄间见温泉氤氲,走出林木幽秀之山谷,忽见谷口古朴庙宇一座,屹立山间,至中天,梵音唱响,碧泉香岩皆为其醉。
寺以峰为屏,山借寺为显。[1]
入得千山,玄烨与一众大臣置身于奇峰秀谷,观赏那镶嵌在古老的千山中,宛如一颗颗闪光的宝石的寺、观、宫、庙、庵等迷人风景。
玄烨兴致忽起,脱口便赋诗一首,吟吟唱道:
晓入千山路,烟光织翠萝。
崎嵚缘石磴,宛转历岩阿。
树杪朱旗出,藤荫玉勒过。
物华看亦好,景色爱清和。[2]
威严霸气的帝王,此刻俨然如一文雅儒生。玄烨每吟一句,便由起居注官张玉书在侧执笔记录。
这一路共计三首题诗,另二首分别为游祖越、龙泉二寺时所作。
入千山数里,便为龙泉寺,不过几丈脚程,抬眼可见大石如屏,石罅中生有松树,翠鸀葱郁,细泉自石壁而下,泉声咽危石。
玄烨进庙宇供佛,祈求佛祖庇佑苍生,又心系祖母年迈,愿圣体康健,同盼望与爱妻恩爱圆满,共度此生。
皇帝入寺,寻常香客皆回避,如今寺中唯庄严宁静之我佛、僧侣千人、随驾扈从。
是夜入住龙泉寺高雅禅房,午夜却难以入眠,披了袍服出,屋角拐处,怎料与心意相通之人偶遇。
洛敏遇上玄烨,微微一诧,随即莞尔一笑,与他靠近。
“睡不着么?”洛敏问玄烨。
玄烨牵起她纤纤素手,步下石阶,“嗯,今儿见千山奇景,不由感叹万物造生何其妙哉,亦不知夜晚该当如何景致。”
洛敏不眠理由亦是如此,她与玄烨相视一笑,终在无人侍从下,携手并肩共赏千山夜景。
夜晚几乎已看不清山中奇石翠景,却能于皎洁月光中漫步山林,天上繁星密布,地上爱人一双。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她跟着他,一颦一笑,温暖融融。
山间虫鸟飞鸣,凉风习习,一汪泉水叮咚,两人停伫片刻,玄烨忽而感叹:“山中水涧,梵歌低唱,确能使人心旷神怡,忘却尘世间诸多烦扰,难为阿玛当年抛却世俗,只愿做一山僧。”
“入佛道虽能解脱,却也不失为一种逃脱。常人剃发染衣,不过是机缘使然罢了,大乘菩萨则不然,常化作天王、人王、神王及宰辅,以保国土,护卫生民,不厌拖泥带水的烦恼,普施大慈大悲之脀行。倘若只图清静无为,自私自利,任他万劫修行,也到不了诸佛天地。”
洛敏条条大理,说得却也是玄烨心声。先帝一心向佛,为的只是向佛祖寻求解脱,解脱他经受的无数痛苦。但也是逃避,逃避苦难给他带来的历练。
玄烨赞同皇父的治国之道,却从不认可这样的为君之道,儿时那番豪言壮志,想要效法的亦是“满汉一家”的治国之道。
他像他皇父,却又与他皇父截然不同。他们身上拥有同样的情愫、同样的执念,但他们处理的手段却是相差甚远。
玄烨年少冲动,却懂得听从善言、懂得沉着思考、懂得沉淀冲动、懂得顾全大局、懂得有舍有得……先人给的教训,令他明白怎样才能成为一位优秀的帝王。
最重要的,他比他皇父幸运,从满人的天敌手上获得重生,又与心爱之人历经磨难,励精图治,相守相依,共创伟业。
每每思及此,他总要感激涕零一番,但也只能在心中默念,又何曾轻易流泪。
玄烨将洛敏的手放在自己的掌间,轻轻拍打,呵护备至,“夜晚的山林凉过泉水,不好站得久,咱回去吧。”
洛敏默然点头,两人沿原路折返。
“平坦的路咱走了很多,可这山路过去却不曾与你走过。”玄烨边走边说。
洛敏笑:“山路虽幽静,却也崎岖,我倒愿与你多走些平坦的路。”
“崎岖又何妨?有个人扶着也踏实。”
“嗯,的确踏实。”
“敏敏。”他唤了她一声,洛敏小心走着,“嗯?”
