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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夜花厅雪 当前章节:149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47

“能得大皇兄一句赞,皇弟真是荣幸之至。”三人又客套几句,便序齿缓缓向大殿中行去。

“皇上驾到——”站班的太监高声喊道,众人齐齐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年约四十四五,面白蓄须,威严不多,倒像个中年文士。他在龙椅上坐定,一扬手,说到:“众卿家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站定。皇帝扫视一圈,咦,自家基本上天天称病不朝的大儿子今天竟然上朝了?不容易不容易,看来是有些什么事情想办。嗯,要鼓励,等下如果不是什么重要事情就随了他的心愿好了。

皇帝收回目光,看向其他人,“众卿家,可有本奏来?”他又看了眼大儿子,似是鼓励他说,不过李云峰依旧是抄着手稳稳含笑站着,并无发言的意思。他心中暗暗称奇,却也不显。

“启禀皇上,臣有本启奏。”后几排有位御史服色的大人手持笏板出列,朗声说道。

“刘卿有何事啊?”皇帝的声音懒洋洋的,他不怎么喜欢这帮子光挑人毛病的御史大夫们。

“启禀皇上,微臣今日要参户部尚书欧阳苓罔顾国法,贪墨今年元月巴蜀赈灾粮款,证据确凿,请皇上交有司查处惩治,以慰那些冻饿而死的巴蜀子民的在天之灵!”刘御史说完跪下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

欧阳苓一听,大惊之下立刻出列跪倒:“皇上明鉴,微臣绝无做过此等上愧对君王,下辜负百姓之事。刘御史!我与尔无冤无仇,你为何陷害于我?”

“哼!皇上!这贼子兀自惺惺作态,实在令臣作呕。皇上明鉴,臣有确凿证据在此,请皇上验看。”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账本举过头顶,只有宦官上前取过,递给皇帝。

台阶下站着的众位大臣有一些微微色变。

秦太尉和对面文臣队列中的一位大臣隐晦地对视一眼,见对方冲他微微摇头,眉头一皱,看向皇帝,并不发言。

他二人的做派,皇帝没有注意到,但李云峰却是尽收眼底。

秦太尉,左膀右臂被人缠上官非闹到御前的滋味可好受?

不去理皇帝看了账本之后的大怒,也不去理会秦丁两派把金銮殿当成了菜市场一般,让自己的麾下小喽啰一个个跳出来对骂。他自笔直站着,丝毫不准备插上一脚,倒令两派人马都放心不少。

只可惜,皇帝并不愿这个可以平衡朝政的大儿子如此清闲。焦头烂额的他自然也不会去想被卷入这事件、而又无甚势力的大儿子会遇到何等样的危险。他一抬手向下压了压,众官安静下来。

“云峰,你对此事有何看法啊?”皇帝慈祥地问着,语气柔得令二皇子三皇子妒忌。

李云峰抬头望了望龙椅上的那个男人,缓步出列,拱手说道:“父皇,儿臣久不在朝,对于欧阳尚书和刘御史都并不了解,想要通过两人各自之词判出是非黑白,儿臣不才无法做出。依儿臣所见,应该交由大理寺详加调查再做判断。”

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又把皮球踢回给皇帝。皇帝一时语塞,下面两个人代表了朝廷的两派势力,如今这两方势力均渐大,皇帝也拿他们有些棘手。他知道这个儿子绝不肯趟这浑水了,暗叹一声,草草将事情交予大理寺,暂且将欧阳苓收押作罢。

朝廷上的风起云涌暂时还没有影响到基层官员和百姓的生活。令狐喜仍旧有条不紊地工作着,除了每日必做的事项之外,他还有两样事情迫在眉睫。

一是范芷荞之事。虽然范芷荞如今被荣显所休,无有忍受暴虐之虞,但装疯卖傻毕竟是一时无奈之策,焉能一世如此?这件事情若不能圆满解决,他令狐喜岂非害了一个女子一生?

二来便是那刘家小姐之事。三月之期将至,他当初许诺的有情人还没有着落,万一刘小姐真的要出家为尼,岂非又是一桩憾事?

不过,今天这些都暂不必想,他需要去一线牵致歉,承认自己的错误。

整了整身上绛红袍服,他叫来三位姐夫,向一线牵行去。

“阿喜啊,你再想想吧,如果我们去给一线牵道歉,那官媒的脸往哪里放啊!”二姐夫还是喋喋不休地劝告,三位姐夫磨磨蹭蹭,速度比蜗牛还慢。

令狐喜根本不理他们,只一直向前行去。三个姐夫到底不敢逆他的意思,虽然是磨蹭,还是硬着头皮跟着往前走。

一线牵。令狐喜站在门口,抬头望那三个飞扬的大字,深吸了一口气,便要迈步跨入门中。

“令狐弟?”

