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见:
这大概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
我知道你收不到,因为北海道那边你的住址已经早就人去楼空了。
半个月前从北海道回来,我想了很久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你才开始躲我。
去过你以前的国中,得知了录取你的高中之后,我几乎是立刻跑到那里去了。
可是很遗憾,你并没有去那所高中念书,任教你的老师说你的亲戚替你办了退学手续。
取消了经济补助,退学,搬家,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至少请你不要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
(苦笑)虽然这么说,但是你大概也是看不到这封信的。
那么,最后说一句——清见,我会一直等你的。
——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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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看,就是她啦。”
“你说昨天打了柳君的人是她?可是长得超漂亮啊!”
“光有一张脸没教养有什么用!你都不知道她昨天那巴掌,嘶——想想就很疼!真是委屈柳君了。”
一路从校门走到教室,竹内清见听到的都是这样子的话语。
叹了口气,毫不意外地看见自己的课桌上被粉笔和刻刀划乱。
——啊啊,真是好久没有遇到了呢,这种事情。
回想起来的话,当初国中的自己也是这样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欺负着。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还很乐意和她搭话的。
》》》
“呐呐,竹内桑!”
“怎么了嘛,三浦桑?”
“那个,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用的什么牌子的护肤品啊?总感觉竹内桑的皮肤超好的呢!又白又水!”
“诶……?”
“所以说啊,就是护肤品啦!”
“那个…我…其实我什么都没用啊。”有些勉强的笑容,无法坦率地告诉别人自己所在的农村连沐浴露都是奢侈品,大家都是用肥皂来洗浴的。
“竹内,那个,麻烦你一件事好嘛?”
“水濑啊,怎么了?”
“这个,请你帮我交给隔壁班的上村君!谢谢!”
“情书嘛?可是为什么要我……”
“帮个忙啦竹内,我自己不敢去给他。”
“啊……我知道了。”
“上村君。”
“竹…竹内桑!怎么了嘛?”
“这个给你。”
“诶诶诶诶诶?!”收到信封的男生满脸通红,“竹竹竹…竹内桑?”
“是水濑让我转交给你的情书,记得好好回信哦。”
“不是的!那个,竹内桑!”
“怎么了?”
“竹内桑!其实我喜欢的人是你!”莫名其妙地被告白了,明明只是替水濑弥生转交情书而已。
“你们都不知道啊,那个竹内清见,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气势嚣张!”
“是啊是啊,我上次问她用什么护肤品都不肯告诉我,超虚伪的!”
“还有啊,上次我让她帮忙转交一下情书给上村君,结果她竟然勾引上村君!现在上村君天天都对她魂不守舍啊。”
“水濑你好可怜!明明喜欢上村岬这么久了的说!”
“就是就是,都是竹内清见的错,超级不要脸的。”
“呐,你们听说没有?”
“什么什么?”
“A组的那个竹内清见其实是乡下人哦!”
“开玩笑的吧!那个竹内大美人?”
“千真万确哦,田中她去教职室的时候看到的档案!”
“呜哇,我就说怎么这么粗俗!”
“是啊是啊,怪不得没人理她呢,空长了一张漂亮脸蛋,结果没教养还是没教养。”
“她每天的便当都是紫菜包饭哦!超寒碜的!”
像是这样子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
无法理解城市里的人们究竟是什么想法,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不是嘛?
为什么因为自己在北海道的穷乡僻壤长大,就注定要比别人低下一等?
究竟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就是社会啊,清见。
——所以,你一定要跳出这块偏僻的地方。
这就是答案。
父亲和莲二给她的,同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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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担心所以就来看看,果然变成这样了啊。”突然出现在颈侧的棕色脑袋,一如既往的沉稳声线从柳莲二的口中发出。
“莲二?”竹内清见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人,柳莲二越过她的身侧,站在课桌前帮少女收拾着脏乱不已的桌面。
粉笔和记号笔写着的,有些不堪的话语。
被揉乱的纸团和用过的纸巾,捉弄人用的玩具老鼠和毛虫。
不是没见过这些愚弄人的把戏,只是当有个人愿意站在你身前为你挡住时,一切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那个,柳君…”邻桌的女生如此开口:“柳君和竹内桑……?”
