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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晉江.3

作者:谷草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7

她的丈夫对不起她,可她不能对不起她的丈夫,不能对不起大清列祖列祖,更不能对不起社稷江山!

她拼尽一生保住了大清江山,却也因此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十八年后,她的儿子步上了她丈夫的后尘,随着一个他深爱的女人先她离开人世。

宸妃……董鄂妃……男人们总喜欢逗留在柔弱的女人身边,是她太过强硬,浑身是刺,才逼得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全都离她远去……就当她以为这一生都将在孤独中老去,上天终于开始怜悯她,给了她希望,和快乐。

她的孙儿,玄烨,同样是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同样为了一个女人爱得肝肠寸断……可她的孙儿比谁都要坚强,比谁都幸运,因为有人不许他为了情爱忘祖背宗……

人在弥留之际总能看到一些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句话她过去不相信,可在她病重昏迷的那几日,梦到的那些情景,她又不得不去猜测……

太皇太后说完话,洛敏忙舀了一壶热水喂她喝下,她一直盯着洛敏,不带质疑地问她:“皇帝当年和敏公主的事儿,苏麻喇姑早看了出来,咱们一直不说话,是想瞧瞧两个孩子是否会令祖宗蒙羞……结果证明,两个孩子都很懂事……没有做出半点儿违背祖德之事……”

当她突然提及陈年往事,洛敏差点打翻水壶,幸得太皇太后蘀她托住了,才不至于引来外头动静。

“我这次病重,知道皇帝为什么不去请萨满太太来么?”

洛敏恍然回神,木然地摇了摇头,她已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你如今害怕萨满,他也害怕萨满将你我一并带走……”

洛敏惊愣地抬头,太皇太后微微颔首,道:“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只能说,那是草原神灵的指示,他们把你送回了紫禁城,因你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又把敏公主留下,因她对科尔沁、对大清也有责任!”

“老祖宗……”

“孩子,能不能最后喊我一回‘皇玛嬷’?像你小时候那样,扑在皇玛嬷的怀里……”太皇太后颤声说着,洛敏扑了过去,低声喊道:“皇玛嬷!玛嬷……”太皇太后把她搂在怀里,两人一齐落泪了。

“好好,乖……敏敏不哭,皇玛嬷谢谢你,谢谢你陪着皇帝……皇玛嬷还想看着你和皇帝把几个孩子抚养长大,可是皇玛嬷走到尽头了,注定看不到了……但是,有几句话,别人我不敢说,今儿个趁着我还清醒,一定要跟你讲……”

☆、111章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大雪飞扬,太皇太后并未在天亮后醒来,她为大清奉献几乎一生,看到如今国泰民安,总算含着笑与世长辞。

在太皇太后去世的当天,玄烨虽然早有精神准备,可当事情真的到来时,他整个人都崩溃了,难以忍受,心里难受得死去活来,一连十余日,昼夜号痛不止,水浆不入口,以致吐血昏迷。

洛敏谨记她老人家的临终遗言,拼命撑住最后的力气,一心一意侍奉玄烨,帮他挺过去,也帮她自己挺过去!然而,当玄烨从昏迷中醒来,他便不顾一切要继续做昏迷前的那件事:违反大清后丧,皇帝例不可割辫的祖制,不遵皇祖母遗旨,不听皇太后劝告,毅然割辫!又拒绝文武大臣关于“我朝向日所行,年内丧事不令踰年”的奏告,决定将太皇太后的梓宫安放于慈宁宫内,于年后发引。[1]

于是康熙二十七年的新春佳节,因玄烨坚持于慈宁宫为太皇太后守丧,朝廷上下举哀,谁也没能过好这年伊始。

这天已经是正月十一了,二鼓以后,玄烨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小太监提灯,侍卫护从,由洛敏亲自扶着静悄悄地走向慈宁宫。玄烨想,最后一次找皇祖母单独说说话。寂寥寒夜,渀佛都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连风声都息了。满天星斗,又让他想起二十七年前,闪烁星夜,宫里也在举行一场隆重的丧事,只不过,那是在东边的承乾宫。

走近慈宁宫,便听得一片人声和哭声。玄烨与洛敏皆是一阵惊讶:这么晚了,是谁还在灵堂?

跨进正殿门,举目望去,原来是皇太后、皇后和妃嫔们在灵堂哭泣,她们也是来为太皇太后送行的。

玄烨和洛敏向皇太后请安,后妃们向皇上请安,礼毕,玄烨坐到皇太后左手下,洛敏站在一边,玄烨强笑着安慰道:“皇额娘不要悲伤太过,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皇太后自太皇太后辞世,亦是悲痛万分,昼夜守在太皇太后的梓宫前,不愿离去,玄烨知她圣躬素弱,而在尽心侍奉老祖宗时,慈颜瘦减,愈加羸弱,内心实有不忍。

尽管他因痛失祖母,悲伤过度而几近崩溃,却依然洞察敏锐,这种超乎寻常的理智与细腻情感,再一次令人潸然泪下。

在太皇太后即将离宫之时,皇太后的哀痛陡然变得异常强烈,她神色惨然,声调呜咽地对玄烨说:“老祖宗为大清而生,又为大清而去,她老人家呕心沥血,培养了两代英主,又得皇儿此般孝孙,她便也能含笑九泉……老祖宗待我如亲生女儿,我却曾有不孝之举,我……”说到这里,她竟是泣不成声了。玄烨低头无语,皇后和妃嫔们的哭声更恸了。

她们只管哭,也许不是为悲痛,但也实在难过,因为她们的皇上难过,她们也要跟着难过。

玄烨厌烦地挥挥手:“你们都回去吧!全都回宫去吧!不要在这里加重皇太后的伤心了!”