高斐正好要出门,迎面便撞上了令狐喜。自坊间传出范芷荞疯癫后被休之事,高斐已然想到了令狐喜在其中必然做了手脚,为了自己当时那一时冲动所说所做深悔不已。

“令狐弟,”他抱拳于胸,面色坦诚地说到:“当日是愚兄错怪了贤弟,还望贤弟海涵,莫要同愚兄计较。”

令狐喜微微讶然,确实很快爽朗一笑,“高兄,该致歉的人绝不是你,而是我。若非我刚愎自用,又如何会造成如今的局面。今日令狐喜前来一线牵,便是专程谢罪并为一线牵的损失负责。”

高斐心中猛地一痛,犹如被大锤砸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样十分珍贵的东西在离他越来越远。

阿喜于他,依旧诚恳热情,只是这双目之间,似乎少了些许东西。

“高兄?高兄?”

兀自怔愣间,高斐被令狐喜的连声轻唤拉回神智,微一挑眉,略带尴尬一笑,他侧着身子扬手示意,“请。”

得了消息从二楼匆匆而下的全家福、连百合等人面色不虞,出语不敬,但令狐喜却毫不觉得被人冒犯或是有丝毫不快,因为他自从决定了亲自来一线牵,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受到什么上宾待遇——毕竟做错判断的是他,令一线牵声名受损差点关张大吉的也是他。

面对着全家福阴阳怪气的话语,他反握扇柄,拱手胸前,朗声道:“令狐喜今日专程来一线牵谢罪,并为假金一案带来的损失做出弥补。”

全家福、连百合和庸叔皆是一脸讶然。

他站立一旁,挥挥手,不情不愿地蹭进来的三位姐夫垂头丧气地向一线牵众人道歉认错。

欸,虽然他们只是官卑位小的小小官媒司佐,可是在冰人界也是可以横着走的啊!虽然说阿喜家教严,他们也基本上没有什么作威作福的机会,但是往日里还是很受人尊敬的!哪里有今日这般,还得向几个小小冰人请罪。

阿喜啊阿喜,你真是太古板了!

“原先我总说私媒不堪,原来最不堪的,”他顿了顿,微微闭眼,心中的痛苦无人能理解,“是我们官媒!”

为了“冰人世家”、“百年基业”和官媒的声名职责,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整个人生,未来的所有幸福可能,完全被贡献给了父亲遗志。他虽困苦艰难,然而不悔不怨。可是,当自己的亲人违背了家训违背了道德给他拖后腿的时候,他真的觉得很疲惫。

反握扇柄,拱手低头,单膝下跪,用这一低头的时间,他掩去了快要忍不住红了的眼眶,再抬头,又是坚毅男儿。

真心朋友

这番大礼,真真唬的全场的人不知如何是好。连庸忙忙和女儿将令狐喜扶起,心中满是赞叹。

这世间,为了权势富贵卑躬屈膝者多,而为了坚持真理原则勇于担当认错的,却少。连庸看看年虽弱冠却已是满面成熟沉稳不见青涩的令狐喜,再看看自己那时不时就会被撩拨得像个炮仗一般的女儿,心下不得不叹了一句:还是有差距啊!

百合总是想要和令狐喜挣个高低长短,如今看来,自己女儿也许业务上不会比令狐喜差,但这胸襟气度,果然是没得比的。

不过也对,庸叔自己笑笑摇头,自己的可是个女儿,人家的是个须眉男儿,男人嘛当然是豪情一些,这也算不上百合输给令狐喜。听着女儿对令狐喜的夸赞,他心中一动:如此这般好的人才,要是能够成为自家人,嘿嘿……这么想着,他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热情的邀请令狐喜留下来吃顿便饭,让洞悉了他目的的全家福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略一思索,阿喜点头应了,扬着笑容,他拱手道:“看来在下是却之不恭了。也好,令狐喜正有一事要与诸位商谈。”他这一笑,唇红齿白,笑靥如花,晃得众人眼前一花,齐齐在心中喊道:不愧是京城四大公子之一啊,帅!

众人在花厅坐定,先是闲话家常,喝茶吃点心,不多时吉祥如意在外面买回了一桌酒菜,众人便围着圆桌坐了,开始用饭——当然,宴饮是没有三位司佐什么事情的,早早让阿喜打发回家了。

酒过三巡,原本还有些拘束的一线牵众人也放开了,和令狐喜开始称兄道弟——毕竟是老弱妇孺占多数,多少有些不胜酒力借酒发“癫”。

“欸,令狐大哥,你长得这么英俊潇洒,怎么还没有娶妻呢?我们小姐还没出嫁的时候就和她的小姐妹猜过到底谁是你的意中人。你说说吧,到底是包小姐、冯小姐还是李小姐啊?”想想双颊红红的,醉呼呼地问着,手中的酒杯快要掉在桌子上的汤盆里。

高斐整个酒席上就没怎么吃东西,紧张地关注着喝得醉醺醺的想想,此时又听到想想问起这么一个私密的问题,又是尴尬又是担心,看着令狐喜不知道作何表示。

令狐喜闻言一愣,举在唇边的酒杯便僵在那里。呵呵一笑,他放下酒杯,“那不过是坊间传闻,不可尽信,想想姑娘以后还是不要说这种话了,以免污了这些小姐们的清誉。”

