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漱口水一起吐出,事实上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可就是恶心感还停不下来。
胃酸的腥味充斥着口腔,竹内清见觉得自己此刻一定狼狈到不行。
明明并不想要这个样子的,但是为什么每次自己最差劲的时候都会被柳莲二看见呢?
看见这个样子的竹内清见,棕发少年只是抿嘴,一言不发。
他知道其实她不想让自己看见她呕吐的模样,但是少女这样呕吐不断冷汗直冒的状态,实在让柳莲二无法放心地让她一个人呆在卫生间内。
两条柳眉紧紧地锁在一起,紧闭的双眼甚至连眼皮上都有些冷汗。
少女的汗水和泪水顺着脸庞一直滑到鼻尖,然后在那边凝成大颗的水珠滴落到盥洗台里。
竹内清见低着头,浅棕色的发丝因为颈间的汗水而打湿黏在了颈侧。
不断地漱口,然后又不断地□呕了出来。
柳莲二可以精确地说竹内清见在卫生间里待了8分24秒,期间呕吐3次,干呕8次。
但是9分钟不到的时间对少女而言却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等到走出卫生间时已经有些瘫软。
棕发少年拿着手帕一点点擦拭掉竹内清见脸上和颈侧的汗水,尽管少女之前已经洗过了脸,但冷汗似乎还在不断地冒出。
莫名其妙的症状来地突然,连竹内清见自己都还不清楚为什么会呕吐,柳莲二温润的声线就传了过来。
“清见,杏仁和小米同食会导致呕吐。”
“抱歉,我不知道,给莲二添麻烦了。”微微收敛的眼帘,竹内清见似乎是愧疚,又好像真的是精疲力尽了,原本有些冷清的声音不止变得小声,而且还带着丝丝沙哑。
“该抱歉的是我,没提前跟清见说过这件事。家里一直都是用小米煮饭的,没注意到是我的失误。”轻轻叹了口气,柳莲二把头抵在竹内清见的额头处,少女微凉的额头还有些汗水的粘腻。
眼前依稀还是有些晕眩感,竹内清见全身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浅棕发色的少女清楚地知道,自己比平时跳动地更加快速的心脏,是因为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靠得太近。
“心跳还是没有平稳下来啊。”像是在感叹什么,柳莲二开口,“清见最近几年的体质果然变差了。”
带着些酥麻感的空气流动,棕发少年说话的时候,竹内清见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有些拂过她的脸。
“虽然不用过于刻意,但是果然还是要给清见列张调养身体的食物清单呢,之前长期的饮食不规律已经够糟糕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他们想得到就塞给我一点,我也没办法不是嘛?本来就是两个畜生,我也没指望他们能够有人性。”
大约是习惯了少女带刺的说法语气,柳莲二并没有反驳,“那是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开始注意一点就好,清见也不想二十岁不到就胃穿孔吧?”
竹内清见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住棕发少年的手,十指相扣住。
啊,是啊。
不想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不想让它满目疮痍。
因为我还想要用它,来陪你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健健康康地,一起相互扶持到终老。
说来也算巧,柳莲二在国中的时候曾经被仁王雅治拜托着查过痛经的食物调理方法。
想着反正顺手,棕发少年在给仁王雅治列着食物调理清单的时候,同时也给竹内清见留了一个备份。
国中的时候就经常听仁王雅治说他女友初凉雪几乎次次疼地死去活来,柳莲二原本还担心过竹内清见是不是也会如此。
但事实证明少年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那个浅棕发色的少女别说是生理痛,就连一点脾气暴躁之类的症状都没有。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比平时更加嗜睡一些。
看着睡在自己手边的少女,柳莲二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心虚。
柳千代的房间依旧还是粉色少女气息十足,睡在床上的那个人,褪去了用来自我保护的带刺偏激后,真的像沉睡在城堡里的睡美人一样,温润安静。
如果亲吻下去的话,会唤醒沉睡的公主嘛?
