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二: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是失望过的,觉得你不过也只是以貌取人的人罢了。
但是就如你所说的那样,百分之三十的比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
在见面之前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柳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少年呢?
如今见到了,确实也和我想象中的相差无几。
每个女孩子都希望有一个温文尔雅的王子殿下,柳莲二也的确当之无愧这个称号。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确实小小地心动过,觉得大约理想当中的王子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见面之后的信件往来,你那些擦边球的试探我并不是没有看出来,没有揭穿只是因为我也对你抱有好感。
女生比男生要更加感性,在见面之前我就已经隐隐地对你滋生了奇怪的情感,这次的见面也许只是一个契机。
莲二,我们交往吧。
——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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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寄出去之后,柳莲二难得地有些紧张了起来。
竹内清见的资料,说实话他收集了很多。
从国小三年级开始,许许多多的细微末节,柳莲二都留意在心。
可尽管这样,那个浅棕发色的人这次的回答,他却无法预料。
收到回信的时候无可置否地松了口气,柳莲二很庆幸自己能够有勇气跨出这一步,说出这句打破他们之间隔阂的话语。
相互之间的试探和疑问并不是没有,但是开口问出来之后,直白诚实的答案在让人失望之后同样会给人信心。
“心情这么好?难道竹内清见答应和你交往了?”看着自家弟弟从收到信件之后就一直上扬着的嘴角,柳千代随口说道。
“恩,她同意了。”坐在茶几边的榻榻米上,柳莲二端着手里的味噌汤,笑得温和,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柳千代睁大了眼睛,“莲二,你说真的?”
“没必要骗姐姐不是嘛。”
救命!完蛋了!
父亲母亲,我亲手把莲二推上了早恋和远距离恋爱这条不归路!
此刻的柳千代,哪怕平时被灌输了再好的教养,也无可避免地石化僵硬了。
竹内清见和柳莲二之间的交往,除了在信件交往的时候互称名字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看着和过去并没有太大变化的话语和内容,柳莲二觉得他们之间的爱情大抵是属于细水长流式的,
慢慢认识,慢慢了解,最后相互告知心事。
水到渠成的感觉,一点一滴的生活都被对方所渗透。
哪怕两个人没有见过面,也没有听过对方的声音,却能够知道他的生活,她的心情。
竹内清见不得不承认,柳莲二真的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人。
那个棕发少年甚至会在寄信之前查好下一周北海道的天气和温度,然后叮嘱她哪些天要多穿。
不温不火的恋爱模式,两边都不是冲动热血的人。
柳莲二记得升入国中后,因为网球部的名气和学生会文秘等类似的各种各样的附加条件使得他越来越受女生追崇。
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天生丽质,柳莲二和竹内清见看上去确实是郎才女貌,但两人之间的远距离却是一道跨不过去的硬伤。
不止柳夫妇,就连姐姐柳千代也不止一次担心过竹内清见在北海道会不会对其他男性动心,柳莲二会不会在国中见异思迁。
远距离恋爱虽然看起来美好单纯,但其中受到的挑战和诱惑也是无法言喻的。
柳莲二很清楚他和竹内清见之间不比仁王雅治和他的女友,两人青梅竹马从小到大。
那是国一的秋季,立海大的校道上栽满了银杏树。
灿黄若金的银杏树叶随风一片片下落,铺满澄黄树叶的校道,踩上去还会有些清脆的声响。
柳莲二被隔壁班和他一起担任学生会文秘的上野惠子拦在半路,黑发少女红着脸递给他的情书上写有娟秀的字迹。
“那个,柳君,我喜欢你!”