“令狐弟,想想平时还是有分寸的,今天是喝醉了,难免有些失态。”高斐忙忙说道。

“高兄误会了,小弟没有责备想想姑娘的意思。”阿喜又是一笑,答完便和身边的连庸说起了一单旧年间先父经手的案子。讲着讲着,这案子曲折离奇跌宕起伏的情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众人纷纷放下酒杯听他讲故事,听完了还议论纷纷,各自说着若是自己身处案中将会如何如何。

令狐喜讲完了故事便含笑不语,只听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听到尾声,他也越发明白,高斐所言不错,一线牵的人的确各个是一片赤子之心。就是他以为不守法纪的全家福和贪财的连百合,其实也只不过是行事容易剑走偏锋,出奇制胜罢了。

想到此,他心下淡笑,觉得自己可以开口了。

“庸叔,连姑娘,金鹊桥,高兄,在下有一事相商,还望移步书房详谈。”

他相信,这些古灵精怪的一线牵朋友们可以帮他一起找出解决和弥补范家之事的办法。

见他说得郑重,本就酒量不错的金鹊桥和连百合点点头,让表弟表妹和想想平安他们继续吃饭玩闹,自己几人到了后院书房。

坐定呷了几口茶,阿喜说到正题。

“诸位,范小姐突然失心疯,不知诸位如何看?”他先问到,想探探庸叔三人的口风——至于高斐,刚才门口的那声道歉就说明了他已然了然。

“唉,虽然范芷荞疯了是有点可惜,不过总算逃出了荣显的魔爪,也算好事一件啦。”大大咧咧的全家福满不在乎地说着。

百合一扇子敲在他的头上,“你真是蠢死了!”他们平时闹惯了,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父亲还在,也没注意到庸叔瞬间发青的脸色,直直看着令狐喜说着:“令狐公子既然这么说,想来是希望我们有些什么想法吧?”

令狐喜啪得一下合上了手中的折扇,“金葵扇果然聪敏非常。其实范小姐并未疯癫,只是我与她约定好的一计,希望以妇犯夫为由,让荣显休了范小姐。”

“啊!原来是你在中间搞了鬼。喂喂喂,真没想到令狐公子你也这么鬼精灵欸!”全家福蹦了起来,一下子引阿喜为知己了。他本就是个没有上下级观念、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直接就绕过高斐和连百合,去和阿喜勾肩搭背。

阿喜一愣一抖,实在是不习惯这人的这热情。

“咳咳!”庸叔瞪大了眼睛剜着全家福不规矩的手。

全家福讪讪地缩回手坐回座位上,一面小声嘀咕着:“又不是个大姑娘,搂下肩膀怎么了?”

声音不大,但这屋内的几人确实能听得清楚。阿喜心中咯噔一下,不自然地端起茶杯掩饰过去。

“如今的问题是,装疯卖傻毕竟是一时之计,令狐喜希望诸位能帮我想想办法,如何给范小姐一个新的人生。令狐喜在此先行谢过了。”他又起身向众人行礼,被庸叔一把搀起。

“公子太客气了,其实说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范大人老家是襄阳的,只要他以范小姐失心疯需要静养为由将其送回襄阳老家,过上几年荣显再娶新妇,京城也将会对此淡忘,到时候只说范小姐的失心疯痊愈,再行婚配即可。”庸叔说着,丝毫不觉有何难,只是不知道令狐喜为何犯愁。

“只是范小姐由于为母守丧三年,今年已经十八岁,再等个几年,只怕有什么好姻缘都被耽误了。”这才是令狐喜最担心的,所以他希望的是得到一个能够尽快解决荣范之事的办法。

“欸,这个世间对于女人总是这般苛责。”百合听了阿喜的话,却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不由得感慨地起身,摇着扇子看向院子。

庸叔看着自己的女儿又想起伤心事,不由得又瞪了全家福一眼。金鹊桥此时却是缩了缩脖子,眼中也涌起几分落寞和疼惜。他不自觉地想要起身,却没有身边的高斐快。

“红颜易老,韶华易逝。”高斐总是喜欢吟诗感慨的,“令狐弟的担忧是不无道理的。令狐弟放心,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帮助范小姐。令狐弟?令狐弟?”高斐一个转头,却见令狐喜呆呆看着连百合出神,一旁的全家福已经气得咬牙,而庸叔却是捋着胡子笑得很高深。

令狐喜猛然回神,俊脸微红,“咳咳”两声掩过了自己的失态,他拱了拱手,道了声“失礼”,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众人约定一旦有任何想法都会互通有无,却不曾想还未费心思量,范小姐的姻缘就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了。

阿喜默默在街上走着,心中却想的是今日连百合落寞的脸。

往日里他喜欢和对方较劲抬杠,绝非有多麽讨厌百合,恰恰相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么羡慕这个能以女儿之身走南闯北撮合天下良缘的女孩子。

