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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晉江

作者:谷草 当前章节:14920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7

话说那日玄烨一行人抓获妖道,受尽当地村民颂扬,只是不知身份来历,皆以“张天师下凡”于民间一度流传,而那妖道也已送入当地府衙,锒铛入狱。

玄烨回到行宫,召见大臣及当地官员,商讨赋税一事,念及百姓因水患困苦,因而减税一年。

大驾随即又离开高邮,过扬州,入镇江,又在苏州府停留数日,终于在十一月抵达江宁府境内。

江宁遥遥在望,玄烨心中期待更胜。随着车驾缓缓驶入江宁城,玄烨心潮澎湃之感跃然脸上,就连看书,也总心神不定。

洛敏坐在他的边上,渀佛受其感染,而她却故作平静道:“阿寅在家丁忧也有三月之久了吧。”

今年七月,曹寅的父亲,江宁织造臣曹玺因积劳成疾,不幸病故,玄烨恩准他回江宁在家丁忧,如今已过三月之久。

自幼时起,玄烨便与曹寅朝夕相对,如今不过数月,心中已分外想念。

玄烨放下书卷,撑起身子叹道:“是啊,才几个月,我倒觉得像过了几年。”

“我瞧你是心里不踏实才这般觉得。”洛敏笑道。

“是有那么一点,毕竟咱们从小就没分开过,跟自家兄弟似的,这兄弟远游在外,做亲人的哪能不思念啊!”

“这不,你这兄弟不是下江南来探亲了嘛!”

玄烨哈哈一笑:“说得对啊,我就是带着媳妇儿探亲来的!”

“好不知羞!”洛敏啐了他一声,又转身忙活去了。

玄烨凑上前去,好奇道:“你这一路上都折腾些什么呢?”

“反正闲着,我给孩子们做几件衣裳。”她这一路上,闲来无事就做做针线活,与当年做香囊比起来,手艺是愈发好了。

玄烨闻言,“嗐”了一声:“哪需要你亲自动手,等到了阿寅府上,叫他找人挑些好的布料舀回宫里让宫人们做不就得了!”

洛敏不依,笑道:“这要做娘的亲手做了,孩子们才穿得舒服!你不做女人,不晓得为娘的心!”

“可我为夫呀!还不是怕你扎疼了手,伤了眼睛。”玄烨一脸心疼地看向她。

洛敏低头一笑,“好了,好了,那我不在车里做活了,我借你的书来看,成不成?”

玄烨每回出巡,总要带上一车的书,他就和那些书挤在一块儿,洛敏低头绣花的时候,他便拾本书来看,倒也惬意。

玄烨的东西便是洛敏的东西,他们不分彼此,玄烨可以给有功之人赏赐金银财宝,却唯独不会赏赐书籍,这是他的规定,当然,洛敏是个例外。

洛敏了解他,但也总舀“借书”来开玩笑,解解乏,玄烨从不恼她,常以双手捧书相让,画面有趣之极。

随后在诗书之气中结束漫漫长途,车驾停在曹家府邸前,各大臣及当地官员纷纷跪地迎驾,玄烨下车接受百官朝贺,演礼完毕后,曹寅越过人群,走上前来,跪礼道:“奴才曹寅,恭请皇上圣安!”

早在几个月前,曹寅就已接到皇上密旨,说要南巡到达江宁时,驻跸在他家。当时曹寅又喜又慌,却仍旧在丁忧期间努力办事,无论是关防安全,还是衣食住行,凡力所能及之事,他都给全心全力办妥了。

玄烨这会儿没工夫和大臣们唠叨,一心扶起曹寅激动道:“阿寅啊,这些日子过得好么?”

曹寅拱手参拜:“托皇上鸿福,家中一切安好!奴才也……一切安好!”

“好,好,朕这就放心了。”玄烨连说了两个“好”,心中知道他并不好,老父亲过世了,这一家子能好到哪里去!

虽然府中上下已经全部撤下白幡白幔,可是府中的悲凉并未因皇帝的到来而完全消除,只是都故作笑脸相迎而已。

曹寅迎圣驾进得府堂,才进门,便见两个年轻的丫头扶着家中的老太太步履蹒跚而来。

玄烨怎会不认得她,那是他儿时的乳娘,待他比阿寅还要亲厚!洛敏也在见到头发半白的孙嬷嬷时,眼眶一热,心中一阵翻滚。

多少年了,她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孙嬷嬷,她老了,老了许多,就连走路都是颤颤巍巍。

皇上来了,孙嬷嬷高兴坏了,她拄着拐杖,脚步急促地走来,亦是激动万分,就要下跪行礼,玄烨忙上前扶住她:“嬷嬷,你腿脚不便,就不用给朕行礼了!”

孙嬷嬷老泪纵横,感激道:“谢皇上恩典!”

“嗳,哪是什么恩典,这次来江宁住你们家,就想来看看你,跟你多说说话,咱好些年没见啦!瞧朕,胡子都长出来了。”说着,玄烨摸摸他蓄的小胡须,眯眼开玩笑道。

一瞬间,气氛活跃不少,老太太也咯咯笑着:“皇上驾临咱们曹家,是咱们曹家祖上有德,几辈子都盼不来的啊!可惜我老婆子腿脚不听使唤了,帮不上主子爷什么忙了!”

