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碧儿,若出了房门可不能如此乱说。往日种种犹如往日死,我们既到了这地方,大面上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宛若黄鹂,世上的女子原来还真有如此动听的嗓音,无怪这徐州上下多少官宦富商都时常跑来盱眙只为一睹美人风姿。
屋内软榻上坐着一位美人,所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过如此。不过,这位美人也就只会对着特定的人露出笑颜,其余人嘛——对不住,既然是“火山孝子”,还是用冰山和冷气来给你们发热的脑子和下【半身降降温吧。
“颜姑娘过虑了,碧儿这丫头有分寸的,无非是到我们面前抱怨两句,无妨的。再说过两天你们就随我入京,左不过这几天不会出什么岔子。”开口的是侵占了美人床铺、让美人窝在软榻上的某男。
“殿……大少爷,颜姑娘说的也不无道理。随时从分,亦是明智之举。尤其如今形势不显,我们还是稳妥为上。”坐在一边椅子上喝茶的霍雨梧说到。
那既然这位是霍家公子,床上躺着的自然也能猜得到。没错,就是大皇子李云峰。
若说起两人的际遇,那也真是可谓一唱三叹,编成歌本儿大概也能在长安城的教坊里唱上个三两天。
那日遇袭,李云峰等侍从们都跳下河,便拎着霍雨梧也下了河。洪灾刚过,淮河水又急又冷,李云峰在长安的时候完全是个旱鸭子,只是后来出去游历和几个南方朋友学过泅水,并不精通。水势急,他照管不上那几个先跳下河的龙武卫,但也奋力将水里飘着的树枝推到那几人身边。不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被水一荡,左手紧紧拽着旱鸭子霍雨梧的李云峰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直接顺着河水漂了下去。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和霍雨梧并排躺在一架顶棚有豁口的马车里,摇摇晃晃地进了盱眙县境内。
等到入夜潜入教坊吃了喝了见到了救命恩人,李云峰和霍雨梧心中都腾起了一丝疑窦——一位盱眙的花魁竟然会在二百里外的杨家集段下游等着捞他。
对,就是捞他,霍雨梧不过是因为他昏迷中也实在拽的紧紧的,所以才被一起捞了上来。
颜姑娘,也就是花魁凝霜虽不能说是阅人无数,却也称得上是见过形形□各类人,虽然从李云峰脸上没看出什么疑问,却是能想得到,主动解释。
原来三日前徐州府尹毕恭毕敬地带着一位富商来醉风尘里饮酒作乐谈事情。教坊嬷嬷也知道这是得罪不起的贵客,害怕凝霜那冷面性子开罪了两人,索性不让她去阁内伺候。不过,因缘际会之下,凝霜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那富商竟说的是吐蕃话。
凝霜,也就是颜姑娘的父亲本是朝中三品官,只因得罪了秦太尉,被捏了罪名发配边疆,妻妾女儿均被发卖。颜玉瑶便被卖给了“醉风尘”的老板,并被带到了徐州,成了凝霜姑娘。
这位颜大人博学多才,精通吐蕃、新罗和高丽三国语言文字,颜玉瑶上面虽有两个哥哥,但却是家中最聪颖的孩子,自幼跟着哥哥们和父亲学习,竟也通晓吐蕃话和高丽语。她在阁外听到阁中有人说吐蕃话,想起自己父亲就是被秦熙以通番罪入罪,留了个心眼儿,在一边偷听起来。
那徐州府尹和吐蕃人似乎没想到还有人能听得懂吐蕃话,言谈之中竟毫不避讳,被颜玉瑶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这吐蕃人是吐蕃赞普墀祖松赞的二儿子手下的谋士,这个老二没什么才学,却处心积虑想要取代老大德赞的地位,成为下一任赞普的首选。这次德赞要代表吐蕃访问大唐,如今已入宁夏,可这老二的人已经来到了中原,秘密和秦熙、丁尚书分别接头过。如今到了徐州,则是为了取李云峰的小命,同时栽赃给德赞。两方各取所需,互相勾结。
听闻此事,颜玉瑶迅速找来一直跟在身边的贴身丫鬟碧儿,让她偷溜出去,雇了老实巴交的车把式,秘密在柳家集下游等了两天,才将两人捞上来,又带了回来。说起来碧儿也不识的他,不过是河中其他人都穿着官服,唯有他二人没有穿官服,才猜想其中必有一人是皇子,这才也算是错有错着吧。
颜玉瑶倒不是因为敬畏皇家或者抱打不平才出手相助——在皇帝听信秦熙谗言将一家大小入罪之后,她就对皇家再无敬意。
只不过,曾经她听父亲提起过,这位大皇子是个有情义的,当年父亲获罪之时他也曾经为父亲说过几句公道话,只不过被秦熙所害何止一人两人?若无一定交情,谁会下死力帮助一个毫无交情的人呢?