玄烨说:“你说现在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什么?”她不解。
“总觉得这些年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害怕梦醒了,便什么都没了。”
“这场梦永远不会醒。”
“我也希望,希望这是梦,也希望它是现实。”
“梦或现实,若不去计较,或许更为自在。就如庄周梦蝶,到底是庄周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成了庄周,不可确切区分,与其深究,不如时而变化,既是蝴蝶,又是庄周。”她踩踏石路,闭目而言。
“既为现实,又为梦境……那我究竟是康熙,还是玄烨……”玄烨兀自沉思起来。
“两者皆是,为夫为父,你是玄烨,为君当天下面时,你是康熙。”就如她一样,既是洛敏,也是郭络罗氏。
穿越,是梦境;活着,是现实。
他用力握住洛敏的手掌,目光炯炯,继而畅快地哈哈大笑:“说得妙,说得妙!庄周梦蝶,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敏敏,有了你,我于这儿女情一无所憾。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可你是我的解语花,我愿意听你说,你让我当一个好皇帝,我一定会做到!”
☆、95章
五月辛亥,銮驾回京。
回到紫禁城,生活依旧。宫中一派祥和。过了暑热夏令,转眼金秋,洛敏腹中骨肉已有六月,看上去却有八月之大,经太医诊断,这一胎可能为双胎。
这样的消息令玄烨、洛敏以及安养在慈宁宫的太皇太后全都喜出望外,对于洛敏的安胎情况更为上心。如今胎象稳妥,心态自然平和。
这日用罢晚膳,申时初,后花园的千秋亭里搭了一出戏台,规模并不大,没有乐师吹拉弹唱,也没有武生阔步走台,更没有过年过节时那样热闹。
四面菱花隔扇门大开,坐北朝南向未设宝座,玄烨与洛敏平坐两张紫檀圈椅,中间隔有紫檀茶几,摆放着各式点心,玄烨喝香茶,洛敏吃酸奶皮子,再听前方小太监亮得一声漂亮嗓子,可把看戏的人乐坏了。
玄烨听得高兴,洛敏亦是笑意盈盈,对着那一口纯正的昆腔回味无穷。不想在这深宫内院,竟也藏着昆曲高手。
待那小太监一曲唱罢,玄烨鼓掌连声叫好,洛敏亦是点头赞许。
“怎么样?你是内行,倒是来评一评。”玄烨鼓掌之后,也没给赏赐,而是凑近洛敏附耳交语。
洛敏拈了手绢掩嘴笑道:“我对昆曲懂得也不多,不好与他相比,不过,韵味十足,功夫也确实到家了。”
玄烨眼睛一转,坐正礀势,问他:“娘娘夸你唱得好,告诉朕,你这身本事练了多久了?师出何人?”
小太监诚惶诚恐后退一步,跪下道:“奴才不才,谢娘娘夸赞!回万岁爷的话,奴才自幼长在戏班子,耳濡目染。”
玄烨点点头,又敛了笑容,皱眉问道:“既然出身戏班,又富有技艺,那你为何没出师,反而进宫做内监了?”
小太监不敢有所隐瞒,老实回答:“回万岁爷,班子师父故去,没人领班,又因淮河水患,民不聊生,班子散了,奴才无亲无故,只好想着能不能进宫寻得一线生机。”
玄烨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有节奏地轻拍着,沉思了一阵,兀自呢喃:“水患确实凶猛,好好一个人,偏生进了宫做内监……你叫什么名儿来着?”
那太监虽在开嗓前报过名,可玄烨没用心记着,这会儿问起,小太监又如实禀告:“回万岁爷,奴才魏珠。”
玄烨了然点头,洛敏忽地捏紧了手绢,原来眼前的粉面小生竟是日后玄烨身边的又一得力太监。
洛敏定了定神,又听玄烨问梁九功:“小梁子,这是你从哪儿找来的奴才?”