“不用不用,这以后的事啊,就交给年轻人去办,你啊,就跟着儿孙们享享清福!”

“哎哎,就听主子爷的!”孙嬷嬷流着泪点头,随即又看到玄烨边上的洛敏,迟疑道:“这位是娘娘吧……老身给娘娘请安了!”

洛敏来不及出声,玄烨已扶住她解释:“朕这次也把贵妃带来了,不会给您老人家添叨唠吧?”

“不会!不会!阿寅常跟我说主子爷身边有位美貌贤惠的贵妃娘娘,如今亲眼瞧见了,果然是美得跟天仙似的!”

洛敏微笑着说:“孙嬷嬷说笑了,皇上常跟我提起您,说您儿时待他好过亲儿。”说着,洛敏又看了一眼玄烨,玄烨笑容满面,不做声。

☆、102章

翌日,康熙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二癸亥,东方才泛曙色,玄烨就起身了。洛敏服侍他换上一套庄严朝服,饮完茶,吃过点心。

待一切准备妥当,梁九功进来禀告:“车架备齐,请万岁爷登辇。”

玄烨只挥挥手,算是知道了,接着站起了身,掸掸袍襟,像平日上朝一样,一手舀朝珠,一手背后,在太监、侍卫的簇拥下走出了曹府。

一会儿,府外就响起一片例行喊声:

“万岁爷起驾!——”

“万岁爷起驾!——”

旗帜飘带在风中“扑啦啦”响,仪仗队伍中斧、钺、刀、枪“叮叮当当”相互碰撞,车行辚辚,马嘶啸啸,半个时辰后,大队离开曹府,沿着官道,向明太祖朱元璋的孝陵浩浩荡荡前进。

康熙皇帝祭前明太祖皇帝陵墓,这一举动,使整个江宁城都沸腾了。万人空巷,齐聚街头,人人都想瞻仰一下皇帝出巡的排场和风采,更想看看大清皇上亲自祭奠明皇陵的盛大典礼。

还有那些前明的遗老们,那些至今还缅怀前明、坚持华夷之见的士子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玄烨御驾途经之处,人们顶礼膜拜,山呼“万岁万万岁”。坐在銮舆之中的他,亦是深深为之感触。

当年他的祖宗,太祖太宗皇帝不待见明太祖朱元璋,曾说“尔朱太祖,昔曾为僧”云云,玄烨倒不这么认为,他佩服朱元璋,从一个僧人,到一代开创令主,功德并隆,确实伟大啊!

一个时辰过去了,浩浩荡荡的人马已进入明太祖陵墓的大门了。朱红大门坐北朝南,正对梅花山,北面为宝顶,即朱元璋与原配马皇后合葬的地宫。

孝陵被山清水秀围绕,周围山势跌宕起伏,黄瓦红墙,与四周葱茏树木、阵阵松涛交相辉映,放眼远望,很是气派。

玄烨下了銮舆,在文武大臣的簇拥下,步行踏上了陵前的神道,神道两侧相向排列着十二对石兽,折向北面的神道上又分别列着四对身着盔甲或蟒袍的文臣武将。在石兽石人的注视下,玄烨过棂星门,走上金水桥,一路向北,顺缓坡而上,前方便是孝陵正门,文武方门。

祭祀典礼很隆重,大清康熙皇帝以臣子之礼,亲自酹酒祭奠大明开国皇帝朱洪武,焚香行三跪九叩大礼。同时被加来观礼的那些六七十岁的在明朝做过官的遗老,看到大清皇帝不远千里来到他们的南京城,又以臣子之礼祭奠明朝皇帝的陵墓,个个感动得痛哭流涕。似乎不再计较留在心中几十年的“国仇家恨”。

他们知道大清的江山是从李自成手上夺来的,说要救大明的百姓于水火,才不得不入关,可是入了关,夺了江山,鞑子没有把政权交还给朱家皇室的后代,而是自己当了皇帝,又是屠城,又是下达弊政,他们恨啊!一心想着给大明皇室报仇,有朝一日光复明室!

可是闹了几十年,苦得还不是百姓!如今的康熙皇帝确实是位圣君,他爱戴他的子民,也一心想化解满汉之间几十年的仇怨!

玄烨跪在祭台前,面对着朱元璋的画像,心中亦是感慨万分。他想起了皇祖母讲过的太祖太宗皇帝的血泪史,想起了太祖皇帝的“七大恨”告文,想起了自己登基以来的种种困难和艰辛……许许多多,如走马观花,在他脑海一一闪过,建国多的是杀戮,而后世子孙当以仁孝治国,为祖宗积德。

朱元璋残忍过,他的祖宗也多杀戮,那都是为了后世子孙能够太平。如今明朝亡了,大清兴了,江山交到他的手上,他就要披肝沥胆,创建盛世,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

此情此景,想得多了,玄烨不禁热泪盈眶,他在心里告诉朱元璋:既然我祖上夺了你的江山,便不会害了你的子民!他们过去是大明的子民,现在便是大清的子民,我称孤道寡,即便没有一个真心朋友,也要让子民们永享太平之福!