如今,她救下李云峰,也不过是一种投资和赌博罢了。赌一把是否能够凭借这人,为父伸冤。
如今看来,她没有赌输。自双方开门见山地将事情说清楚后,李云峰很快拿出一套计划,能够令众人顺利脱身,回到京城。在这之前,他作为唯一一个有武功的人,一定要养好伤势以应付未来一路上的波折。
在醉风尘秋阁内秘密住了几日,因着四人做事谨慎,吃食药品等物都加倍小心地运入房中,没有被人发现。李云峰当日在河中被石头撞到胸口留下的内伤也一日日好起来,四人加紧计划,打探消息、准备车马干粮。
“小姐,不好了!后面追上来了!”碧儿从车窗中小心探出头看了一眼,大惊失色,连忙放下车窗帘拉着她家小姐的手大喊。颜玉瑶虽也慌张,却更沉得住气,定定神挑开前面的车门帘子,看向赶车的两个男人。
“殿下,又追来了。”
李云峰抖动缰绳将马再催快一回,头也不回地说:“听到了,回车厢坐好。子谦,控好马头什么也不要管。”说罢将缰绳塞在霍雨梧手中,抄起古剑,脚尖一点,整个身子在空中旋转一圈,又借力在马车厢顶上一蹬,整个人向后飞去。
“殿下!”霍雨梧大喊一声,眼珠子都恨得泛了红,可他没有办法帮忙,只能狠命地抽着马屁股,向前向前再向前!
前面不远便是菏泽境内,只要进了菏泽徐州府尹的势力就将大打折扣,曹县县令还是他的同年,为人刚直,一定能够将他们的危局打破!
绝境重逢
在霍雨梧三人疯狂打马狂奔的同时,李云峰并没有站在路中间等人来对打——对这些偷袭、下毒、暗杀无恶不作的人来说,什么公平对战、侠义之道都是狗屁!他冲着越来越近的刺客们冷冷一笑,一扬手,刚才在地上捡到的许多小石子裹挟着强劲的内力,极精准地打到跑在最前面的六匹马的腿关节上。
“啊!”
“妈的!”
“中招啦!”
一时间人仰马翻,前面几个人从马上跌下去,好一点儿摔断了左腿抱着腿滚到了路边,运气差的那两个直接跌断了脖子呜呼哀哉去也。同时,由于后排的人来不及勒马,只能眼睁睁地被绊倒、摔到地上,一下子追来的上百个人就折损了二十来个。
李云峰冷笑着看对方领头人操着夹杂zang语的汉话乱骂,剑已出鞘,揉身而上,直逼乱糟糟的贼寇们。
擒贼先擒王!
他似乎没有看到周围那些对着他射来的箭矢和匆忙格挡的小喽啰们,只是一口真气顶着,用最直接的招数将剑插入领头人的胸口。
“呲——”的一声,丝绸划破,利剑入肉。时间仿佛停滞一瞬,那领头人不可思议地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手中格挡的剑还在挥舞。
“噗——”猛地一抽,鲜血从领头人胸口喷溅出来,溅了李云峰一头一脸。
浴血修罗。
一脚踹下尸身,李云峰在追杀者还怔愣于自己首领身死的讯息中,一夹马肚,两息之间已经蹿出六七丈远。
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手臂上滚滚热流都提示着他受伤了,而且还不轻,但身后追兵重重,他绝对不能放松。“驾!”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鞭子一抽,马儿吃痛更加快了速度,很快便和后面的追兵拉开了距离。
“嗖嗖……”箭矢破空之声四起,李云峰俯下【身子,抱紧马脖子,箭从头顶不停掠过,有几只真的是擦着头皮飞过去,可谓险之又险。
这般狂奔了半盏茶的时间,后面的人渐渐跟不上他的速度,距离越拉越大。正暗自高兴间,李云峰却似乎听到前方传来打杀声,心下又提了起来——霍雨梧他们正跑在前边,莫不是遇到了拦截?
若是真有敌人从前方拦截,前有敌军后有追兵,他还要护着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胜算实在太低。
心,沉了下去。然而,手下的动作却未停。
“公子小心!”绕过转弯,前面突然传来霍雨梧的急切叫声。李云峰略有疑窦,抬眼看去,一位劲装男子背对着他和两三个人缠斗。虽离了有数十丈远,看不太真切,但身形之熟悉令李云峰心悸。然而来不及细想,无论是否是心中那人,有人相助自然是好事,岂能让相助者受伤?因此,想也不想,他飞身跃出,一拍右前臂,“嗖嗖嗖”三只弩箭破空而出,阻了纠缠劲装男子的那三人的动作,还有一箭直接贯入敌人眼眶,那人惨叫一声,穿颅而死。
劲装男子微微侧身避过劈来的刀,抬脚一踢,那人飞入树林。只这一个侧脸,李云峰当真是又惊又喜了,“阿喜!”