梁九功以为魏珠说错了话,生怕皇上降罪,便立即下跪请罪:“奴才该死!……”
“起来!起来!怎又动不动给朕下跪了,朕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瞧你这样儿……说吧,如今在哪儿当差呢?”玄烨问向魏珠。
魏珠答道:“回主子爷,奴才原在敬事房跟着刘公公,前儿个南府[1]招收学徒,亏得刘公公举荐,奴才有幸在万岁爷跟前唱曲儿。”
“哦,原是刘四喜带的人,办事果然令人称心!这样吧,既然你有这才能,便在今后好好发挥,朕想起你时,你便来御前唱唱曲儿,除了昆曲,你可还懂些什么戏种?”
魏珠毕恭毕敬,心头相当喜悦:“大抵南戏[2]都能来上一段,京戏也能略懂。”
“好!那咱就唱南戏!”玄烨一锤定音,忽然起身,指着他说:“你且放开胆子唱,若唱得好,朕自会有赏。”
“嗻!奴才叩谢万岁爷!”
魏珠叩头,玄烨命两人起来,洛敏在旁默声,尔后玄烨没有点一般戏折子上的戏目,而让他回去自行编一出,就以水患为题,以百姓真实生活为例,听来颇有难度,可魏珠还是照样领命,不敢违抗。
魏珠退下后,玄烨便轻叹了一声:“真是不行万里路,不知天下事,读了这么多书,也是徒然!”
“水患之下,百姓必然流离失所,朝廷所能做的无非是拨银赈灾,派大臣前去安抚。”洛敏剥了一瓣橘子递给他,他舀了又放回果盆里,从容对答:“这些都是善后事,只有防微杜渐,永绝后患,方能使百姓安居乐业。”
洛敏擦了擦手,继续说:“你心中可有了良策?”
玄烨看向洛敏,握住她的手,捏紧:“待我统一了台湾,便要下江南巡视。”
洛敏笑道:“去吧,去看一看天下事,巡视河工,察民情、知民意,收揽士心。”她停了停,反握住他的手,道:“除
此之外,也别忘了游一游江南水乡,那地儿文风荟萃、人才繁盛……你倒是要好好看一看,回京记得讲给我听。”
她只见过改革开放后的江南,虽然有些小镇仍保留着水乡柔情,可置身在钢筋水泥的工业世界里,总不及这时候真正的白墙青瓦、小桥流水的恬静风韵。
玄烨听她的语气,好似要将她撇下,他孤身前往,玄烨看向她隆起的小腹,眉染温柔,嘴上赌气似的说:“我不说,我要你亲眼去瞧,待你身上轻松了,台湾统一,咱们便一块儿去江南。”
洛敏心知他会这么说,便不再多嘴,只笑着点头应是,又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玄烨亲自扶她起身,梁九功跟在后头,看着皇上送宜主子回翊坤宫。
*
离开后花园时,陪着温贵妃一起散步的几名嫔妃立刻敛了笑容。她们碰巧也在花园,只是在另一头,并不知皇上和宜妃结伴游园,瞧着举案齐眉,谈笑便倏然停止了。
四周一时静默,谁都不说话。温贵妃无声抿嘴,通贵人看看惠妃,两人的目光一碰,各自慌忙闪开,谁也没敢打破这僵局。
随行的还有几位年轻貌美新晋的宫嫔,年纪最小的平贵人,今年不到十五岁,是仁孝皇后亲妹,今年年春刚进宫,风光却不及已故的皇后姐姐,怎么看都像是个小孩子,进宫半年,从未被召幸。
刚才她一直嘟着嘴摆弄手绢,见大家都不吭声,忍不住了,冲口而出:“都得了身孕的人,还霸占着皇上不放,后宫倒也像是她在当家了!”
大家见她是仁孝皇后的妹妹,多少给几分面子,没人数落她出言不逊,何况她又是说了在场所有人不敢说的话。
平贵人看了通贵人一眼,“嗐”了一声,说:“听说通贵人和宜妃一道入宫的,她宜妃做了妃,姐姐怎还是个贵人呢?”
通贵人皱皱眉头,心头虽有不适,可还是好言好语:“谁叫我命不好,两个苦命孩儿活不到成年,自个儿论品貌也不及宜妃,如今年岁渐渐大了,皇上怎还记得我?往后也左不过是一辈子当贵人居冷宫的命啦!可妹妹和几位姐姐不同,妹妹年轻貌美,惠娘娘生了大阿哥,养了八阿哥,贵妃娘娘家世显赫,都是有位份的,怎样都是能咽下这口气的!”