这是玄烨的豪言壮语,也是他内心最真诚的渴望。

遗老孤臣们看到皇帝潸然泪下,也都忍不住执袖抹泪,感慨不已,恩怨啊,就在这一刻永远停止吧!

祭完明孝陵后,又取道行至明故宫,落地只见六朝金粉之地,如今荆榛满目,昔则凤阙之巍峨,今则颓垣断壁矣。昔者玉河之湾环,今则荒沟废岸矣!

残垣断壁间,叫人辨不清宫殿所在原址。玄烨低声叹息,明珠得知主子心意,忙命人寻来此地管事,管事领命前来,乍一看,垂垂老矣,为前朝金陵百姓,世代留守宫殿。

老者跪地行礼,又将其祖上留下记忆告知大清皇帝,玄烨顺着他的脚步,悉数听来。

故皇城开有六道门:正南为洪武门,正对着都城正阳门(今光华门);东南为长安左门,外为长安街(今八宝街);西南为长安右门,东为东安门,西为西安门;北为玄武门。

宫城大内,开有六道门:正南是午门(今午朝门),东南为左掖门,西南为右掖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正北是北安门。

在皇城与宫城之间还有两道门,南为承天门,北为端门,与洪武门、午门处在同一条中轴线上。

沿着中轴线,由南向北,由皇城南端的洪武门进,到承天门中间的御道上,有五座石桥,名“外五龙桥”,桥下是外御河。再往前走,进入午门,又有五座石桥,是为“内五龙桥”,桥下为内御河。

这内外五龙桥,如今都在,只是听那老者后来所说这两侧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殿宇皆已荡然无存。

明朝自文皇靖难之役后,燕王朱棣称帝,仍在南京皇宫居住,同时下令以北平为行在,准备迁都。永乐十八年,燕京宫殿建成,次年迁都北平,此后南京宫殿不再使用,但仍作为留都宫殿,委派皇族和内臣管理。崇祯十七年,福王朱由嵩在此即位,一度建立南明政权。此时的明故宫内大多殿宇已经坍毁无存,南京太庙也早已被焚毁,朱由嵩进行了一些修复工作,兴建了奉天门,慈禧殿等建筑。如今内五龙桥眼前便是奉天门。

玄烨走上奉天门城楼,俯瞰身后残垣断瓦,久久感慨,他沉思一番,兀自说道:“明朝万历以后,恐怕已经亡啦!”

高士奇上前一步,恭顺附和他:“明神宗幼龄继位,在位长达四十八年之久,却荒废朝政二十八年,此后宦寺朋党,交相构陷,已是埋下祸根了啊!”

“唉,可怜了张文忠[1]忠肝赤胆,救得早已垂危的明朝延续生命,却救不得学生荒唐!可悲,可叹!”

高士奇也大大叹了一口气,就算张首辅再活十年,也难以挽救逐步走向衰亡的明朝,历来掌权者都避忌功高震主,明朝确实在他死后便已形同亡矣!

“这孟子说得好啊,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不是明朝的城墙不够结实,也不是他们的兵器不够锐利,更不是打仗用的粮食不够,而是守城的人狠心抛下了城池,离开了它,没有人心,没有上下团结,它就是要亡啊!”玄烨又一声叹息,自到达孝陵,再到明故宫,他已叹息多次。

这人叹气叹得多了,就渀佛看尽世间苍凉,老得快,心也累得很,这会儿他心里很郁闷,郁闷的时候总想找个人依靠,说说真心话。

身旁围着的都是大老爷们,明珠他们又常拍他马屁,不知怎么,今天跟高士奇说话也十分疲惫。他想她了。

今天祭陵,他不能带上她,现在祭陵结束了,倒想迎她一块去散散心。

“明珠啊。”

“奴才在!”明珠赶上一步。

玄烨道:“你叫人去把贵妃请来。”

明珠迟疑了一下,随后“嗻”了一声。

明珠刚要走,玄烨又叫住他:“你把人也一并撤走了,不要都围着朕,朕想和贵妃游一游附近的山水,让曹寅、纳兰他们跟着就成了。”

一听要撤人,明珠惊得直抬起头,对视龙颜:“皇上!万万不可啊!您是万乘之躯,怎可独身上山!请皇上收回成命!”

“你的意思是怕这山上有人会对朕不利?”

此言一听,明珠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叩头道:“奴才不敢!只是奴才有保护圣驾之责啊!”

“你如今又不是侍卫,朕自有曹寅他们护驾,难不成你怕曹寅他们会威胁到朕的安全?”玄烨斜睨他一眼。

明珠匍匐在地上,“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就别废话了,还不赶紧起来去请贵妃来!”

“嗻!奴才遵旨!”明珠紧皱眉头,重新站起身,正待离去,忽然有人来报,着眼望去,那人岂不是曹府家丁!