令狐喜闻声回头,两人在箭雨之中四目相望,虽只一瞬,但李云峰却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丸一般,精神一震,如护崽的猛虎入了狼群之中,手中宝剑或刺或砍,只杀得周围一片血海,令狐喜那边的压力骤减。
阿喜从未上过战场,之前也没有沾过血,虽然利剑出鞘招式也极为熟练,但却绝对算不上老辣。对敌经验他有,只是这些杀人者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冲着要害,可谓招招狠辣欲置人于死地。那么,这种狠辣弥补了对方武力上的不足,凸显出阿喜正道武艺在生死搏斗时的致命弱点——对敌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噗!”一截被折断的树枝裹挟着呼啸的风声插入了一个刺杀者的背部,而令狐喜闻声转身便看到此人高举着百炼钢制的军刀,死不瞑目般地吐血倒下,很明显,这人刚才要从背后袭击阿喜。
“上马!”冲着令狐喜杀出一条血路,李云峰不知从哪个人那里抢来一匹马,一身血色,右手仍旧左右劈砍,左手则拎起令狐喜的后领,将其提到马背上,打马跃过横倒路边的树干,丢下身后逐渐汇合上来越来越多的追兵。
“你怎么样?”令狐喜坐在李云峰身前,被他用左手紧紧箍住素腰。马速很快,他无法回头,却挂心着男人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一身血迹,急急问到。
“我没事,都是人家的血。坐好别往下看。”他还记着令狐喜的畏高,更搂紧几分。
“曹县县令已派人接应,前方岔路右拐!”没有了多余的话,两人追赶先走一步的霍雨梧三人。
再次停下来喘口气时,已经算是八成脱离出了险境,剩下两成则看入京时候了。曹县县令薛琤字晟睿,年不过三十许,精明干练,又是进士出身,实在是个有才有能之人。难能可贵的是,他不畏强权,数次为了朝政与秦党中人发生矛盾,为此才被一贬再贬,由翰林院编修这等清贵之职贬到地方做个小小县令。说起来,李云峰年前游历的时候还和他见过一面,喝过几杯水酒,针对此地的一些问题展开过讨论,因而对此人的心性品德还是很有把握的。
薛琤和霍雨梧带了县衙的三十衙役赶来救援时,李云峰二人已经脱离了追兵,进入曹县地界。后面追杀的人由于损失过半,加上已脱离徐州府境内,有所顾忌,并没有明火执仗地闯入曹县,而是准备化整为零,潜入县城再行刺杀之事。这么一来,就给李云峰一行人有了喘息的时间和安排下面事情的机会。
入夜,夜风渐凉。
县衙后院,受惊不小的两位姑娘只匆匆和令狐喜见了一面,便回房休息。霍雨梧与薛琤在房间里聊天,叙叙旧,徒留令狐喜在客房里对着李云峰尴尴尬尬。
对,没错,今天县令薛琤安排令狐喜和李云峰同宿一间屋子。
说来薛琤也真是个清官好官,上任以来对曹县百姓十分体贴爱护,并不胡乱摊派,而且还不时拿出自己的俸禄贴补贫民百姓。这么一来,也就没办法想其他县官儿一样过着舒坦的日子了,紧巴巴的还得找补找补。
这不,上任县令拓宽出来的县衙后院二进被他用砖瓦堵了,隔出去个小院子,租给了外地人,一年能有个四五十两银子,直接进了县里的慈幼堂,帮忙抚养弃婴孤儿和无依无靠的老人。
这么一来呢,县衙的房子就很少了,除了薛琤一间、薛琤家的老佣人夫妇一间,以及给衙役、师爷的房子外,只有两间客房。
不用说,颜玉瑶和碧儿自然是住一间房的,霍雨梧和薛琤挤挤便是,却也只剩下一间客房。薛琤客客气气地向李云峰说明了情况,表示最好是将就一下不要出去住客栈以策安全,殊不知不想和人同房的是令狐喜,而那位让他们觉得大抵不惯和人同住的殿下却是心里乐开了花。
于是,别别扭扭却又只能掖着藏着的令狐喜和心花怒放却只能小心掩饰不被人发现的李云峰就开始他们的“同居”生活。
“吱嘎”一声,推门而入的令狐喜抬眼不经意间看到某人裸着上半身对着镜子擦药,慌忙扭过身去,脸上浮起红霞。
“阿喜?进来呗,咱们兄弟没那么多讲究。”李云峰侧着身子对上模糊的铜镜,把头向后扭过去看背上的伤口——没办法,看不到也够不着,上药麻烦。
令狐喜深吸两口气定了定神,脸上的热度下去了些就合上门板走过来,正好看到那人别扭的姿势,当下也把矜持和羞涩抛到了天边去,快步过来接过男人手中的白布巾,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背对着灯火坐着,自己则专注地盯着男人背后的伤口。
令狐喜操心着李云峰的伤势,根本没有想到旁的那些有的没的,只盯着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却不知她在李云峰身边忙忙碌碌的走来走去、上药时手指若有若无的触碰,萦绕身边的淡淡香气都令男人心猿意马。
“你身上很好闻,用的什么香?”李云峰沉醉之下不经大脑地冒了一句话,说完就后悔的想给自己一个巴掌——这话和教坊里调戏姑娘的那些浪荡子的言行有什么区别?漫说阿喜是昂藏须眉男儿,便就是相好的女子这般直白也是不妥!他岂可如此侮辱阿喜?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李云峰“呼啦”一下就站起身子,倒吓了令狐喜一跳。
略带埋怨的拍了一下李云峰的肩膀,“坐下,这还没包好呢。”
讷讷地嘟囔了几句,李云峰坐下来还想着开解几句,却被阿喜拐了个弯儿另起了话头,也就不再多言了。
令狐喜却是也松了口气,快手快脚地弄好了伤处便借口出去倒水走出了房间。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只要是会显得女气的事情他是一律不做的。熏香,她向来是不用的。
抬了袖子嗅了嗅,她有几分不解——哪里有香味?若不是知道李云峰的为人,还真的会以为他在出言轻薄呢!