“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虽然是伤人的拒绝话语,但是柳莲二却几乎是没有停顿地说出了口。
他不喜欢暧昧不清,是非、对错、黑白,所以事情都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界限,这也是他的数据所存在的意义。
“柳君……”眼前的少女似乎是努力地忍住才没有让眼泪往下掉,从他开口的那瞬间她眸子里的光彩便黯淡了下来。
“真的很抱歉,上野。”柳莲二并不觉得上野惠子哪里不好,反之这个少女其实从各方面来说都很出色。
学习优异,外表文静,学生会文秘和班长的工作都做的井井有条。
柳莲二也曾经以为自己会喜欢上像是这样子的女生,但事实上他喜欢的人却是一个有着出色外表的,家境贫困且总被众人排斥的少女。
竹内清见。
那个女生的笑颜哪怕过了两年,他依旧牢记在心。
“该抱歉的是我,柳君,给你添麻烦了。”伸手擦了擦脸上不小心滑下的泪痕,上野惠子笑得有些勉强。
她喜欢柳莲二,说是一见钟情也不为过。
最开始注意到他是因为成绩的榜单上他在她之上一位,后来是在网球部的全国大赛上。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沦陷了进去,为了那个人去应聘学生会文秘。
慢慢地开始有接触,慢慢地了解到那个人的细心。
还有,最最温柔的笑颜。
“真的很喜欢柳君,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为了能够接近你也想过许多办法,但是最后我们的关系似乎还是只能够止步于朋友。”
“柳君不用感到内疚,擅自喜欢上你是我的事情,所以被拒绝也无可厚非。”
“比起那些喜欢着柳君但是柳君却完全不知道她们名字的女生,我其实已经足够幸运了。”
“谢谢你,柳君。”
柳莲二看到上野惠子是捂住嘴巴红着眼眶跑走的,可尽管如此却还是无法产生抱歉之外的心情。
棕发少年也曾经问过自己,竹内清见究竟好在哪里呢?
回答他的只有那一封封字体清秀的信件。
“哟,柳,我今天看见了哦,隔壁班有小女生跟你告白了吧?”柳莲二走进网球场的时候,仁王雅治靠在铁丝网上吹着口哨。
“仁王,现在是训练时间。”看了一眼银白发色的少年,柳莲二往网球场外随意一瞥,果不其然地看见了另外一位黑色长发的少女——初凉雪。
会注意到那个毫不起眼的少女是因为仁王雅治在国一开学的时候就宣布了主权。
不到160的身高,黑色长发,和切原赤也一样差劲的英语成绩。
就是这样子一个女生,却让仁王雅治一直挂在嘴边。
那个银白发色的少年是网球部正选中唯一一个有女友的。
这么说或许不正确,因为柳莲二确实也有,只是没有人知晓罢了。
柳莲二也曾经想过,如果竹内清见也在立海大的话,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会不会如同仁王雅治和初凉雪一样。
可是想象终归只是想象,他比谁都清楚,竹内清见和他之间的物理距离有多远。
交往三年,见面两次。
连柳莲二自己都觉得,他和竹内清见之间的爱情太过于柏拉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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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内清见升入的国中,在她那边已经算是好的了。
北海道第二中学。
那个小城镇中最优秀的一所。
少女曾经也担心过学费的问题,国中和国小的学费落差她并不是不知道。
可尽管这样,柳家还是接受了,就如同当初资助她上国小一样。
柳鹤田在寄来补助金的时候附了一张纸条——清见,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其他什么都不要多想。
竹内清见看到的时候一度想要哭,最后还是咬咬牙忍了下来。
上国中的第一天,少女穿上全新的校服校裙,打上蓝色的领结,在家中唯一的镜子面前打量了很久。
“好了好了,我们家清见怎么看都很漂亮,不要照了。”
“可是第一天上学啊,总要给同学一个好印象吧,万一校服哪里弄脏了就不好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清见脸上了,哪有时间看衣服啊。”
“爸爸!”竹内清见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随后像是喃喃自语一样说着,“要是莲二也能看到就好了呢。”
这是心里话。
竹内清见的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让她能够照相,所以像是寄张照片给柳莲二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奢望。
他们两个是国小五年级刚刚开学的时候开始交往的,到现在为止的话差不多是两年。
期间竹内清见有次开玩笑地说过快要忘记柳莲二的相貌了,结果下一封来信时就收到了少年的一枚相片。
棕色的发丝被剪短了,脸上的五官也有些长开,变得比当初见到他时更加俊朗端秀。
竹内清见知道柳莲二肯定也对她的样子印象模糊了,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将国小毕业的集体照寄给了那个少年。
虽然不是单人的,但是有总比没有好吧?