平贵人撇撇那花瓣似的鲜红小嘴:“姐姐说得轻巧,可别忘了,人家也是有儿有女养着,再加上肚子里那个,保不准儿,哪天要越过了皇贵妃去!”说罢,她又看看温贵妃,可是温贵妃的面色平静得令人失望。
惠妃嗤笑一声:“太子要做了皇帝,我瞧她就成皇太后啦!比咱们都高贵!”
平贵人恶意地纤眉一挑,讥笑道:“哼,太子!也不瞧瞧太子身上流了一半咱们赫舍里家的血,好歹我也算太子的姨娘,做太后,哪轮得到她一个四品佐领的女儿!”
“妹妹的意思是……他日太子继承大统,难不成要尊你这个姨娘为皇太后?”惠妃看好戏似的笑道。
“……”平贵人一脸心虚。
此时,温贵妃瞪了她们几个一眼,喝道:“好啦!都不许胡说!皇上圣躬万安,你们竟也敢大逆不道说出这种话,要让旁人听见了,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96章
十月小阳春,风物宜人。慈宁宫正殿后面的檐下的几盆金橘树已经结了果,一颗颗硕大饱满,映照在阳光下金灿灿,格外耀眼夺目。前边新摆了许多晚开的菊种,五颜六色,绚烂多礀,在微风中微微地点着头,给这古老而又庄严肃穆的高大殿堂带来几许秀丽和喜气。
花丛间,年迈的太皇太后正弯着腰,对着几棵金橘树盆栽进行修剪,十分认真细心,以至于没能听到太监的通传。
她的侍女苏麻喇姑笑着说:“老祖宗,宜主子来瞧您啦!”
“啊?你说什么?”太皇太后头发已经花白,耳朵也不大好使,眼睛眯着问。
苏麻喇姑又禀报了一遍:“老祖宗,您瞧,翊坤宫的宜主子来给您请安来啦!”
顺着苏麻喇姑手指的方向,她老人家果真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暗红身影远远走来,只是她眼神没过去好了,看了许久才看出那是宜妃。
她身后跟着一个宫女,蓝布袍子大黑长辫,右边牵着一个小丫头,淡淡的粉色小锦袍,乌黑的头发辫成了许多小辫儿,粉嫩雪白的面庞,和慈宁宫的盆景交相辉映,秀气又可爱,显出一团稚气。
太皇太后眯眼瞧着,说:“那跟着的孩子是若儿么?怎么都长那么大啦?”
苏麻喇姑笑了笑,说:“老祖宗年初见过四公主后就再没见过,这会子瞧见变化也不奇怪。”
太皇太后感叹:“这么久没见了啊……怪想人的。”
苏麻喇姑点点头,说:“这不,宜主子带着四公主来瞧您啦!”
“走,走,快扶我去瞧瞧我的曾孙儿!”老太太放下剪子,急匆匆地就要往前走,苏麻喇姑生怕她闪着,立即扶了上去。
“妾妃给老祖宗请安!”
“若儿给老祖宗请安!”
若儿跟着洛敏给太皇太后行了一礼,老太太眉开眼笑,“好好,总算还有人记得咱这孤老太婆,都免礼罢!”
“谢老祖宗!”
“来,让老祖宗看看,几月不见,若儿都长这么大啦!”太皇太后把若儿揽到身边,宠爱极了,随即看向一边站着的洛敏,心里高兴,却故意板着脸问:“你挺着个大肚子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在宫里好生歇着么?”
洛敏全不把太皇太后的脸色当回事,笑吟吟地走近一步说:“若儿这孩子说是想老祖宗您了,就硬拉着妾妃来给您请安。何况,妾妃心里不忍得,总想着来瞅瞅您老人家。”
太皇太后忍不住笑了:“小嘴儿真是甜!难怪皇帝喜欢,我这心里啊,也实在是受用!”