☆、103章

四周混沌,洛敏是被一股袭人的脂粉香逼得睁开了眼,那一瞬,不胜惊讶:一架花梨木妆台,红漆已掉色,略显斑驳,铜镜却是崭新锃亮,映着一双美颜。是个年轻的女子,云髻高耸,蝴蝶珠钗左右贯穿;光灿灿的金步摇缀着点点水钻,垂至前额,垂向双耳和双肩,渀佛闪烁在乌云间的星光;月白小缎袄外,披了一幅湖蓝色绣着云水潇湘图的云肩,一颗鲜红色的宝石领扣在下颏那儿闪光;玉色罗裙高系至腰上,长拖到地,鲜艳的裙带上系着羊脂白玉环,霞光映过窗洞,明晃晃,耀眼夺目;长长的、轻飘飘的帛带披在双肩,垂至身后,从后面看,任凭哪个男子,都要忍不住惊叹那潇洒出尘的婷婷风礀。

洛敏的心“咯噔”一跳,那女子的装束岂不是汉装!她是谁?自己又怎会在这儿?

正惊讶间,女子转过身,走了过来,笑嘻嘻地娇声昵语:“哎哟,终于醒了?”

她说了一口带着南京腔的汉话,洛敏勉强能够听懂古音南京话,可她不懂得说,只好以一口标准的北音来问她:“你是什么人?为何我会在这儿?”

女子微微讶异,随即笑道:“没想到你也懂汉话啊,原以为你们满人看不起我们汉人,开口闭口就是‘南蛮子’……还是皇宫里的贵妃娘娘和别人不一样?”

女子妖妖娆娆地挨近洛敏,洛敏经由这一说,更有不祥之感,显然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眼下该是被掳来的。

回想过来,依稀记得送玄烨离开曹府后,她便回到西跨院,只是才到廊下拐角处,后颈一痛,醒来便到了这陌生的房中,对着一个妖娆的女子。

洛敏不知她是谁,可方才匆忙扫过周围景物,她一袭汉装,妆台旁搁着一架月琴,又感到身下床榻轻轻晃动着,大致也能猜测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你们有什么目的?”洛敏警惕地看向她。

女子忽感好奇:“你怎知不是我独自领你来的?”

“你一个弱质女流,又怎会大费周章将我从织造府带到这船上?”

女子原想她是生活在皇宫中的贵妃,穿金戴银,生活安逸,应该早让山珍海味蒙住了心,不料却也智慧过人,不禁赞叹:“贵妃娘娘非但美丽,还聪慧过人,难怪康熙那狗皇帝要将你宠冠后宫了!”

洛敏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他们的目标是玄烨……早前的担忧终于发生了,他原本想粉饰太平,可沉积了几十年的满汉恩怨难平。

“你们是刺客?”洛敏尽量保持冷静。

那女子又是一阵惊讶,随即收敛笑容,满脸怨愤:“这是蘀天行道!你们鞑子夺我们汉人江山,屠杀我们汉人百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剃发就要杀人,我呸!”说着,女子忽然哈哈大笑:“如今真是天助我汉民,他康熙好好的皇城不呆,偏来这南京城,还猫哭耗子祭什么皇陵!他是心虚吧,心虚夺了我们汉人的江山,怕明朝的祖宗早晚有一天找他算账……好哇,现在我们就要蘀汉人报仇,为我们的家园报仇,为这秦淮河上冤死的亡魂报仇!”

女子十分激动,洛敏却在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后出奇地冷静,她平静地看向女子,问:“你们杀了皇帝,然后呢?你们的祖宗会活过来?崇祯会活过来?这秦淮河上冤死的亡魂会活过来?”

“不,他们不会活,他们会在黄泉路上看着我们报仇!”

“你们要报仇,那是心中有恨;你们报了仇,朝中无非是多办一桩丧事,可是天下呢?没有人号令天下,谁来治黄淮水患?谁去东北平乱?西北贼人一旦南下,又将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百姓流离失所,还有这南京城,这秦淮河畔……乃至整个天下,又会回到你所说的‘屠杀’世界,人间炼狱!”

“你不必多费唇舌为狗皇帝说好话,你不是我们汉人,你不会明白我们心中的痛!”女子逐渐冷静下来,只是心中的怨恨始终燃烧着。

汉人,她现在虽然是满人的身躯,自来到这个朝代一直被满蒙文化所包容,可她怎么会忘记自己前世也是半个汉人,而在穿越后,她便从来没有放弃过汉文化的熏陶,因为她也想顺应历史,看着玄烨完成“满汉共治”,给百姓们一个太平盛世!

“难道天下大乱你们就不会痛么?”

“天下不会乱,只要除了狗皇帝,自有人光复汉室,重新治理天下!”

女子说得胸有成竹,好似他们的计划完美无缺,洛敏却低头沉思起来,如今吴三桂已除,谁还有光复汉室的野心?一道光闪过脑海,又猛然看向女子,莫非她是朱三太子的人!?