见皇上发话了,后妃们只好识趣地退出去了,临走时,还不忘怨恨地瞅一眼站在玄烨边上默不作声低着头的洛敏。随后,玄烨请皇太后止哀回宫,皇太后疑虑地看看他俩,玄烨苦笑道:“皇额娘请放宽心,儿子会克制自己。”

皇太后点点头,终也走了,剩下他和洛敏对着灵柩。小太监捧来金炉,玄烨便面对灵堂,舀起他亲笔写的祭文,一字一句地读下去。开始还想硬撑着朗朗而读,后来泪随语出,终于抑制不住,读到后来,声音嘶哑,泪湿胸襟,几乎不能完篇。

洛敏经特许,跪在他边上,与他一并诵读祭文,这是连皇后也没有的待遇,她用力按住他的手臂,鼓励他念完。

小太监亦是流着泪举着火,洛敏握着玄烨颤抖的双手,在灵前,两人亲自把祭文一页一页地焚烧在金炉之中。

祭毕,两人默默坐守在灵前。千回百转,哀思总难撇开,连想闭眼歇息片刻,也都做不到。

“敏敏,皇玛嬷走了,咱们的皇玛嬷走了……咳咳!”一声剧烈的咳嗽令洛敏浑身颤抖不已,连续六十日的侍疾、守丧以及悲痛交织,几乎已经摧毁了玄烨的身体,五内怔忡恍惚,侍疾时的足疾虽已痊愈,可这些年的操劳,即便是铁打的身躯,也将那些藏在他体内的病痛一下子全都牵了出来,这几日的奏折,都是她在服侍他时,帮着一一看完的。

洛敏屈身向前为他拍背,忍受着苦痛,强颜欢笑道:“玄烨,皇玛嬷她还活着,她没有走,她怎么舍得离开你?她会永远跟咱们在一块儿,看着咱们欢笑,看着孩子们奔跑在她的花园……这座慈宁宫,永远不会少了她老人家的身影……你瞧,她在看着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折磨自个儿,让她难受?”洛敏边说,边指着灵柩,最上面挂着太皇太后的画像,雍容华贵,面目慈祥,嘴角似乎还带着微微的笑。

这里每日都有和尚、道士上堂拈香,灵堂内长久弥漫着香烟,玄烨很虚弱,又经洛敏一番低音之语,产生了幻觉。

“皇玛嬷,您真的还在么?玄烨舍不得您……玄烨……”玄烨咬住嘴唇,泪水沿着消瘦的面颊慢慢流下。

不知是不是撑得太辛苦,洛敏不再劝他,竟是一下子抱着他嚎啕大哭,哀婉凄厉,两人的哭声交叠着,就连那画像上的笑容也诡异般地消失不见了,默默地流下了两道泪痕。

天亮时,奉旨前来慈宁宫为太皇太后舁柩的八旗二三品官员已在慈宁门外等候。将太皇太后梓宫迁往朝阳门外殡宫。发引时,玄烨亲自割断了为他准备的轿辇上的绳子,坚持步行。途中每遇更换抬梓宫之人,他必跪在道路左侧痛哭,一直到了奉安处,也一刻不停。

他原执意效渀民间百姓,为皇祖母守丧三年,可经百官士民再三劝阻,洛敏又将太皇太后的遗嘱搬到他面前,他才勉强同意改为持服二十七日!

是年四月,玄烨又亲自护送皇祖母的梓宫,前往遵化以南刚刚建成的“暂安奉殿”,恭视封掩。同时谕令礼部并传谕诸王、大臣:“太皇太后祭物,俱照世祖皇帝往例。”[2]

太皇太后已过世数月,宫中的大悲大凉始终萦绕在那几个孩子的心头,很长一段时间,玄烨与洛敏都不愿再经过太皇太后曾居住过的慈宁宫,玄烨更是不愿再从与通往慈宁门的永康左门遥相对应的隆宗门出入。每当必须路过时,便绕道而行,以免触景伤情,令人心碎流泪。

这几年,皇太后为了照顾太皇太后,一直暂住慈宁宫,而原本的慈仁宫进行修建,于去年十一月完成,并改了宫名,为“宁笀宫”。

太皇太后过世后,慈宁宫除了几个老太妃,便不再住人。玄烨每次上宁笀宫给皇太后请安,因不忍过慈宁宫,常从启祥门行走。从前于两宫请安行走,皆由起居注官记档,但启祥门是连接着启祥宫的宫禁之地,外官无由得知,玄烨便着令太监传谕敦住[3],仍令起居注官记载,而不忍于隆宗门行走的原因也一并告知侍郎库勒纳。[4]

*

这日玄烨从宁笀宫请安出来,叫人备了车辇去畅春园的无逸斋看几个阿哥的情况,谁知才到无逸斋,便见一群哈哈珠子围着阿哥们争相吵嚷,一听“皇上驾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转过身,看到皇上,吓得头也不敢抬,全都跪在地上。

“儿子给汗阿玛请安!”