这么想着,柳莲二就突然回忆起那天雨夜里的初吻。
措不及防的举动,竹内清见的那一吻,直到现在他都似乎还隐隐能够感受到残留的余温。
伸手将少女有些凌乱的刘海拨弄好,浅棕发色的少年坐在床边,最终还是俯身亲吻了下去。
轻柔地如同羽毛般的一个吻,印在了竹内清见的侧脸。
☆、21chapter 21
真的见到柳莲二时,竹内清见还是忍不住怔愣了很久。
那个远在神奈川的少年,就这么站在她的面前,不是虚假也不是幻想。
浅灰色的浴衣束着深色腰带,踩着木屐,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
全部全部,都真实到触手可及。
“有些估算失误呢,没想到北海道的山路这么难走,选择浴衣果然失策了些。”
柳莲二笑着摇了摇头,而另一边竹内清见则是双手捂住嘴巴显得难以置信,“真不敢相信,莲二你竟然真的过来了……”
“我说过让清见不要当做玩笑比较好的吧?”尽管这个人确实这么说过,但从隔了几乎半个日本的神奈川跑到北海道来看她这种事情,换做谁都会以为对方在开玩笑的吧?
“完全,没有必要啊……”深吸了口气,竹内清见认真地看着柳莲二琥珀色的眸子,“只是为了一个人就从神奈川跑过来什么的,太过任性了吧,莲二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我这么做的啊。”
“清见在担心什么呢?父母那边已经同意了,网球部的活动我也好好请假了,是否必要是取决于我的意识的吧。”似乎是因为面前的少女如此认真地为自己考虑而感到有些无奈,柳莲二一一作出解释,末了还揉了揉少女浅棕色的脑袋,“再说我只是来和女友见一面而已。有的人之间相距几条街道,有的人之间却相距了几十个城市,没道理前者可以天天见面,后者一年见一次也会被认为是任性的理由吧?”
柳莲二的话语让人无法反驳,可即使这样竹内清见还是清楚地知道,少年这样子的行为在他人眼里绝对是会被当做任性的举动。
1177公里的远距离恋爱,对于两个国小毕业刚刚步入国中的人,或许真的并不这么合适。
可即使这样,竹内清见还是无法说出让柳莲二不要来看她了这样的话语。
人大概都是存有私心的,哪怕知道那个棕发少年因为自己的原因可能会被说,但却还是因为这次见面而雀跃不已。
一边不希望他因为自己而被贴上年少任性的标签,一边却又希望着他能够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柳莲二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倒不如说与之相反,对他而言理智和冷静才是绝对。
而这样子的一个人,却是因为她才做出这么任性的举动,怎么想都觉得内疚。
“原来不是常年积雪的啊。”被少年温润的声音打断思绪,竹内清见回过神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滑雪走道的尽头处。
“嗯,虽然这边下雪比较早,但夏天还是会融雪的。”不然的话,农作物也很难生存了啊。
“那样的话旅店的生意夏天不是很冷清嘛?”
“本来就挺冷清的吧,毕竟这边比较偏僻。”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竹内清见走在柳莲二的身边,不算矮的个子在少年面前却也差了十几公分。
走过滑雪走道那边,再往前走就是一亩亩田地。
田字方正,阡陌交通。
“这边是竹山家的田地,今年年初种了些青菜和红薯,虽然有些没发芽,但大多数还是长出来了。”
“那边是上田家的,似乎是坚持说薰衣草不可能卖不出去,所以还是片薰衣草田,一直没改。”
“那里那里,上田家这边过去三亩就是我家的了,爸爸种的山药全部都发芽了,今年收成应该会不错。”
看着竹内清见的笑脸,柳莲二即使不太明白这些农作物和田地,也能够明确地感受到少女的喜悦。
颇适合种植薰衣草的田地因薰衣草卖不出去而只能够改种其他,但无论尝试什么似乎都没有太大的收获,因为这片土地实在太过贫瘠。
如果能够找到最合适的农作物种植的话,或许就能够改善一下村庄的现状了吧?
“莲二过来看,”朝着柳莲二招了招手,竹内清见指着自己脚下的一条水渠说道,“这些都是融雪的水,很清吧?”