“是恋人。”没有一丝停顿的回答,柳莲二的话语不算响,但也足以让人听清,“昨天只是误会而已。”
整个教室似乎安静了一秒,没有人想到柳莲二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一直到午间被柳莲二叫走为止,竹内清见都被女生们团团围着。
好奇的八卦的,恶意的善意的,层出不穷的提问都被竹内清见用稍显刻薄的话语打发走,可尽管这样还是不断地有人上前套话。
——好烦。
真是虚伪的人啊,上一秒还在你的课桌上乱划,下一秒就摆出了和善的表情来和你搭话。
明明心里不断地在咒骂质疑着你,表面上却故作无辜地说着你好漂亮之类的恭维。
不想靠近就不要靠近啊,最讨厌你们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了!
“呐呐,竹内桑和柳君是昨天才开始交往的嘛?”甜腻的声音让人受不了,明明可以正常一点却偏偏要用假声来装可爱,“毕竟竹内桑昨天刚刚转学来呢,之前应该不认识柳君才对吧?”
——啊啊,然后呢?
我回答【是的】,然后你们一边说着【竹内桑好厉害】一边心里想着【认识一天就交往肯定很快就会分手】,满足了你们的侥幸心理之后坐等着看我的笑话嘛?
不想做无聊的小丑也不想让自己被孤立,心理不断重复着【不关你们的事吧】表面上却还是不得不笑着回答“我和莲二认识七年多了。”
口口声声说着最讨厌两面派的自己,如今却也在做着这么虚伪的举动,想想的话还真是讽刺到不行。
周围的同学不是自带便当就是去了食堂,看着空掉大半的教室,竹内清见有些无力地趴在了课桌上,闭着眼睛,思维却更加地清晰了起来。
以前母亲做的紫菜包饭似乎还在眼前,现在却早就变成了天方夜谭。
比起当初更加穷困潦倒的窘境,连一顿饭都快是奢侈品了。
——说真的,好饿。
“预测正确,清见你果然没带便当。”一片阴影照下,柳莲二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教室里有些突兀。
“所以?”稍稍睁开了眼,竹内清见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势,侧着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棕发少年。
“一起吃吧。”晃了晃手里拎着的便当盒,柳莲二这么说着。
该说出乎意料还是什么,竹内清见本以为按照柳莲二的性格,八成是找个没人的树下两人一起用餐,但事实上到达顶楼天台的时候,少女听见了有些喧闹的谈笑声。
“哟,柳,今天来得真晚呢,噗哩。”
“仁王,下次嘴里吃着东西的时候别说话。”
“是是,话说旁边这位……噗哩!她不是昨天扇了你的那个嘛?”
竹内清见听见柳莲二似乎微微地叹了口气,然后用着温润的声音说道:“误会而已,我和清见在交往中。”
“诶诶诶?那就是说今天上午一直在说的传言是真的了?”丸井文太双手撑地,动作有些夸张地求证着。
“传言?”
“噗哩,搭档你还真是两耳不闻传外事呢。”耸了耸肩,仁王雅治对着柳生笑得有些痞,“女生那边都在传哦,说柳他有交往对象了什么的。”
“与其关注八卦不如好好管管自己的女友?中川桑昨天可真是让我误会得大了呢。”有些出乎意料的带刺话语,竹内清见的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感觉到柳莲二握住自己的左手紧了一紧。
“对不起啊竹内桑,那个,我真的不知道莲二他有女朋友啦,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不会……”
“做作。”有些冷淡地看了一眼坐在仁王雅治边上的绿发少女,竹内清见没等中川美惠把话说完就给出了刻薄的评价,“既然有男友了就请自重一点吧,中川桑,不管莲二有没有恋人,我觉得在情人节喂别的男生巧克力,这本身就是很有问题的行为。”
苛刻过头的话语,竹内清见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别人用这么凉薄的态度。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明明以前会微笑着温和地和别人相处的。
到底是哪里变了呢?
为什么现在的自己都这么习惯地用阴暗的想法来揣测别人?