“皇上吉祥!”

阿哥们、哈哈主子们、小太监们,一个个,有的声如洪钟,有的声音颤抖,玄烨眉头紧皱,叱道:“朕给你们安静的地儿读书,你们倒好,全跑院子玩儿来了!”

“汗阿玛恕罪!儿子有冤,求汗阿玛给儿子做主!”低头喊冤的是刚满六岁进学的十阿哥,奶声奶气,却也洪亮。

“十阿哥有冤屈?你倒跟朕说说,冤从何来?”玄烨极有耐心地问他。

“汗阿玛,儿子好不容易写了一篇字,却叫四哥全给毁了,汗阿玛您瞧!”说着,十阿哥将他的“心意”呈给玄烨,玄烨看到宣纸上大片脏污,显然,这墨迹是有人故意为之。

玄烨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四阿哥,问道:“四阿哥,你十弟说得可都是实话?”

“汗阿玛,儿子句句属实!不信您问八哥和九哥,他们也都瞧见了!”说着,小眼朝他们挤挤,八阿哥和九阿哥俱是一愣。

玄烨又看向这两个孩子,问:“你们都瞧见了?”

九阿哥与十阿哥一般大,他确实是看见了,只不过看见的是脏污后的字,当时他们几个刚进书斋,师傅还没到,只有四阿哥先到了,没有人亲眼看见那是谁做的,但是四阿哥被当做是“凶手”了。

九阿哥实话实说,把看到的都告诉了玄烨,玄烨点了点头,八阿哥也跟着附和,年长的大阿哥、太子和三阿哥都是后来才到的现场,所以只做旁观者。

玄烨心想这是一场误会,正要劝解几个孩子,哪知一直闷不吭声的四阿哥说话了:“是儿子做的,儿子甘愿受罚!”

玄烨一惊,有人却在得意发笑,因都低着头,玄烨没有发现几个孩子之间的异常,只问四阿哥:“真的是你做的?”

四阿哥点头,玄烨皱了皱眉:“理由是什么?”

四阿哥沉默,玄烨瞧了他半晌,最终长叹了一口气,仰起脖子,又低头看着他们,道:“四阿哥,你心里有什么憋着尽管说出来,汗阿玛都听着。”

“儿子无话可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十弟的字确实是儿子毁的,儿子甘愿受罚!”四阿哥极具隐忍,又?锵有力道。

“你明知有错,又为何要犯!你可知你这样是在以兄长的身份欺压弟弟啊!”玄烨厉声骂道。

四阿哥磕了一个响头:“请汗阿玛责罚儿子!”四阿哥一味邀罚,却不说任何理由,玄烨这几天偏偏又在气头上,便也对几个孩子没了耐心:“朕给你们造书斋读书,是要你们明事理、讲情理,既然你们耽于学业,便都在这院子里给朕跪上两个时辰!天没黑前,统统不许吃饭!不许回宫!”

玄烨喘了一口气,又指向几个大孩子,道:“还有你们,身为兄长,非但不劝阻,竟还视若无睹!何为孝?何为悌?一并跪上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给朕抄一百遍《孝经》!”

“谢汗阿玛赏赐!”几个孩子磕头谢恩,到头来,谁都没有好果子吃,十阿哥更是恨上了四阿哥。

玄烨气呼呼地去了清溪书屋,终于获得一片安静,只是还没到两个时辰,宫里传来一个不幸的消息,令他心急如焚,火速赶回宫中!

作者有话要说:注:

[1]发引:俗称出殡。

[2]出自《康熙起居注》第2册,第1699页。

☆、112章

玄烨赶回宫里时,已近黄昏,他二话不说,直接冲到承乾宫,跑得太急,加之前段日子伤了元气,才到承乾门口,便已气喘吁吁。

方才承乾宫的太监出宫禀告,说是五公主突然发病,浑身滚烫,已经昏睡过去。一瞬间,承乾宫上上下下的人心急如焚,连带着翊坤宫,五公主的生母,亦是踉跄着步伐跑来查看。

玄烨大踏步跨进正殿宫门,太医院的院判、院使连同几位御医全都站在一边,孙太医正在炕榻边上为昏迷的五公主细心诊脉。

“恭请皇上圣安!”见到皇上,所有人急忙请安,玄烨朝他们挥挥手,只身上前,洛敏和皇后正焦急地等着太医的确诊。

“都让开。”太医们退到一边,玄烨一下子就看到了昏迷不醒的可怜的孩子,而在看到她那张粉粉嫩嫩的小脸惨白无色时,心下顿时一颤,扭头看向孙太医,问:“可有诊出公主病因?”

孙太医低着头,恭敬老师地回道:“回皇上,学生已确诊,五公主是……是出花!”