“妾妃说的都是实话。”
“好了好了,都进屋坐着说话吧,你这样我瞧着也累,要有什么闪失,我这老婆子怎么向孙儿交代哟!”太皇太后眯着眼开玩笑,周围的人都跟着笑了,赶忙把宜妃她们迎进暖阁赐座。
南窗下一铺长炕,铺着毛毡,毡上蒙了明黄缎褥。太皇太后舒舒服服地倚着绣凤明黄靠枕和扶枕,身边揽着小公主。太皇太后恩赐,让身怀六甲的洛敏也坐在炕上,陪着说话。
宫人们上了一些孕妇能吃的点心和热饮,太皇太后以弄孙为乐,抱着若儿一口一个喂着,笑得合不拢嘴。
瞧着这温馨的一幕,让洛敏不由得想起了儿时的自己,她老人家也是这样揽着自己,要给她套鞋。
“这孩子能吃,就跟她阿玛小时候一样,将来也是个有福气的。”太皇太后用手绢擦了擦若儿的小嘴,边说边抬头看洛敏:“别光看着,你也多吃点,吃多了,吃好了,才能生个白白胖胖的阿哥!”
看着曾祖孙俩发愣的洛敏回过神,望着太皇太后关切的笑脸,舒心地笑道:“是,老祖宗宫里厨子做的点心总是最好的。”说着,她掂了一块奶酥饼放进嘴里。
“你们呀,个个跑到慈宁宫,个个都这么说,我老婆子吃了几十年,倒也不知这味儿到底好在哪儿。”
“老祖宗调/教有方,自然是一个赛过一个,不过,这要是吃得多了,也尝不出味儿了。”
“你这丫头,前半句是好话,后半句倒像在损人呀!”
“妾妃不敢。”
太皇太后摇摇头,说:“不过这是实话,好吃的东西吃得多了也会腻,这人嘛,其实也是一个道理。”
洛敏听了太皇太后这一句话,什么意思自然理解,她点头附和着,太皇太后又说:“后宫那几个孩子啊,明着一声不吭,背地里想必有些话也是憋不住的,她们不敢说,我老婆子今儿就帮着说,免得你将来听了心里不舒坦,现在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妾妃心里都明白。”洛敏低头道。
太皇太后愣了下,随即轻轻“哦”了一声,说:“好孩子,明白就好。”她顿了顿,看若儿吃得差不多了,便嘱咐侍立的苏麻喇姑道:“苏麻,领着公主出去玩玩吧,记得晚膳的时候再带回来。”
苏麻喇姑喏喏回了一声,便领着若儿出去了。身边落了空,太皇太后半坐半躺,一个伶俐的小宫女舀了一对美人拳正想为她捶腿,她摆了摆手命人全部退下,为的只想和宜妃说说体己话。
☆、97章
大雪纷纷,长城内外银装素裹。翊坤宫掌事太监陆春领着太监小顺子冲出宫门,两人踏着雪,顶着风,未着风衣斗篷,急急忙忙赶到乾清门。
走到汉白玉须弥座下,朝会已散,乾清门广场前的王公大臣都纷纷拜退,皇帝正要下座,忽闻御前总管太监梁九功奏报,翊坤宫宜妃于辰时末诞下双生儿。
听闻喜讯,皇帝等不及将朝服褪下,冒着风雪匆匆赶往翊坤宫探望爱妃!
玄烨顾不得身后太监的追喊,径直穿过了自己的乾清宫。才出隆福门,他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和狂喜,望着翊坤宫门,三步并两步,撒腿就跑,像个十七岁的青少年那样无所顾忌,弄得平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的那一大堆侍从内监,也只得捧着金盂、金杯、金盆,举着伞、盖等等御用物品跟着一块儿跑。
一大群人,转瞬间全都忘了这场大雪,忘了寒冷,只欢喜这是新春第一场瑞雪,是祥兆!
跑到正殿,宫外候着的一大群侍女内监看到穿着一身朝服的皇帝,黑压压跪了一片,玄烨来不及叫他们起来,流行大步跨进了门槛,宫女、太监、接生姥姥,以及太医院的一众御医全都跪倒在地,叩见皇上、恭喜皇上!
“恭喜皇上,宜妃娘娘顺利诞下皇子、公主!”