认定了班级同学一定是怀着恶意来搭话的,一定是坐等着看自己笑话的。明明很讨厌,却又要用自己最唾弃的两面派做法来假笑着回应。
仗着柳莲二在自己身边就对着看不顺眼的中川美惠做出刻薄的评价,不满着她昨天的举动,小心眼地因为她和柳莲二的亲密举动而嫉妒,却偏偏还要拿所谓的大道理来责备对方。
这样的心理竟然已经变成了常态。
真是糟糕透了啊,竹内清见。
☆、7B side
贴了邮票却没有寄出,收件人的地址已经不复存在了。可即使这样,柳莲二依旧提笔写着对方无法收到的信件。
清见:
还有一周就是新年了,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够顺利收到你的贺年卡。
以前新年你都会帮着父母办置一些年货之类的,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是这样子呢。
北海道那边的冬天经常会因为冰雪封路的,可以的话出行的时候尽量小心一些。
既然在原来的学校办了退学手续的话,你现在是跟着父母一起在其他城市念书,还是放弃学业去工作了呢?
按照你父亲的性格,果然还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有不会的题目清见可以来问我,不过等我回信的时候,大概你也已经弄懂了吧(笑)。
取消了父亲那边的经济援助,我可以看作是清见你那边的生活条件变好了嘛?
如果是这样的话,记得多吃一些,毕竟我们现在还在发育期,至少要摄入足量的营养才行。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总觉得我这样子絮絮叨叨地有些像老者?(笑)
啊,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清见,我原谅你这半年无缘无故的销声匿迹,所以,请回信吧。
——请,一定,要回信啊。
——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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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气氛洋溢着各个角落,竹内清见就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无生命玩偶,挂着一丝不变的笑容,对着每一个来到伯父伯母家里的客人说着“新年快乐”。
反抗是没有好结果的,想要逃出去的话只有先顺从才可以。
竹内清见用了好几个月,才在那间简陋的,被上锁的小房间里想通这件事情。
说实话竹内隆也夫妻真的很精明,从去年到现在,竹内清见即使乖乖顺从,也只是能够得到走出自己的那间房间的权力。
——真正的大门,一次都未向她敞开过。
所以今天,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最初的,也是最后的。
“什么?你赶不回来了?”送完了最后一个来拜年的客人,竹内隆也接到了从妻子那边打来的电话,“我知道了,那你带着拓人先过去,我等一下就到。”
这么说着的竹内隆也,从妻子的衣橱里拿出了一套纯白的雪纺裙丢给竹内清见,示意对方赶紧换上。
拿着质地柔软的裙物,浅棕发色的少女走进了卫生间。
四散的化妆品和洗浴用具摆放在梳洗台上,往左边是透明的磨砂玻璃隔间。
隔间里面的角落放着的,是竹内清见思考了很久,最终敲定下来的,成功可能性最大的东西——木质柄的拖把。
“竹内清见,你到底好了没有?!”
“抱歉,伯父,我马上就好。”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先把门打开虚掩着,从缝隙往外窥视,寻找合适的时机。
差一点了,还差一点点就好了。
对,就是现在,趁着那个男人转头向外走的时候——
“砰——”
竹内清见看着在自己面前倒下的,被木柄敲中脑袋的男人,双手开始微微地发抖起来。
沾着血的拖把木柄明晃地刺目,连带着还有竹内隆也脑袋上不断涌出的鲜血,红色恐怖。
今天是竹内拓人的十八岁生日,原本竹内隆也夫妻的计划,是带着她和竹内拓人去结婚登记处办理手续的。
只要入了他们的籍,她竹内清见的一生就算是被绑住了,彻底无法逃脱了。
从那个男人手里散落下来的,是她找了很久都不见踪影的,自己的必要证件。
竹内清见几个字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在少女的眼中看来,现在那个名字已经陌生得有些可怕了。
——以前的竹内清见,怎么可能会拿着凶器想要去杀人啊……
“呵呵,呵呵呵……”双手掩面,浅棕发色的少女听见木柄落地的清脆声,还有自己那带着哭腔的怪异笑声回荡在整个屋子里。
还没等心跳完全缓过来,竹内清见就慌慌张张地捡起自己的证件,从竹内隆也的皮夹里抽走所有现金,逃开了这间□了她将近一年的屋子。
就像是逃亡的罪犯一样,竹内清见没命似的往外跑去。什么都来不及思考,满脑子只有【自己杀了人了】的恐惧。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过要杀了他!”
