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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夜花厅雪 当前章节:149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47

“这……”令狐喜撑着桌案背身站着,闭上了眼睛。双拳紧攥,她心中是说不出的复杂。

喜,自然有,廿载男儿装,谁知女儿苦?眼见少时玩伴各个成家有伴,唯独自己只能是个孤家寡人。不是没有人喜欢过她,但那都是闺阁女儿,那些女儿家喜欢的也只是风度翩翩的“令狐公子”而已,而非她令狐喜。二十年来,令狐喜欣赏的男子也不过两人,一为李云峰,二为高斐。如今知晓李云峰对她的感情超越兄弟之谊,自然心喜。

然而,一丝窃喜过后,很快便涌上无边的愁绪。身份的隐瞒,令狐家的欺君大罪,都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天堑。

“阿喜,阿喜……”大娘担忧地从床上下来,抚着令狐喜的肩膀唤道。

她压下眼中湿意,转过身来又是脸上带笑。深吸一口气,她摸起了刚才放在桌上的折扇,啪得一下打开来扇了两下,强自从容地说到:“大娘,事到如今,孩儿也不能追悔这段日子以来和他的来往,也,不愿追悔。但孩儿明白自己责任重大,自今日起,自然会想好如何处理我和大皇子的这段关系,还请大娘你放心。”

大夫人鼻子一酸,眼泪涌出。“阿喜,苦了你了。”她搂住这个虽不是亲生,却从小养大的小女儿,倚在她并不宽阔结实,却担起了令狐世家所有重责的肩膀上,流下泪来。

两人一时无话,阿喜伸出胳膊搂住大夫人,紧了紧手臂。

“阿喜,不然,趁着大皇子如今对你有意,我们向他说明,你改装吧。”大夫人蓦地抬起头,脸上虽还有泪痕,却是坚定不移地说着。

“不行!”令狐喜断然拒绝,“大娘,我们犯的是欺君大罪。这不仅仅关乎你我两人性命,还有三位姐姐和姐夫,还有我令狐家上下三十几口人的性命。这些岂能轻付与他人?更何况他毕竟是皇子,这件事情就更加不应该让他知晓。”她抬手止住大夫人的话,“就这样吧,大娘,这个困局我们也思考了许多年,我相信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三日后,灞桥边。

明晃晃的日头下,猎猎旌旗迎风飞舞。龙武卫两百士兵身披铠甲,骑在骏马上,明光铠在日头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灞桥两边有不少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令狐喜也在其列,看着男人带着一队英武军队奔赴那有无限未知危险的水患之地,眼眸之中不自知的带上了许多的忧愁。

“令狐弟,朝廷排遣大皇子监察赈灾一切事宜,实在是对此次水患十分重视,想来不久便能将灾民安置好,贤弟为何还如此愁思满腹?”

今日高斐正巧一早就来找令狐喜,正赶上匆忙出门要去暗送李云峰的阿喜,仓促之下也不及细说,干脆阿喜就和他一起去了灞桥边。

“嗯?喔……高兄所言甚是,是小弟多虑了。”阿喜收回思绪,淡淡一笑看向高斐,“今日高兄来访,小弟仓促之间怠慢了,这厢先赔个不是。”手持折扇拱手以礼,高斐立时快手快脚地将他扶起。

“令狐弟实在太客气了。你我兄弟之间,实在不需如此。”

波澜再起

“未知高兄今日来找小弟有何事?”坐在马上不疾不徐地向前行,令狐喜微微侧脸看向高斐,问道。

“难道愚兄现在想来找你饮酒聊天都不行吗?”高斐心中略过淡淡的失落与忧愁。

“不是不是,高兄误会了。是小弟失言。”阿喜笑了笑,复又不语。

高斐一脸懊恼,也知自己说错了话。

两人一路无语,上了官道催马小跑一阵,长乐门便在眼前。

勒马停步,令狐喜看看高斐,正待开口,却听见远远有人奔来冲着他们大喊:“高大哥!令狐公子!”

来人正是想想和平安。

高斐马上从马上翻身下来,迎了上去,“想想,平安,怎么了?”

“高大哥,不好了,范小姐被荣显抓走了!”

“什么!”原本仍在马上端坐的令狐喜大惊,脚在马镫、马鞍上连点两下,飞身落在想想面前。心中发急,他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直接抓住想想的肩膀。“怎么回事?范小姐不是和叶知秋回大漠了吗?”