“嗯。”看着少女颇带着些自豪炫耀的神情,柳莲二也不禁勾起了唇角。
“爸爸说我出生的时候积雪融水,清澈见底,所以才会取名清见的哦。”
明明不是什么特别富有寓意的名字,却让竹内清见引以为豪了许久。
少女双手放在背后,面朝薰衣草的那片田亩静静驻足。
夕阳斜下的阳光打在少女的身上,隐隐绰绰地有一层镀金的光圈。
黑色的少女剪影和夕阳下的薰衣草田地,站在竹内清见身后的少年,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用相机将这一画面保存起来。
转身的时候似乎是没有站稳脚,竹内清见的脚跟一滑直接朝着水渠的方向倒了下去。
柳莲二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行动了起来,拉住少女的手直接往怀里一带,向后的冲击力让柳莲二抱住竹内清见后又退了几步。
带着一些薰衣草香味的身体,女生特有的温软抱在怀中,柳莲二突然就心跳加速了起来。
双手环在竹内清见的背后,双臂紧紧地箍住少女的身体。
竹内清见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双手搭在柳莲二的肩上,额头因为突然的冲击而有些撞红。
“疼……疼疼疼疼……”还没等柳莲二从略显暧昧的拥抱中平稳下来,就听见竹内清见突然的声音。
“怎么了?”放开环住少女的双臂,棕发少年还没完全在两人之间拉开正常距离,浴衣的袖摆就被竹内清见的手紧紧抓住。
“莲二,我脚扭到了。”带着一些无奈的声线,竹内清见看着自己泛红的脚踝,不知该作何表情。
最后那个棕发少年还是蹲下了身,将扭伤了脚的竹内清见背了起来。
田间的小道在日暮的橙色光芒下显得有些黯淡,柳莲二背着竹内清见在那条略显狭窄的道路上,一直走着。
晚饭的食物和柳莲二前几年来的那次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依旧是炒青菜,依旧是蒸红薯,唯一多了的只是那一小碗小麦饭。
竹内清见坐在柳莲二的旁边,对面是竹内夫妇。
这样子的位置,仔细想想的话还颇有些见家长的架势。
这么想着柳莲二微微勾起了嘴角,清俊的侧脸落在竹内清见眼中,莫名的悸动。
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浅棕发色的少女试图掩饰自己不规则的心跳律动。
视线所及的只是面前的那碗小麦饭,还有深色的木板桌子。
“清见,吃慢点,会消化不良的。”
……糟糕,完蛋了。
“都说了吃慢点了,别不听我说话啊。”
别……别把手放在我头上啊!
“怎么了清见?脚踝还是很疼嘛?”
救……命……
脸靠的太近了……
“家里有药酒嘛?我等下帮你擦一下吧。”
…………
阵亡。
竹内清见此时深刻地发现,名为柳莲二的这个人,对她有着绝对的蛊惑力。
细心,冷静,还有……温柔。
看着柳莲二接过竹内失也递来的药酒,浅棕发色的少女大概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少年把她扭伤的脚放在自己的双腿上,带着些刺鼻气味的药酒涂抹在泛红的脚踝上,有些冰凉的触感。
不算太轻柔的力道拿捏着扭伤的地方,大约是药酒起了效果,脚踝处开始阵阵发热。
还算是忍得过去的疼痛感,柳莲二一边替竹内清见擦揉的时候,浅棕发色的少女咬着下唇忍住酸痛。
不知道什么时候竹内夫妇已经离开了饭桌,视线所及的地方只剩下两个人。
屋外的蝉鸣在夏夜里显得格外响亮,连绵起伏的虫鸣声因屋内的静谧而显得更加清晰。
竹内清见不止一次想要打破这样子的沉默,却因为面前的少年让她太过于不知所措而放弃。
心跳比原来更加紊乱,怦怦的声响回荡在胸腔仿佛能够被那个人所听见一般。
“好了,最近几天走路尽量小心点。”完全没有注意到竹内清见的那些少女心思,柳莲二收好药酒说道。
小声地呼了口气,浅棕发色的少女拍了拍胸口,像是终于逃离了什么窘境一样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地扶着桌子起身,竹内清见一跳一跳着走到柳莲二的身边。
“莲二明天就回去了嘛?”
“嗯,订的是明天下午的回程车票。”
“意外地快呢。”
“因为父母不是很放心,所以让我尽量缩短行程。”
“抱歉……因为我的原因……”
“说了清见不用担心的。”柳莲二握住竹内清见的手,有些温热的触感从手上传来,“我会过来不是因为是否必要,而是因为我想见你,清见。”
“柳莲二想见竹内清见,我这么说的话,你能明白了嘛?”