照片上的少女笑得有些僵硬,许是因为笑久了的缘故,原本的笑容有些失真。
笔直地站在偏后面的地方,竹内清见双手垂直放在身体两侧,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
确实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照片,像是集体照证件照之类的,一般都是人们拍的最难看的。
但是思量再三,竹内清见最终还是寄了出去。
——希望她看到现在的自己。
国中的生活和国小有些微妙的差别,竹内清见并不觉得自己是性格冷淡的人,所以一开始大家相处地都还算愉快。
无论是父亲竹内失也还是柳莲二都曾经说过,竹内清见有一个缺点。
过于没有防备心。
少女总觉得人不会无缘无故地中伤他人,所以理所当然地觉得没有得罪任何人的自己不会被别人讨厌。
但是渐渐地竹内清见发现了,尽管她和每个人都能够聊得来,却没有一个最要好的。
就好像其他人都有着自己的小圈子一样,她似乎能够和任何一个圈子融入进去,但有些话题却是她无论怎样都无法插足的。
百货商店那边的小饰品店又有新货了。
某某明星的写真集超帅但是好贵。
衣服的牌子,父母的工作。
直到最后竹内清见发现,似乎除了学习方面,她再也没有任何话题可以和别人分享了。
和谁关系都不错,但是和谁都不是最好。
这曾经一度是竹内清见自认为的人际关系。
“听说新入生那边,一年E组的竹内清见超漂亮啊!”
“啊啊!我也听说了!”
“去看看怎么样?”
“好啊好啊!”
“快看快看,就是那个啦!”
“呜哇,真的长得不错呢!”
“别说你动心了哦?你小子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哈哈哈,看看漂亮学妹又不犯法。”
像是这样子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竹内清见也曾烦恼地问过柳莲二怎么办。
那个少年的回答是越理他们就越起劲,所以无视就好,浅棕发色的少女也确实照做了。
但是有什么东西开始变了,竹内清见很清楚地知道。
班上的男生越来越殷勤,班里的女生开始渐渐地不太理睬她。
竹内清见也曾经尝试过去搭话,但是一如既往地,女生之间的话题,她一个农村的孩子没有一样能够插上嘴。
甚至还有一次,竹内清见在厕所间里听见同班女生对她的负面嘲讽。
“那个竹内清见,长得这么清纯,说不定骨子里根本相反呢。”
“呵呵,身边没有一个女生,围在周围的都是一群男生,看就知道是怎么样的人了。”
“你别说,我上次还看见田中君跟她告白呢。”
“开玩笑吧?田中班长他?!”
“是啊是啊,然后你猜她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哈哈,她也真说得出口。”
“这才开学多久就有男朋友了?还真是不知羞耻啊。”
竹内清见不知道这种时候应不应该冲出去反驳。
不知道自己被讨厌的原因是什么,明明她从来没有做过让人生厌的事情。
或许有的人就是这样,第一眼看某个人不顺眼,然后就会对那个人的所有言行举止都产生偏见。
竹内清见大概就是属于这种第一眼就会让人产生偏见的人。
相貌出色却言行欠佳,很容易让人觉得是草包美人,花瓶一个。
说实话,浅棕发色的少女在国小的时候已经改掉了许多城市人所厌恶的习惯,但是差距这种东西果然还是会因为生活环境而存在。
随意地拿走别人的橡皮铅笔借用。
在公共场合说话太过大声。
用满是灰尘的手触碰他人。
像是这样的习惯竹内清见全部都一一改正了,因为同学眼中的厌恶神情太过于强烈。
谁都不能说谁是错的,确实在那个小村庄里这样的事情随处可见,但对于城镇里的人而言,却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柳莲二曾经说过,当大部分人都把某个标准当做正确来看的话,剩下的那小部分就是特立独行的怪异体。
所以收到那封信件之后,她就决定接受现实改变自己了。
可是现在呢?为什么就连她说实话都要被人这么讽刺?
难道她在拒绝别人的时候,不止要说她有男朋友了,还要连对方的姓名学校地址之类的都报出来,才能让人相信嘛?
竹内清见第一次觉得,城市这个地方,人心复杂得可怕。
☆、18A side
清见:
这么说起来的话,我们之间交往了有一年多了吧?