“今早高大哥出门没多久叶知秋突然跑回来说荣显在半路上把范小姐抢回去了!他好像已经知道范小姐是在装疯的。”

“大胆!”阿喜松开想想,折扇狠狠在手心敲了一下,“荣显已经休了范小姐,有文书为证,竟然还敢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太过分了!”心内主意一定,他猛地转身看向三人,“高兄回去告诉金葵扇他们,我会上荣府将人带回。”说罢匆匆一拱手,翻身上马,直奔荣府。

“令狐弟!你要……”忙忙转身要叮嘱阿喜的高斐有些落寞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小声喃喃说到:“你要小心点。”

荣府。

“荣公子!你既已休了范芷荞小姐,怎敢光天化日之下将人强抢回府?不怕有司治你罪吗?”怒气冲冲,令狐喜从荣府大门一路直冲入进荣府正堂。

袍子前摆被撩起一个颇有气势的波纹,阿喜跨进正堂,厉声喝问到。

“哼哼!不过是本公子我和屈大人怕那疯妇伤到了长安城的百姓,才让人将她带回,本公子还要捐资建一座疯人塔,永绝后患,为长安城的长治久安贡献一份力量。对于我的作法只有赞叹,谁敢治我的罪!你说对不对,屈大人?”荣显阴狠地眯了眯眼,站起身恶狠狠地说完,玩弄着自己宽大的袖摆,漫不经心地瞥了屈仁一眼。

“对对,荣公子对长安城做出的贡献下官和长安城的百姓们一定都会深深记在心里,对不对呀令狐大人?哦,对了,”屈仁神气活现地捋了捋胡子,志得意满地看着令狐喜气得攥紧了拳头,“令狐大人既然来了,不妨一同看看,这到底是用麻绳捆住范芷荞好呢?还是用铁链锁住她好一点?”

“碰!”的一声,令狐喜一拳砸在桌上,“荣公子,范小姐怎么说都曾经是你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你何必如此折辱于她?”

荣显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这是什么话!我荣显娶的是尚书家知书达理的千金,不是一个见人就咬就打的疯子!疯子么,”他狞笑起来,“就该待在疯子应该去的地方,除非——”他拉长声音,分明是要引令狐喜上钩。

令狐喜怎能听不出这懒洋洋的拖音之后意味着什么?但,他别无选择,为了不让范芷荞被关在疯人塔中终老,任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踏进去!

“除非如何?”他淡淡开口,袍子袖口之下的双拳紧攥。

“除非有人承认是自己误判,范小姐不是疯妇,那么自然就不需要去疯人塔过一辈子了。当然了,既然做错事情,自然也要付出代价。”屈仁笑得很是得意,“怎么说也得引咎辞官,老夫说的可合理,令狐公子?”

从大人到公子,屈仁的意思十分分明。

“你!”令狐喜气结,忍了又忍,终于将濒临爆发的怒火压了下去。拢在袖中的双手已在微微颤动。

这就是权势的力量吗?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对的说成错的,可以无视别人的尊严和生命!

“我什么我?我什么我?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只不过那样呢,范芷荞就多在疯人塔待几天罢了。哈哈!”

深夜,令狐喜直直跪在宗祠里,抬头看着令狐家百年来几十位祖先的牌位,面无表情。

‘令狐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女令狐喜向列祖列宗请罪。因为不孝女的刚愎自用和心存偏见,造成了如今的局面。辞官,令狐喜对不起令狐家冰人世家的称号,不辞官,令狐喜对不起范小姐和叶知秋。请列祖列宗教不孝女如何做。’

她俯身磕了三个响头,扎扎实实,抬起头来后,额头已然泛红。

又直起身,她就那样整整跪了一夜。

鸡叫三声,东方露出鱼肚白,天,亮了。

她也该做出决断了。

左腿抬起,她踉跄了一下,连忙撑住青石砖才没有摔倒。“嘶……”倒吸一口冷气,她小心坐在地上,试着将僵硬的双腿放直。

搓揉了好半天,阿喜才勉强能站起来,虽然她是练武之人,有真气护体,这两条腿不至于废了,但是,这几天恐怕也不能那么轻松地活动了。

扶着墙壁站起来,膝盖上传来的刺痛令她皱眉。

“阿喜!”推开祠堂门,令狐喜便听到大娘包含担忧的呼唤。抖了抖袍子前摆,他遮住了自己跪了一夜的痕迹,大步如风地迎上前去,扶住了大夫人。

“大娘,你怎么在这里等?难道您一夜没睡吗?”他愧疚不已,为了自己的失误,又要让大娘为自己担心了。

“傻孩子,你还问我?我是今早才听你奶娘说起的。你这傻孩子,夜深露重,你怎么就敢在祠堂跪一夜!”大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拍打着阿喜的肩膀,恨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阿喜直直站着让大娘打,晃也不晃地低着头。漫说大娘没怎么用力,就是在比这重百倍千倍,他也愿意挨。想到自己刚刚下的决定,他更希望能被重重打一顿板子,才能让他心里好受点。

“大夫人,不敢打了,少爷在祠堂里跪了一夜,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腿,您可不能给他伤上加伤啊!”打了两下,奶娘连忙拉住大夫人的手,劝到。

“对对,我怎么忘了。快到荷香院去,娘给你上药。”大夫人恍然惊悟,拉着阿喜便要去自己院中。

“没事,大娘,我没事。你忘了,我有真气护体,没事的。”阿喜连忙拉住大夫人,扯出一抹笑。“请大娘将三位姐姐姐夫和娘亲请到正厅去,阿喜有话和你们说。”