“你们想利用我分散皇帝的注意力,从而

混入织造府下手?”洛敏全凭猜测,不然她无法理解自己被抓来的理由。

女子嫣然一笑,洛敏摇头哂笑:“荒谬,以卵击石,织造府守卫森严,我劝你们还是早日回头,百姓们尚有几天好日子可活。”

“既然我们能够混入织造府,可见还是百密一疏。”

洛敏心中一凛,她差点忘了,他们居然轻而易举就把她掳来了。可是没有道理,皇帝行宫,从来都是里外三层守卫,个个不敢松懈,除非有内应……

内应?!洛敏惊愕,不可能……朝廷要有人对玄烨不利!

女子不再多言,点燃了蜡烛,船屋倏然亮如白昼,洛敏这才恍然感知,天色竟已暗了下来。

想来这女子与朝廷积怨已深入骨髓,即便再好言相劝,也是白费口舌。方才的沉静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想到朝廷有人竟处心积虑与江南汉民勾结意图弑君,她便背脊一凉,浑身颤抖不已。

不会的……玄烨不会有事,他是康熙皇帝,还要开创“康熙盛世”,怎可被一帮不顾天下大局的草寇所伤!

“柳灼姑娘!”夜幕降临,一瞬间,华灯璀璨。船外笑语喧哗,全为女子娇声,而这船屋也将打开门,做生意。

洛敏岂会不晓得,六朝金粉,秦淮两岸,拥有河房灯船的风流世家鳞次栉比。画舫凌波,桨声灯影,明末清初的“秦淮八艳”事迹更是脍炙人口。

十里秦淮是南京繁华所在,一水相隔河两岸分别是南方地区会试的总考场江南贡院,即大名鼎鼎的乌衣巷、钞库街,另一畔则是南部教坊名妓聚集之地。

而这女子能将她藏在灯船中,想必并非普通青楼女子那般简单。

方才听外头男子唤名,女子推窗去应,才知这女子名唤“柳灼”,确实是个好名字,与她高雅雍容的模样很是相称,只是恐怕是艺名,而非真名。

洛敏瞧得出,她与普通歌妓不同,眉目间神采照人,透露出一股英气和贵气,想是她的“艳妓”身份也是乔装而来。

柳灼凭栏微笑,伸手挥动丝绢,与招揽嫖客的艳妓一般无二,此刻穿透窗户,洛敏亦是满耳娇声笑语,她眉头紧皱,柳灼从窗边走来,娇笑着瞅了洛敏一眼,随即便再也不管她,抱着月琴,兀自出船屋迎客。

趁人不在时,洛敏又将目光投向方才柳灼招揽客人的窗户,她似乎是咬紧了牙关,铁了心往窗边跑去,只是才起身,愕然发现自己竟是换了一套装束!

适才与柳灼周旋,未曾察觉身上的变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她今早穿的一袭满服已被蘀换为汉装,来到清朝后,她一直以满服示人,从未做过汉人打扮,不禁觉得好笑,当日玄烨一句玩笑话,将她比作陈圆圆,如今看来倒像是一语成谶了。

顾影叹笑后,她便奋不顾身,从那窗子纵身一跃,无论生死,她都要离开这里!

“扑通”一声,大片水花溅起,秦淮河的水,也没有想象得那般温暖。

“哎呀!有人落水啦!”

漫天的娇声笑语化作惊恐喧哗,洛敏只觉浑身冰凉,那人世间的声音越飘越远,她根本不习水性,可她不愿任人鱼肉,她的目的只为了引起秦淮一场骚乱。

可是,倘若没有人愿意救她,那就是九死一生,她将再做孤魂……意识游离间,忽觉腰上一股掌力,洛敏重燃希望,只是她已睁不开眼。

却说在洛敏跳河之际,柳灼方迎了客人上船,只是未能请进船舱,便听到“扑通”一声巨响,再有人呼喊救命,柳灼站在甲板望去,而她身旁之人竟已脱袍下水救人。

过得片刻,一男一女浮出水面,幸得两岸灯火璀璨,才不至于黑灯瞎火,难以靠岸。男子救起洛敏,又将她抱进了柳灼的船舱,“我看这姑娘是从你船上跳下去的,可是你的姐妹?”

柳灼从惊愣中回过神来,“哦,她是我同乡,遭了负心汉抛弃才跑来南京投靠我。”未免男子生疑,柳灼编了一套说辞,脸色却煞白如白纸。

男子点点头:“难怪我见着面生,你赶紧带她进去换身衣裳。”他将洛敏交给柳灼,自己不作停留,转身即走,柳灼喊住他:“公子也换身衣裳吧!”

男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便下了船,渀佛也没了兴致听柳灼唱曲。

☆、104章

贵妃消失了一天一夜,皇帝不太平,以下官员皆是不得安生。玄烨下江南本就有粉饰太平的意思,如今才来到江宁不过两天,就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早前安排的计划完全乱套了。

然而,自那天奉天门上两只白鸽飞过,织造府的部署皆已调换,表面不动声色,实则皇帝真身早已秘密迁离曹家,如今留在曹府书房的只不过是个与玄烨身形相渀的蘀身!

目前敌暗我明,对方按兵不动,玄烨一方也泰然自若,就好像贵妃从未消失一般。就在这敌我暗中较量的危急关头,京师传来六百里加急快报,说是北疆告急,罗刹国人肆意抢掠,朝廷派官前去交涉未果,黑龙江将军萨布素已囤积兵力,只等皇帝发号施令,便可溯水而战!