国小五年级的时候开始交往,一眨眼现在我们都已经升入国中了。
我这边一切都还算顺利,网球部下周开始全国大赛。
等拿到冠军之后我会来北海道看你,希望你不要到时候忘了我的样子认不出来啊。
单独出门父亲母亲果然还是会有些担心,所以可能千代姐姐会陪我一起来。
如果方便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再在你家借宿一晚呢?(笑)
——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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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二,伞。”竹内清见伸出手,示意少年将备用伞给她。
“清见,我都说了我今天去冰帝参加学院祭了吧,哪里来的备用伞。”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柳莲二用着肯定句说道,“我刚刚发短信和你说过的,你肯定又没看手机。”
“那上村她怎么办?”微微皱了皱眉,外面的雨虽说不大,但上村百合子的家却也不近。
“没关系,过条街就有便利店了,我去那边买把伞就可以。”抢先开了口,黑色双马尾的少女有些慌乱地低头离开。
夜幕里的少女,细细密密的雨滴打在她的身上。
竹内清见其实很清楚,那个和她一样能省则省的人,绝对不可能破费去便利店买伞的。
真田弦一郎的出现,还真是不合时宜。
“我去送她。”沉默了好一会,带着帽子的少年才撑起自己那把伞追出去。
虽说是不情不愿,但是让一个女生在夜里独自冒雨回家,危险因素还是太多了。
真田弦一郎就是这样一个狠不下心的人,况且那个女生曾经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为什么真田君会来?”
“来接上村的。”
“怎么可能,用上村的话来说,那个人可是躲她都来不及。”
“准确来说是来接竹内清见的工友的。”
看见自己面前的少女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柳莲二耐心地解释了下去。
“清见你给我发简讯的时候弦一郎在我旁边,看见我说没带备用伞就问我怎么了。我说你兼职那边的工友没带伞,女孩子家一个人冒雨回家不太好,弦一郎就说反正他和我是同路,干脆送那个女生回家好了。”
“弦一郎一向责任心强,况且我记得你今天是临时调动的时间,不可能会遇到和你排班一样的上村百合子。谁知道你说没带伞的工友就是她,真的是……”
看了一眼早就消失在雨幕里的人,柳莲二并不知道要如何正确地评价那两个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摇了摇头,棕发少年撑起伞和竹内清见并排离开。
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柳莲二的油纸伞上,竹内清见曾经说过,这个少年总能够把一切和风的物品用得毫无违和感。
哪怕就像这样穿着立海大的校服,他身上那种温和古典的气质也能够和手中的伞显得浑然天成。
坑坑洼洼的水塘在水泥街道上蔓化,柳莲二总会刻意地把伞往竹内清见那边倾斜。
看着身边的少年半个肩膀被雨水打湿,竹内清见突然之间就开了口,“莲二,谢谢。”
很自然地想要说这种事情是我应该做的吧,然而浅棕发色少女的下一个举动,让柳莲二想要说的话语被封存口中。
竹内清见一只手扣住柳莲二的手腕,168的身高让少女轻而易举地覆上那因雨天而有些冰凉的唇。
显然是被自己身边的少女有些吓到,柳莲二原本闭着眼笑得温和的表情变得有些惊讶,琥珀色的双眼难得地睁了开来。
夜幕中的细雨连绵,绛红色的油纸伞下,亲吻的少女和被亲吻的少年。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然而时间却像是定格在了这一刻,周围除了雨声听不见任何。
到家的时候柳莲二的半身已经湿的差不多,看着半身淌水的那个少年,竹内清见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太过于幸运,能够有人对她重视如此。
“哎呀怎么都湿成这样了!”柳奈美看见玄关处的柳莲二,不禁有些责备,“我都说了让你先回家,多带把伞再去接清见,你不肯,非要两个人撑把小伞。”
“没事的,我不想让清见等久了。”随手脱下已经湿透的校服,柳莲二接过母亲递来的毛巾擦了擦。
“没事没事,等你生病就知道有事了。”几乎是半推着把柳莲二送进浴室,柳奈美的口气多半还是心疼的。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竹内清见只是愣愣地站在玄关门口,尚未来得及脱下鞋。
等到柳奈美反应过来才发现那个浅棕发色的少女还站在那边,一动不动。
“清见,快进来啊,等莲二洗完你也快点去洗,虽然身上没湿但裤脚那边还是淌到水塘了。”奈美夫人话语之间也是满满的关心,而竹内清见却没有注意到这点,只是静静地低下头。
“抱歉,因为我的原因让莲二着凉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竹内清见一瞬间所以的愧疚感涌上。
明明就是寄人篱下的状态,为什么却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柳莲二的照顾呢?