含着三分忧愁,大夫人看着阿喜,似是明白了他要做出什么决断,含泪点点头,松手去找三个女儿和女婿。

看着大娘和奶娘日渐苍老的背影,阿喜忍不住眼中沁出泪水,又狠狠擦去。

如自己所料,三位姐姐姐夫和娘亲都激烈反对自己辞去官媒之职,然而,还好,大娘能够理解自己,支持自己。

只是,大娘越是如此宽容,他越难以原谅自己。

手持宝剑走出家门,他要去找屈仁,让他将范小姐放出来。

挥剑斩断衙役手上的铁镣铐,他掷地有声的铮铮言语惊住了屈仁和荣显,也得到了两人身后默默站立的众班衙役们的钦佩。

虽然这钦佩是无声无息不能表露的,却也为日后的一件关乎命运的大事结下了善缘。

信步来到运河边,缓缓举起手,反手持剑,将剑锋一点点拔出,直至剑身几乎完全出鞘,便猛地拔出,信手将剑鞘一丢,舞起剑来。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气动四方。”

忽有声音传来,阿喜以苏秦背剑收势,回身看向来人。正是高斐。

“高兄。”阿喜站定未动,脸上虽笑却是勉强。“小弟如今剑意已乱,当不得高兄如此夸奖。”

“令狐弟剑意乱源于心乱,愚兄知道你已向屈仁提出辞官,既已做出决断,何苦再生烦恼?只要你觉得做得对就好,不是吗?”高斐淡淡疏朗的笑容,令阿喜烦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高兄所言极是,倒是小弟勘不破这红尘俗世的功名利禄了。”令狐喜自嘲般说着,说完俯身要去捡剑鞘。

一只手在他之前捡起了剑鞘,递到了他的面前。

阿喜微愣接过,冲高斐感激笑笑,反手将剑还鞘。

“令狐弟,愚兄得了几坛好酒,我们去水榭边,来个不醉无归如何?”

一听到水榭二字,阿喜便想到了另一个人,微微怔愣,他回过神来,婉转推脱道:“小弟近日沾染了些许风寒,实在不宜去水边。”

“哦,是愚兄太过粗疏,竟然没有注意到令狐弟的身体,实在是罪过罪过。”高斐连连道歉,两人又客套几句,便往城内走去。

点灯辞官

“今晚便要点灯了吗?”虽然提出这个话题高斐也知道并不合宜,但毕竟是避无可避的事情,问一问,看有什么可以帮到忙的也好。

“嗯。”令狐喜并不想多说什么,只淡淡应声。

“有什么需要愚兄帮忙的,贤弟尽管开口,不要怕麻烦。”

“这个自然,高兄放心,小弟向来是不会和人客气的。”阿喜笑着玩笑说道,高斐倒是心底松了口气——可算是笑了。

“……我为错判一段姻缘,深感遗憾,并未此事负上全责。既然大错铸成就应该勇于承担,不可以错再错,今日点灯,就是在此公告,为错判承担一切,辞官抵过。我令狐喜但求无愧于心,亦无负令狐家的清誉,无悔、无怨。”

令狐喜昂首缓步走下城楼。一步,一步……他的背脊直挺,绝不肯有丝毫的放松泄露出他的一丝脆弱。

城楼前,众人自动分开一道通道,令狐喜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余光看到原天霸的得意嘴脸,他冷哼一声,轻蔑地扫过对方,继续向前走。

“令狐公子,好样的。”连百合在一边叫道,阿喜驻足,侧身看向连百合、全家福和高斐三人,微微点头致谢,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什么?阿喜辞官了?为何如此突然?”在驿站休息的李云峰站起身,逼视着面前半跪的黑衣人,问道。

“回主子,是京兆尹屈仁和荣显以范芷荞的疯病为由要囚禁她,以此来要挟令狐公子。公子为了不让范芷荞幽居终生,答应辞官。”黑衣人是李云峰的暗卫之一,从来是习惯于客观冷静地回报事情,今次倒是反常,言语之间对令狐喜倒是充斥着赞赏的语气。

也许是他作为主子派驻令狐公子身边保护的暗卫,看到了这位公子为了官媒世袭职责的付出,看到了他的坦荡和无奈,才更能了解令狐公子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儿而辞官是多么的令人敬佩。

“他没有去找舅舅吗?”李云峰问,很快又自己回答,“阿喜能自己解决的绝不会麻烦别人。”

“风,回去转告舅舅,秦党最近动作太多了,也是时候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了。”双手背后,李云峰看着窗外的夜色茫茫,冷冷说道。

太尉府内。

“碰!”的一声,茶盏被重重撂在桌上。秦熙冷哼一声,“你惹出来的事情还有脸摔摔打打?”目光如刀般射向在下首生气的外甥荣显。

“舅舅啊!那刘老头分明是和你作对,你怎么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还有一线牵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冰人,竟然敢帮那个胡人抢我荣显的夫人,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荣显气呼呼地起身,不满说道。

“哼!你知道什么!御史刘荣是三朝老臣,连当今皇上都要给他三分面子,你让老夫用一件儿女之事去得罪他?”秦熙一拍桌子,训斥自己不识事的外甥。“更何况现在户部在查三年前的那件事,老夫已经焦头烂额了,你还不知道给我省点事吗!”