她的张扬恣肆,让他羡慕;她能得到父亲的指导和全力支持,他羡慕;她有过一次婚姻,虽然可以说完全和完美与幸福不沾边,但他依然羡慕,不为别的,只为她最起码能够拥有过一次身着凤冠霞帔的经历,而他,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然而,今日百合脸上的落寞让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也是幸运的。虽然没有了美娇娘的身份,但自己却拥有了另一种人生,一片广阔的天地。他可以不被这世间压迫女子的规则束缚,只要他有几分才能,便能做几分事情,不可谓不幸运。

以后,还是不和百合吵了吧。

取舍

“令狐弟,令狐弟。”高斐在他身后叫着,追了上来。

他住步回头,“高兄。有什么事吗?”他淡淡笑着问道,手中的折扇缓缓摇着。

高斐定定看着他俊美无匹的容颜,“令狐弟想来还是介怀当日愚兄的不明了。”

阿喜一愣,唇边的笑意渐渐消了些许。他扇子一合,以扇轻轻虚点身前,邀请到:“天朗气清,高兄不若与小弟一同走走?”

“求之不得。”

两人并肩前行,令狐喜在心中细细思量一番,觉得高斐确实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自己的想法。

没错,对于他的不理解和步步相逼,自己的确是怨了。

不过,其实仔细想想,是自己因为心中那股不能言说的嫉妒而先对高斐心存怀疑的,所以,也怨不得对方对自己不理解、不信任。

思及此,他笑着开口,竟是将心中曾有的负面情绪剔除了私情成分,一一向高斐分说。

“高兄,若说不介意,那是小弟骗人骗己。不过,这也怪不得高兄。小弟因为一直以来对私媒的偏见,以及你和想想姑娘的关系,以至于偏听偏信,差点将一个女子一生幸福断送。有这事在先,你不明白我,不信我,也都是正常。若放在我是高兄,也一样会觉得对对方失望。如今话已说开,那些误会自然就是烟消云散。”

高斐心中安定下来,这个朋友应该不会失去了。然而,却又有几分失落——几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失落。他总觉得,自这件事后,他和阿喜之间的距离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大了。如今阿喜见了他,虽还是有喜悦之情,但似乎少了那么些许难以言说的感情。

那些默默注视的眼神,恐怕再也不会再有了。

他心下一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其实拐偏了许多。

两日后。

“连姑娘,未知急唤在下前来有何要事?”

甫一在一线牵后院坐定,令狐喜忙向连百合发问。

“呵,令狐公子还真是心急。”百合扇扇团扇,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从帘幕后绕出两个人:叶知秋和全家福。

“叶知秋?”阿喜一惊又一喜,“未知是叶兄自己还是……”

“欸,你放心吧,是我这个好多普自己折返回来的。这才叫做真正的有情有义。”全家福折扇叉腰,鼓着嘴巴夸赞叶知秋,倒把这个草原长大的直爽汉子窘得脸发红,手足无措地支支吾吾。

令狐喜啪得合了扇子,站起身,“叶公子果然是有情有义的良人,之前令狐喜拘泥于胡汉之界,多有得罪,还望叶公子海涵。”说罢又是拱手以礼,微微躬身致歉。

“不不不,不敢当不敢当。”叶知秋忙忙摆手避开,摸了摸脖子,嘴巴笨拙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来来回回说“不敢当。”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啊,再让你们谦来让去的,我们都要吃晚饭了。”全家福不耐烦地打断了两人的互动。“呐,叶知秋在回大漠的途中听到了范小姐得病的消息,立马赶回来了。他想去向范大人提亲,把范小姐带回大漠。”说着冲令狐喜挤挤眼睛。

令狐喜一愣,随即明白全家福和连百合两人并没有把事实的真相告诉叶知秋,也有心考验叶知秋一番,便顺势说了几句话,准备带叶知秋去范府。

众人出了一线牵,令狐喜突地想起那位刘小姐,他与连百合附耳轻语几句,得到首肯后拿出名帖,让吉祥送到刘家,请刘小姐速速赴范府一回。

范府。

上次夜“访”范府,来去匆匆,再说毕竟是不告而至,哪里能细细看看呢?倒是今日慢悠悠地从大门走到二院,穿过雅致的花园,得以好生观赏了一番范府。

微微拱手,令狐喜带着笑冲范大人说到:“范大人不愧是书香世家,这花园设计精巧匠心独运,确与京城别家不同,就不知道设计者是哪位大家?”

范大人捋着胡子,乐得宛如被人夸得是他一般,“不瞒令狐公子,这花园出于小女之手。嗨……如今一看到,老夫心中便说不出的难过啊。”话说了一半,范大人的高兴欣喜变成了落寞。

“范大人……”阿喜和连百合两人对视一眼,开口却不知说什么。而身边跟着令狐喜的刘小姐因为由人及己,黯然神伤,更加不会多言。

不过呢,愣头青叶知秋可不管几人的纠结,直接抱拳说道:“世伯,小侄一定会好好照顾芷荞,求遍天下名医为芷荞治病的。”

众人看向他,眼中均有欣慰喜悦。刘小姐欣羡地看着叶知秋,微微苦笑。

范芷荞的闺房门前守着两个贴身婢女,名曰小莲小兰。见到范大人和一众人等,连忙行礼。

“小姐今日如何?”