自己儿子因为赶着去接竹内清见而全身湿透,奈美夫人以后会怎么看她?
明明是同撑一把伞回来的,她的衣服和柳莲二的校服却形成明显的反差,被照顾的是哪一方显而易见。
看见竹内清见一副自己做错事情了的模样,柳奈美瞬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确实在看见玄关那一幕的时候,她有些想责备柳莲二将竹内清见护过头了。
就算再怎么样,也没必要把雨伞都撑在竹内清见那一边而让自己淋个湿透。
但是想归想,她也确确实实知道在那个浅棕发色少女失踪的大半年后,柳莲二是有多重视这个失而复得的人。
“不关你的事,清见。”最终,柳奈美还是揉了揉少女浅棕色的脑袋,笑得温柔,“这是莲二喜欢你的表现,觉得抱歉的话就去对他说,对着我说可没用啊。”
人总是怀有私心的,无论是谁都会偏袒自己的血亲。
但是除了柳莲二和柳千代,柳奈美夫人不得不承认,自从开始经济援助竹内清见开始,这个容貌精致的少女也渐渐被她纳入了家人的范畴。
“好了好了,快点脱掉鞋子,莲二应该快要洗完了,你先去拿换洗的衣服,我帮你开热水。”
“谢谢奈美夫人。”
柳莲二出来的时候是一身浴衣的装束,浅灰色的衣着和棕褐色的腰带,发丝间还有些没擦干的痕迹。
那个少年在家一直都是偏和式的生活习惯,眉宇间淡淡的温润淡雅。
整个人泡在木桶里的时候,竹内清见还有些不太习惯。
在北海道那边通常只有一盆冷水和一盆温水,用冷水洗脸洗头,用肥皂擦完身体之后一盆温水浇下去,然后就算完事了。
而在那段最艰苦的日子,她确实也曾经和父亲在桥洞下忍受了一个多星期不洗不换的日子。
像是这样整个人泡澡木桶里舒展开来,对过去的竹内清见而言说是奢望也不为过。
双手交叠搭在木桶的边缘,浅棕发色的少女头顶着一块毛巾,轻轻闭眼。
氤氲的水雾气在浴室里弥漫着,有些令人喘不过气的水压。
迷迷糊糊地大概是睡着了,等到竹内清见醒过来的时候原本温热的水已经有了一些凉意。
镜子对面的少女原本白皙的脸庞因为热气而显得粉红,浅棕色的刘海被翻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竹内清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蓦然笑出了声。
不过只是一个吻罢了,为什么会到现在还心跳不已呢?
当时之所以会这么冲动地吻上去,竹内清见觉得这大概只能够归功于自己是想到什么就会做的实践派。
因为想吻,所以就吻上去了。
下雨天的夜里,柳莲二的唇瓣带着些凉意。
那个人一瞬间惊讶地睁开眼的表情,竹内清见闭上眼睛还能够回想出来。
有些冰凉的,柔软的触感。
这似乎是,他们两个交往六年多以来,第一次接吻。
☆、19B side
莲二:
国一的内容不算太难,课本翻来翻去那么几页,翻烂了看透了的话,考试其实还算容易。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遗憾的是这次国文考试考到了大量课外阅读的内容,所以估计成绩会很惨淡。
之前一直疏忽了名著的阅读,我果然还是考虑地不够周到呢。
学校的图书馆似乎有不少书,前几天去借书的时候看到有很多人都在那边。
不过最想要看的那本几乎被人借光了,唯一剩下的页数有些残缺,真的是有点遗憾啊。
马上就要春假了,打算趁着放假前多去图书馆借一些,然后屯着假期里看。
虽然这样子的做法有些赖皮,但是没钱买书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莲二呢?这次考试的成绩如何?
没记错的话莲二很喜欢夏目漱石先生的书呢,等我看完了这几本之后我们交换书评吧?