“舅舅!那我就得忍着这口气夹着尾巴回洛阳吗?”荣显一见舅父不撑他,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狂躁之相毕现。

“显儿,你放心,来日方长,等大事成功,舅舅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一线牵的人的,定然让你出这口恶气!”秦熙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冷言道。

一线牵内,众人欢聚一堂。

“来来来,我和我这位好多普,先敬大家一杯!”全家福这只活猴子拉着叶知秋站起身,冲着众人敬酒。

“请!”众人笑闹着喝了酒,闹着让新郎官和新娘子说几句话。

叶知秋和范芷荞耐不住大家起哄,就连范大人、连老爷和向来冷静自持的令狐喜,都是含笑看着他们闹腾,并不阻拦,只好站起身来和大家说几句。

叶知秋含情脉脉地看着娇妻:“今天我能和芷荞成婚,重返大漠,多赖诸位鼎力相助。叶知秋在这里多谢了。这杯水酒,先干为敬,聊表谢意。”说罢,一饮而尽。范芷荞也跟着丈夫喝下酒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好,爽快!”连百合这几日一直红光满面,开心得仿佛是她成婚而非范小姐成婚——能阻止一桩惨剧,她衷心的替叶范两人高兴。

“你看人家叶知秋说话多有礼有节,真是比你这个穿中原衣、吃中原饭的中原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余光瞥到全家福在一旁做鬼脸,连百合调转枪头冲全家福说到。

“诶呀,我当然是比不上叶知秋啦,他不仅是大才子还是大丈夫。我呢,只不过是个小小小小的冰人罢了,当然是比不上这个大丈夫的啦!”全家福也愿意在叶知秋的岳父面前捧一捧这个好兄弟。

“还算你有自知之明。”连老爷捋捋胡子,眼珠一转“不过要说起大丈夫,令狐公子才真正是大丈夫。为了范小姐的幸福,竟然能挂印辞官,真正是大丈夫。”

正在一边喝酒的令狐喜突然就发现自己成了大家的焦点,放下酒杯,淡淡笑了笑,“连老爷的夸奖在下愧不敢当。说起来令狐喜还应该向范大人、范小姐和叶公子致歉才对。若非在下的失误,范小姐也不必受这一遭罪。”

“欸!令狐贤侄言过了。最应该负责的是荣显、屈仁和秦熙。”范大人连忙将矛头引到了那三个敌人身上。

“就是啊!不过,那个秦太尉竟然能说句公道话,让荣显放了范小姐,这真是让我没想到。”连百合奇道。

“连姑娘有所不知。今日早朝时,三朝元老刘御史弹劾秦熙御下不严,纵容子侄,被皇上叱责一番。而且户部尚书也奏请皇上复查三年前毓王叛乱之时查抄出的家财数目。当年就是秦熙军前统制使冯至负责的,秦熙如今忙着应付这两件事,自然就不可能再在小女这件事上生出什么枝节。”

“丁家怎么会无缘无故和秦家撕破脸呢?”阿喜猛地看向范大人,问道。李云峰走之前抓住时间就给令狐喜讲朝堂上的格局。

“丁家?”众人不解,范大人挑了挑眉,捋着胡子道:“没想到令狐公子竟然也知道秦丁两家之间的对立。”

阿喜微愣,笑得客气,“有位朝堂上的朋友讲起过。”

“哦……”范大人点点头,向众人解释道:“此次事端并非由丁派挑起,也和二皇子无关。今日朝上的形势,便是皇上似也有些看不透。朝上竟然还有第三派势力,皇上恐怕又要有动作了。”范大人有几分忧心,毕竟他还是要在朝堂上继续走下去,虽然他只有一个女儿即将远嫁塞外,可范家直系旁系也有几百子孙,如今没有更出息的接班人,他还得在朝廷上撑着,给这些后辈们谋些好位置。若是皇上对朝廷上的势力有了猜忌,势必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只怕他需要更小心谨慎才行。

“第三派势力……”令狐喜呆呆坐着,那日水榭中的相会场景在眼前飘过。

‘你若有事解决不来,朝廷上的……江湖上的……’

他闭了闭眼,是你吗?难道你身在外也还是关心着长安的事,抑或是,关心着长安的……我。

“令狐弟?”高斐的声音响起,令狐喜睁开眼,习惯性地嘴角上挑三分,凤眼微挑侧头看向来人,示意他有什么话就说吧。

“令狐弟在想些什么?福头他们叫你好几声都没有回应。”高斐脸微红几分,他撒了谎,全家福根本就没有叫令狐喜,只是他看到阿喜一个人坐在那里怔愣着,让他觉得和他的距离很远,似乎根本就再无法走进对方的世界。这种感觉很不好,为了将令狐喜身边那种围绕着他的屏障打破,他才不断地叫着令狐喜,又在看到对方回头无声询问时慌乱地找了理由。