琥珀色的眼眸盯着竹内清见的瞳仁,那个少年认真的神情,一瞬间让少女无法思考。
感性的情感大于理性,等到竹内清见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整个人扑在柳莲二的怀里了。
棕发少年似乎是被少女的举动有些惊讶到,双眼的神色中带着些讶异。
随后很快地,便将竹内清见整个人揽在怀里。
想要见面,想要见面。
这样子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强烈,光靠简单的信件已经无法满足自己。
1177公里的距离不是开玩笑,柳莲二自然知道前往那个少女身边需要说服多少人,又要花费多大的力气。
可尽管如此,想要见面的心情依旧愈演愈烈。
竹内清见曾经提过,说是太久没见几乎要忘记了他的模样。
柳莲二自认不是会慌乱无措的人,却还是在那一瞬间有些慌了阵脚。
几乎是立刻拿出了相册,棕发少年抽出一张照片一起放进了信封。
不是没有期待过,也是同样希望着对方可以寄来一张相片。
但理智高于感性,柳莲二很清楚竹内清见家里并不会有这个能力让她拍摄打印照片。
然而当拆开回信的时候,少年确确实实讶异了些许时候。
那是一张国小毕业的集体照,一个班级也就大概三十人不到的样子。
竹内清见站在偏后的地方,被洗的有些褪色的校裙衬着少女的肤色,有种时光飞逝的错觉。
比第一次见面时长了不少的浅棕色头发,大和抚子式的外貌挂着温柔的笑容。
柳莲二把手覆在相片上,指腹在竹内清见站立的位置上来回摩挲了许久。
想要见面的心情,已经无法压抑了。
做了详细的计划和完美的说辞,柳莲二先是说服了母亲,再是和母亲一起说服了父亲。
姐姐柳千代也不是没有担心阻止过,但最后还是敌不过那个少年的坚定。
来回的车费比想象中的要贵得多,既然是自己想要去就不可能伸手问父母讨要,更何况柳莲二本来也就没这个打算。
自己所有的零用钱加起来勉勉强强能够凑足路费,如果是暑假去的话还能够再攒一些作为补贴。
网球部的全国大赛恰巧在假期,决赛之后还有半个月不到的暑假时间。
柳莲二最后敲定下了时间,然后开始一日日地做着倒计时。
像迫不及待想要吃点心的小男孩一样,在餐点时间前盯着挂钟数时间。
而现在,他终于如愿所偿地站在北海道的这片土地上,见到了他一直以来都想见面的那个人。
怀中的少女紧紧地抱住柳莲二的腰际,浅棕色的脑袋埋在少年的颈窝。
有些温热的气息呼在颈间,轻微的痒意。
“对了莲二,去看星星吧?”怀里的人突然抬头,“这边能看到很多星星呢,肯定比神奈川能看到的要多。”
“嗯。”对着竹内清见温柔地笑了笑,柳莲二扶着少女扭伤脚的那一侧。
屋外的夜风有些凉意,闷热的气温在夜晚似乎不太奏效。
面前是大片大片的田野,过了竹内家的那些田地,少女白日里提及的不愿改种的薰衣草田就在不远处。
麦田,稻田,薰衣草田。
夜风一吹所有的稻穗都似乎在奏响什么乐章,此起披伏地上下摆动着。
明明是夜晚却看得很清晰,星光闪烁着衬托那轮月光。
柳莲二曾经以为神奈川的星空已经能看到足够多的星星了,而现在与之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漫天的繁星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景像是回到了遥远的时空。
银河的轮廓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两边的星云细碎地发光。
星空下牵起的双手,穿着浴衣的少年十指相扣着对方。
“清见,我会一直陪着你。”
☆、22chapter 22
柳莲二曾经向竹内清见许诺过,每一年的暑假都会去北海道看她。
所以国二那年的暑假,当少年在结束了网球部的全国大赛之后就直接定了车票去北海道,柳夫妇并没有任何地反对意见。
那一年的初春,少女曾经来信说过家里突然就来了几个她从来不知道的亲戚作客。
竹内隆也和竹内津奈子据说是竹内失也的弟弟和弟媳,但是从竹内清见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少女其实并不待见这两个人。
仗着自己是跳出小村庄的城市人而刻意摆出的那副架子,让竹内清见实在看不惯。
但是那些抱怨不满的信件随着实验田地越来越明显的成果而态度转变,直到暑假之前的那次通信,竹内清见还说出了【伯父伯母真是好人】这样子的话语。
柳莲二并不是没有对此做过评价,在最初的时候也劝解过竹内清见,让她不要从一开始就带着偏见看人。