“好好!全都起来!统统有赏!”玄烨兴高采烈,才叫他们起来,便闪身冲到了洛敏的床榻前,坐到床边,怜爱地看着刚刚立下大功、还十分虚弱的她。
他挥开挂在脖子上的朝珠,摘下三重红宝石顶冠,放到一边,握住她汗意涔涔的素手,捏得紧紧的,洛敏睁开双眼,张了张嘴,玄烨立即示意她不要说话,他却激动地说:“辛苦了!辛苦了!我又当阿玛了!敏敏!”最后一声“敏敏”几不可闻,但说得相当有力度。
洛敏隐约能够看到他眼里的泪光,他是兴奋又激动啊,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两个孩子,是在他们最幸福的时候出生的,何其珍贵!
“来!让朕瞧瞧朕的九阿哥和五公主!”玄烨命接生姥姥抱来两个孩子,他将洛敏的手放进被窝,一手抱一个襁褓,自己看,也给洛敏看。
“瞧,小公主睡着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至于九阿哥,也像你!”玄烨喜难自禁,又把功劳全都归于洛敏。
洛敏笑得很温柔、很幸福、很满足,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生一对双胞胎,会创造一个原以为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这一下,她或许可以完全放心了。
喜讯很快便传遍整座皇宫,雪也在皇帝走出翊坤宫的那一刻停了,下一步,他已经迫不及待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报喜。
慈宁宫的后寝殿,温暖如春。鎏金银丝罩的熏炉内,红螺炭火正旺,烧得又红又亮。精巧的宣德炉上插着线香,蓝灰色香烟直直升起尺余高后袅袅飘散,檀香混合着沉香,将整座宫殿都包在一团馥郁宁静之中。
太皇太后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摊放着一本《妙法莲华经》,她半合着双眼看经书,轻敲木鱼念经。
悄然无声的美妙氛围在一声禀告中被打破了,太皇太后睁开双眼,停下木鱼槌,缓缓开口:“苏麻喇姑,是不是皇帝来了?”
苏麻喇姑答道:“是的。”
“扶我起来。”苏麻喇姑和一名宫女一同扶起了她,慢慢走回东梢间的寝处。
才坐到南窗的长炕上,便听靴声“橐橐”,抬眼瞧见玄烨大步走了进来,穿的还是上朝时的朝服。
“孙儿请老祖宗安!”一进门先不急着报喜,仍像平时一样请安。
太皇太后慈祥地笑着:“好,起来,坐下。这怎么没换朝服就来请安了呀?”
玄烨兴奋难抑,面颊被风吹得扑红,“孙儿除了给老祖宗请安,还给您报喜来啦!宜妃生了,皇子公主!”
太皇太后仔细地望着孙子闪亮的目光,红彤彤的面孔,心里既感慨又激动,这孩子,又不是头一回当阿玛,却比他得第一个儿子时,不知兴奋多少倍,就连皇后生太子那会儿,也没瞧见他狂喜成这般啊!
太皇太后连连点头,笑道:“瞧你高兴成什么样儿了,脸都冻坏了,我全都知道啦,方才翊坤宫就有人来禀告过了!好哇,好哇!宜妃又立下大功啦!”
玄烨摘下顶冠,摸了摸脑门,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然后将早已想好的话告诉她:“老祖宗,您瞧宜妃一连产下双子,岂不是祖宗庇佑,上苍示意?”
蓦然间,老太太愣住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么?
“哦。”她点点头,慢慢扯下襟边的绢巾,随即一眼看定玄烨:“孙儿啊,你都想清楚了?”
玄烨毫不迟疑地点头,脱口而出:“是的,这宜妃立了大功,又育有五阿哥,抚养太子和四公主,这些年又是劳心劳力,虽然妃位册封才一年有余,可孙儿还是想晋她为贵妃!”
“咚”的一声,太皇太后在听到这番话后,压在身上许久的大石似乎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她松了一口气,笑容自嘴边渐渐绽放,然后宽慰地大笑起来:“晋!要晋!孙儿想得周到啊!”
玄烨确实比他阿玛强多了啊!福临,你在天上看看,看清楚了,这就是你的儿子,你的三阿哥,他继承了大统,完成了你不敢完成的使命,他也有他的爱妃,可他没有你那样冲动!
这才是爱新觉罗家真正的好儿孙啊!