——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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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莲二会想到给竹内清见寄书过去是在国一快要结束的那个春假。
少女用半开玩笑半无奈的口吻说着自己因为阅读的书籍过少而导致国语成绩惨淡。
竹内清见并不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这一点柳莲二很清楚地知道。
她不像他这样,单纯地因为喜欢文学而去借阅书籍,少女所做的一切恐怕都只是想把学习作为一块跳板来跳出北海道那块地方而已。
竹内清见国小的成绩异常优异,当初听到这一点时柳莲二还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但是马上,少年就知道了原因——学年第一是有奖学金的。
是的,没错。
竹内清见是单纯地为了奖学金才奋争第一的。
用竹内清见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这块小地方不比神奈川这样子的大城市,人少,学生少,愿意花时间去学习的学生更加少,所以稍作努力就可以脱颖而出。这样的成绩如果是放在莲二那边的话,大概一点都不起眼。”
柳莲二给竹内清见寄过去的书,是他最近恰好刚刚看完的几本。
《我是猫》,《三四郎》,还有太宰治的《人间失格》。
如果反过来从多年之后的角度来考虑的话,也许柳莲二会后悔自己将《人间失格》这样子过于消极的作品寄给竹内清见。
因为那个少女在收到书之后兴奋了很久,并且将这三部作品反复阅读。
《人间失格》,并不是一部积极向上的,适合多次阅读的作品。
特别是当那个少女在几年后受到了几乎是家破人亡的打击后,再回忆起这篇作品,竹内清见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也同样动过自尽的念头。
但是现在,谁都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柳莲二也只是顺手地,就将自己近期看完的三本书包好邮寄给了竹内清见。
“清见,你怎么又借书回来了?”看见竹内清见抱着三本书走进房屋,母亲有些无奈地说道,“学校图书馆借阅的上限不是十本嘛?一次性借这么多书回来又看不完。”
“不是的,这次是莲二寄过来的。”怀里抱着厚实的书本,竹内清见朝着母亲笑了笑便走进自己的小隔间。
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浅棕发色的少女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感受到柳莲二在阅读它们时的感受。
有些偏黄色的纸张,文字所串联而成的印刷物品呈现给她的,是一个个角度不同的故事。
那个少年从以前开始就喜欢阅读,信件中的言语,有时候也会带着微妙的汉字。
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懂得多,所以柳莲二的那三本书上,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超出竹内清见理解的批注。
端正的字体就如同那些寄来的信件一样,写在书页的空白处。
大致概览了一遍手中的文学作品,竹内清见对着柳莲二留有字迹的地方摩挲了几秒,随后才重新翻到扉页开始细细阅读每一字句。
“吾輩は猫である。名前はまだ無い。”(咱家是猫,名字还没有。)
“噗,什么呀这本书,好可爱。”大约是主语的称谓方式比较独特,让竹内少女忍不住笑了笑。
比起静静地看书,少女更加喜欢把文字转换成言语读出来。
所以吾辈这样子的自称从竹内清见口中脱口而出时,微妙的违和感让少女勾起了唇角。
突然想到柳莲二是不是在看书时也会轻轻诵读出声,竹内清见想象了一下那个外表有些清冷的少年说出吾辈这个自称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细阅的过程中难免会有些不认识读音的汉字,而柳莲二似乎是提前知晓一样,在那些隐晦难懂的字上都标注了假名。
不知道是曾经的哪封信件里,竹内清见提过自己看书时有念出声的习惯。
那个少年却记了下来,在书上为她标注读音。
细小的感动,却真实地反映出了那个人对你的重视程度。
竹内清见觉得,柳莲二所谓的“关于清见的数据,我全部都有。”这句话,也许真的不止是说说而已。
过了春假就差不多到了可以翻土播种的时令,在北海道这边薰衣草不知为何越发地卖不出去。
迫于无奈村庄里开始种植起了一些适合北海道天气的果蔬。
——山药和白菜是村民们最终敲定下来的农作物。
不比一片片薰衣草田地,田亩种上了果蔬之后,还未发芽的冬末初春季节,显得格外地荒凉。
被冻成一块块的土壤覆上白色的霜雪,半融不融的积雪在渠道里缓慢地流淌。
静谧却也毫无生机。
竹内清见就是在这样子的景色下看完了一本又一本的名著。
从覆霜到发芽,一点点的绿意展现在了那片田亩上。
第三学期过得尤为短暂,当竹内清见还掉之前春假借阅的书,然后又借了几本回家,再次去到图书馆准备还书时,已经将近第三学期的末端了。
《从此以后》和《门》是夏目漱石先生继《三四郎》之后的两部作品,柳莲二在之后的信件之中有所提及,于是竹内清见也就很顺手地借阅了看。