梦魇&察觉
再转头回房,李云峰已经穿上里衣躺在外间榻上,身上搭了件薄薄的被子,支楞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听门响,回头一看,笑了笑,轻声说道:“去里间睡吧。”
“这怎么好意思?还是你睡床吧,我睡这里就行了。”虽然李云峰从来不讲究什么身份高低,随和地根本不像皇家人,令狐喜却不能不把他的身份放在心里。
“都说了咱们兄弟不必讲究这些虚的。”李云峰半撑着身子坐起来,“那屋里有床帘,你不是不惯在人前更衣吗?挡上了我也看不见什么,快去睡吧。”他还记着有次和令狐喜出去吃饭却被小二打翻了菜汤弄脏了衣服,结果去了后院房间里他把衣服也买来了令狐喜死活不肯要仆人伺候着除下外衣。
阿喜想起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这安排是最合适不过的。看看那人带着疲乏的脸,他点点头,进了里间熄了灯摸黑上床。
“我要杀了你!”
李云峰猛地坐起身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最开始很美妙,令他在睡梦中也勾起了嘴角。梦中他在娶亲,被五湖四海的朋友们簇拥着往新房走。虽然还没看到新娘子是谁,但在梦中的潜意识里,李云峰知道对方是他无比满意无比渴望的人。
坐在新房床上,旁边就是自己心爱的女人,李云峰开心地嘴巴都合不拢了。
心爱的女人?他脑中略过一阵违和感,却没有细究。做梦嘛,纠缠这些干嘛。
“新娘子,抬头给大伙儿看看嘛。”有朋友在起哄,李云峰却没有制止,反而是得意地拉拉新娘子的手,示意她抬头给众人打个招呼。
新娘子虽然羞涩,却还是抬头落落大方地看着众人。
李云峰看着新娘,他心爱的阿喜,志得意满人生再无所求了啊!
“令狐喜!是令狐喜!令狐喜是个女人!”
正自沉浸于幸福中,观礼的客人中竟有人大喊。李云峰很不高兴地沉着脸想去看看是谁这么没眼色大呼小叫,岂料不知怎么,眼前观礼的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皇帝殿前的千牛卫,张牙舞爪地冲上来要抓令狐喜。为首那人还高声大喝:“令狐喜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罪该万死,着即将令狐家全家打入天牢,明日午时问斩!”
他的爱人要被抓走杀头了!管什么圣旨管什么皇帝,狗屁!他扑上去一脚踹倒领头的卫士,回头冲阿喜喊让她快走,岂知一回头就看到一把陌刀直直劈向阿喜,而她则似乎被吓到,动也不动地任刀子往头上劈。
目眦尽裂的李云峰欲扑上去,却不知为何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喜倒在血泊里。
他想要大喊,却似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样,挣得青筋暴起也发不出声音。
突然间,他的父皇凭空出现,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在看一只小虫子,不屑地说:“这就是欺君罔上的下场!”
他怒极,大吼一声,此时竟能动能说,却也猛地醒了过来。
一身冷汗,他渐渐缓下急促的呼吸,侧头看向里屋,正好令狐喜被他的喊声惊醒,来不及披上外衣就冲了过来,扶着他的肩膀急急问他怎么了。
李云峰定定看着阿喜,最初的后怕劲儿过去了,他才来得及回味起这个梦最初美好的那一幕幕。那个面若桃花、星眸灿烂的新娘子和眼前这个只着中衣、身材单薄、满面焦急的清隽男子重合在一起。
猛地将令狐喜抱在怀里,紧紧地搂住,似乎要被对方压进身体里保护起来才放心一般。
被他的突然动作唬了一跳,令狐喜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男人牢牢扣在怀里。她大惊又觉得极其窘迫,奋力推着李云峰,却没想往日里都是浩然正气翩翩君子的这人此刻却像是吃错了药一般死也不放手。
这个对她毫无防备的露出所有命门的男人全身都是破绽,情急之下,令狐喜抬手点了他的麻穴,踉踉跄跄的,李云峰坐倒在榻上,身上的伤口又挣开,流血和刺痛的感觉换回了他的理智。
“……对不起,阿喜。我……”他抬手捂住头,没想到自己会这般失控。最初是怕面前这人会消失,最后却是因为……对了!