但现在看来,那个少女似乎又有点对莫名其妙闯入她的生活的亲戚太过信任了些。
前往北海道的新干线上,飞逝而过的景色一幕幕地变化。
柳莲二坐在电车上,长时间的旅途让少年有些疲惫的神色。
竹内清见看到那个棕发少年的时候,对方脸上的倦意已经有些掩藏不住。
十二个多小时的路程,少女光是想到就觉得对方为自己付出了太多。
“清见怎么又是一脸担心的样子?”勾起一抹笑容,柳莲二对于竹内清见的表情颇有些无奈。
自己花费这么大精力从神奈川跑来北海道看她,可不是为了这么一副担忧的神情啊。
“因为莲二看起来很累。”有些牵强地笑了笑,竹内清见最终还是开了口,“如果真的很麻烦的话,就不要来了吧。”
不是心里话的话语,其实内心还是希望着对方的到来,可是那样子疲惫的倦容,却是怎么样都不忍心看见的。
“我说了这取决于我的意愿,清见。”轻轻叹了口气,柳莲二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少女又说出这样子的话语,明明上次他表达的已经足够清楚,“我并不觉得这是麻烦。”
牵起少女的手往屋内走去,柳莲二没有给竹内清见任何反驳的机会。
就如同那个浅棕发色的少女在来信中诉说的一样,屋子外面的那些田地上长满了绿色的嫩芽。
那是比去年柳莲二到来时多上三倍甚至四倍的数量,贫瘠的土地上竟然能够绽放出如此的奇迹,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柳莲二能够明确地感受到竹内家欢愉的气氛,无论是竹内夫妇还是清见,神情中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这大概是一切好的开端,曾经的少年也如此天真地想过。
“莲二。”对着站在门口的少年叫了一声,竹内清见走到柳莲二的身边。
屋外的景色有些幽暗,空中的乌云遮住了大部分的星光,田地里隐隐约约还能够看见萤火虫在飞舞。
“爸爸说如果每年都有这样子的收成的话,也许在我大学之前就能够举家搬到小城镇里去了。”指着面前的一大片田野,竹内清见的侧脸在夜幕从显得分外柔和。
“一定可以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来回应,含糊其辞的话又不像是自己的作风。柳莲二看着竹内清见唇角微扬的侧脸,最后还是说出了少女想要听到的回答。
似乎是没想到柳莲二会说出不符合自己数据推理的回答,竹内清见微微怔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少女弯下眼眉的笑靥带着一些不真实的色彩,或许两个人都知道【如果】【一定】之类的事情,并不太可能存在。
像是想起了什么,竹内清见拉着柳莲二跑到不远处的薰衣草田。
高过膝盖的薰衣草大片大片的生长在这里,夜晚的紫色浓郁到黑。
“给莲二看样好东西哦。”右手食指竖在嘴巴前面,此刻的竹内清见就如同所有的同龄少女一样,带着国二的少女特有的俏皮和可爱。
拉着柳莲二一起踏进了薰衣草的田地,少女所经过的地方都扬起一片片萤绿色。
被惊扰的萤火虫星星点点地飞舞,原本黯然的田野瞬间被笼罩上一层萤绿光芒。
“清见……”
“嘘。”
少年才刚刚叫出少女的名字,就被对方所制止住。
竹内清见的食指抵在柳莲二的嘴前,竖立的手指摩擦在唇上,轻微的凉意。
“不可以太大声啦,被上田叔叔知道我又踩到他们田里惹萤火虫的话,肯定又要生气了。”被刻意压低的声线,少女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四周,随后才安心下来。
“所以说,清见你到底来踩过几次了。”有些好笑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柳莲二揉了揉竹内清见的脑袋,浅棕色的发丝稍带着些凌乱。
“也没多少次吧?大概四次,还是五次?”食指抵在下巴上,竹内清见对于柳莲二的话语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略带无奈地看着面前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柳莲二开口,“那么,清见说要给我看的好东西是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似的,竹内清见瞬间停下了原本的思绪,提着连衣裙有些过长的裙摆走到田地深处,“莲二你看好了哦!”