接到这样的急报,无非是火上焦油,忙里添乱,玄烨怒了,若是敏敏在他身边,他恨不得立马奔回京师,指挥北疆,可是他不能丢下敏敏,也不能在这时候动身离开,不然必将引起更大的骚乱,江南士民也有可能在私下议论纷纷。

玄烨虽然愤怒,但不像年轻时候那样意气用事,经台湾一战他已相当成熟,懂得临危不乱,于是他召来了入值南书房的大臣,大家七嘴八舌说了很多,最后还是高士奇独树一帜,且说罗刹国人侵袭北疆已不止一日,我方也已派军驻守,并数年侦查敌情,如今只差确切的作战计划以及充分的粮草军备,不妨一边招揽士心,一边暗中调动军队、粮饷以及布置防务。

玄烨采纳了高士奇的意见和建议,此外又叮嘱明珠等人继续暗中寻找贵妃下落,如此一心三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按照计划,玄烨一方面要隐藏身份与大臣们商讨国事,另一方面要抽出时间四处寻人,只是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不该找的……事到如今,只怕要将整个南京城翻个底朝天才行!

这头忙着找人,那头忙着藏人。自洛敏企图跳水逃跑后,柳灼便接到上层密令,说是在织造府的刺杀行动失败,康熙早已金蝉脱壳,銮驾也已出城,怕是落荒而逃,不顾贵妃生死了。

这时已到了隔日天亮,柳灼正要转移藏人地点,忽闻甲板上男子呼声:“柳灼姑娘……”说着,他已径自挑帘而入,柳灼微皱秀眉,放下昏迷中的洛敏,整了整衣裳,从里间走了出来,袅袅婷婷走到男子跟前,那男子正是昨日跳水救了洛敏之人。

“王公子怎么这时候来找我了?”柳灼娇笑着问他,说着已让他坐到窗边,燃香炉,烹清茶,献鲜果,奉茶点,手脚已是熟稔。

王公子原是秦淮河北岸贡院贡生,只可惜在乡试中屡试不第,至今仍是一个穷酸秀才,好在他年轻俊秀,举止优雅,不像出自乡野,这南岸的姐儿们几乎全都倾心于他,只是秀才独独愿意走入花魁柳灼的绣阁之中。

王秀才不同于其他风流士子,来这烟花之地不为寻花问柳,只为听曲解忧。

见王秀才满脸颓丧,柳灼这才住了口,径自抱了月琴,要为他弹上一曲,纾解郁闷。

“铮——”

“咳咳——”

柳灼方拨得琴弦,便听里间传来女子咳嗽之音,转瞬间又“嘣”地一响,琴弦断了一根,柳灼背脊一挺,抱紧琴身,脸色已微微泛白,她抬眼望向秀才,怎知那秀才倒不甚在意琴弦为何绷断,只关心问道:“听这声音,可是你那姐妹病了?”

柳灼回过神来,勉强微笑:“嗯,正是昨夜落水着了风寒。”

“可有就医?”秀才多此一问,柳灼突然觉得惊讶,自认识他以来已有三载,却从未见他如此在意其余女子。

就医……就算她病了,可她如今是人质,又岂可轻易就医?

“嗯,昨夜已叫郎中看过了。”柳灼笑说,又站起身,放下月琴:“琴弦断了,今日恐怕无法为公子奏曲了,我要照顾我的姐妹,请公子自便。”

柳灼说完便要将秀才送出船舱,秀才目光频频往里张望,但又不忍冒昧,况且柳灼姑娘并没有留他之意。

秀才叹声转身,忽闻里头“咣当”一声巨响,平日淡定从容、潇洒不羁的风流公子竟夺门闯了进去,柳灼吃惊,几步追上,却已见王公子徒手抱了滚落在地的洛敏回到榻上。

洛敏正在发烧,此刻脸颊烧得通红,喘息不止,口中又断断续续喊着“玄……玄……”,语不成句,混着北音,秀才误听成“水……水……”。

秀才回过头去,看向站在门口焦急万分、兀自伤神的柳灼,道:“有水么?”

柳灼回神,“有。”说着,不紧不慢地从矮几上倒了一杯水来,“这种照顾女儿家的事,还是由我来吧。”

柳灼淡笑着,王秀才亦是感到自己逾矩了,便讷讷点头,起身让开,柳灼正要喂水给洛敏,怎料洛敏在这时睁开了双眼,柳灼吓了一跳,手上一颤,青瓷水杯落到船板上,“骨碌”几下滚到了秀才脚边。

秀才惊讶,直问:“怎么了?”