“回老爷的话,小姐午间进了碧玉羮一碗并一碟糟鹅脯,情绪尚算平静,只是还是缩在帐内,连奴婢两人都不能接近。”小莲话音刚落,叶知秋就急得想要扑进去,被全家福一把拉住。

“喂喂,叶知秋,你可要想好了,我是当你多普才多嘴的啊,万一范小姐的疯病一辈子治不好,那你可就得娶这么个疯妇做老婆一辈子啊!”全家福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让周围几人全都听到。范大人和小莲小兰自是怒目圆瞪,刘小姐却是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祈祷叶知秋不要让她失望。

还好,叶知秋没有让众人失望,他抱拳说着:“福头,多谢你的好意,但是知秋此生非芷荞不娶。日后莫让我听到你再叫她疯妇,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多普!”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全家福缩了缩脑袋,绕到了叶知秋身后,冲着范大人等人笑着做了个鬼脸。

刘小姐轻轻出了口气,笑着轻移莲步走到令狐喜身边。

“好了,贤侄,进来吧,希望你见了芷荞之后还能如此坚定。”范大人当先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令狐喜和刘小姐站在窗外,隔着薄而透亮的纱帘倒也能将屋内状况尽收眼底。令狐喜微微侧身将视线最好的地方让给了刘小姐。

两人便那般看了一场“戏”,在全家福装神弄鬼要砸叶知秋,而且范小姐就快要耐不住上前解救时,令狐喜咳了一声,示意身边还有外人,便拉着感动地都快要哭了的刘小姐离开了。

出了二门没多远,这位刘小姐便流下泪来,可谓“我见犹怜”。阿喜引着她坐在了范家雅致的八角小亭内,也不说话劝慰,只是默默看着她流泪,等她情绪平静下来。

不多时,刘小姐不好意思地擦干了泪水,红着脸起身盈盈一拜,说到:“令狐大人用心良苦,小女如今已然明了,多谢大人数月来的奔忙。”

阿喜用扇子虚扶刘小姐起身,“小姐言重了。在下与此事上并无尽太多力,不过举手之劳。刘小姐,如今你也见到了叶知秋的重情重义,须知这世上还有几多有情义的好男子,实在不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人都说同富贵易,共患难难,这数月来,小女于此深有感触。如今回首想想,原来有缘之人早在身边,不过小女懵然不知,只希求那等镜花水月、才子佳人的飘渺情爱,实在是可悲。”刘小姐似是想到了谁,苦涩中带着几分甜蜜。

“看来刘小姐心中已有心仪夫婿人选,倒不需令狐喜再费功夫了。”阿喜挑眉,心下欣喜非常。看来这刘小姐身边早有姻缘。

这能下决心和情郎私奔的女人啊,绝对不是普通女子,刘小姐大大方方地应下,说到:“小女的表兄霍雨梧倾心小女已久,只是之前小女不喜他的老实憨厚,断然拒绝,多番羞辱。然而,此次小女与张家退婚,表哥却不畏流言蜚语,上门提亲,多番安抚。今日看到叶公子对范小姐不离不弃,小女又想到了表哥,这才有此失态。”

“那么,刘小姐是要应下令表兄的提亲了?”

“不。”刘小姐淡淡笑着摇头。

“嗯?这……”阿喜愕然,还未发问便被一人将话抢了去。

“这是为什么呀!”

两人回头,却是全家福和连百合这两个欢喜冤家听到了刘小姐的话,发问道。

只见那刘小姐站起身来,先请两人入座,笑靥盈盈,等两人坐下,这才慢慢分说。

“小女子与张家退婚,声名早已受累,又如何能让表哥受我拖累,让坊间讥笑呢?”

“欸,刘小姐,此言差矣。我大唐民风开化,男女婚配不合解除婚约另行嫁娶的绝不在少数,这一点你不需担心。”连百合团扇轻摇,倾身向前劝慰道。只是,心下苦涩之处,难以向外人言讲。她看了一眼全家福,正巧对方也看向她,两人目光一撞即分,却均是搅乱了一池心水。

“不错,金葵扇所言甚是。刘小姐,你无需为此担心。况且霍公子既然能在这风头间向你提亲,想来也是衡量好了得失。”

“不,令狐公子,你们并不了解。”刘小姐起身,苦笑道:“说来也是小女自作孽不可活。当初逃家私奔,因着已过宵禁,必须上官衙备案,事情自然无法遮掩。加之我又与张家退婚,张家不忿,便在坊间放出传言,说小女……不守妇道,已非、已非……”饶是她爽朗大方,下面的词语也说不出来。令狐喜和全家福俱是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下,只连百合起身拍着刘小姐的肩膀,安抚于她。