他猛然抬头盯着令狐喜,心头却是惊涛骇浪中荡起巨大的惊喜感。
每次略一近身便无措躲避、不肯在人前更衣、细腻的皮肤、瘦削的腰肢和……还残留在胸腹间那不同于男人硬邦邦的……胸部的触觉。
他可真是个蠢钝儿!而且是蠢到死的那种!
不不,这么二十年间从未有人怀疑过“令狐公子”的身份,“他”还在国子监上过三年学,又做了官媒这么久,也并未被人发现身份。看来,他并不是蠢,只是阿喜太聪明也太隐忍了吧?
“阿喜,我……你……诶呀……”李云峰挠了挠头,实在是脑子里乱哄哄的,想说的话却怎么也组织不好。
“梦到了白天的情景?喊打喊杀的。”阿喜看他尴尬,又似只是对于自己唐突行为的懊悔,并没有发现其他什么不该他了解的真相,故而转移话题,说道。
“做了一个前半部分十分幸福、后半部分惊心动魄的梦。”这两句话的时间,他做好了心理建设,抬头笑,唇边的笑复又风轻云淡。
‘我会争取让前半部分成真,让后半部分永远无法发生!’
他眯起眼,第一次生出对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的无比渴望,和势在必得的决心!
大丈夫若无权,何以荫庇妻儿老小!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
李云峰和阿喜甫一从卧房里出来进了后堂便收获了其余四人“诡异”的眼神——他扶着阿喜的动作就像是做人丈夫的扶着自己身怀六甲的妻子一般。
“怎么了你们?一夜不见还认不出我们不成?”李云峰扶着阿喜,笑问道。
“你们……令狐公子这是怎么了?”霍雨梧的扇子在两人之间颤巍巍的晃来荡去,他咽了口口水,脑中闪过刚才路过颜玉瑶她们房间时听到的那一耳朵玩笑话,顿时觉得自己刚才不应该开口发问——涉及皇家人的阴私只是,即使有患难情意也不该放肆啊!
“哦,没什么。在下往常不惯骑马,这次赶路急了点儿,腿上受了些许小伤,不妨事的,让诸位见笑了。”
“咳咳……”四人不由得为自己的广阔联想感到惭愧。原来人家两是君子坦荡荡,结果自己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颜玉瑶迎上前去,道:“昨夜仓促,没能向令狐公子拜谢,今日特地补上,请公子受我二人一拜!”
说罢就和碧儿向令狐喜半跪行礼。
阿喜连忙避开不受,动作之间难免扯到伤口,又是一阵刺痛。不过她素来极能忍耐,硬是将痛呼咬在舌间半分不漏。
连忙躬身将两位姑娘虚扶起,客套几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份内之事”云云,这边才扶起,那边霍雨梧又来拜谢,一通折腾,总算是可以坐下吃饭时,阿喜额头已渗出一层薄汗。
后堂吃了早饭,几人才坐在一起互相交代这些日子的行踪以及确定下一步怎么走。
这时李云峰才知道为什么阿喜能知道自己的路线还能够赶上来帮了大忙。
原来大皇子葬身淮河的消息传回长安之后,令狐喜始终不信,不仅去找过梅逸澜,从梅府出来后便去了兰苑。一报上名字就被下人带入后头主院,见到了唐煜和德叔。
两位老人家真是没拿他当外人,就把紧张有序、人来人往汇报消息的后院展示在他的面前,也让他了解到李云峰走之前说过的那些“有事解决不了找舅父”的话的的确确是一点儿也没夸大。
德叔接待了令狐喜,告诉他李云峰应该是没事的,只是隐匿起来,因为不论是德叔手下的暗卫系统还是唐煜手下的江湖消息系统都没有发现李云峰的尸体,而且还在淮河下游找到隐蔽的不怎么样的车马痕迹,想来李云峰是被人救走了,只是由于时间过去好几天,已经追不到带走他的人的踪迹。
令狐喜当下就决定要南下寻找李云峰,在见识了两位老人家的势力后,他便将自己的打算说出,要了联系方法以便互通消息。
谁知当晚令狐喜还在收拾行李时,便有个黑衣人来通知他有了李云峰的消息。虽然不确定具体藏身地点,但是能肯定他在盱眙县城——实在是藏身之处和他平日行事风格迥异,太过于让这帮暗卫们想不到了。
不过也好,被自己训练有素的手下都找不到,自然也不会被敌对方找到。要不是路上霍雨梧买干粮时被人发现,他们也不会被人追杀。
阿喜自接到消息日夜兼程,李云峰出发赈灾的时候没有骑黑豆,正好就让阿喜骑去。如此日行六七百里,终于在曹县附近相遇。
“看来令狐公子果然是和殿下有默契,竟然能够不约而同选择了同一条路。”颜玉瑶浅笑着说到。
“不过是和二老商议过才确定下来的。”阿喜呷了口茶,淡淡说着。对于颜玉瑶,她的感觉很复杂。颜玉瑶对外是很冷的,但对自己人却是很温婉的。阿喜既感激她救了李云峰,心中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尤其是在李云峰和颜玉瑶笑着说话的时候。
她知道,就像当初她对高斐有着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好感时,她看到高斐对着想想的温言软语时心中也会有的感觉。
难道她是吃醋了吗?