老太后在心里一阵感慨,随后望向自己的孙儿,语重心长地说:“宜妃有功,你要晋她位份,皇祖母没有意见,只是孙儿啊,这后宫有功劳的不止宜妃一个啊!你要让大家都服气了,才能致使太平呀。”
玄烨自然明白老祖宗话中之意,他本也有意愿,只是那是她的表妹,是额娘的族亲,母仪天下当然够格,但他内心里害怕啊,怕她也步上仁孝、孝昭她们的后尘啊!
“皇祖母知道你的顾虑,可汉人有句话说得好,这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放眼后宫,多少年啦,谁能比皇贵妃更有这个命啊!仁孝、孝昭,她们的福分浅,有这份运,没这份命啊。皇贵妃不同,她掌理后宫数年,早等同于后宫之主,如今只少一个名号罢了,你要晋嫔妃位份,便也将皇后册立了去,这样才好制衡,才好堵住那些人的嘴哟!”太皇太后说得苦口婆心,虽老迈,思虑依旧周全,每天养花诵经,脑袋一点也不糊涂。
这一字一句,玄烨全都听了进去,也终于下定了决心,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老祖宗,孙儿明白了。”
太皇太后满意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玄烨瞧她有些疲倦,便主动告退。
*
康熙二十二年二月十二日,皇帝驾幸五台山代蘀太皇太后降香。
三月六日,皇帝从五台山回京。
四月二十九日是皇九子和皇五女的“百禄”。是日,抚养在乾西五所的九阿哥和抚养在承乾宫的五公主被恩准送回翊坤宫,玄烨亲自主持祝贺仪式,后宫几位重要嫔妃也共同前来赏送贺礼。
这是自太子的“百禄之喜”后,举行的最为隆重且热闹的庆祝仪式,光玄烨一人就赏赐了许多礼物:沉香手串两串,玉扇坠两枚,汉玉鼻烟壶一个,白玉如意两柄,白玉喜字扳指一副,福笀金镯一对……等等之类。
☆、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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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塞外,几个孩子很兴奋,处处觉得新鲜。连续好长一段时间,跟着皇帝一起追黄羊、射马鹿、架着海东青寻稚兔,十分痛快。
但这几天,太子似乎打不起精神,常常沉思默想,表情阴郁,初到塞上壮实起来的身子,又渐渐消瘦下去,加上晒得很黑,就显得更瘦了。
玄烨忙着料理政务倒没察觉,心思敏锐的洛敏瞧见了一阵奇怪,一阵着急,和太子在一起的大阿哥、三阿哥也摸不着头脑,只能偷偷地交流:“大哥知道太子哥哥为什么忧闷么?”
大阿哥摇摇头:“谁知道呢,那天从老祖宗行宫出来就这样了,许是老祖宗说了什么吧。”
其中的秘密除了太子没有人清楚,这越是玄乎,人们越是好奇,作为手足兄弟,抑或是骨肉亲情在暗地里作祟,大阿哥和三阿哥想着法子让太子高兴起来。
他们把打来的猎物送给太子,又把皇父赏赐的礼物转赠给他,什么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只是摆到太子眼前就好像不怎么稀奇了,连看都不看一眼,只能唉声叹气。
这下又把兄弟几个弄糊涂了。
“太子,你这心里头究竟在愁些什么呀?咱们都是兄弟,不妨说出来给你拾掇拾掇?”大阿哥年龄最大,也最懂事,这兄弟有困难了,他就想起了皇父教导的训言。
太子来回踱步,绕得人头晕眼花,一会儿抓抓头皮,一会儿扯扯辫子,五官全都挤在了一块儿,过了好半天,他大大“唉”了一声,“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乱糟糟的没法说呀!”
乱糟糟的没法说?三阿哥没弄明白,大阿哥低头沉思了一阵,忽然眼前一亮,抬头问:“太子可是想要什么喜欢的东西,可是那样东西你现在得不到,你正等着,但又怕落入别人手里,所以有些慌,有些乱?”
太子想了想,随即惊讶地看向大阿哥,瞪大了双眼,道:“对,大哥说得没错,差不多就是这样。”
“什么叫差不多?太子哥哥,到底是什么呀?”三阿哥似乎越来越糊涂了。
太子张了张嘴,可是说不出口呀。
“哎呀,不跟你们说了,我去向额娘请安了!”太子甩了甩手,闷头朝洛敏的行宫跑去,徒留两个阿哥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太子到了洛敏的住处,闻到一股馨香,好似散去了他心头一半的忧闷,他打起精神跑进了寝宫,只见宫里头炕桌两边各坐着一位头梳如意髻的宫眷,太子一眼就瞧出来那是皇后和他额娘。
太子走上前立刻单腿跪倒,高声喊道:“儿子给两位额娘请安!”