“我没有错!是他们先把我监.禁起来的!我只是自卫而已,对,自卫!自卫!”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啊!走开点啊!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啊!”
一路的奔跑,从喃喃自语到捂住耳朵大叫,竹内清见类似于精神失常的行为在大街上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而越是这样浅棕发色的少女越是感到害怕。
“不是这样的啊,不要这么看着我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心理承受能力超过负荷,竹内清见几近奔溃地蹲下.身,脑袋埋在双腿之间,双手环膝哭了起来。
像个逃犯一样死命奔跑,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喊叫。
木柄敲下去的那一刻并不是没有害怕过,那双手直到现在还在微微地发抖。
但是比起恐惧,更多的是逃脱了的喜悦。
复杂的情感交错起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
胸口处剧烈地起伏着,滚烫的泪水不断地滴落到裙摆上,一滩一滩的深色泪渍。
不是特别清楚哭泣的理由,只是那汹涌而下的泪水怎么都擦不干。
当一个人的精神达到了极限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个渠道来发泄自己所有内在的负面情绪。
一直以来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松弛了下来,连带着的恐惧、惊吓、以及劫后余生的情感,都随着泪水一起迸发。
一直在河床边的堤岸上哭了很久,竹内清见才逐渐冷静下来。黄昏的暮色映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灿若金烁的一大片。
抖动的双手终于听从大脑的指挥,略带粗糙的指腹和关节明明和原来一样苍白,但竹内清见明确地知道,她确确实实是用这双手伤了人。
从竹内隆也的头上流下来的鲜血那么鲜明,直到现在少女都仿佛还能感受到明明没有触碰到她手心的温热血液。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可是,不这么做不行啊。
原本想着能够顺利逃出的话,一定要去警局报案。可是按照现在的情形,比起竹内夫妇对她的监.禁,明显她这样故意杀人的罪行更加无可饶恕。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到底是为什么呢……
微微弯动着手指关节,握拳然后再次松开,像是放弃了什么东西一样,竹内清见摊开着那双空荡荡的双手。
——不可以,不可以!
错的人不是我,明明是那群神经病把我逼成这样子的!
我没有错,没有错啊!我不要被抓进去!
像是抓住了什么最后的希望一样,竹内清见慢慢地握紧双手,有些长的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肤,微微的刺痛感。
揣带着从竹内隆也皮夹里拿来的整钱,浅棕发色的少女拍了拍裙上沾着的杂草,起身朝着某个方向笔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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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请给我一张到神奈川的车票,谢谢。”指了指小型地图上神奈川的方位,竹内清见微笑着对站台的售票员如此说道。
“抱歉,小姐,您的钱似乎不够的样子。”同样微笑着的售票员将纸币退回,礼貌的笑容在少女看来突然就变得有些扎眼。
从北海道到神奈川的路程几乎跨越了半个日本,光是新干线就不知道要换线多少次,巨额的路费竹内清见并不是没有想到,可是当那个数字被摆在眼前的时候还是会有些不能接受。
本来以为从竹内隆也钱包中拿走的整钱,省吃俭用些总还能有办法撑到神奈川,可事实上那些钱却连一张到达神奈川的车票都买不起。
像是被断绝了最后的希望,竹内清见紧咬下唇,最终也没有肯去警局自首自己故意杀人的罪行。
【真是可怕呢,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不是的,才不是这样!我只是……只是用木柄敲了下去而已……
【可是你当时明明是怀着想要杀了那个男人的心情吧?】
——那只是一时冲动而已!我真的没有杀了他啊!我真的……没有啊……
【血都流出来了呢,地板上都是血染的红色啊。】
——住口!住口啊!他没有死,没有死!不是我害的,真的不是我害的!
反驳和狡辩的声音在脑海里回旋,不断的充斥在脑海里的是理智和心声。
可怕,罪恶,故意,杀人。
逃离,冲动,无意,血迹。
…………
……
既然这么害怕的话,去确认一下吧?
——你的罪行。
——那个男人的死活。
☆、8A side
莲二: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会遇到这种事情。
明明都是平等的才对,可是为什么大家都要用低人一等的目光看着我呢?