“哦?全家福找我有事?我去找他。”阿喜看了看正在一边喝酒大笑的全家福,要起身。

“哦,没事啦,福头只是想叫你去喝酒,我想你大概也不喜欢去凑那个热闹吧。”笑话,要是让阿喜过去了岂不是都要穿帮了。

“知我者高兄也。”阿喜也松了口气,他此时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去应付一线牵这些热情非凡的新朋友。

高斐心事

月下,一线牵后院。

天气炎热,众人送走了令狐喜和范家三人,简单收拾一下就到后院乘凉聊天。

吃着用井水湃过的西瓜和点心,众人都兴致很高,唯独高斐闷坐一边并不多话。百合用手肘戳戳满口飞沫的全家福,冲着高斐努努嘴。

全家福抄起茶盏灌了一杯团茶下去,挪到高斐身边,用扇子戳戳他,“喂,高斐,你干嘛啊,神不守舍的。”贱兮兮地挤了挤眼睛,他侧头在高斐耳边说到:“是不是觉得和想想没什么进展啊?要不要我帮帮忙?”

高斐却是答非所问:“令狐弟最近时常失神,我想辞官一事对他影响颇大。”

全家福用怪怪的眼神看着高斐:“你这么神不守舍竟然是在想令狐喜?你没有发烧吧?”他伸手去摸高斐的额头,被对方一把打开“咸猪手”。高斐强自嘴硬:“令狐弟是我的好兄弟,好兄弟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当然要关心他。”

“厚,你的这个关心过了头了吧?”全家福撇嘴不信,“我看啊,这就是你最近都和令狐喜待在一起,头壳坏掉啦!”

虽是被人打趣,高斐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一样,揪住全家福讨主意:“我,我好像真的……”他向四周看看,众人没有注意到他和全家福,这才小声地说:“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了令狐弟。”

“什~么!你……呜呜呜”全家福惊声尖叫,他没想到自己一句戏言竟然成真,差点要把这话大声讲出来,却被高斐眼明手快地捂住嘴巴拖到了一边的廊檐下。

“福头,我松开了别叫哦。”

全家福使劲点头,用力掰高斐的手。等高斐把手放下,他急促地大口喘气,一面狠狠瞪着高斐。“高斐你要憋死我是不是?”

“对不住对不住,福头。你说,我该怎么办?”高大英挺、无所不能的高神捕手足无措地向全家福讨主意。

“这个嘛……”全家福“啪”地一下打开折扇扇啊扇,狡黠一笑,“容我先试一试。”

第二天早晨,顶着一只熊猫眼的全家福坐在石桌边恨恨地用鸡蛋敷眼睛,斜眼看旁边的惴惴不安的高斐,“哼!”

“对不住福头,对不住……”

转头另一个方向,“哼!”

“对不住啊福头,谁要你那么恶心,我也是下意识反应啊。”

“什么叫那么恶心?还不是你说你……我才这么牺牲的。”全家福抽抽鼻子,吸着不存在的眼泪,“想我全家福可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人称玉面银龙一枝梨花压海棠的金鹊桥,现在竟然被你辣手摧残,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消下去,我还要去给人说媒啊啊啊!!!”

林荫道间。想想乖乖地跟着全家福,眼中全是仰慕。只可惜一路上顾着扇扇子耍帅外加口沫飞溅的全家福根本就没有看到,否则,后面大概也会少不少事情吧?所以说,各人造业各人担,既然无意识地招惹了桃花,就要有为桃花付出代价的觉悟。

“高大哥,我会很倾慕你的!”毫无心机单纯天真就被全家福卖了的想想扬起小脸,斩钉截铁地对高斐如是说,惊得高斐瞪大了双眼向后倒退一步。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高斐先舞了一遍“灵犀剑法”,剑光游走,看在想想的眼里却更像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杂耍,看得她很高兴地拍手叫好。

高斐看着想想充满纯真笑容的小脸,也不由得露出一个略带宠溺的笑容。用脚一拨插在地上的精致小剑,剑准确地到了想想手中。“好了想想,你先试一下。”

“哦,好。”想想“噌”得一声拔出了剑,上下掂了掂,剑比较轻,很趁手。她反手挽了个剑花,开始练习第一句。

时间一刻刻过去,想想练剑练得手臂酸痛,脖子难受,实在不想再练下去了。不过一想到全家福的谆谆教诲,再看看高斐一脸认真地纠正着她的动作,她又嘟了嘟嘴,继续练剑。

“好了,快中午了,想想,休息一下,高大哥去打些水,再打只猎物,中午我们在这里野炊可好?”高斐抽出手帕递给想想,嘱咐她莫要进树林,自己便去打猎取水了。

想想擦了汗,从一边的食盒中掏出两个豆沙包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唔,八记的豆沙包和肉包都好好吃唔……”