这个念头上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自在的微微清了清嗓子。
倒是李云峰听了颜玉瑶的话挺自得地一笑,似乎是得了殊荣般。
回京&祸起萧墙
颜玉瑶觉得有些好笑,这大皇子果然是有多个面,对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面容。自己虽然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也不过是和霍雨梧一般,是他能勉强归为自己人的那一类人。而很明显的,面前这位令狐公子,则是李云峰放在心里的人。
说起来颜玉瑶也的确是极不简单的女子了,当她意识到李云峰和令狐喜之间的气氛不太寻常之后,竟然不是觉得有悖伦常,而是就像她和碧儿在屋中玩笑间说的一样:一对璧人。她不仅不觉得这两人有何不妥,反而为了两人之间这种能够为对方舍生忘死的精神而感动反,目光不断在两人之间逡巡,看得两人毛毛的,加上各怀心思,一时间都不敢看这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很“彪悍”的颜小姐。
说笑叙旧放在一边,薛琤拿着李云峰给他的袖箭去了一家杂货铺子,然后突然发现自己自以为对治下已经够了解了,却也不过是“自以为”罢了,实际上曹县地面里有许多事情是他根本不了解的,尤其是江湖人和江湖事。
李云峰手下这帮人效率挺高,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帮穿着短打、长袍、乞丐装、农夫装、书生装,不知道把兵器塞在哪里的江湖人就陆陆续续因着各种原因进了县衙。
的确是各种原因,诸如打架斗殴这都是最最正常的,其余还有什么抢了相好、偷了他家两只鸡、不小心撞了下、偷了钱袋等等都也很正常,最诡异的是有一对二缺一时不知道想什么,竟指证对方偷了他的肚兜,乐翻了一堂的衙役。
颜玉瑶和碧儿对视一眼:这就是大皇子的手下?未免太那个什么了吧?
李云峰和众人在屏风后面开着前边儿的各种搞笑,笑得很乐呵。
“不错不错,连哈老三哈老四都来了。”很明显,李云峰对来的这些人确实很满意。拍拍手把栗子壳丢在一边,站起身施施然往牢里会朋友去了。
几日之后,阿喜腿上的伤好的七七八八(当然,是她自己说的,至于到底好了多少却是不得而知咯,令狐公子向来是惯于强忍的),众人便要启程回长安。颜、霍等人还有些担心路上的安全问题,李云峰却只叫他们放心。
吩咐了车马——霍雨梧、颜玉瑶自不说,就是令狐喜也没出过远门,对路上这些门门道道一概不知,少不得李云峰自己多过问两句,好在他之前素来惯于独行,对这些也不陌生。绕到后院,就有小厮打扮的人跟着到了僻静处回话。
“都妥当了?”他轻声淡问。
“请主子放心,埋伏在县城外面的五十六人以及化装入城的十二人均被格杀。”这小厮面相看上去极老实憨厚,带着几分乡下人怯生生的懦弱感,谁又能知道他谈起上百人的性命就像提起端掉一个蚂蚁窝一般呢?
“回京这一路不比之前几日,必要妥当,京中事务有二老负责,不需传递给我,只全力护卫吧。”
“是。”
略略数言,言罢两人各自分开不提。
是夜,众人各自早早歇了,为明日赶路积蓄精神。
“当当当。”站在屋前,虽是和令狐喜合住,如今李云峰却是规矩的不行,就怕唐突冲撞这位令狐“公子”。
“请进。”
“吱嘎——”
得了话儿才推门进了屋子,果然屋内并无人影,床帏却是已然放下。
自知道了阿喜是女儿身,李云峰反倒没了先前那些别扭劲儿。令狐喜已非家中几代单传的独苗儿,他是正正经经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怕个什么劲儿?且观阿喜对自己也绝非没有情义,无非是她家欺君之事不好处理,这个自然要他这个男人来解决,倒不是什么多烦心的事儿。于是,轻轻松松地边换衣服边闲聊。
“阿喜,明日你自坐马车,不要再骑马了。”若不是前两日见她走路姿势怪异,李云峰还不知道令狐喜伤了腿,如何肯再让她骑马回京?