洛敏原以为是普通的小儿热症,可在听到确诊是天花后,当即便觉胸口一滞,而皇后眼前一黑,昏厥过去。陪伴着的尔珠和敏嫔以及宣嫔赶忙上前搀扶,掐住人中帮助顺气。她们可能也是因为恐惧,一个个颤抖不已。

天花,对满洲人来说,是最可怕的疾病。在关外时,他们就对之畏惧万分。入关定都后,几次天花流行,夺去了许多皇室贵族的生命,就连玄烨,也是九死一生……满人对于天花的恐惧心理从未减轻,直到康熙十七年,太子出花,玄烨倾心照顾,最终痊愈,也在此找到了预防天花的方法,即以出痘人的痘痂植入幼儿体内。

一经种痘,宫里果然得到了对于天花的预防,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如今,可见在五公主身上失败了。

换在过去,宫里的人一旦出痘便要送出宫,可到了康熙朝,规矩全都改了,玄烨不忍心,不忍心将他的亲人驱逐出宫!

虽然太医已经确诊,玄烨似乎还在做挣扎,他坐到炕沿,伸出手搭住那孩子的脉门,细细诊脉,不知过了多久,他都不忍心把手放下。

“皇上……”太医们颤着声音听候皇上下令。

忽然间,玄烨厉吼一声:“都杵在这儿干嘛!还不赶紧开了药方去御药房抓!”

众人忙“嗻”了一声,随即各自忙开,皇后已经醒了过来,抽噎着,看着昏迷不醒的五公主。这孩子虽不是她亲生的,这些年的抚育,她早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如今五公主染了天花,对她、对洛敏、对承乾宫和翊坤宫两宫的人们,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老祖宗才过世不久,老天爷难道还要再夺走一条小生命嘛!

“皇上!--”正在暗自神伤的人们,忽然看到皇上抱起五公主,朝殿门外走去,全都惊住了!

果儿是幸运的,她躲过了天花灾难,熬了过去。病愈脱痂的那一日,四阿哥已经恢复如初,好似从来没有受过责罚,并在骑射回来时,抓了许多漂亮的蝴蝶祝福他的小妹妹。

果儿欣喜若狂,一如六岁女童,才用好晚膳,便拉着她四哥的手,一路狂奔慈宁花园,放飞蝶儿,令沉寂数月的慈宁宫重放异彩!

看着果儿与四阿哥如此要好,洛敏心头再次欣慰了。不过,后宫每日的繁琐与纠结,又使她忧心阵阵。

这日晚膳时,敬事房的人还是来了翊坤宫传话,宣召宜主子月升之时进乾清宫。晚膳后,洛敏照例沐浴更衣,小霞为洛敏上晚妆,拿了两面镜子前后照着,气色看上去较前几日好上许多,消瘦的脸庞因妆容修饰略显丰腴,可仔细一看,她还是瘦了不少。

她正想着心事,没仔细瞧镜子,小霞也不多问,只叹气瞅了她一眼,又继续为她篦头,待一切就绪,她便起身走出寝宫,坐上肩舆,由四名太监抬着送往乾清宫。

常年如此,这一切都太过熟悉,她闭着双眼,单手撑着额头沉思,摇摇晃晃,忽然头晕得厉害,偏在这时候,晚风吹来一阵窃窃私语:

“她还真当自个儿能爬上去呢,不就仗着肚子争气!”

“争气又有什么用,自她生下十四阿哥,皇上都不曾去瞧过她……”

“哼,不过就是个包衣出身,竟也能升上妃位,皇上究竟想的什么?”

“我怎知道,大抵是皇后宫里出来的人,又有几分仁孝皇后的神采……”

“哎!说到底,仁孝皇后过世这么多年,皇上仍旧不曾忘怀,如今咱们又算什么!一个德妃,一个宜贵妃……听说皇上今儿个又召了宜贵妃侍寝,你说这皇上怎就不想想后宫其他姐妹,光是挑着两个旧人到底什么心思!”

“还不是咱们皇上长情……难道你不曾听说,那宜贵妃与德妃的言谈举止,颇与仁孝皇后相似么?”

“咦?听你这一说,我倒觉着德妃与宜贵妃走起路来,确有几分俏似,只是我进宫时日尚浅,更无缘得见故皇后,更不知故皇后她……哎呀!如此一来,那她们岂不都是……”

“呵呵,想来皇上正是这般心思,如今张狂又有何用,还不都是他人的影子!”