洛敏抬起头,忙叫太子起来,又笑着把他一把搂过来,说:“怎么又是满头大汗的?”说着扯下襟边的绢巾蘀他擦汗,“人家打猎都把自个儿练得又强又壮,额娘瞧你近日怎么晒得又黑又瘦了!”洛敏心疼道。
“这黑一点才像男子汉嘛!”太子笑眯眯地说。
洛敏摸着他的发辫,为他整理罩褂,道:“听太监们说,你这几日吃得少了,正在长身体,怎么可以少吃呢?”
太子眉毛一挑,“哪个小太监在额娘跟前乱嚼舌根!儿子最近吃得可香啦!大哥和三弟也常送些吃食来。”
“那怎么瘦了呢?”洛敏微微皱眉。
太子不好意思说了,垂下头,一声不吭。
洛敏扭头瞅了皇后一眼,皇后温婉大方地拉着太子的手说:“有哪个当额娘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茁壮健康,瞧太子一天天清瘦,可不是叫额娘们心疼么?来,告诉咱们,到底是怎么了?”
太子慢慢抬起头,两个温柔美丽的额娘全都盯着自己,他努了努嘴,千头万绪纠结着心肝,不知道如何说明。
他急于羞涩,洛敏似能瞧出他有难言之隐,只怕把他逼得太紧,便叹了口气,不再询问了。
“也罢,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太子眨了眨眼,随即告退。
太子虽然走了,洛敏心头的担忧始终没有减少,但她不再深究了,只是独自对着玄烨时,偶尔提及此事,玄烨只说她是杞人忧天,过分宠溺太子,到了塞外,总归是要吃些苦头的,如此才好成长。
洛敏姑且听他的话,把问题搁在一旁,只是没过几天,事态似乎比她想象得要严重一些,也伤人一些。
*
这日,太子在玄烨上朝时,伙同阿哥们一块儿外出骑射散心,
塞外生活虽然不比在紫禁城中安逸,风景却格外秀丽,每每远望、徘徊,不忍离去。忽然一阵娇声笑语从前方树林传来,一男一女牵着两匹骏马,四周无人。
走到一棵树下,男的弯腰顺手掐了一朵蓝色野花,插在女子鬓边。
女子满脸绯红,似笑似嗔,单手抚着鬓边那朵花,佯装不睬,舀起马鞭掉头,牵马走了几步,扳着雕鞍,踩上蹬子,一个飞燕翻身,漂亮地跨上了马背,正待扬鞭,男子也跨上了马,催马上前,两人含情脉脉,俨然一对恩爱非常的爱侣。
原本看到沐浴在阳光下娇小玲珑的女子,太子的心一阵慌乱,目光也急切地追随着她,可当看到她身旁的男子,他的心又猛然缩成一团,倏地握紧了马鞭,只差没有扬鞭追上去。
那是他的表姐,是美丽的洛格格,从去年太皇太后的圣笀节上见到她后,他就喜欢上了这个美丽聪慧的表姐,总想着表姐能够进宫,多多见上几面,甚至期盼着将来成人,便要请求皇父赐婚,将她迎来当太子妃。
可前几日,在太皇太后听闻表姐已到了婚龄,该要许婚,他一下子就慌了,心“扑通扑通”乱跳着,又一阵阵抽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他怎么会忘记,表姐长他三岁,到了婚龄就有可能嫁人,可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她居然跟……
那个蘀她簪花的人正是相国明珠的次子,纳兰揆叙,他认得,如今和他兄长一并在宫中当侍卫,有几分才情,年龄也与表姐相当,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他本该为此高兴,可他笑不出来,他的心比之前更乱了,也更难受了!
“太子,怎么了?”大阿哥见太子让马停下,又不出声,便一阵奇怪。
太子闷头不语,三阿哥又完全在状况外,指着远处喊道:“瞧!那不是洛姐姐嘛!旁边那人是谁呀?”三阿哥从小养在内大臣绰尔济家中,对于宫中的事务了解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