这么说着,浅棕发色的少女在大片的薰衣草田地里转起了圈。
不断地有萤火虫被惊扰,成簇地飞出。
萤绿色的星点从下方缓慢升起,越来越扩散开来。
柔和的月光映着萤火虫萤绿色的光点,在少女的四周打下了一层奇幻的色彩。
白色的衣裙被隐隐地照射出了不属于本来的绿色,无数的萤火虫飞舞在少女的身边。
紫色的薰衣草田,绿色的萤星点点,还有少女白色的身影和如花的笑靥。
“看吧,超漂亮的。”突然出现在柳莲二的面前,竹内清见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侧头看着少年。
“清见经常一个人这么做吗?”带着温柔的声线,柳莲二指了指少女刚才走过的那一片。
“也不是,偶尔偶尔吧,无聊了的时候会。”
“难怪上田家的人会生气了,薰衣草可不是被你用来踩的。”
“嘛嘛。”
用平常的对话将自己刚才的心悸掩饰过去,尽管嘴上这么说着,可柳莲二却不得不承认,少女在田野里旋转的那一幕,确实让他心跳快了好几个节拍。
夏日的闷热,哪怕是夜幕中的晚风也吹不散这略显粘稠的气息。
柳莲二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包括这场和竹内清见的远距离恋爱。
是谁说国小五年级的恋爱就好像过家家一样不可当真的。
是谁说远距离恋爱的人们总会因为时间和距离而被迫分手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他和竹内清见之间,算什么呢?
他会娶她,从一开始柳莲二就是这么打算的。
所以,别开玩笑了。
从北海道回去的那天,竹内清见陪着柳莲二一直走到了电车的站台。
新干线的列车按部就班地开着,就连时刻表都贴在那边毫无差错。
电车总是准时到达,分毫不差。
柳莲二有这么一瞬间不太喜欢这样子精确的事情,明明数据是他一直以来都如此相信的。
如果在能够和竹内清见多待上一秒的话就好了,可即便这么想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少女不可能和他一起回神奈川的,柳莲二对于这件事情清楚地不能再清楚了。
就好像所有青春期少女爱看的偶像剧一样,或许在电车关门的最后一秒钟,站台上的那个人会跳上车和爱人一起离开。
但是现实终究还是现实,竹内清见并不是偶像剧的女主角。
“莲二,再见。”
“嗯,清见,你回去路上小心。”
这是他们那一年,不通过信纸交流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电车开走的时候竹内清见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新干线的铁轨上再也看不见那一个小点。
竹内清见知道柳莲二并不是会食言的人,可他们下一次见面又是一年之后。
国三的学业压力不比国二,更何况柳莲二还有他那个无比珍视的网球部。
竹内清见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他,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明天暑假那个人以学业为重,别再费心尽力地跑来北海道。
可是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少女在电车关门之前不止一次想要这么开口。
但直到最后都没有将那句话说出来。
想要你来看我。
想要你待在我的身边。
一年一次的机会我不想要放弃,所以就自私的闭嘴,期待着来年的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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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那张印着富士山风景的照片时,竹内清见盯着看了很久。
相片上的山比所有她在课本书籍上看到的都要真实,棕发的那个少年站在相片的中间,后方是一群看起来就很活泼的男生们。
从附带着照片的信件中,竹内清见了解到这是柳莲二和网球部的人去富士山那边一起赏樱时拍的照。
看起来像是有些勉强的样子,柳莲二说这是因为他们部长强行让他做了照片的主角。
原来不是出于本意才拍的照片嘛?这么想着竹内清见有些轻笑出声。
说实话真的很难想象柳莲二被半强迫着拍照的场景,一瞬间少女有些好奇起了这位部长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春樱在照片的一角隐隐绰绰地开着,粉嫩的樱花花瓣飘落在地上。
后面的那群人似乎是在抢着什么,便当盒里的食材因为太远而有些看不清楚。
柳莲二穿着一身浅草色的和服,灰褐色的腰带衬得少年整个人都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竹内清见一直都知道那个棕发少年是适合穿和服浴衣的类型,可当真的看见照片时还是小小地心动了一下。