事实上,在那个棕发少年告诉竹内清见之前,少女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夏目漱石先生还有这样子的三篇类似于“三部曲”的中篇小说。
说竹内清见粗俗也好,势力也罢,她确确实实就是一个不太愿意在文学造诣上花费功夫时间的人。
阅读名著是为了应付考试,磨练自己的文笔。
而这些归根结底,又回到了那个点上——把成绩作为踏板,跳出北海道这块荒地。
柳莲二在春假中给少女罗列过一张清单,那是属于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学生,应当试阅理解的名著列表。
不算太多的书目当中,大多都是竹内清见叫得出名字的书籍。
而少女放假前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大多也在清单上有名。
《三四郎》、《从此以后》和《门》在柳莲二给她的单子上并没有。
但是尽管如此竹内清见在校图书馆看到这两本书时,还是忍不住伸手抽了出来。
不在清单上就意味着考试不会考到,所以哪怕竹内清见看了这几本书也对考试成绩毫无帮助。
竹内清见从来不是会做无用功的人,可即便如是少女还是读了。
这是柳莲二看过的书。
这是柳莲二喜欢的作者。
这是柳莲二,曾经提及过的东西。
就好像那个人会把自己说的话全部记着一样,她也想尽可能地通过信件中的只言片语来了解他。
远距离恋爱或许还不算太艰难,但是维持他们两人之间关系的,仅仅只有一张单薄的信纸。
柳莲二大概是知道她不可能有手机这样子奢侈的物品,所以也从来没有在信件中过问过她的邮箱地址。
竹内清见想到国一刚刚踏进这个新班级时,时不时有人向她交换邮箱地址,结果却换来自己尴尬的笑容。
没有的话,要怎么样才能交换呢?
原本就不存在的话,该用怎么样的谎言去掩饰呢?
——抱歉,手机坏了正在修。
借口用多了就会被拆穿,谎言到最后终究只能是谎言。
但是想要掩饰一下自己的卑微,有哪里做错了嘛?
竹内清见曾经很不明白那些奇怪的目光。
同情的讽刺的,轻蔑的嘲笑的。
尽管如此,少女也没有在信件里向柳莲二抱怨过任何。
大概是为了那仅剩下一点的自尊,不希望连喜欢的人也用那样的目光看自己。
其实是知道的吧,自己的家境或许那个人是最了解的也说不定,可是就是倔强地不想去说。
没有意义的自我别扭。
但如果说两个人的联系仅止于单薄的纸张的话,又或许有些不太准确。
国小毕业的那一年,柳莲二曾在信件中说过会在暑假来北海道看竹内清见。
那时的少女一度以为棕发少年只是单纯地在开玩笑,直到那个人出现在她面前,说着“我从来不会拿清见的事情开玩笑。”
柳莲二许诺过说每年暑假都会来北海道看她,但从神奈川到北海道的车费,哪怕不是坐飞机也相当可观。
对于这一切,棕发少年只是在那个夏日的晚上,摸着她的头发说“会把零用钱存起来当车费的”,却从来不提他一个人来北海道花了多大的力气。
那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把一切都计划安排好,却不让她知道他在当中经历了多少勉强。
☆、20A side
清见:
网球部的全国大赛很顺利,立海大拿到了冠军。
这是我进入国中的第一年,自己的实力能够被认可我很高兴。
和贞治分开之后我似乎就对双打没怎么太大的执着和热情,这次单打的结果出乎意料地好,多亏了长久以来收集的数据。
之前说过等全国大赛拿到冠军之后就会来北海道看你,看你回信的语气似乎不太相信的样子。
差不多是一周后出发,到时候清见就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了。
有点期待夏天的北海道呢。
——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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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内清见不知道那天晚上真田弦一郎究竟有没有追上上村百合子,又有没有在雨夜送那个女生一直到家。
只是再次在学校见到那个黑色双马尾少女的时候,她并没有展露出任何异常。
对于网球部的人,竹内清见其实都不是特别地待见。
仁王雅治就不用提了,光是中川美惠的男朋友这个表情就让浅棕发色的少女有足够的理由去讨厌他。
而真田弦一郎又是因为上村百合子的缘故,竹内清见打心底里对其提不起好感。
如果说最开始给过少女帮助,带她去网球部找到柳莲二的幸村精市还算勉强刷了一点好感度的话,现在那个鸢紫发色的少年在竹内清见心里大概也只是落得了一个虚伪的评价了。
每天每天都挂着那张笑脸,就好像她所讨厌的那些表面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的人一样。
说到底,竹内清见觉得自己讨厌的人,其实是自己也说不定。
不知道柳莲二所喜欢的网球究竟是一项怎么样的运动,黄色的小球在网球场上来回弹跳。
那一群少年因为这项运动而挥洒汗水,柳莲二总是把尽可能多的时间都腾给了网球部的训练和计划拟定。
讨厌那群人,把她的唯一用一颗黄色的小球拴住,紧紧不放。
讨厌自己,仅仅因为恋人对于网球的热爱就嫉妒地不行,连带着所有有关联的人一起不待见。
“清见子,怎么了?今天心情很差哦。”
“上村,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嫉妒所有和他关系好的人的程度的话,是不是病态了点?”