“想想姑娘。”正吃得开心,想想忽听耳边有一个好听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忙抬头一看。

“令狐公子!”想想一看是熟人,高兴地蹦起来,嘴角还带着一抹豆沙就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令狐喜愣了一下,随即也不由得笑了。眉间的忧愁散去几许,云开雨霁,一派云淡风轻。

“令狐公子不皱眉的时候才好看啊!”想想走上前来,“八记的豆沙包很好吃的,想想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吃个包子就会又开心起来了。”说着将自己手中的一个还没吃的包子递给令狐喜。

阿喜低头看眼前的包子,伸手接过,真诚地说了一声:“多谢。想想姑娘愿意的话,叫我一声令狐大哥吧。”

“好啊,不过令狐大哥四个字太长了,我叫你喜哥哥可以吗?”想想应下,又皱眉想想觉得太麻烦,立刻提出新的称呼。

“哦……好啊。”看着想想纯真的笑脸,阿喜觉得自己有几分理解高斐了,也衷心地为高斐觉得高兴——虽然想想不一定是高斐的知己,但这么纯真可爱的女孩子倒也配得上高斐,而且一活泼一沉稳,倒也相得益彰。

“喜哥哥,高大哥教我练剑,可这个灵犀剑法我怎么都练不会,趁着高大哥没在,你帮我看看吧。”莫名地想想觉得和现在的阿喜在一起很舒服很自在,很自然地就上前挽着令狐喜的胳膊,拉他帮忙。

阿喜愣愣看着想想的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到空地中间。阿喜一笑,“你先舞一遍给我看看吧。”

须臾之间,想想舞完剑,眼巴巴地看着阿喜。令狐喜看完听完,便也觉得有几分好笑。高斐想以剑招唐诗传情,无疑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对想想,与其弄这么含蓄,不如捧上一大盘白白胖胖的包子,直接说“我中意你”更好一些。

“只要心意相通,灵犀剑法又有何难?”他朗声长笑,迅疾下场,宽袍大袖如云头卷浪般随身而动。反手抄起地上的剑,为了配合想想娇小的身材特地铸的短剑在阿喜手中舞起又是另一种风姿。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他踞步剑指,短剑直直指向东南方向。他一时呆愣住,目光深远,越过了那片树林,似乎飘到了远方。

“啪啪啪!”一阵鼓掌声从身后传来,阿喜收剑站好,回头一看,却是高斐回来了。他一手拎着一只野鸡一条鱼,另一手则拎着羊皮水囊,看来是满载而归。

两人对视,一个笑得开心,满含赞叹,另一个则笑得含蓄,云淡风轻。

将剑合起交还给想想,“想想,这套剑法很不粗,适合你。只要你多想想,如何才能和……”他侧头看了看高斐,收回目光,“心意相通,那么就一定能够练好这套灵犀剑法。”

说罢,他向高斐一拱手,“高兄陪想想姑娘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心意相通吧,小弟先行一步。”

“欸,阿喜!”手脚反应地比大脑快,高斐一把拉住令狐喜。“阿喜,一起吃吧。反正……反正我这些猎物我和想想也吃不完。”

“对啊,喜哥哥,你和高大哥生火,再帮我摘些大叶子,我来处理鸡和鱼怎么样?”想想也笑着留客。

阿喜想了想,“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脱去宽袖的外袍,将下摆略挽一挽,收拢起周围的柴火。

“高兄可带了火折子?”

“自然。”高斐掏出火折子,引燃树枝。阿喜将柴枝一一掰成小段隔一会儿添一些,无比专注。

隔着火堆,高斐不时瞥阿喜几眼,仿佛是克制不住般,让高斐自己都觉得自己似乎是魔怔了。

虽然全家福已经证实了自己没有断袖分桃之癖,但为何对着阿喜总有一种莫名的悸动和期待呢?

“高兄,怎么不去看看想想需要什么帮助吗?”令狐喜脸上是一种善意的调笑,却令高斐心生失落。

“哦,好,我去看看。”高斐嘴上答着,脚下却未动,所幸想想自己拎着鱼和肉过来了。

“高大哥,喜哥哥,我已经串好了,上火烤就行啦。还好福头哥告诉我要野炊,你们看,盐巴、辣椒末、胡椒粉,都带齐了!”想想从腰带里掏出几个小油纸包,得意地献宝。

“想想想得真周到。今天令狐大哥就要接你们的光叨扰一顿了。”令狐喜穿起外袍坐在一边,笑着袖手旁观——他可是从小没下过厨房,也没在外露宿过,所以吃东西是有他的份儿,做东西肯定就免了,除非大家想吃烤焦了的鸡和鱼。