双目闭着的人站在照片的中间,眉宇间还有些无奈的神色。
即便是这样柳莲二身上那种温润淡雅的气质还是透过照片传递了过来。
竹内清见甚至觉得把相片放在胸口就能够感受到那个人就在她的身边。
对于那封信,竹内清见的回信比想象中的要简单。
原本以为自己会说很多,但是当真的下笔的时候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琢磨了很久少女还是写下了有些不找边际的话语,「真正的富士山果然很漂亮呢」,其实想说的是喜欢你穿和服的样子。
就好像夏目漱石先生的那句一样。
「今天的月亮真美啊」,其实想要表达的是我喜欢你才对。
不知道柳莲二是否会猜得出来那一点少女心思,竹内清见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寄出了信件之后,却阴差阳错地得到了那个棕发少年颇为奇怪的理解。
「清见喜欢的话,以后可以给你寄日本景点的明信片。」
自那之后竹内清见就经常会收到风景优美的明信片亦或者是相片。
有的是柳莲二去到哪里旅游时买的纪念品明信片,有的是少年亲自拍下的照片。
箱根,京都,大阪,银座。
还有一张是那个棕发少年站在神奈川的海边拍下的日出。
看得出也是也网球部的人一起活动时拍的,那次的信件中柳莲二寄了两张照片过来。
一张是海岸线的那边,初升的太阳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日出的美景。
还有一张是柳莲二站在沙滩上,手举着相机拍照的背影。少年背光的黑色剪影和日出的景色融合在一起,颇有种「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的感觉。
似乎这张照片也是网球部的那位社长的杰作,趁着柳莲二在替竹内清见拍风景时,从棕发少年的背后取景拍下。
尽管信纸上的口吻有些无可奈何,但柳莲二还是把两张照片都寄给了竹内清见。
那个少女在隔着半个日本的另一边,收到相片后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呢?
越是这么想柳莲二便越是无可抑制地想要再次见面。
☆、23chapter 23
柳莲二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升入国三之后,那个浅棕发色的少女回信越发地慢了起来,话语间也隐隐带着些消极情绪。
想要询问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从哪里切入比较好,鲁莽地问她的话一定会得到「你想多了」的搪塞。
从竹内清见的字里行间能够大致推测出一些事情,似乎是去年还很见效的化肥农药今年似乎没有去年那么有效了。
直到五月末的时候柳莲二收到了少女有些偏向于竭斯底里的信件,偏黄色的信纸上有些几滩干涸的泪渍。
明明已经过了发芽的季节了,田地上的山药却连一点嫩芽都没有长出来,贫瘠的土地看着让人心寒。
不仅仅是这样,村庄里几乎所以人都向竹内隆也购买了化肥施种,但情况和少女家一样,田地里毫无生机。
不知道要怎么安慰竹内清见,柳莲二自认并不算学识浅薄,但关于农田这方面的事情却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概也只是想要一些宣泄口罢了,竹内清见发泄完了自己所以的担心和忧虑之后,信件也逐渐开始恢复了少女原有的语调语气,不再显得消沉意味十足。
哪怕再不好的事情也总会有雨过天晴的时候,但那时候的竹内清见没有想到这场阴沉的雨延绵了整整两年。
柳莲二从新干线上下车的时候看到的是竹内清见明显消瘦了的脸,浅棕色的及肩发有些杂乱,明显亚健康的气色。
去竹内清见家的路上,少女一路上都没有开口说话。
棕发少年本来就不是什么话多的人,没人挑起话题的结果,两人牵着手沉默地走到了目的地。
大概也算是各怀心事了。
事实上柳莲二对于今年的全国大赛落败于青学的事情仍然有些放不开,略显沉闷的心情让他不太愿意费神开口。
而另一边被田地的事情烦地不知所措的少女更是身心俱惫,满脑子都是忧虑感。
进屋之前柳莲二特地看了一眼田亩,大片的土地寸草不生,偏黑色的泥土有些干裂的感觉。
竹内夫妇的笑颜都有些勉强,显然是为了这片土地的事情费心不少。
紧了紧自己握住竹内清见的右手,棕发少年只能够通过这样的方法告诉她他在她身边。
吃过饭后竹内清见主动把柳莲二带到了田地前,荒凉的气息蔓延着。
“山药,还没长出来嘛?”艰难地开口,在这样子的场景下,不说些什么反倒会让那个少女想得更多。
“完全没有,爸妈天天在给伯父伯母那里打电话,但是根本就打不通。”那是竹内清见家里唯一的座机,一般没有紧急的事情很少会使用到。
“……说不定到了收获季节就好了”哪怕柳莲二再没有经验,也知道这片土地早就失去生机了。可是就这么说出真相的话,哪怕已经众所周知也让人有些不忍。
“恩。”有气无力的回应,大概双方都知道这只是名为鼓励的掩饰。