……

四名太监抬着肩舆慢悠悠地走在西一长街上,背后议论着什么他们听到了却要装作没听到,继续默默朝南行进,洛敏从头至尾闭着双眼,过了隆福门,耳朵却一直嗡嗡响个不停。

在宫里如此放肆说话的,是两个不懂规矩的贵人,去年新晋的秀女,来翊坤宫参见过她,这一年似乎与长春宫的温贵妃走得颇近,照这走势,她们该是刚从长春宫出来。

洛敏一路默默听在耳里,由着声音越来越远,也没吩咐太监们停下,或以贵妃身份斥责妃位以下妃嫔,只在心里一阵失笑。

她没回头,自然也不知道她们身后跟着出来的,正是被议论着的德妃,她铁青着一张脸,冷汗顺着背沟流,却也没上去大声斥责,她只是满心凄楚,缓缓地、悄悄地往回走,出螽斯门折向北,那是寂静的西二长街。两旁宫墙矗立,头顶只露出窄窄的一道星空,重重殿阙、层层宫院,仿佛都深深陷没在厚重的宫墙之下,只有一道道金黄琉璃瓦屋脊、高耸翘向天际的飞檐和檐上九个欲飞的压角兽,求救似的浮出墙头,看着世间。

她和宫女雨妞儿两人的脚步声空寂地回响在宫墙间,一直走到最北,也不曾见到一个人影。

要不是听到方才那番话,她还能跟以前从宁寿宫出来那样,从启祥门过永寿宫,穿过月华门、日精门到东一长街,再向北折东,从东二长街向北回到自己的永和宫。

皇上召了宜贵妃侍寝,偏又撞上从长春宫出来的宁贵人和布贵人在背后议论自己,那些压在心底许多年的酸楚,一下子就藏不住了。

她气愤地往回走,哪怕要绕远路,也不愿在人前受辱!一路爬到妃位又如何!多年产子又如何!皇上何曾待她真心!她们说得一点没错,她们只不过是替身,而她正是一颗受人摆布的棋子……

出百子门,向东直行,到了宫后苑。德妃走得很累,天虽暗了,气温却没完全降下来,她很热,鬓发都被汗水湿透了。乍一进这座松柏如盖的后花园,阴凉的风顿时使她打了个寒噤。

这边是千秋亭,对面是万春亭。皇上很喜欢那座亭子,几乎一有空就去那儿坐坐。那一年皇后还是懿妃,郭络罗氏才进宫,她刚到懿妃身边侍候,一日陪着懿妃遛弯到了那里,遇见了皇上,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行了一礼,未曾抬头,可是与懿妃说的每一句话,全都不经意间钻进她的耳孔,久久不散。

不知是否念想过重,抑或是她掩藏不够,长久时间下来,倒也叫人挖掘了心思,懿妃教了她很多,又把她拨去了御前。

起初,皇上的心思从不在她身上,她也只负责倒茶送水。直到那一晚,皇上看书到了二鼓更漏,轮到她坐夜,每隔半个时辰便要进书房剪烛芯,她小心谨慎,轻声慢步,生怕打扰了他。

正当她剪完烛芯要告退时,坐在书桌旁默声不语的他竟开口喊住了她,她慢慢回过神,恭敬地低着头,等着吩咐,可是沉默了许久,除了烛火“哔剥”之音,便只剩两人一高一低的呼吸。

她几乎是屏着气,等候这声回应。她最终得到了回应,在隔日上午,他照例御门听政,她留在乾清宫继续当差,在偌大空寂的金殿中,御前大总管,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梁九功,他带着皇上的口谕,命她下跪接旨。

梁总管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响彻整座宫殿,听完,她浑身僵硬着,险些忘了领旨,忘了叩谢皇恩。

在梁总管的再三提点下,她才醒过神,磕头领旨谢恩,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身份——常在位份。

那日起,她不再是御前女官,而是位列常在,荣升小主儿,居于后宫,成为他众嫔妃之一。尽管如此,她的出身始终无法改变,面对后宫的冷嘲热讽,她都以沉默对待,隐忍度日。

总算皇上念及旧情,看中她的温厚老实,才不至于留下一盘残局,更没有满盘落索,只要一天拥有故皇后的影子,一天受到今皇后的依靠,她便不会失去希望……

可是她的希望向来都很渺茫,得宠也犹如失宠,即便育有多子,却不及其他皇子受尽宠爱,更没能真正挽回她真正想要的。他的后宫看似美满,却如风云变幻莫测,他儿女成群,却唯独宠爱太子以及郭络罗氏的子女。

一样是替身,为何命运如此不同?就因为她的出身?

一声猫叫,打断了德妃的胡思乱想,也正是这一声猫叫,令她心神一颤……她忽然加快了脚步,额上的冷汗流得更厉害了。宫人雨妞儿急急跟上,跟着她一直往东,忽然折向北,而不是由长宁左门折向南,走东一长街或东二长街回宫。

见她毅然转身向北,雨妞儿惊慌地喊了一声:“主子!”

德妃像没听到一样,径直走向乾东五所大门。雨妞儿紧跑两步,举着羊角宫灯,拦跪在德妃面前,哀求似的劝喊道:“主子,这儿是阿哥所,按规矩,您不能私下……”

“我知道!”德妃细眉一竖,一改常态,瞪起眼睛怒喝道。

不是第一回苦尝思念的寂寞感,皇宫里的规矩她也时刻牢记着,正月里,她在多重压力下诞下一名小皇子,和以前一样,孩子刚落地,就被保姆抱走,交到早已预备好的乳母手中,养在乾东五所。她只在孩子满月时见过他一面,此后四个多月,再也没有见过。