今天在班级里的时候一个女生问我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当时真的很窘迫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磕磕碰碰着说完之后她又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微妙的无法理解的神情,皱着眉的样子明明像是不开心,但是口中却是流露出不在意的话语。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啊,莲二。
我也是一个要面子的女生,想要遮掩一下自己卑微的出生究竟哪里错了呢?为什么大家一旦知道了之后都要大肆宣扬,然后用那种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的目光看我。
好讨厌。
真的好讨厌。
——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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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见,不管怎么说,今天中午那番话还是有些过头了。”不算是责备的话语,柳莲二静静地走在竹内清见的身侧,一长一短的影子映在水泥地上,暖暖的桔色。
“我不觉得我哪里说错了,中川美惠那女人自己讨骂。”冷冷的语调配着不太和谐的柔和声线,竹内清见没有一丝停顿地皱眉接话。
“清见,想想我的立场吧。”突然停下的脚步,柳莲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轻叹。
竹内清见转过身的时候,看到的是那个略高的棕发少年直视她的模样。
“我知道你不喜欢中川桑,但是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呢?毕竟她是雅治的女友,而且还是网球部的经理。”
“你是以【柳莲二的女友】的身份站在那里讲话的,可是你当时只是想着有我为你撑腰,完全没有顾及到我的立场吧,清见?”
“一边是女友一边是队友,我不想做三夹板被夹在当中进退不能。”
“所以清见,下次,好好对中川桑道个歉吧。”
一大段空白的沉默。
柳莲二看见竹内清见越咬越紧的下唇,然后是一声引人侧目的大喊。
“柳莲二!你既然能想到这些,那为什么就不想想我的立场呢?!”
崩溃极限,精神压力。
——清见情绪暴走的几率是,百分百。
“先不论我之后那番话的对错,在情人节看到自己的男友和别的女生有亲密动作,心里会不舒服是肯定的吧!哪怕你之后解释清楚了,我还是会对中川美惠心存芥蒂的啊!”
“将近一年失去联系,哪怕我们一起走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会担心会害怕,对自己没有信心。而她偏偏又在这种时候让我看到那样的场景,我怎么可能对她提得起好感!”
“我是承认我中午的那段话过分了一点,但是在那之前你不觉得你应该先顾及一下我的感受嘛?”
“柳莲二,你觉得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神奈川的?你说啊!你觉得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不自禁滑落的泪水,顺延着脸的轮廓一点点留下印迹,竹内清见从用硬撑着盯着对方,到用手背擦拭眼泪,最后双手捂住脸庞。
原本带着怒气的话语渐渐转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浅棕的发丝披散在颈侧,少女站在街道的一侧哭得停不下。
柳莲二站在竹内清见身后几米的地方,看着少女从倔强到崩溃的转变,最后默默地上前将人环抱住。
胸前的衣襟被紧紧抓住,竹内清见像害怕又像是离不开一样,双手紧紧抓住柳莲二胸口的一小块衣料,却又不肯将头低埋进对方的颈窝。
当一个人在某种精神高度紧张的环境下生活久了之后,一旦离开那样的环境,必然会好好发泄一场。
就好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弛了下来,一瞬间所有的正面负面情绪都汹涌而来。
柳莲二知道竹内清见肯定需要这么一个发泄口,只是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就让这个少女大哭了出来。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
竹内清见把他柳莲二当做了最后希望,所以一直到她见到他为止,之前所有的哭泣和安心都只是假象,心里最沉的石头并没有落下。
而终于找到他了之后又是一场误会,这样那样的事情对别人而言大概都只是小事,但是积累在一起之后对竹内清见却是更大的精神压力。
负面的,消极的,灰色的。
所有那些不好的事情和情感都需要发泄口,而现在终于将它们随着眼泪一起迸发,
“清见。”温文如玉的声音,柳莲二只是轻轻拍了拍竹内清见的后背,却让怀里的浅棕发色少女更加泪如泉涌。
不知道自己在哭些什么,又或许其实所有的事情都让自己难以接受。
“莲二……父亲母亲去世了……”
“嗯。”
“莲二……地和房子都被他们抵押掉了……”