不止竹内清见一家,就连柳莲二之前看见的那些稻田麦田也全部都没了生机,死气沉沉的一大片。
唯一还有些色彩的就是少女以前说过的上田家了。
那家人一如既往地不愿意放弃自己的薰衣草田,无论是改种还是化肥都不愿意尝试其他。
而那样子倔强的脾气,却在现下成了整个农村唯一有生机的地方。
紫色的几亩地上,薰衣草迎风飘动。
而放眼望去,其他的土地却是寸草不生。
可怕的对比感。
“肥料的价格是一般肥料的将近三倍,但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可能还得起。”竹内清见低着头,浅棕色的刘海遮住了少女的眸子,在整张脸上打下了一层阴影。
“别太担心了,本来就是亲戚那边提供的肥料,如果不见效的话应该也不会强行要求还钱的。”在这样子的情况下,柳莲二也只能把事情都往好的方面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勉强的笑容,竹内清见勾起的那抹唇角甚至比不笑更加让人心疼。
就如同以往一样,柳莲二在竹内清见家留宿了一晚就赶回了神奈川。
那个时候谁都没有想到,这回是他们是去联系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没有了竹内清见消息的时候,大约是来年的四月左右。
卡在国中升入高中的假期时,最开始柳莲二只是单纯地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所以惹得少女生气了。
莫名其妙的来信,信件上只有一句「娶我,好嘛?」
柳莲二从一开始就是抱着和竹内清见结婚的打算开始交往的,但是被少女这样猝不及防地提出也不禁有些意外。
虽然很想立刻兑现,但是就事实而言,尽管竹内清见已经到了法定年龄,但是他还差了两年。
少年自认那封回信上并没有说一些能够惹得竹内清见生气的话,但那个少女却一直到了四月开学都没有再给柳莲二回信。
本来以为竹内清见那边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所以柳莲二并没有过多地在意。
但是过了第一周,直到第二周,第三周,少年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了起来。
虽说两人平时通信的频率是一周一两次左右,但也不是没有联系淡薄的时候。
曾经有过一次,因为网球部合宿和期末考试正好前后脚的原因,少年过了三周才给予少女回信。
但即便是那次,他也是有好好地向她说明原因的。
可是现在,三周多的时间不回信不联系,未免也有些太反常了。
竹内清见不是一个任性的女生,柳莲二对此很清楚地知道。
所以即便是真的生气耍小脾气,大多也会在信件中诉说,像是这样单方面地阻断交流的事情,五年来从未有过。
大抵是带着一些担心和不安的心情,柳莲二在高中开学的时候再次寄了信件过去。
一个月没有回信实在是有些不太正常,哪怕那个少女真的因为他说错了什么而生气,也不至于这么久都不给他回音。
恋爱中最忌讳的也许就是这样子,你有了不满却什么都不说,单方面闹着脾气让对方来猜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这场远距离恋爱一直以来都细水长流着,他也总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对方。
可一旦遇到了这样子的突发状况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有多薄弱。
无法简讯,无法电话,他甚至都无法不顾一切地跑去北海道找她。
这或许就是现实,柳莲二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刚刚毕业于立海大国中部,直升立海大高中部的普通中学生。
无法不顾家人抛弃学业,仅仅因为自己喜欢的女生和他暂时失去联系,就头脑发热地跑去北海道找她。
寄出的信件就好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回音。
柳莲二耐心地等了很久,却没有在信箱中看见想要的信件。
无论写什么都没有回信,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再也联系不到竹内清见。
本来就是这么单薄的联系,他们之间除了信件就真的没有其他。
最开始柳莲二并不愿意去找自己的父亲,柳鹤田并不是不知道他和竹内清见正在交往中,也正因为如此才不想让父亲认为竹内清见是一个任性的女生。
这或许只是她的一点小脾气,没必要惊动到大人,也没必要让别人觉得她是一个无论对方写了什么都不肯回信的女生。
但是不行,已经不行了。
三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最后实在等不下去的少年,只能够敲响父亲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