她想念她的孩子,比当年生下四阿哥时,还要想念!几乎是凭着直觉,奋不顾身地冲到这里,可是这会儿宫门已经落锁,即便横冲直撞,她也进不去。

德妃苦楚一笑,虽然进不去,她还是想在这里站一会儿……雨妞儿瞧她放弃了进去的念头,松了一口气,又低下了头,没有命令,不敢私自起身。

至夜,九重宫阙更加阴森可怖,一阵凉风吹过,吹落了挂在德妃脸上的泪珠,终于忍不住,咬紧牙关,转身匆匆忙忙,逃也似的离开了乾东五所,从东二长街一路往南,回她的永和宫。

才跨进寝殿的门槛,她便瘫倒了,带着无限酸楚的血泪以及不堪询问的委屈,陷入漫漫长夜……

*

此时的乾清宫亦是一片寂静。玄烨专心批本,洛敏则静悄悄地在棚架上刺绣。这段日子,但凡洛敏进乾清宫,他们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只是平日她刺绣十分专心,轮到今天做最后的收尾,却频频出神,几次扎到手指。因她闷不吭声,同样专心批本的玄烨并未察觉异样,只在看完后,想看看她绣得如何时,才意识到。

玄烨几步冲了过来,捉住她的手,皱眉道:“怎么这般不小心?”说着,把她的食指含进了嘴里,吮了一口,又能拿她的绢巾仔细包裹住,扎了一个蝴蝶结。

洛敏一直沉默着,玄烨愈发奇怪道:“在想什么?”

这回她没打算无视问题,而是抬起头,选择正视他,她极度认真地问:“玄烨……你对仁孝皇后……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玄烨没想到她会在多年后问他这个问题,他愣了愣,忽然严肃地盯着她:“你可曾怀疑过我?”

“我……”洛敏张了张嘴,视线又移向别处,她曾有一瞬间的怀疑,生怕自己不在的那几年,他会被赫舍里皇后的深情感化,毕竟受到了历史的影响……

正在沉思间,手上忽然一紧,他正紧紧握着她,并说:“她是皇后,是老祖宗亲点的索尼家的格格,她,以及他们全家所做的,我只能以感激的心情投以回报……”他凝视着她的双眼,没有一丝闪烁:“你走后,他是我唯一的知心人,只有对着她,我才能感受到你还在我身边……我知道这样对她很残忍,可我不想对你残忍,我的心,好像掰成了许多份,可完整的经络,每一处神经,每一滴流淌的血液,每一天脑海的思念……全都属于你。你若不信,大可将我的身躯剖开,取我血肉,看看它们是不是热的,是不是血红的,是不是都刻着你的名字……”

他的话虽然夸大,却是句句出自真心,她固然感动,却还是忍不住确认一遍:“立太子,除了安邦定国,可也有一部分是为了她?”

玄烨没有否认,他说:“终究是我欠她太多,无论是感情,还是利益,她付出太多,牺牲更多,太子,我只能以此作为补偿,作为赎罪!”言罢,玄烨沉重地闭了闭眼。

“那德妃……为何你会对她爱顾有加?”洛敏又问。

玄烨眉头深锁,看得她心底一颤,旋即见他背转过身,心又猛地一抽,果然,他对她是不一样的么?

“你该知道她出自谁的宫中,也该知道谁在下这盘棋,又是谁安排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在我身边,我不说破,一方面是出于私心,另一方面也为了权衡各方利益。她很会做人,学得也很像,就跟当年的赫舍里一样,可她们毕竟不是你,敏敏。”

玄烨一语道破天机,洛敏惊诧之余,回头细想,又想起了老祖宗临终前的那番话,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觉得真相太过残酷,在这宫闱之中,朝廷之上,他的婚姻始终是被动的,是没有真正的幸福可言的。

洛敏一阵心痛,一阵愧疚,一阵说不出的苦楚,是不是太过在乎,才会如此忧心忡忡,以至于忘了当初的誓言,存了那一丝薄如蝉翼的疑虑?

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心贴着彼此,她哽咽道:“玄烨,原谅我,我好累,想有一刻的松懈,可是这种‘松懈’太可怕,可怕到……竟让我以为你……”

玄烨转过身,拉住她的手臂,扣进自己的胸膛,起伏的心跳贯穿彼此,断断续续二十七年,一刻不停。

即使一天天老去,也要为彼此跳到寿终就寝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可能贴上“尾声”,大结局再放两个不同的,大家意下如何?

顺便提一句,我文里所写的故宫地理位置或名称和现在的故宫有所出入,因为历经百年,很多建筑群都大规模地发生变化了,孝惠章皇后在康熙二十八年前居住的宁寿宫和后来康熙二十八年建成的东面的宁寿宫不是同一个建筑群,皇太后现在居住的是宁寿旧宫,就是原来的慈仁宫,其实在康熙二十一年就已更名为“宁寿宫”,之前有段日子还用过“寿昌宫”这个宫名,由于变更太频繁,不在文里具体提及,同时为了偷懒,就一直用慈仁宫,直到康熙二十五年更名(这也是我篡改的),具体实录里都有记载,一时说不清……康熙二十八年建成东边的宁寿宫区后,太后就搬了过去(可能跟孝庄过世,不忍过慈宁宫去宁寿宫有关,因为从启祥门过去稍微有点绕,启祥门是启祥宫前一道门,启祥宫就是现在地图上看到的太极殿),原来的宁寿旧宫又改名咸安宫,就是后来两废太子幽禁的地方,乾隆十六年改为“寿安宫”,沿用至今。