吃饱喝足,收拾了残局,想想便赶两人离开,让他们去自己聊,自己则偷笑地继续吃包子,来填补自己根本没吃饱的可怜的胃。

淮河遇险

淮河边。

一身劲装的李云峰身边跟着八个侍从,站在汹涌的河水边听一位从七品的治河官讲解着哪一段河堤大概可以承受到多大的冲力,河堤下归属哪个县,有多少人,受灾程度如何等等。

八位侍从中有四位是劲装披甲的龙武卫士兵,另有两个内侍,另两个则是文士打扮。其中一个年轻文士一直奋笔疾书,将治河官说的话都记下来。

“殿下,这是最后一个县城了,按照陈大人所说,柳家集段共有灾民三千一百八十三人,共计七百余户,约需赈灾粮两千石。”

“很好,子谦果然于算学上颇有天赋。”李云峰夸了一句,“就按子谦所说去准备吧,让徐州府开仓先调拨出来,下午到了地方集中发放。”

众人下了河堤,自有一个侍卫拿着令牌带着几十兵马去催当地官员放粮,这也是做熟了的,一路行来这近月天气都是这么安排,手下也都驾轻就熟,自有章法。

“子谦,今番赈灾,你出力颇多,回长安后孤自会向父皇禀明一切,给你们论功行赏,加官进爵。”李云峰看看身边这位略显文弱、一身尘土疲惫不堪却依旧双眸有神的年轻文士,淡淡说着。

“多谢殿下。若无殿下垂青给霍某这个机会,在下也无法一展抱负。”名叫霍子谦的年轻人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李云峰心下有几分赞赏。原本只是为了了却阿喜的一桩心愿,给那位刘小姐的表哥一个官身,好让他们能够少受到一些外界流言蜚语的袭扰。没想到一见之下,这位霍雨梧霍子谦虽然是明经科秀才,却是于算学、账务上颇有研究。到了淮北这些日子,霍雨梧在计算赈灾粮款、查账上立了不少功劳,着实让李云峰想要笼络住这个人才,给他送进户部去好好做事。

“怎么,又在想刘小姐?”因着霍雨梧并非下属而是邀约前来的朋友,再加上也着实挺对李云峰脾气,阿峰向来都以友人之礼相交,时不时地也会打趣一番。如今看着霍雨梧无事便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件荷包,便开口笑道。

“这……呵,是。”霍雨梧是个老实人,红了脸,点点头。这件荷包里面有刘表妹送他的护身符,是从大慈恩寺求来的,临行前叫丫鬟送给他收着。

“虽然表妹拒绝了我的提亲,但她还是在乎我的安危,只是却只有兄妹之情。我倒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霍雨梧摇头苦笑。

“哈哈,看来不论通透也罢木讷也好,一旦陷入感□,也是一样的稀里糊涂啊!”李云峰仰头大笑,倒是消了几分入骨相思——正经起来比朝里最古板的冯太傅还要正经的霍雨梧一旦陷入他家表妹的事情,就立刻成了红尘芸芸众痴男怨女中的一员。

“让殿下见——啊!”霍雨梧正要躬身行礼,让阿峰不要再打趣他,却被一股大力拍到一边,踉踉跄跄地滚下堤坝,停在河边。

“有刺客,保护殿下!”

霍雨梧猛地抬头,手忙脚乱地向上爬。怎奈一介书生,手脚笨拙,爬上三步就要滑下来两步。

一阵尖厉的破空声响起,几十道尾部带着艳红色羽毛的箭矢冲着堤坝上的几人飞来。李云峰久经江湖,刚才那一推,便是将没有武功自保的霍雨梧丢到比较安全的堤下,好让自己人能放开手脚搏一搏。

“铮”的一声,利剑出鞘,原本被他缚在背上用土色布巾包裹着的、平凡无奇的剑显出了他应有的光华。临危不乱,极有章法地挥剑将射来的箭矢一一拨开。在李云峰的提醒下,这几个没怎么见过血、但平日里都是训练有素的侍卫也很快反应上来,拔剑自卫,只除了一个龙武卫最初没有提防被射中胳膊,其余人都还未受伤。他号令七个随侍向他这边靠拢,渐渐也形成了阵型,那些刺客一时间无法奈何他们。

一盏茶过去,八人且战且退,退到了河堤边上,竟是无路可退。而且一直不断地挥剑拨开箭矢,也是需要极强的体力和高度集中的精神,很快的,八人战团中一位内侍和那个文士首先坚持不下来,双双中箭,所幸并未射到要害,只是阵型中间便有了缺口,李云峰行云流水般来回抵挡,终究难以顾全所有人,又是两人中箭。

“跳河!”面如冰霜,李云峰看着当下形势,当机立断将又一波箭雨挡住,让众人有时间跳入河中,他最后纵身一跃,顺手捎带上还在奋力向坡上爬的霍雨梧,跳入滚滚洪流中。

“唔——”

“怎么了?心悸又犯了吗?”一只越窑的青瓷碗被毫不可惜地丢在了地上,上一刻还捧着碗的那只手稳稳地扶住了身旁的人。

“不是不是。嘶……只是突然心口痛。我担心阿峰是不是出事了?”