“无需如此,倒显得我多金贵。”
“怕什么?你本就是世家子,金贵点也正常。”李云峰脱了外袍,“你且放一百二十个心,必不让你觉得尴尬,我和子谦自是要陪你同乘马车的。”
回程路上,众人虽有护卫,却也并不托大,扮作了商户人家,置办了不少货物,连人带物凑成个二三十辆车子的车队,浩浩荡荡上了官道。
且不说颜玉瑶和碧儿自坐一车如何打发晨光,这边厢三人窝在车内却是实实在在的一点儿不闷。李云峰不说了,他的舅父师父一文一武,从小悉心教养腹中自有丘壑;阿喜五岁习书,七岁习武,拜长安有名的大儒松溪先生学习七载,又入国子监三年,若非一定要接任官媒之职,便是考个秀才进士也未不可得;便就是霍雨梧,虽略输文采,却是于杂学上颇有些研究的,又性喜游记食谱,谈天时也能侃侃而谈。三人时常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必定要随从们来提醒。
“再行五十里就到明德门,往东行五里路有个村子,我以前有去说过亲事并不陌生,就在这里停下吧。”令狐喜挑起帘子看了看,回头对李云峰说到。
男人虽不舍,但这也是他们定好的计划,倒不好多说,只用扇子点了点一旁放着的包裹,“带着包裹,略住几日便进城,我让老七给你留半车货,回去了也有个说头。”
令狐喜自是点头,又忍不住叮嘱:“朝廷里风起云涌,你自己多加留心。”
“放心,此番回来,必不与往日相同。”
的确是不与往日同,李云峰大摇大摆从城门进去直接去了皇宫,大变活人一般出现在皇帝面前,搞得皇帝是三分喜来七分忧。他一改往日里不与人多为难的作风,雷厉风行地先从龙武卫开刀,再到徐州地方官,再到朝中和徐州府尹有关系的势力,下了狠手削了一批。
当然,作为一个就不在朝廷的皇子,想要这般大动作,岂能绕过皇帝?只是朝野上下都知道大皇子回来后屏退所有人和皇帝密谈了两个时辰,出来后皇帝就对大皇子的所有做法保持默许态度。
不少原本夹在秦丁两党之间的中间派和两党中不甚坚定的骑墙派便动了心思:眼见着皇帝是又宠起了大皇子,这位可比剩下两位皇子还名正言顺——元后嫡长子,看着也比二、三皇子显得沉稳。
于是,多年沉寂的裕王府热闹起来。
令狐家。
带着半车泰安土仪,令狐喜在李云峰一行人回京三天后才慢悠悠地回了府,进门先洗漱更衣不提,待到坐在大厅中,自然是要分一分带回来的礼物。
大娘、娘亲、大姐二姐三姐、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奶娘、管家……个人是什么多少都有常例,照例做了便是,只今日三个姐夫不似往常叽叽喳喳兴高采烈或者互相嫉妒对方得了什么,反倒是支支吾吾地草草谢了便要退走。
阿喜觉得有些奇怪,叫住问了几句,就见三人更是慌乱,这么着倒让令狐喜断定三人必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打发了女眷,一番逼问,三个司佐姐夫扛不住跪下来承认了自己打马吊的时候故意输给屈仁,结果输了三千两银子。
令狐喜闻听三人为了保住官位不是思考如何好好做事,反而是要挖空心思地巴结那个让他丢了官职的屈仁,还为此输了三千两银子,又气又痛又无奈。
不求三位入赘的姐夫能够为令狐家做出什么贡献,能为令狐家赢得什么尊荣,他这么多年,只求三个姐夫能够不拖他的后腿,不要给他惹出什么烂摊子。
只不过,这么多年了,他也知道这个愿望是很难达成,又将底线下调到“不要惹出伤筋动骨的大事”,看来三个姐夫还真是把这一点贯彻的很好呢!
“阿喜,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啊,不给银子我们的官职铁定不保,屈仁还会拉我们去衙门里啊!”程司佐拱手晃动,苦着脸道。
“对啊对啊,他就是长安城令尹,一定会让我们吃尽苦头的!”
“阿喜你看在你三个姐姐的份儿上帮帮我们吧!”
“好了!”
眼看三人越发不堪,竟至要下跪叩首求救,令狐喜怎能还忍耐得住?一拍桌子站起身喝住三人,本欲斥责几句,一看三人涕泗横流、可怜巴巴的脸,顿时胸中那股子气闷得不知道怎么发散出来。
“罢了,你们去吧,三千两银子,我给!但是,明日你们须得辞去司佐一职,勿要再在功名场上为我令狐家揽祸了!”一甩袖子,他背对三人,不耐烦理会三人的哭天抢地。
家变
“阿喜啊,这可怎么能行!本来他们输了钱就是一大笔支出了,再不做事家里岂不是还得要白养着他们?”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大娘二娘奶娘走了进来,当先走着的却是二娘,也就是阿喜的娘亲,刚才发言的也是她。
“娘亲!”阿喜微微有些头疼,自家娘亲什么都好,就是眼界略浅了些。再看后头跟着的大娘,大娘果然就是一脸忧色,想来是明白自己的做法的。
“大娘,娘亲,儿子这么做也是不得已。如今儿子已经不在衙门里,三位姐夫……”话在嘴里转了三转,“行事略有鲁莽之处,以前儿子是衙门的主官还罢了,而今儿子赋闲在家,屈仁虎视眈眈,若再在衙门里挡着屈仁一派的路,说不得就要有祸事临头。况且家中不是养不起,没得让三位姐夫低三下四地巴结屈仁。”这最后一句话,却也是真心。
三个姐夫没本事,他知道,不然人家也不会做他们家的上门女婿了。既没本事又想要抱住现在的位子,自然就要钻营了。只不过,这三个姐夫便是连钻营也做得不如别人好——最起码是没有原天霸好,又何苦在衙门里仰人鼻息呢?