“嗯。”
“莲二……我差一点就和竹内拓人近亲结婚了……”
“嗯。”
“莲二……”
“好了清见,不要说了,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不算太成熟的声音,柳莲二的声线有着高中男生特有的一些低沉,但是那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令人安心得彻底。
静谧的黄昏街道,陆陆续续还会有路人投来奇怪的目光,柳莲二只是轻轻地拍打着竹内清见的后背,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沉默的气氛只剩下抽泣,浅棕发色的少女一个人挥霍泪水。
大哭一场过后才真正地冷静下来,竹内清见不止一次地拒绝了柳莲二要送她回家的好意,最终却还是败在了对方的强硬态度下。
不出那个棕发少年的意料,竹内清见现在居住的地方简直无法入目。
鱼目混杂的街道小巷,漏水的屋檐和脏乱的垃圾堆,被红色油漆涂满的墙面到处都是广告贴纸,十几平米的小房间连一个门锁都生锈不堪。
“已经是极限了,现在的兼职工资最多只能租到这样的房子。”有些苦笑地看着柳莲二,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竹内清见并不想让对方看见这样的居住环境。
推开旧陋的门板,映入柳莲二眼帘的仅仅只是一张木板床和几摞报纸杂物,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多余的空地,明晃地刺眼的灯泡电丝嘶嘶作响。
“清见,住过来吧。”并不是什么疑问的口吻,柳莲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竹内清见看了一眼柳莲二的侧脸,默不作声。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住到柳莲二的家里确实是最便利的选择,竹内清见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方法,只是最后都还是没有向那个棕发少年开口。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样的提议由女生开口都太过于轻率,而现在当她终于解决了食宿问题,又开始有些不太想麻烦对方。
——奇怪的矛盾心理。
“算了莲二,之前已经够麻烦你们家了。”摇了摇头,竹内清见拒绝道。
“房屋月租金一万四千日元,伙食费三千日元,之前父亲对你的经济援助是每月一万日元,那么接下来清见每月支付七千日元,就当做在我家食宿的费用如何?”铺垫好所有的后路,顾及到所有的情绪,柳莲二滴水不漏地为竹内清见安排好一切,只等着对方肯定的回答。
——答应的几率是百分十九十。
“……莲二总是能想到最稳妥的方法呢。”面对竹内清见概念模糊的回答,棕发少年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然后站在一边静静等着对方收拾东西,“就没有想过我会继续拒绝嘛?”
“清见不会拒绝的。”毫无理由的自信满满,能做到这样的大概也只有柳莲二而已。
需要带走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简单的几件换洗衣物和学习用品,甚至连一个背包都塞不满。
竹内清见浅棕色的头发被稍稍扎起,带着一些反翘的短促马尾辫,此刻的少女才终于恢复了一些高中女生应该有的活力和俏皮。
三站电车的路程,从黄昏的夕阳到落幕的夜空。
一点点暗下的天色全部映入眼帘,莫名地,竹内清见腾升出一股事过境迁的感慨。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欢笑着在某一片田野,坐着看晚霞变色。
而如今尽管已经摆脱了昏暗无日的监.禁房间,却早已没有了那曾经的家。
她本不应该经历这些的,她本来也可以在那个小村落一直生活到高中毕业,然后带着父亲母亲一起跳出那片僻壤。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当有的人用仁慈的心资助他人念书的时候,也有人千方百计地想要从别人手中欺诈走对方仅有的资产。
愤世嫉俗的心态并不正确,可是有时候竹内清见也会不禁想到为什么偏偏是自己遇上了这些事情。
为什么连身边的亲人也能算计地如此彻底呢?骗取信任,签下地契,逼死兄长,监.禁侄女……如果这些是计划,那么一连串下来是在太过可怕。
“清见,在想什么?”温和的声音从边上传来,竹内清见本来有些涣散的瞳孔开始聚焦。
“……只是有时候觉得这个社会太不公平了而已。”微微沉默了片刻,竹内清见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别太消极了,清见,至少你还没有失去全部的。”——父母,田地,家,甚至是自尊和道德,这些全部都已经没有了的自己,还剩下什么?
“你有健全的身体,坚定的意识。这些都很俗套,但是确确实实才是最重要的东西。”竹内清见看见柳莲二的的脸上是真切的鼓励,而不是他人装模作样的怜悯同情。
“哪怕再不济,清见,你还有我。”
哪怕再不济,竹内清见,你还有柳莲二。
☆、9B 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