“表哥不过是个小小秀才,家中也仅有三间铺子,数百亩田地,小小地主罢了,那里比得上张家家大业大。再次流言之后,我若下嫁表哥,恐怕表哥这一生都难以摆脱这些不堪的流言蜚语了。表哥对我情深意重,我又如何能够让他蒙羞?”刘小姐转过身来,冲着令狐喜三人盈盈一拜,“令狐公子,小女之前太过幼稚,如今也已明白,若是出家,必定会令父母伤心,加上今日之事,之前所说的三月为限,自然作罢。小女只求供养父母终老,以全孝道。”

“这……”令狐喜三人愕然。连百合站起身,“刘小姐,你可要想好,这可是关乎你一生幸福的大事。而且,你只考虑到霍公子的声名,却没有考虑到如果你不嫁给他,这个痴等你数年的霍公子一生的幸福呢?没有你做他的夫人,他会不会幸福呢?”

“金葵扇,你也是女子,对声名的理解应该比令狐公子他们更深。不用劝我了,表哥现在还年轻,过几年遇到合适的女子,自然会将我淡忘。如若我嫁给他,也许反而……”刘小姐温柔但却坚定地回答到。

三位金牌冰人彼此对视一眼,叹了口气不再劝慰。

宝物赠知己

傍晚时分,令狐喜一手拎着两个小酒坛,另一手拎着几包用油纸包着的下酒菜,坐在小水榭中等待。

昨日刘家小姐事了,阿喜便给李云峰传了个口信,约见他,准备将此事说一说。毕竟,当日解决刘家事也有李云峰一份功劳。

只是,昨日他去兰苑之时,那位舅老爷和唐师父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样,而且眼神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让他匆匆说完话就告辞出来。

待出了大门,阿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上来——能给大皇子称为舅舅和师父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阿喜!”李云峰一身劲装,远远便唤,几个起落间,他便落在水榭内。

“阿峰。”拗不过李云峰一次又一次的要求和纠正,阿喜最终也还是用这个亲昵的称呼来叫他。

“刘家事情解决了?给那位刘小姐挑的是哪家的乘龙快婿啊?”他将佩剑放在石桌上,笑呵呵地问着,若是让他的兄弟父皇看到了,一定会揉眼睛觉得是自己眼花了——这个一向不笑的老大什么时候转性了?

“一半一半吧。”阿喜解开油纸包,一个个摊在桌上,又拔开酒坛的木塞,将一坛推到李云峰面前,另一坛自饮,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此话怎讲?”

“刘小姐不再想着出家或是自绝,但却打定了主意孤老终生,自梳以侍奉父母终老。”阿喜心中为一个好女子的坎坷而喟叹,语气低落。“其实我看得出来,她对始终不离不弃的表兄霍公子已然动心,却碍于双方声名而选择了另一条路。”他狠狠喝了一口酒,似要把这让人心烦的现实统统喝下去。

“哦?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详细说说。”李云峰移开酒坛,就那样冲着下酒菜伸出了手,摆明了是要上手拿了。

“啪!”一声脆响响起,两人俱是一愣。阿喜从小受得就是世家子的教育,一举一动俱是要求符合士大夫的高雅礼节,除了街边的乞儿和平民百姓家里的无知小儿,哪里见过人直接上手抓菜的?于是一时脑子没转过来,就做出了小时候自己犯错后大娘会给出的惩戒了。

李云峰看着自己手上停着的那双竹筷,眼中笑意满满,而阿喜则是愕然,忙忙地收回筷子,心下埋怨自己做事不过脑子。

“好啦,就这么点小事哪不成你还要请罪吗?”看出了令狐喜的自责和不自在,李云峰笑着说,一面上手抢过那双筷子,夹了两块胡瓜丢进嘴里,在令狐喜更加愕然的表情中忍不住放声大笑。

“这这……这是我的筷……”阿喜已经被那人说好听叫不羁说不好听叫轻薄的动作震得说话都不连贯通顺了。

李云峰顿时笑声一顿,“咳咳”两声以作遮掩,将筷子放在桌上,又将自己那双没用过的筷子移给了阿喜,“那位霍公子是什么背景?”

阿喜缓了过来也顺势换了话题,“霍公子是刘小姐的姨表兄长,年方二十,已经考过明经科,有功名在身。不过据说霍公子当年赴考也不过求一个免赋役的身份罢了,考过明经后便专心打理家中的布行生意,人很老实诚恳,所以生意也做得不错。霍公子自三年前便倾心于刘小姐,但碍于自家和刘家的家世相差太大便一直隐忍未曾提及这份情谊。难得的是,这位霍公子在刘小姐退亲声名受损之际能不畏坊间流言,毅然上门提亲,深情厚谊可见一斑。”

“听来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李云峰点点头,“这些是刘小姐说的?”