“阿喜,你说的很有道理,只不过二娘所虑也不错,虽则我令狐家还有田产铺子,但你们四人都不做官,没个正经营生做着也不是事儿啊。好好的儿郎在家困久了就会废了。”大夫人皱眉说道,还有一句话她没说:若是四人都离开了官场,如何来重振令狐家的声威呢?
“大娘,你放心吧,儿子已有计较。”阿喜在回来的路上已经仔细地思量过了以后要走的路。李云峰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和霍雨梧,他回京之后朝廷必然要有动作,最近一段时间最好离朝廷越远越好。令狐家五代单传,世袭官媒,什么同年、姻亲少得可怜,在朝中本就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边缘分子,如今自然是更要远远离了开去方是最佳。所以就算是没有欠债一事,他也会找机会让三个姐夫辞官的。
不走朝廷正统门路,便要走民间声望这条路了。阿喜准备也开一家冰人馆,但并不是要和一线牵抢生意。一线牵虽然也为官家子保媒拉纤,但其实主要是凭借连百合和全家福的一品媒身份,对于官宦人家的人脉关系、各世家好恶、子弟脾性都并不甚了解,所以大部分还是走平民路线,为老百姓保媒。
想他令狐喜,外有“冰人世家”的称号可以依仗,内则有自己担任官媒五年兢兢业业的好官声为凭借,若是专为官宦人家说亲,那么结亲的两家能请到他的自然面上有光,想来生意不会太差。这么一来,也能把三个姐夫拘在他身边,他时时看着,再教一教,想来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除此之外,令狐喜还隐隐有一个不能说的想法——若能凭借冰人的身份和各家有些来往交际,对各家子嗣更加了解,也许也能帮到李云峰。
拿定了主意,令狐喜先罚三个姐夫在祠堂跪一个时辰,自己好说歹说哄好了娘亲,便找管家拿了账本,看怎么挪出三千两现银来好早早还了屈仁的账,省得夜长梦多又横生枝节。
算来算去,家里现银还缺几百两——毕竟令狐家也不是什么大富贵的世家,惯来是清流,加上阿喜的老爹令狐珣又是个一门心思钻研男女婚配之事、不会经营的,在老爹在世期间倒把家里铺子搞倒了三间。
“福伯,把我书房里的‘松鹤延年’先拿去当了吧,不给六百两银子不要出手。”令狐喜想了想,让管家把令狐珣早年无意购得、后来传给他的一块黄田拿去典当了。
“少爷,恕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您为了三位姑爷这般着实不值当。要老奴说,让三位姑爷吃点苦头倒是好的,说不定更长进。”福伯从令狐珣的父亲那辈就开始当差了,在府中兢兢业业做了快五十年,家中人便是大夫人也要给三分面子,小辈们更是十分敬重,故而他才能托大在这个小主子面前说这番话。
“福伯好意阿喜明白,不过家丑不外扬,三位姐夫如何不成器,我们也只能关上门来教训,万不可在外面堕了令狐家声威。”阿喜抬头无声叹了口气,解释道。
“欸,少爷说的对,是老奴思虑不周,老奴这就去办。”福伯本也就是不忿三个姑爷不成器成天给小主子找事儿,但是绝对不是不明白世情的人,阿喜这么一说也就应下自去忙不提。
“看来这冰人馆还真的得快点儿开起来啊……”阿喜翻看着账本,家中财力有些吃紧,暗自感叹。
翌日早晨,众人在花厅吃了早餐,令狐喜便准备押着三个姐夫先上衙门递上辞呈,再去看一下自己的几个铺子,选一个位置合适的收回来开冰人馆。岂料还未出门,下人便报说京兆尹屈仁上门,话音落地没多久,屈仁就直接闯了进来。
“屈大人,不请自来怕不是君子所为吧?”令狐喜站在最前面,皱眉看着得意洋洋地闯进来的屈仁。他身后二姐夫仗着胆子说了一句,被他瞪了一眼不再说话。
“嗯,恐怕不久之后就不需要‘请’本官也能自由出入这府宅了。”屈仁背着手在大厅里左转右转地看着,旁若无人的态度激怒了令狐家上下人等。
“喂,这可不是你家,我们阿喜现在也不是官媒了,不受你管,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二娘向来是个彪悍的存在,她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怎么了解外面的形势,才不怕屈仁呢,再加上屈仁从三个姑爷身上弄了三千两银子也让她肉痛,说起话来更是冲了不少。
“娘亲,你和大娘姐姐们先回内宅吧。”令狐喜阻住了二娘的话,让她们先回避。对着屈仁,实在没必要再多生事端。“未知屈大人屈尊来此有何要事呢?”