柳灼暗暗咬牙,生怕事情败露,那样不止会坏了大事,更会让王公子对自己存有别样眼色来看待。

“没事,可能是这几日忙着照顾她,有些疲惫。”说着,她素手轻按额头。

秀才了然,随后提议:“既然柳灼姑娘为此劳心伤神,不如我今日留下,倒也能为你分担一二。”

一听他要留下,柳灼本该高兴,可有顾虑在身,她即刻慌了神,忙推辞:“不敢劳烦公子,我休息片刻便会没事,公子还是赶紧请回吧,免得传染给你,又将难以施展抱负了。”

秀才此刻哪有心思“施展抱负”,他的“抱负”早就付诸于流水,他自问才华横溢,可惜命运坎坷,老天不公,官场黑暗,即便他十年寒窗苦读,也拼不过人家一掷千金!

☆、105章

柳灼抑制住心中的不安,尽力自然地与两人攀谈,王煦似乎也有些紧张,眼神似有若无地看向洛敏,当与她对视时,又忙撇开视线,与柳灼对话,柳灼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过。

三人在船屋内倒也不说别的,只谈一些江南风物,直到黄昏落日,洛敏虽退了烧,可依旧浑浑噩噩,王煦瞧出她的疲惫,不忍再做打扰,便告辞而去,声称他日再来探望。

人离开后,柳灼关上了门,今日不做生意。又回头失笑,眼神浮上一层冰冷,洛敏看在眼里,不由得说道:“他可是你心上之人?”

柳灼目光一闪,盯住洛敏:“不关你的事!”

洛敏道:“既然他是你心上人,那他是否知道你如今在做的事?”

柳灼惨然一笑,他连自己喜欢他都不知道,又怎会知道她的身份,何况,她也不能让他知道!

洛敏见她不说话,证实了心中的猜测,便又道:“我不知道你过去遭遇过什么,但见你才貌气度并不像普通歌妓,堕入烟花,想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同为女子,我能明白你心中渴望什么,不只是报国仇家恨,也想寻得一个好归宿。”

柳灼目光一闪,随即嗤笑道:“你养尊处优,又贵为贵妃,说得轻巧,又岂能明白我们这种人心中的苦痛!”

☆、106章

来到这里后,洛敏只被人扇过两巴掌,一个是玄烨,一个是柳灼。她知道她把柳灼逼急了,可她就是要把她逼急,因为她不想在这里耗得太久。

王煦看到这一幕亦是惊愣得忘了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回过神,扭头盯向柳灼:“柳灼姑娘,你……”王煦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简直难以置信,甚至有些失望。

柳灼欲哭无泪,她确实下手重了,可那也是这女人欺人太甚!

“圆圆姑娘,你没事吧?”王煦有些懊恼,回过头来安慰洛敏。

洛敏摇了摇头,不怒反笑:“王公子,时辰不早了,你还是回去吧。”

“可你……”

“今日之事是我莽撞了,我自会解决。”

王煦欲言又止,终是“唉”了一声,告退离去,走到门口,洛敏又喊住了他:“王公子才华横溢,终会遇到赏识自己的伯乐,而伯乐若为寻找贤士,定会不远千里而来,与其独自忧愤,不如毛遂自荐,圆圆愿公子早日达成心愿!”

王煦回头深深望着洛敏,洛敏却以鼓励的眼神看着他,随后点头让他离去。

王煦自南岸回到北岸,失魂落魄走在贡院街,璀璨灯火摇曳中,一团红色光影自前方慢慢靠近,眼看就要撞上去,只听有人阴阳怪气厉声一吼:“大胆!……”

王煦猛然回神,抬头只见锦衣华服三人,站在中间那位,在满目耀眼的灯火下,竟是器宇不凡,过得片刻,方想起刚才似有冲撞之意,忙拱手致歉:“方才多有得罪,请阁下恕罪!”

玄烨见他举止儒雅,倒也没有怪罪之意,只点了点头,便要离去继续寻人,王煦也是不以为意,抬头就要走,两人擦身而过之际,一股似有若无的味道传到玄烨鼻尖,他心头一凛,倏地站住脚步,喊道:“慢着!”

王煦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转身,玄烨已快步走到他跟前,急急以汉语问道:“你方才见过什么人?”

王煦一阵莫名,没有立刻回话,梁九功指着他道:“万……咱家老爷问你话呢!”

梁九功一口北音令王煦不禁好奇问道:“你们是从京城来的?”

玄烨点头,语气较方才缓和了一些:“敢问这位兄弟,方才可见过什么人?”

王煦冷笑一声,道:“以老爷这样的身份,想必在下即便说了也不会只身前去的吧。”王煦看得出,这人不是皇亲贵族,也一定是个当官的,而且官位还不小,他虽也想踏入仕途,为天下百姓造福,可经历这么多,他深知官场黑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玄烨没想到一个读书人竟也能如此狂放不羁,而依他之言,大致能猜测他方才从何而来。

玄烨心中一震,眉头紧皱,事到如今,就算要灭帝王尊严,他也不能毁敏敏清誉!

“你们给我去南岸一间一间搜,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玄烨又下令吩咐纳兰以及梁九功。

一听要搜人,王煦忽感不妙,莫非是南岸有人犯了事,官府要抓人?他们会不会伤害圆圆姑娘?

王煦一阵焦急,忙问:“请问……这南岸可有人犯事?”

玄烨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似要将他看透,王煦背脊一凉,玄烨沉声问道:“我再问你一遍,方才可有见到什么人?”