“今日小弟也去霍家附近打听了,确与刘小姐所言无差。只是无差又有何用?刘小姐所言不错,这‘声名’二字,最是累人。”

李云峰笑了笑,拿起酒坛仰头饮了一口,借此掩去眼中的苦涩。

可不是吗?若非这“声名”二字,他又怎会对令狐喜犹豫再三不敢说明心中情意呢?

若是真心爱一个人,怎么忍心毁去他拥有的前途、财富、声名和亲情呢?母后当年之所以忍痛入宫,不就是为了心上人的前途吗?只可惜,那人并不明白,还处处为难自己。

算了,指望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男人明白母亲的苦心,还不如寄望于皇帝突然对自己有了几分真实的父子之情来得容易。

“不说这些了,阿喜,挪一挪。”李云峰将桌上吃得七七八八的油纸包移开,拿过身后放着的包袱放在桌上,取出一样泛着金属光泽、却又甚是柔软的东西,递给了令狐喜。“这是乌金甲,穿在中衣外面,刀枪不入,对内力攻击也有一定的抵挡作用。”虽然阿喜隐约猜出他是要把这东西送给自己,但毕竟他没有明说,也不好推辞,以免不是岂非自作多情?

李云峰又拿出一面玉质令牌,上佳的羊脂玉一面刻着两条四爪青龙,另一面面上有一个“萬”字。

“这面玉牌在城中‘海川柜坊’可支取白银万两,认牌不认人。”说着将玉牌也扣在了桌子上。见他还要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令狐喜一把按住他的手臂,面色沉重地说:“大皇子这是要做什么?”

他一生气或者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喜欢叫李云峰“大皇子”,这个“毛病”李云峰早已了解。他抽出手压住了阿喜的手臂,继续掏。

“这里有三粒药丸,可以说是万用解毒剂,一般的毒药都能解,若是剧毒,也可保七日不死。”

“这是我行走江湖时用的袖箭,上面有我的名讳,这是我在朝中的名帖,你若有紧要事需要人帮助,牵涉江湖事就持此袖箭去春日酒楼找,听我说完,找一个叫‘孤霄’的人,他自会帮你料理。若是涉及朝廷中人,你就,别打断,听我说完啊。”李云峰用眼神制止了不断想要打断自己的令狐喜,继续说着,“若是涉及朝廷中人,就持我的名帖找有司的官员,他们必定会给你几分面子。若是有人连我的名帖都不在意,就去兰苑找我舅父,他自有办法。”

“……我不能收。”阿喜看着面前这个献宝般的男人,侧头躲开他的眼光。

“阿喜,你我……兄弟之间,何必客气呢?”再怎么样,也只能用“兄弟”二字来遮掩。

“阿峰,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更何况……总之这些东西我不能收。”阿喜站起身,双手背后面向厅外,掩饰了自己脸上难以言说的复杂表情。

“阿喜,收下吧。我马上就要走了,给你这些东西也是以防万一啊。”

“你要走?”阿喜猛地转过身,盯着李云峰说到。“去哪里?”

“怎么,你紧张什么?”李云峰怀着三分小心思,趋身向前凑到阿喜面前调侃道。挑明了说,是不可能的,不过隐晦一点开开玩笑还是行的。

阿喜被这男人吓到,猛地向后一仰,但是幅度过大一下子稳不住自己的身体,双手不自觉地在空中划动几下,眼看这就要摔倒。

“小心!”右手扶住阿喜的肩膀,左手一捞向怀里一带,阿喜稳住了身形,只是两人的身子却贴在了一起。

“碰”的一下,阿喜一下子将李云峰推了出去。

阿喜的脸色瞬间煞白,李云峰只微微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觉得令狐喜太过羞涩,大概是令狐家家教好,又是大夫人寡妇当家将他养大,家教严了些,不惯与人相接触。

‘阿喜想来必是没去过教坊之类的地方的,家中又无妻妾,当真是单纯的紧。’李云峰思维诡异地拐到了不可控的方向,眼神不小心“猥琐”了一把,瞟向了不该瞟的地方,成功将令狐喜原本惨白的脸变红了。

“咳咳,阿喜,三日后我就要赴两淮视察水情,监察官员们发放赈灾粮款。这些东西看起来珍贵,但对于我来说却不算什么。秦熙此人野心勃勃,又锱铢必较,你这次为了范家得罪了荣显,其实就是不给秦熙面子,以他的为人,他不会在明处为难你,但暗地里就说不准了。所以,这些东西你一定要收下,我可不希望我远在两淮还要紧赶着回来给你……”收尸。最后一句话虽然摆明了是玩笑,但他还是不愿将如此不吉利的话语说出口。

令狐喜心中一紧,“两淮如今水患未消,皇上怎么会让你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欸……”李云峰一抬手,止住这微微有些怨怼的话,“两淮水患严重,涉及百姓足有二十余万人,如果不能将赈灾粮款实实在在地发到百姓手里,不论是对百姓还是朝廷,都会有很大的影响。这件事,派其他的官员去,我还不放心呢。”