说话的正是李云峰的师父唐煜和舅父傅常德。两人正吃饭间,德叔突然觉得心口一痛,闷哼出声,才有上述场景。

“阿峰身边有两百龙武卫,他自己的功夫你也不是不知道,没人能伤的了他的。”唐煜扶起德叔往卧房去,宽慰着,只心下盘算着等下就派人去打听消息,再看看到淮北去的手下怎么还没回来。

和高斐坐在街角小铺喝酒聊天的令狐喜无来由地觉得一阵心慌,仰头将杯中酒匆匆饮下,他起身告罪一声,去了自己一位在朝中的朋友那里打听消息。

五日后,徐州府尹快马急报,大皇子葬身淮河,朝野上下皆惊。

“你说什么!大皇子……薨了……”令狐喜呆愣愣跌坐在胡凳上,右手不住颤抖着,脸上已是一片茫然的苍白。

“恒城,你怎么了?你和大殿下有旧吗?还是大夫人和大殿下有旧?”国子监祭酒、年轻的状元郎梅逸澜是令狐喜在国子监读书时认识的唯一好友,也是九代单传的令狐家继承人在朝中唯一的消息来源——没办法,没有兄弟旁枝意味着不会有家族斗争,但也就意味着单蹦儿独枝,没有依仗和援手,没有小道消息,没有通气儿的人。

“不,没什么。”令狐喜缓过神来,一双眼利得吓人,“逸澜,你可知详细情况?”

梅逸澜端起茶盏呷了口茶,默不作声。

阿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明白了,移开了目光。站起身来,他拱手道谢:“多谢相告,逸澜,你也知道,朝中我就你一位朋友,若有什么事情,请照顾我两位母亲和姐姐们。告辞了。”

“阿喜!”梅逸澜大惊,久不曾唤过的名字自然而然出口,“皇家的水太深,你绝对不能趟进去!何况你现在一介白身,更加要小心谨慎啊!”

阿喜驻足,侧身回头,原本紧绷着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淡笑,一时间,再无刚才那个浑身上下泛着犀利绝然气息的令狐喜,而又是记忆里那位温润如玉的红衣公子。“逸澜,多谢。不过,事有可为不可为。我令狐喜,从来都不是无情无义之辈!”扇子一打,他翩然远走。

梅逸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令狐喜的身影渐渐隐在花木扶疏的小径内,无声叹了口气。

“老二。”一个苍老声音传来,梅逸澜连忙转身行礼:“爷爷。”

“私下里,不妨多照顾令狐家一点。”梅家老太爷,是在先帝那会儿致仕的,内阁平章事,急流勇退,老人家如今八十五岁,心里还是很明白。他经历过四十四年前的政变,也经历过十七年前皇帝几乎废后的闹剧,对于先皇后家,也就是大皇子的母家很了解。几百年的世家,就算人丁凋零,为皇帝厌弃而蛰伏,亦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即使经过武朝的改革,寒门挑战了士族门阀,世家的势力转入地下,也依旧不可小觑。

这一次,不论大皇子是生是死,能不能回到长安,朝中的形势也必定会有所变化。

梅老太爷眯起眼睛,想到了某个老狐狸、老朋友,他能任由自己的宝贝外甥出事?怕不是障眼法吧?

被救&出逃

楚州。

盱眙县自秦以来就已设县治,千年来已十分繁华。盱眙县这三五年更加的繁华热闹,原因无他,自五年前盱眙县新开了一家名曰“醉风尘”的教坊,便由这家教坊挑头,有了每年一度的花魁大赛。

自然,“醉风尘”能够搞这么一个赚尽噱头的比赛,当然是有绝对的把握。果然,“醉风尘”的头牌凝霜姑娘是个绝对的冷艳美人,而且也是个才华出众的大才女。

容貌和才学兼备,加上冷冰冰的面容和妖娆的身段的对比,无不刺激着男人们蠢蠢欲动的心,令众人趋之若鹜,将这位花魁炒到了天上去。

想要做入幕之宾一亲芳泽的男人多了去了,基本上若是要排队大概能排到盱眙县县门外吧,但是,凝霜姑娘却是卖艺不卖身的,时常用些难题刁难那些附庸风雅的富商才子们。

今晚是“醉风尘”每旬一次的以棋会友,未到掌灯时分就有不少人在大堂内喝酒等候。然而到了往常凝霜要出来的时候,却只是个小丫鬟出来,说一声:今日小姐身体不适,各位下旬请早吧。便施施然扭着小腰上楼去了,自是不管下面一片哗然,教坊嬷嬷给各位赔笑脸,又急急忙忙找了楼里排名二三的姑娘们登台献艺,才将乱哄哄的场面压下去。

二楼秋阁内燃着檀香,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萦绕在屋内人的鼻端。屏幕重重,倒也隔开了下面的喧嚣笑闹,再加上这香料的味道,倒令这“秋阁”不似教坊之地,反而有几分官宦人家女儿闺房的格调。

“小姐,已经回了楼下人,那帮公子哥儿一个个不忿得很呢!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还敢肖想我家小姐!”刚才下去的那个小丫鬟调皮地回话,言语中带着对下面那群“火山孝子”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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