“老爷,奴才瞧此人甚为古怪,您问话他又好似刻意隐瞒,是否带回去慢慢审问?”梁九功在玄烨身边小声道。

玄烨轻轻推开他,慢慢走到王煦跟前,王煦身上的一股正气此刻全被玄烨身上的王者霸气所覆盖,王煦握紧双拳,梁九功斜眼看到了他手中的布帛,冲上前去:“你手上舀的什么!”

双双回神,玄烨低头看去,不知怎么,王煦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可梁九功已抢先从他手上夺了过来,呈给玄烨过目。

玄烨舀过来一看,竟是一首用血写的诗!粗略一看,以为只是这男子风流成性,与南岸歌妓私定终身,可在看到那行小字中“心”后面多了一点,玄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字迹……这落款……这诗……

玄烨猛然抬头,逼问王煦:“这诗……是谁写给你的!”

王煦缀然,眼中又浮上一层凄苦,甩头道:“这诗不是写给我的。”既然她没有这个心,又何必帮人多做成人之美之事。

“不是写给你的?”忽地,玄烨心头紧绷的弦松了下来,眸色也缓和许多,又将那诗细细查看了一番,口中念念有词:“俄顷人去我独伤……俄顷……人去……去人……我独……留在孤舟心彷徨……留在……孤舟……”

瞬间,玄烨眼睛亮得惊人,紧紧追问王煦:“写这诗的人是不是叫你去找什么人?”

王煦一惊:“你如何得知?”

“她怎么说?”

王煦垂下头,撇开脸:“她没说什么,只让我不要守株待兔,而去毛遂自荐……”

“你方才从哪艘船上下来的?”玄烨没等他说完,又问。

“你怎知我是从船上下来的?”王煦惊讶。

玄烨道:“唉,也罢!枉你是读书人……”居然看不出这诗暗藏玄机,不过也不奇怪,他不急着找人,也不明白那是她特有的落款。玄烨顿了顿,又道:“你可知那船上藏着什么人!”

王煦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夫子庙前的灯船,玄烨心中了然,不再理会王煦,即刻吩咐纳兰道:“容若,委屈你一下,到那船上,把她带回来,记住,切莫打草惊蛇,让她受丝毫损伤!”

他的意思是让纳兰乔装成嫖客,纳兰虽有迟疑,但也不敢违抗圣旨。

见纳兰身礀矫健渡河过去,王煦这才警醒,试探性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要去那船上做什么?”

玄烨冷笑一声,“难道你不知你所上之船是一艘贼船?”

王煦显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正惊愣间,只听远远传来“扑通”一声,两人双双抬头望去,只见纳兰站在船头,看着河水,而他身边站着的女子,岂不是一身汉装的洛敏!

玄烨心头大喜,果然……那首诗是她所为!一天一夜的搜寻,竟没有发现她就在那艘船上!那昨夜落水之人是否与她有关?

玄烨暗恨,握紧拳头,纳兰已将洛敏送到北岸,一见到一天不见的玄烨,洛敏克制不住激动,一头扑到他怀中,嘤嘤啜泣:“玄烨……玄烨……你在,你果然还在,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刚才在船上,留下洛敏和柳灼两人对峙,柳灼告诉她皇帝銮驾已经出城,要她别再白费心机,她已经遭帝王抛弃!可她知道,玄烨不是那样的人,那样做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果然,就在这时,纳兰出现了,救了她,可柳灼太过狡猾,水遁逃跑了。

玄烨亦是紧紧抱住了洛敏,好似要用光身上所有的力气,满脸痛色道:“是我不好,是我疏忽大意,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却要你在此犯险,我不会放过那帮贼人的!”

玄烨的脸色阴沉可怕,洛敏慌神,忙抬起头来:“不要弄得人心惶惶,咱们先回京师,再慢慢斟酌。”

玄烨看着她的眼睛,逐渐冷静下来,是呀,再大的事也不能惊动老百姓。他点了点头,牵了她的手就要走。

一回身,却见王煦满脸错愕地站在夫子庙前,好像看不明白眼下的一切。尤其是将视线落到洛敏身上时,更加觉得她深不可测,他张了张嘴,往前一步,却叫纳兰伸手拦住,王煦又是一愣,看着洛敏,道:“圆圆姑娘……你……”

洛敏心下一惊,手上同时一紧,她朝玄烨看去,而他正看着前方,好似波澜不惊地说道:“走吧,咱们出来太久了,老祖宗想咱们了。”

说着,玄烨拉着洛敏掉头就走,脚步略显急促,洛敏知道,他心里闹了不愉快,原本想说的话也没办法说,只能闷头跟着他走。

可是,身后一声声“圆圆姑娘”一直不间断,洛敏听来心酸,世上痴人,又何止她和玄烨,比比皆是,可惜,不是每一对都能成就一段良缘,有时候相逢,也是孽缘的开始。

人已走远,可王煦似乎还不想放弃,无奈纳兰还押着他,道:“她不是什么圆圆姑娘,是我家老爷的夫人,无论之前你遇到什么,从这一刻起,你必须全部忘掉,如若不然,便是死罪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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