令狐喜沉默点头,没错,他也不是不了解如今朝中的形势,清官,不是没有,不过也就只是不伸手伸的太厉害罢了。

“此去凶险,你……多保重!”阿喜觉得眼睛热热的,侧过头去说着,却是不敢看向李云峰,生怕忍不住眼中的泪,惹他笑话。

“放心,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名头也不是白来的。若事态紧急,自然有保命之法。”

旧物&出行

提着包袱回到令狐府,已是亥时初刻时分。料来除了值夜家丁仆妇外,其余人尽皆歇下了。但阿喜倒是没想到,刚入大门,管家福伯便迎来说大夫人在等他。想想今日之事也着实需要向大娘说说,阿喜也没换衣服便入了后宅。

正房一豆灯光,不甚明亮,却照得阶前郁郁葱葱的植物笼着一层柔和的光。奶妈正守在房门前,看到令狐喜拾阶而上,忙迎了上来,叫了声:“少爷。夫人已经等了许久了。”

推开房门,大夫人正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绣一件扇套,那扇套不似往日给自己绣的那些那样精致,带着古朴旷然,绣的却是一尾活龙,最关键的是,这绸缎是黄色的,乃是当年父亲仍在时御赐之物。

“大娘。”阿喜心下明了大夫人是绣给谁的,知道她一来是为了感激李云峰对自己的照顾,二来则是希望能够给李云峰留下更好的印象,万一将来事发能得他护持三分。

大夫人将扇套放下,仰头看着阿喜笑笑,眼角皱纹满满。“阿喜,又去和大皇子饮酒了?”

她鬓角已有白霜,看的阿喜心中酸楚,大娘仅比母亲大三岁,看上去却比大娘老了十年不止。将近二十年的提心吊胆,已经耗费了无数心力,自然是劳心劳神。定了定神,他躬身行礼说:“是的,大娘。大皇子还送了我一些东西。”他将包裹取来打开,一一分说了用法。

大夫人一惊再惊,惊到最后颇有些麻木了。大皇子如此这般,想来对阿喜是极为看重的。只不知这看重是福是祸。

摸着那乌金内甲,大夫人突然心内一动,猛地抬头看向自己尚且懵懂的小女儿,大惊失色。

‘不不,不一定,若是大皇子已经知道了阿喜的身份,怎么可能还让她在官媒之位上?难道,大皇子竟是断袖不成?’

一时又惊又怕,脸色发白,吓得令狐喜以为她犯了什么急症,立时就要唤人,却被回过神来的大夫人一把紧紧攥住,“阿喜,莫要声张,大娘无事。”

令狐喜急得一头一脸俱是汗,扶着大夫人坐上床,拿出手帕给大夫人擦了脸上冷汗,坐在床边拉着大夫人的手,急急问到:“大娘,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去请大夫?”

大夫人定定看着这个俊朗不凡的小女儿,心底却只能叹天公不眷令狐家。

五代单传,到了阿喜这一辈,却是只有四个女儿,无奈之下只能委屈阿喜做了将将二十年的“男人”,从此注定一生孤苦,男人女人都不能亲近。如今这大皇子,若是已经知道阿喜真实身份对她情重,倒也罢了,既能将如此宝物相赠,必是会为阿喜遮掩一二。然而若大皇子有断袖分桃之癖好,一日阿喜身份拆穿,谁有能知道这天潢贵胄会否恼羞成怒呢?到时候,阿喜、令狐家上下的下场不可想象。

“阿喜,你对大娘说真话,大皇子对你,可有……可有逾矩之处?”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喜,就不允许女儿有所隐瞒。

令狐喜先是一愣,本想下意识地否认,只不知为何傍晚时分那个慌乱之下不期而至的拥抱突然袭上心头,心念一乱,脸上自然就带出几分,莫说从小养育教导她长大的大娘能看得出来异常,便是旁人看来也能看出几分端详。

“果是如此吗?欸!”大夫人见阿喜的脸色,登时脸色更白了几分。

“大娘,”阿喜回过神,连忙掩饰般站起转身,“大娘你说的什么话,我与大皇子只有兄弟之谊,绝无逾矩。我自己知自己事,怎么可能……”

“阿喜,大娘是过来人,那日在范府,我观大皇子神情,就已经有几分奇怪,他只听我半句话以为我要阻拦你二人来往,那惶急惊怕之色绝非是怕失去一个知交好友这么简单。如今他又将这些东西赠予你,你可知这乌金内甲原是属于何人?”

“何人?”

“这是先皇后娘娘当年的陪嫁之物。”

“大娘,你怎么会知道?”阿喜吃惊地问道。

“我原本是仅是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入宫不过是小小宫女,一次因缘际会,成为先皇后身边的一个二等女官。先皇后祖上是三百年的世家,说句大不敬的话,比本朝立时还要长。当年我也曾有幸目睹先皇后的几件陪嫁中的珍品,乌金内甲便是其中一样。将母亲嫁妆转赠他人,你还能说大皇子对你没有别样心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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