看着竹内清见有些自我厌恶地皱着眉,上村百合子伸出手轻轻地将对方的眉头展开,“按照清见子的说法的话,我早就成变态了啊。”
似乎是有些不明了,浅棕发色的少女眯了眯眼思考,还没来得及理出什么思绪,另一个人就直接给出了答案,“喜欢他到想要把他关起来,我对真田君,大概真的已经是病态了。”
黑色长发的少女今天难得地没有扎双马尾,一刀平的刘海因为太久没有修剪而显得略长。
披散下来的黑发半遮着上村百合子的脸,少女最后的话语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喜欢一个人,要到怎么样的程度,才不算过度呢?
或许谁都没有正确的衡量标准。
“竹内,上村,不好好工作在聊什么啊?”田野店长突然出现在面前,正当两人以为又会挨一顿训时,店长却突然拿出几包杏仁。
“店长?”上村百合子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最近你们也辛苦了,这几包杏仁就当做点心犒劳犒劳你们。”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田野店长离开前又加了一句,“吃完记得好好工作,再被我抓到偷懒可就真的扣你们工资了啊。”
相互对视了一下,竹内清见耸了耸肩,径直坐下开始拆起了包装袋。
略带干燥的坚果类食物带着一些微苦,但像是这样坐着食用用来消遣时间却也是不错的选择。
柳莲二来接竹内清见的时候,上村百合子刚刚收拾完那些碎屑和包装袋。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棕发少年牵着竹内清见离开时,少女方才反应过来已经是下班的点了。
今天柳千代的夫家那边似乎有什么事情,将柳夫妇一同叫了过去。
等到柳莲二和竹内清见到家的时候,家里只剩下一锅还在保温中的小米饭和有些微凉了的味噌汤。
棕发少年趁着竹内清见热汤的时候盛好饭,待到少女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
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竹内清见恍然间有种两个人像是新婚夫妇的错觉。
简单的小米饭和味噌汤,食不言寝不语的生活习惯。
静谧的饭桌上只有两人筷子和汤匙发出的声响。
突然竹内清见脸色有些不对劲了起来,匆忙地起身跑到卫生间内。
一阵阵呕吐的声音伴随着自来水的哗哗声,柳莲二快速跟了过去。
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腥味,盥洗台里还清晰可见竹内清见刚刚吃下去的小米和味噌汤。
不断地反着胃酸,竹内清见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脸上毫无血色的惨白,不断地有冷汗从体内冒出,简直像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柳莲二开始也毫无头绪,直到多次反胃后,竹内清见吐出了一些杏色的物体。
看起来像是坚果类的东西被嚼碎之后的样子,想到今天的晚饭食材,棕发少年顺了顺竹内清见的背脊,大概知道了导致面前少女呕吐的原因。
——杏仁。
竹内清见双手撑在盥洗台的两侧,汗水和泪水不断地滑落下来。
柳莲二接了一杯水递给竹内清见,浅棕发色的少女接过水杯,刚刚漱完口又是一阵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