乾东五所就是现在故宫地图上的北五所,分五个建筑群,分别为一所、二所、三所、四所、五所。我文里还提到过乾西五所,就是与之相对的故宫最北,靠御花园西面那一带,现在是漱芳斋、重华宫、建福宫等等建筑,都是乾隆继位后将一所、二所、三所、四所、五所改建的,乾隆之前都是皇子居住的地方,后来就有点变了意味。

114

那一夜后,洛敏藏在心底的顾虑彻底消失了。也在那一夜后,玄烨经过皇后的提点,去了乾东五所看望年幼的十四阿哥,却没开恩让德妃有幸见上她的孩子一面,只是按照宫里的规矩,每月朔望,准许皇子与生母见上一面。

因太皇太后过世,康熙二十七年的这一整年,所有庆祝活动全部取消,仲秋这一日玄烨没有设宴,皇子、皇女们也未能集体出现,但是他们得以去各宫向他们的母亲请安。

就在这一日,保姆抱了七个月大的十四阿哥去永和宫,德妃看到她又白又胖的孩子时,欣喜落泪,站在孩子面前,声音颤抖不已,低低喊着“孩儿,孩儿,我的孩儿”反反复复这一句话。因是佳节,小阿哥换上了绣龙的黄色锦缎小袍,头上的胎毛浓密,黑黑的披在额前、鬓角和脑后。

许是受到血肉上的感应,小阿哥黑亮亮的眼珠一直盯着德妃,随后伸出一只胖胖的小手,咧开长了一颗牙的小嘴,咯咯笑了。德妃再也忍不住,猛地从保姆手中夺走自己的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发疯似的亲吻孩子的小脸、小手、脖子、头发,一阵哭又一阵笑。

这些年,她的精力一点点被剥去,强撑着保留最后的力气来守护这个孩子。当年生下四阿哥,是她头一回尝到做母亲的滋味,十分苦涩,与民间的骨肉亲情完全不同,是这里的宫规,阻断了她和她的大儿子之间血脉相连的亲情。后来,她又生下了六阿哥,她的第二个儿子,原以为能够挽回一点骨肉缘分,可惜那孩子命苦,没能活到成年。她的伤心,并没有挽回那个男人的心,只是令她愈发憔悴。

直到怀上这个孩子,她才又有了一些盼头,过去的一切全如一场春梦,已经消失了,如今留下的,只是那个小皇子,才七个多月,在紫禁城高大厚重的宫墙内,那小小的婴孩,几乎成了她唯一的亲人……

德妃抱着这团软软的、暖暖的、活生生的小东西,深切地感受到什么是“血肉相连”。她紧贴着他柔嫩的小脸,感觉那小手的触摸,听着他咿咿呀呀的娇嫩声音,她的心全被幸福和甜蜜层层包围,而当一声半模糊半清楚的发音传进她耳朵时,她更是欣喜若狂,泪珠“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孩子的锦缎小袍上。

她的孩子会说话了,会喊她“额娘”了,她从没有教过他,意外过后,询问下来,才知是乳娘教的,对着他生母的画像教的。

这一天,无疑是她进宫以来,最最幸福美满的一天!可是时光短暂,当孩子重新被抱走时,她又忍不住一路追出去,身后跟着宫人,再次拦住了她,她只能听着孩子的哭声一点点远去,心犹如被鞭子一记又一记地抽打着,痛苦极了。

她紧紧拽着胸前的衣襟,用力闭上眼睛,狠狠咬牙,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仰起头,望着碧蓝的天空,两滴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滚落至下巴,滴到石板地上,与之融为一体。

在这座森严威慑的紫禁城内,她已流过太多眼泪,下半辈子,她再也不想活得这么累……也许,为了她的孩子,她要更加坚强、勇敢,主动面对一切危难,掌控自己、别人、所有人的命运!

中秋团圆,六宫各处,皆有美满。午后的北花园中,孩子们嬉笑追逐,洛敏与玄烨站在亭中,听着孩子们的笑声,看着孩子们的身影,紧紧靠在一起。

失去了太皇太后,他们还有皇太后疼爱,有彼此相爱,有对一群同样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小辈的关爱。

康熙二十七年是缺憾最大的一年,是沉重的一年,但也是圆满的开始,是愉悦的前兆,他们只需要时间的治愈,在等待中恢复。

挥别沉痛,迎来普天同庆,康熙二十八年的春天,玄烨再次启銮南巡,阔别五年,江南好景依旧,只是旧景不再。

玄烨临阅河工,河道总督再不是五年前的靳辅,而由闽浙总督王新命代之。去年正月,玄烨除却为皇祖母的丧事而伤心欲绝,更为朝廷大事烦心不已。

监察御史郭琇的两道上疏,改变了两个人今后的命运。一道上疏弹劾靳辅治河无绩,一道弹劾相国明珠结党营私、独揽朝政。

玄烨听取各方陈述,却无力做出乾断,他将靳辅的案子交给九卿会议裁决,最终罢免了靳辅。至于明珠,在接到郭琇的弹劾密折时,他仰天一阵嗟叹,不久便任命郭琇为左都御史,在明珠五十三岁的寿宴上,默认他携带一份特殊的“礼单”,上门祝寿。

明珠在接到这份“礼单”后,热闹非凡的明珠府一瞬间被沉重笼罩,当日的寿星褪去了喜气神色,惨白着一张脸,双手垂下,瘫倒在了冰凉的石地上。

想他在庙堂之上叱咤风云大半生,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终究是气焰过盛,疏于防范,一道弹劾奏章,就将他打入无尽地狱,大半生的“丰功伟绩”也毁于一旦。

皇上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那是因为英明神武的皇上对他早有防范,只是没有证据,如今东风吹来,将他一网打尽!

郭琇奏疏皇帝时,列了明珠十一条大罪状,皇帝看过后,又在心里多加了一条,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五年前,他南巡至江宁,站在明故宫的城墙上,那两只高飞的白鸽并非野禽,而是家养,受过特别训练,吃的并不是普通饲料,他曾派人秘密彻查饲料来源,又安插眼线于重臣府中,兜兜转转,线索最终落到了明珠府上。

抽丝剥茧,细细整理来龙去脉,玄烨恍然大悟:朝中大臣结党营私,排陷异己,明珠凭借他这个皇帝的信任,势焰熏灼,辉赫万里,更因他的亲人身在后宫,便有意唆使大阿哥夺嫡,光这一条,就已经罪无可恕!

幸得大阿哥与惠妃明白事理,即便有可能参与其中,但经悬崖勒马,总算没能酿成大错,玄烨对此并未追究责任。可是,即便明珠曾功勋显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玄烨不忍心诛杀功臣,唯有将其罢官,拆其党派,抄他家财。

明珠倒了,他的大儿子纳兰容若于康熙二十四年病逝了,当年那帮反清贼匪,也在明珠的供词中,找到了……幽禁明珠的后两天,京师的西四牌楼下,又多了一缕亡魂。

这一切,洛敏浑然不知,相关的文件及奏折,玄烨全都毁了,任何对她不利之事、之人,全都消失了,没人再会提及。

旧人去,新人来,总算还有几件喜事,能让人笑着走过这一年。这次车驾到江宁,仍旧是曹寅亲自接驾,他一如既往尽心尽力为皇上办差,五年不见,他好像也老了。

五年后的重逢,玄烨和曹寅,两个人都忍不住在众人面前流下了男儿的热泪。玄烨毅然决然地选择驻跸织造府,曹寅已在明珠倒台后官复原职,续任江宁织造臣。

玄烨在江宁城待到二月月底才启銮回京,他原本只打算逗留三日,不想城中百姓挽留圣驾,他感动之下,便多留了两日。

第二次来到江南,更见江南富庶,百姓生活安定,他心甚慰,只是仍然不能放松和无法满足,如今国事虽然平稳,罗刹国也已同意签署边疆协定,可他还远远当不成太平皇帝,他走了大半生的曲折道路,前面的路还很长,不一定一帆风顺。

噶尔丹还在北疆叫嚣肆虐,一双狼眼时刻盯着大清的辽阔疆土,是朝廷面临的又一大威胁,使他日夜忧虑;而西藏,大清的一部分领土,其内部矛盾复杂,需要他派兵前去安抚。

他的大业还没有完成,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他相信在这泱泱大国,仍有许多民怨隐藏着,康熙盛世还没有真正到来,他要做的还有很多,他没有成吉思汗那样庞大的野心,他只想安邦定国,让百姓安居乐业,人人丰衣足食,这才是他想要的帝国,一个没有杀戮的大清国!

不过,他做了大一统的皇帝,就要做万民的典范,他不能允许自己留下一点诟病给后世人批评,无论前朝,还是后宫;无论修身,还是齐家,为了平天下,他不能过分溺爱他的爱人,不能成为只沉迷美色的昏君,不能带给她一丁点的“历史罪责”……有时候,他不得不对不起她,不得不在无形之中伤害她……

有时候,他需要她的体谅;有时候,她的体谅会令他胸口窒闷。如此,他便对她更加感念,此生此生,来生来世,生生世世,都将永远珍惜,永远疼爱,永远守护……

他的大业与她一同开创,他要像历代有名的英主,文治武功横绝一代,而她便如同历代贤后……

从江南回宫的六个月后,宫里宫外又发生了两件不幸大事:三月里,功勋卓绝的安亲王岳乐病故;七月里,皇后突发疾病,不幸崩逝。

又一次失去亲人,而且是连续两人,玄烨再次受到沉重的打击,也许是打击太多,他的心已几近麻木,至八月,他又如往初一般上朝听政。

久而久之,悲凉散去,文武大臣又将议政重心移到“立后”之事上。他曾立三后,三位皇后皆不幸丧生,究竟是她们福气不够,还是他命中克妻,老天爷竟如此残忍,将他身边的亲人一个个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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